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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更多的玫瑰

2019-10-03 00:09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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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小银,那么多的玫瑰在纷纷飘落下来:蓝玫瑰,白玫瑰,还有无色的玫瑰……简直可以说,天空都溶化在玫瑰之中了。你看,玫瑰落满了我的额头、两手和双肩……我要这么多的玫瑰做什么?你也许知道,这些轻柔的花朵是从哪里来的,可我却一点也不清楚。它们一天天地使景色变得柔和,由淡淡的玫瑰色变成白色,天蓝色——更多、更多的玫瑰—一像弗拉·安吉利科①一幅跪着赞颂天主荣耀的画那样令人感动。你不知道吗?那些玫瑰似乎是从七重天外的天堂里飘向地面上来的,也更像一阵温和的带着点色彩的雪花。它们滞留在钟塔,屋顶和树梢上。你看:一切的雄伟壮丽都会因为它们的点缀而变得精美、细巧。更多的玫瑰啊,更多的玫瑰……小银,当晚祷的钟声响了的时候,我们似乎就失去了日常生活的力量,而别的一种内在的力量,更加高尚,更加纯洁,更加持久,主宰着一切,像感恩的喷泉,升上星空,在无数的玫瑰花中闪着光辉……更多的玫瑰……你自己的眼睛,你看不见,小银;它们柔顺地仰望着苍天,它们就是两朵美丽的玫瑰。——————————————————①弗拉·安吉利科(1387-1455),意大利画家,以画天使著称。

翻译:星云 如果我认为变成了吸血鬼就意味着可以不再做玛瑞斯的被监护人或学徒,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并没有被允许自由自在地享用我全新的力量。自我的变形伊始之夜,我那热诚的教育也随之开始。我得为我这永恒而非转瞬即逝的生命做好准备。 我的主人告诉我,他是在一千五百年前被变成吸血鬼的,在那时,世界上遍布我们的族类。主人说他们是通常是鬼祟多疑的生物,在暗夜里悲惨地孤独徘徊。他们并没有为永生做好准备,他们的存在只不过意味着一连串抑郁的灾难,绝望一点点消蚀着他们,使他们自动投身那可怕的熊熊烈火,或干脆步入太阳的光明之中。 至于那些异常古老的吸血鬼,他们如我的主人一般经历了无数的帝国与纪元,其中大部分都是离群索居者,为自己寻找一座城市,主宰那里全部的人类,并把其他试图接近他们领域的雏鸟驱逐在外,为此甚至不惜消灭自己的同类。 威尼斯则是我的主人无可置疑的领地与狩猎区,也是他展示生命中辉煌游戏的私人舞台。 “一切都会消逝,”他说,“除了你。你得听好我的话,这是关于生存的课程,是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教诲。其他的琐事都不妨留到以后慢慢再说。”第一课是:我们只杀“坏人”。这戒律来自那些最最遥远蒙昧的年代,被认为是吸血者庄严的使命。在古老的异教年代,曾经存在着关于我们的模糊信仰,吸血鬼曾被尊崇为惩罚恶人的正义代行人。“我们不应当再让迷信和关于我们力量的神秘传说围绕我们。我们并非一贯正确,我们也没有承担来自上帝的使命。我们如同丛林中的巨兽一般在世间神出鬼没,对我们的牺牲者与其他挣扎求存的生命一视同仁。“但不变的法则是:杀害无辜的人最终会使你疯狂。相信我,为了你内心的平静,你一定要只以恶人为食。尽管他们污秽,堕落,你却一定要学会去爱他们,你要饱览他们内心罪恶的形象,在杀戮的过程中,它们会无可避免地充斥你的内心与灵魂。“杀害无辜者迟早会令你有负罪感,这最终会导致你的无力与绝望。你会感觉自己太过冷酷无情。当然,你会感觉自己凌驾人类之上,为你毫无节制的杀戮寻找借口说:这只不过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但长远来讲,这样的借口也不能维持很久。“随着时间流逝,你会渐渐明白自己毕竟更像人,而不是怪物。你的人性仍然驱使你追求高贵的行为。而你那不断增长的天性只会让你更加珍惜人类的价值。你会怜悯被你杀害的人,就连仍然能够被救活的也不例外。你会绝望地爱上人类,夜复一夜,你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愿再去享用那人类之血的飨宴。”我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这些课程。很快我就和主人共同出没在威尼斯那黑暗混乱的小巷与酒馆里的野蛮世界,那是当我还是玛瑞斯·德·罗马努斯身披丝绒的神秘学徒时从未真正见识过的邪恶世界。当然,我知道那些饮酒作乐的地方,我也熟悉诸如亲爱的比安卡之流高级妓女所在的风月场所,但我以前却从不了解威尼斯的盗贼与谋杀者们,而现在却正是以这些人的血液为生。我很快就理解了主人所说的,我必须培养对邪恶的爱好,并且保持。每一次杀戮的时候,我的牺牲者心中的景象都会变得更强烈。渐渐地,我在杀人的时候可以看到辉煌绚烂的色彩。有的时候,当我选择杀戮对象之前,就可以看到这色彩在在我的牺牲者身周飞舞。有些人行走在淡红色的阴影之中,一些人则散发着橙黄色的灼热光焰。而那些最邪恶,最顽强的牺牲者身上通常散发着令我目眩的黄色炽光,简直可以把我烤焦。一旦遇到这样的人,我马上就会扑上去把他的血喝个精光。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可怕的暴力而冲动的杀戮者。玛瑞斯为我找到一个暗杀者的老巢,我马上就带着笨拙的狂暴,追逐起我的猎物,从酒馆到客栈,一直把他逼到码头,像野狗一样撕开他的咽喉。我贪婪地畅饮,割开牺牲者的心脏。有一次那人死了,心脏停跳了,血液不再涌进我的口中。这样就不太妙了。 而我的主人,尽管他滔滔不绝地发表着关于人类道德的崇高讲演,坚定不移地恪守着我们的责任,他也讲给我关于杀人的精美艺术。 “要慢慢来,”当我们并肩走在运河的狭窄堤岸上时,他这样地说。我们乘上一艘冈多拉,用我们超自然的耳朵倾听彼此的交谈,“有半数时间,你根本不需要走进房子里去寻找牺牲者。你只需站在房子外面,倾听那个人的思想,向他抛出静默无声的诱饵,如果你能听到他的想法,那么他也能收到你的讯息。你可以一言不发地引诱他。你的诱惑力无法抵挡。当他走出房子寻找你的时候,就杀掉他。“你永远不必令他受苦,也不必弄得鲜血四溢。拥抱你的牺牲者,如果你愿意,就爱他。要缓慢地抚摸他,谨慎地落下你的牙齿。尽可能缓慢地享受你的盛宴。这样他的心灵就能够把你看个仔细。“至于说那些幻象,以及你所说的色彩——要尽量从中学习。让牺牲者的死亡尽可能地向你倾吐他的生命本身。如果他漫长一生的图卷在你面前栩栩如生地展开,那么就仔细观察,品味它们。是的,品味它们。在吸血的同时也慢慢地吞噬这些画面。至于说那些色彩,就让它们浸没你吧。让全部的体验淹没你。这样,既主动,同时又是彻底的被动。同你的牺牲者做爱。倾听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确切时刻。在那个时候你会感觉到某种无法抗拒的感官享受,但这可以被忽略。“之后要处理好尸体,或者确认你已经舐净牺牲者咽喉上牙齿咬伤的痕迹。你只需从舌尖上咬出一点血迹就能掩饰这伤痕。在威尼斯,死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用太费心处理。但如果是在边远的乡村狩猎,一般还是需要把尸体掩埋起来。我热心地倾听着这些课程。和他一起狩猎带给我极大的快乐。我很快就意识到,玛瑞斯在我变为吸血鬼之前特意在我面前展现的一场杀戮实在是笨拙之举。我知道,尽管我觉得这一切很平常,他却希望我怜悯那些牺牲者,他希望我体验恐怖,从此视死亡为可憎恶之事。但因为我还年轻,对他忠心不贰,再加上那些我短暂的凡人生涯里曾经经历过的暴力,我的反应并非如他所愿。 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更有技巧的杀手。我们经常在同一个牺牲者身上一起吸血。我从咽喉吸,他从手腕吸。有时候他很开心地为我紧紧抱住牺牲者,让我独自吸干鲜血。 我还完全是一个崭新的吸血鬼,每一天晚上都会感到饥饿。四天不杀戮就会让我受不了。我曾经试过,到了第五个晚上我就会虚弱得连棺材盖也抬不起来。于是,我每四个夜晚至少杀戮一次。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异常放荡。每一次的杀戮都比上一次更加惊心动魄,充满令人颤栗的美味。 仅仅是看一眼那赤裸的咽喉都会刺激我兽性的欲望,令我口不能言,无力节制。当我在寒冷无情的黑暗中睁开双眼时,我心中只能想到人类的肉体,空无的手中充满对人类躯体的感触和无比的渴望。整个夜晚我无心他顾,只有当我那强有力的手放在牺牲者身体上的时候才能得到满足。 在杀戮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暖芬芳的鲜血充溢着我的身体,热流涌上我的面孔,甜美的悸动感觉长久在身体里萦回。 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彻底吸引年轻的我。 但玛瑞斯并不希望我这年轻急躁的嗜血动物夜复一夜沉溺血宴,只知饕餮,头脑空空。 “你得开始认真学习历史,哲学还有法律了。”他说,“你注定不能去帕多瓦大学读书了,你注定忍耐。”于是每当我们结束夜晚的秘密使命,他就逼着我回到温暖的宫殿里去读书。他希望我同利卡度以及其他男孩们保持某种距离,以免他们对我发生的变化产生猜疑。事实上,他说尽管他们未必能够清醒地意识得到,他们还是“知道”我所发生的变化。他们的身体本能已经告诉他们,我不再是凡人。尽管再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意识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只需对他们表现出礼貌与爱,以及彻底的宽容。但是要保持距离。”玛瑞斯告诉我,“一旦他们意识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你得向他们保证,你不是他们的敌人,你仍然是他们所爱的那个阿玛迪欧,尽管某种改变发生在你身上,但你在他们面前却仍然是原来的你。”我理解了。我立刻就感觉到对利卡度和其他男孩们更深的爱情。“但是主人,”我问道,“你难道从来不会对他们感到不耐烦吗?他们思维迟缓而且笨拙。我也爱他们,但是你在他们面前一定比我更有优越感。”“阿玛迪欧,”他温和地说,“他们都会死的。”他脸上顿时充满悲伤。我顿时感悟到了他那充满情感的悲伤。它喷涌而出,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他们都迟早会死,而我则永生不朽。从那以后,我对他们更加耐心了,我尽情地观察他们,研究他们,但却不让他们知道。但他们言行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如此奇异地熠熠生辉,这是因为……他们迟早都会死。太多太多东西需要描述了。此刻简直难以尽述在最初的那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况且那时我也不能了解,哪些事情后来会对我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目光所及之处都能看到事物演变的过程,随处都可以嗅到腐败的气息,但我也能够看到生长的神秘,万物竟然就是这样欣然孕育花朵,不断成长的,这简直是魔术般的力量。一切都在发展变化,最终走向成熟或跨入坟墓。这一切真让我心醉神驰。但我并不乐于见到人类心志的消逝与死亡。 我在政府和法律的学习方面困难重重。尽管我的阅读速度变得很快,对语法也有迅速的理解力,但是对于那些来自古老年代的罗马法,以及被称为《民法大全》(CorpusJurisCivilis)的东罗马帝国的伟大法典——主人称其为有史以来最完美的法典——我还是提不起起兴趣。“世界确实是在不断进步,”玛瑞斯教诲道,“每一个世纪,文明都愈发向着正义倾斜。平凡的人们迈出伟大的步伐,分享本来由强权者所占有的财富;而艺术也在随着人类自由的增长不断进步,变得更富于创造力和想象力,变得更美。”我只能从理论上了解这些。我对法律不存信心也没有兴趣。事实上,我对主人的观念怀有轻蔑之情。啊,我是说,我并不是轻视他本人,但我确实对法律,法制机构以及政府组织怀着隐隐的鄙薄。这一鄙薄非常之彻底,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主人却说他能够理解我的想法。 “你来自一个黑暗的野蛮国度,”他说,“我真希望能把你带到两百年前,拔都还没有到来的时代——就是这位成吉思汗的儿子,将俄罗斯富丽的基辅劫掠一空——在那个时候,圣索非亚大教堂的穹顶还是纯金制成,她的子民则生机勃勃,充满希望。”“古老的光荣只能令我作呕,”我不想惹他生气,只是静静地说道,“我从孩提时代就听够了这些发生在久远年代的故事。我们居住在结冰的河流边,破旧的木头房子里面,我坐在火边瑟瑟发抖,耳听着这些陈词滥调,任凭老鼠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这些一点都不美,除了那些圣像,还有父亲口唱的歌曲。啊,是的,在我们所说的那片广袤无边的土地上只存在堕落。除非你亲自到达那里,你是不可能理解俄罗斯的——除非你曾经像我一样,跟随父亲穿越苦寒的森林,去到莫斯科,诺夫哥罗德,或东方的克拉科夫,”我的语气失去了控制,“我再也不愿回想那些时光与那些地方,”我说,“生活在意大利的人是绝不可能忍受那种地方的。”“阿玛迪欧,法律与政府的进步在每一个国家和人民之中都是不同的。很早以前,我曾经告诉过你,我选择威尼斯是因为她是一个伟大的共和国,她的人民都是从事贸易的商人,并籍此与尘世相联。我热爱佛洛伦萨是因为那伟大的银行家族美迪奇,他们并不是徒有贵族称号而不劳而获的老爷,只知道凭着生来具有的特权嘲笑别人的努力。意大利一切伟大的城市都由劳动者,创造者与行动者们所缔造,因此在这里,一切组织与系统也都得到更大的认可,而男人与女人们在生活中也能随时享有更多的机会与自由。”这场谈话令我气馁。这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阿玛迪欧,世界现在是属于你的,”主人说,“所以你必须从长远的角度去看历史。世界的状况会不时逼迫着你,最后,你将像所有永生者一样发现,不能将自己的心灵摒除在尘世之外,特别是你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我故意唱反调,“我觉得自己可以闭上眼睛。人们成为银行家还是商人,这同我有什么相干?我有什么必要关心自己所在的城市是否由商船舰队所营造?主人,我宁可永远凝望着宫殿里的图绘。我甚至还没有开始观察《三圣贤之旅》上面的细节,这里还有其他那么多油画,更不用说整座城市里面的全部。”他摇头。“对绘画的研究最终会引导你研究人性,而对人性的研究终将使你对整个世界上人类的状况感到欢喜或悲伤。”我不相信他所说的,但是仍然无法改变课程。我还是得按部就班地学习。主人比我具有更多能力,但他告诉我,随着时光流逝,我也会掌握这些。如果条件适宜,他可以用意念制造火焰——也就是说,他可以引燃涂满树脂的火把。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攀着窗台登上一所大厦,动作极为优雅。他可以下潜到大海的任何深处。当然,他那吸血鬼的视觉和听觉也比我更敏锐有力,而当声音侵入我们的耳朵时,他也知道如何大力地将它们摒除在外。我也必须学会这一项技能,事实上我学得异常刻苦,因为威尼斯总是充斥了那么多刺耳的嘈杂和祈祷。 但他还具备一项我没有的能力,那就是他可以快速地凌空长途飞翔。他已经向我展示过多次,但是每当他把我托举而起,携着我飞在空中时,他都会让我蒙住脸,或者把我的头压下来,这样我就不能看到我们是怎样地到达了什么样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何以对此讳莫如深。终于有一个晚上,他拒绝带我飞去里多岛观看晚宴上的烟火表演和水面上灯火通明的大船,我这才向他逼问。 “这是一种令人惊怖的力量。”他冷冰冰地说,“双脚离开大地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起初还没有这样灾难般的感觉,但一旦掌握了技巧,可以慢慢升到天穹的最高处时,就会从灵魂深处感到刻骨铭心的寒冷。这力量不仅是超自然的,简直是凌驾自然之上的。”我可以看出他对此感到痛苦,他摇着头。“这是真正非人类的能力,我无法从人类那里学习如何善用。在我其他的能力领域,人类是我的教师,他们的心灵就是我的学校。但这个能力却使我变成魔法师,成为巫人与术士。这是很诱人的,我甚至会被这种感觉所奴役。”“怎么会这样呢?”我问。他怅然若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最后甚至有一点不耐烦。 “有时候,阿玛迪欧,你简直是在对我严刑逼供。就好像我非得监护你一样。相信我,我可不是。”“主人呀,是你缔造了我,你坚持我必须顺从你的意志。如果不是你要我做这一切,为什么我非得阅读艾博拉德的《我的惨痛生涯》(HistoryofMyCalamities)以及牛津大学的东斯哥德的文章不可?”我停住了,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还有我对他尖酸刻薄,无休无止的顶嘴。我感到沮丧。“主人,”我说,“你就解释给我听吧。”他做了个手势,好像在说,“啊,很简单的。”“好吧,”他开口继续,“是这样,我可以升到高空,并且快速移动。通常我并不能穿越头顶的云层。但是我可以快速地飞行,以至于大地在我下方成为模糊一片,当我降落时,甚至会发现自己正置身陌生的陆地。但是我告诉你,这样一桩强大的魔力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和谐,充满困扰的事情。在使用这个法术之后,我会感到失落,晕眩,有时甚至会感到丧失目标乃至生存的意愿,这种运动过于迅速,也许就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你还只是个小男孩,你是不会明白的。”我确实不明白。但是很快,他就希望我们进行一桩以前从未有过的长途旅行。我们从太阳落山到华灯初上的几个小时之内竟然到了那遥远的城市佛洛伦萨!这真令我大吃一惊。 ——这里与威尼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静静地走在风情迥异的街道,步入风格完全不同的教堂与宫殿,这才初次理解了主人的意思。要知道,我以前曾同玛瑞斯的凡人学徒们一起来过佛洛伦萨。但是那时的鸟瞰怎比得上如今身为吸血鬼的洞察。我现在的感官能力直如神祉。 但此刻是沉沉暗夜。城市安憩在晚钟声里。佛洛伦萨的石头颜色更为深黯,呈现土褐色,令人联想起城堡的砖石。街巷阴沉狭窄,不像威尼斯那样有粼粼水光从下方映照。她的宫殿也不像威尼斯那样的极尽奢华,富于精美的摩尔风格,正门前也没有威尼斯常有的光彩照人的石雕。佛洛伦萨宫殿的富丽比较内敛,表面看上去就同意大利的其他普通城市没什么两样。但这座城市富甲一方,人口繁多,人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喜色。 这座城市里面还有洛伦佐大教堂。上面描绘着美迪奇的画像,我的黑暗重生之夜所见的那幅玛瑞斯的摹拟作品就是以他为主角的,他在几年前已经去世。 我们发现这座城市异常繁忙,尽管夜色已深,男人和女人们还在硬石铺就的街道上留连不去。而在城市的主要广场之一,西纳里亚广场上空,笼罩着一股无休尽的险恶戾气。 当天无疑曾经举办过一场死刑,这在佛罗伦萨或威尼斯早已司空见惯。是一场火刑。尽管刑场已在白天打扫干净,我仍然能够嗅见木头和烤焦的肉体气味, 我对这种事情有种本能的厌恶,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的。我小心翼翼地经过刑场,不希望被这桩残忍暴行的可怕遗留物刺激到。 玛瑞斯一直都小心告诫男孩们不要“享受”这样的场面,而要在精神上设身处地地为受刑者想,这样我们才能从所见的一切中学到尽可能多的东西。你可以从历史书中读到,围观死刑场面的群众通常是无情而野蛮的,通常是肆意辱骂着受刑者。而我们,玛瑞斯的男孩们却总是很同情那被吊死或烧死的人。总之,玛瑞斯把这件事变得毫无乐趣。 当然,这类仪式一般都是在白天举行。玛瑞斯是从不出席的。 此刻,我们正步入佛罗伦萨伟大的西纳里亚广场,我看出他对依然在空中飞扬的灰烬和恶臭耿耿于怀。 我也注意到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别人身边滑过,如同两道迅捷飘浮的黑影。我们的脚完全没有声音。这种潜行的本事也是我们的吸血鬼天赋之一,这让我们可以以天然的优雅,迅捷敏锐地躲避任何来自人类的观察与防范。 “就好像我们根本是隐形人一样。”我对玛瑞斯说,“任何事情也不能伤害我们,就好像我们并不真正属于这里,很快又要离去。”我抬起头来,望着广场前方的岗楼。“是的,但是要记住,我们并不能真的隐形。”他低声说。“但今天死去的是什么人?他的死令人们心中充满痛苦与恐惧。听,一些人心满意足,而另一些人在默默哭泣。”他没有回答。我感到一阵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死刑。”我说,“整个城市是这样的戒备而动荡不安。”“被处死的是他们伟大的改革家,萨沃那洛拉”玛瑞斯说,“他先被处以绞刑,然后在这里用烈火焚烧。感谢上帝,在遭受火舌吞噬之前,他就已经死去。”“你希望对萨沃那洛拉仁慈?”我疑惑地问,萨沃那洛拉在一些人心目中是伟大的改革家,我却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猛烈抨击所有的感官享乐,而主人认为值得学习的一切,此公都认为根本是不合法的。“我希望对所有人仁慈,”玛瑞斯示意我跟上他。我们向附近的街道走去。我们终于离开了这可怖的地方。 “就连这一位勒令波提切利把他的巨作付之一炬的人也不例外吗?”我问,“你曾经多少次地把你的画上学自波提切利的细节指点给我啊,你希望我永远记住那优雅的美。”“你想一直跟我争辩到世界末日吗!”玛瑞斯说,“我很高兴地看到我的鲜血在各个方面都赋予你新的力量,但你难道就非得质疑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不可?”他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令周围的灯火猛烈地摇曳,照亮他半是讥讽的笑脸,“有些学生就是喜欢这样,他们相信更为伟大的真理总是在教师和学生持续不断的斗争中产生。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你应当安静地接受我的教诲,至少应当先过一过脑子再来同我顶嘴。”“你试图对我生气,但是你做不到。”“啊,你这小糊涂虫!”他咬牙切齿,加快脚步走在我前面。佛罗伦萨的狭小街道阴郁沉闷,更像是一座大房子的门廊。我怀念着威尼斯的微风,或者说,我的身体出于习惯想念着威尼斯。我在这里完全心不在焉。 “别这么生气嘛,”我说,“他们为什么当初会选择萨沃那洛拉?”“只要给人们足够时间,他们会选择任何人。萨沃那洛拉声称自己是一名先知,上帝赐予他神圣的启示:此刻正值世界末日。相信我,这是大部分无聊的基督徒们对世界最古老的抱怨。世界末日!最后审判!基督教就是一种建立在我们生活在世界末日的观念之上的宗教!人们轻易忘记了过去的错误,只会为最后的审判涂脂抹粉。”我苦笑起来。我其实是很想表达这样一种强烈的情感,我们一直都生活在世界末日之中,这种感情之所以会铭刻在我们的内心,只因为我们不过是凡夫俗子。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必死的凡人,只不过这个世界仍然是凡人的世界而已。此时我似乎更加透彻地了解了在那遥远的基辅,刻意笼罩在我头上的那片阴霾。我仿佛再次看到那泥土的地下墓穴,半埋葬的僧侣们鼓励着我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尽快摆脱这种情绪。此刻佛罗伦萨是如此明亮。我们正步入圣母百花大教堂前面火把通明的大教堂广场。 “啊,我的学生有点心不在焉。”玛瑞斯讥诮地说,“是的,我很高兴看到萨沃那洛拉的统治不再继续。但是为某事的结束而感到快乐,并不意味着认同人类历史上永无休止的残酷行为。我希望有其它方式。公共处刑应当在各个方面都有所改变。它对公众来说,应当是沉闷乏味的。而在这里,特别是在佛罗伦萨,公共死刑完全是一场盛大的景观。佛罗伦萨人喜欢这个,就好像我们喜欢赛舟会和游行一样。萨沃那洛拉就这样么死了。他活该死,他预见到甚么世界末日,诅咒他的王公学生们,要求伟大的画家们毁去他们的作品。他死后应当下地狱。”“主人,快看,洗礼池。我们过去看看那些大门吧。那些宫殿里几乎没有人。来吧,我们去看看那些青铜浮雕。”我扯着他的袖子。他跟上我,停止了抱怨,但仍然显得与平时不同。 你如今仍然能在佛洛伦萨见到我当年极其渴望的那些浮雕,事实上,我此刻向你描述的佛洛伦萨与威尼斯的珍品中,大部分都得以保存下来。只要到那里去定能一览无余。我最喜欢大门上Lorenzohiberti雕刻的花纹,还有AndreaPisano所刻的施洗约翰生平事迹。我以吸血鬼敏锐的视觉研究着青铜图案上的每一个细节,不禁无比欢喜地叹息。 时至今日,那个时刻在我脑海中如此清晰。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相信,我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再也不会为任何事伤悲,吸血鬼的血液就是拯救我的香膏与没药。很奇怪,就是现在,当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又再度这样想了。 尽管我现在郁郁寡欢,恐怕永远不会再有快乐,我却可以再次肯定肉体欲望的重要性。我想起20世纪的D.H劳伦斯在描写耽于肉欲的意大利时,引用布莱克的诗句“老虎,老虎,在夜晚的丛林里焚烧光明。”他还写道:“肉体至高无上,吞噬一切,最终成为一场华丽恢弘的熊熊大火,燃烧整个森林。”“只有一种方法通向永恒的火焰——那就是肉体的至高喜乐。”不过我此刻把话题扯远了,偏离了主题。我想《吸血鬼莱斯特》可以阐明我的观点——莱斯特是比我更有技巧的叙述者,他也喜欢威廉姆·布莱克的那个关于夜晚之虎的意向。不管他愿不愿承认,他在他的书里也同样借用了这个比喻。现在我得赶快回到我的故事。我在大教堂广场与玛瑞斯并肩而立,良久,我们凝视着吉贝尔蒂熠熠生辉的天才作品,栩栩如生的魔女和圣徒,如一曲青铜凝成的咏唱。 我们一直看了好久好久。玛瑞斯柔声说,如果不是威尼斯,他一定会选择佛罗伦萨,只为她随处盛开的美丽花朵。 “但我不能住在没有海洋的地方,就算是这里也不行,”他向我倾吐心声,“况且,你可以四面看看,这座城市总是胆战心惊地将她的财富聚敛在阴影之下,而在我们的威尼斯,人们用璀璨的宝石装饰着宫殿的大门,任凭它们在万能的上帝面前与月色争辉。”“主人,我们是否为他服务?”我逼问道,“我知道你谴责那些抚养我长大的僧侣,你也谴责萨沃那洛拉的疯狂,但是你是否将与他们殊途同归,引导我走向同一位上帝?”“是的,阿玛迪欧,就是这样。”玛瑞斯说,“但身为异教徒,我不愿简单地认同这个表述,以免你误解了这件事的复杂性。但我确实是这样的,我在鲜血之中发现了上帝,我在肉体之中发现了上帝,通过圣餐礼上的面包,神秘的基督的肉体与鲜血将永远栖居在他的信徒体内,这个仪式决非偶然。”我被这番话深深打动。仿佛那早已被我背弃的太阳复又升起,为我照亮漫漫长夜。我们从边门踱入深黯的大教堂。我停下脚步,望着长长的石头门廊尽头的祭坛。 我是否能以某种新的形势信奉基督?我毕竟还是不能永远同他一刀两断。我想把这些恼人的想法说给主人听,基督……新的形式,我无法解释的形式……最后我说:“我说不清楚。”“阿玛迪欧,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所有正在经历着历史的人都无法说清。一切伟大的事物总是要待到几个世纪之后才会有定论;关于上帝的话语和教条在他身后步履混乱,模糊不清,基督讲给清教徒的是其中的一条道路,饥饿泥泞的修道士们走上另一条道路,而遍体镀金的洛伦佐·德·美迪奇则选择以黄金,绘画和拼嵌彩石来供奉他的上帝。”“但基督不是活着的主吗?”我低声说。他没有回答。 我的灵魂深处感到一阵刺痛。玛瑞斯执起我的手,说我们该走了,我们要偷偷去圣马克修道院看看。 “这里可是裁决萨沃那洛拉的神圣之地,”他说,“我们得偷偷溜进去,别让那些虔诚的院士们发觉。”我们再一次以魔法般的力量溜了进去。我感觉到主人强有力的臂膀携引着我从一处穿行到另一处,我甚至看不清门框。我知道他想带我看看弗拉·安吉利科的作品,这位画家早已去世,他是一个画僧,毕生都致力于为这座修道院绘画。很久以前,在那遥远黑暗的洞穴修道院,我差一点也成了类似的角色。只是几秒钟的功夫,我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圣马克修道院方形回廊之间潮湿的草坪上,这座宁静的花园被米开洛佐修建的凉亭环绕,四面是高高的墙壁。 我的吸血鬼听觉顿时就捕捉到很多祈祷的声音。那是绝望而激动的祈祷,来自曾经对萨沃那洛拉表示忠诚或同情的人。我掩住耳朵,仿佛这愚蠢的人类手势可以向神明表示:我再也受不了这些话了。 主人用安抚的声音对我言语,打破了这些思想的长驱直入。 “来吧,”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间间屋子地看,这里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亮了,你可以看清那位僧侣的作品。”“你说所有僧侣卧室里的画都是弗拉·安吉利科画的?”我还以为他的作品一定是放在礼拜堂或者其他公共房间。“所以我才带你来看,”主人说着,带我走上楼梯,步入一座宽阔的石头回廊。他打开边上的第一扇门,我们轻捷无声地步入,根本没有惊醒睡在里面的那个僧人,他蜷缩在硬梆梆的床板上,额上冷汗涔涔。“别看他的脸,”主人柔声说,“否则你会看到他痛苦的梦魇。现在来看看这面墙壁吧,看吧,你看到了什么?”我顿时憬悟。是的,弗拉·安吉利科原名乔凡尼,是崇高的技艺使他享有圣安吉利科的美名。他的作品是我们时代的感官之美与旧时代虔诚弃世艺术的奇妙结合。我凝望着这幅耶稣在客西马尼花园被捕的壁画,透视法明亮优雅,无懈可击。瘦削平板的人形很像被刻意拉长的俄国圣像风格,但人物的面庞柔和可亲,表情诚挚感人。所有人都被赋予某种仁慈善意的光辉:耶稣正在指责弟子中有人出卖他,门徒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个顶盔冠甲的不幸士兵,正准备把耶稣带走,其他士兵则旁观着这一幕。 我被这无可置疑的善意所震撼,这是一种极富感染力的纯真,这一情景揭开了世界得到拯救的序幕,而画家对他笔下这场悲剧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怀有崇高的怜悯之情。 玛瑞斯很快把我带进另一个房间,他无声地打开门,熟睡的房主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里的图也是在耶稣蒙难的客西马尼花园,耶稣在被捕前,和门徒们在一起,其他人都睡熟了,而他孤独一人向那天上的父祈求力量。作为一个俄罗斯人,我马上就捕捉到了其中旧式风格的影响。衣服上的褶皱,拱门的使用,人物头上的晕光,整幅画面的协调整饬无不与旧时代相连,但画面上仍然闪烁着全新的意大利式的温暖光辉,她那无可否认的对人性的热爱,就主耶稣本人也具备强烈的人性。 我们一间间屋子地看过去,饱览着耶稣的生平,最初的圣礼上,耶稣献出象征他的肉体与鲜血的面包,这是多么感人啊。在做登山宝训的时候,崎岖的岩石环绕着耶稣和他的听众,仿佛为他披上高贵华丽的长袍。 我们走到受难像前,耶稣的尸体被交给圣母玛丽亚,这张画里面我主脸上的痛苦神情简直令我心碎。圣母脸上的悲恸充满关切之情,她身边的圣徒一脸恭顺,生着一张温和白皙的佛洛伦萨人的面孔,和这城市千百个普通人像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圈棕色短髭而已。 看到最后一幅画时,我认为自己完全领会了主人的这一课。这幅画的旧式风格更为明显,与我那童年时代掌握的珍贵技艺紧密相连。这充分显示了作画的这位隶属多米尼克僧团的僧侣从容而又炽烈的不朽天才。我们静静地离开了这充满泪水和颂祷的,整洁可爱的所在。 我们投身夜色,在寒冷与喧嚣的黑暗中赶回威尼斯。当我们到家的时候,离天明还有片刻,可以在灯火温暖的豪华卧室中坐下来倾谈。 “你看到了,”玛瑞斯问我,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钢笔,边说话边蘸着墨水,打开他大大的日记本,“在那远方的基辅,修道室如同潮湿的土穴一般,圣洁无比,但却阴森黑暗,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最终会侵蚀所有的生命,毁掉一切艺术。”我抱紧双臂,浑身颤抖,凝视着他。“但在佛洛伦萨,在这里,弗拉·安吉利科这位聪慧的教师把什么样的杰作遗留给了他的兄弟们啊!这样恢弘的画面定能使他们每时每刻都记得我主所经历的苦难。”他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继续说道,“弗拉·安吉利科从不轻视能够悦人眼目的工作,他愿让上帝赋予人间的所有美丽色彩充溢人们的视线,因为正是上帝赐予了人类双眼。他情愿这样,阿玛迪欧,而不是……而不是让这些作品被禁闭在黑暗的地穴里。”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这些本来是一回事。穿过修道院安静的卧室,观赏一位僧侣的作品,原来是为了验证主人的理论。“这是一个光辉的时代,”玛瑞斯轻声说道,“古代的优秀遗产被重新开掘出来,并赋予全新的形式。你问我基督是不是我们的主,阿玛迪欧,我告诉你,他有这个可能。因为不管是否出于自觉,他让我们相信,他和他的使徒们一生只传播爱……”我知道他还没有说完,于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房间里是如此温暖,洁净而明亮,令人愉悦,而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刻的玛瑞斯,颀长挺拔的他披散金发,褪下了红色的披风,手中执笔,安谧地深思,深邃的蓝色双眸仿佛穿越此际,穿越他所生活过的任何漫长时代,上下求索着真理的面容。那本厚厚的日记放在书桌的一个台子上,提供最舒适的角度,小巧玲珑的墨水瓶被安置在精雕细刻的银池里。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银制烛台,上面燃着八只粗圆的蜡烛,烛台上满是浮雕华丽的小小天使,翅膀伸展,呼之欲出,蓬松的卷发覆着丰满圆润的面颊与安详的眼睛。 纯净的熔蜡淌过银烛台,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小小的天使们仿佛充当着玛瑞斯的听众,那么多小小的脸儿漠然地迎向虚空。 “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种美,”我本想等他继续,结果却突然说道,“没有了美,我将无法忍受。啊,上帝,你无疑曾在我出生的国土,向我显现过地狱的形状。”主人倾听了我这小小的祈祷与忏悔,这绝望的辩解。“如果基督是我们的主,”他回到刚才的话题,继续我们的课程,“如果基督是我们的主,那将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奇迹,这基督教的神秘——”他的双眼充盈了泪水,“我们的主亲临人世,以凡人的肉身在我们中间出现,只为更好地了解我们。啊,人类的奇想所能造就过的神祉中,还有哪一位能比这位道成肉身的神明更好?是的,我要告诉你,你的基督,他们的基督,乃至基辅僧侣们的基督,他就是我们的主!但永远要提防他们以他的名字说出的谎言与做出的事情。当萨沃那洛拉嘉奖入侵佛洛伦萨的外敌时,会呼唤他的名字;而那些把萨沃那洛拉判为伪预言家活活烧死的人,他们也同样口称上帝之名,当他们燃着萨沃那洛拉摇摆身躯下面的柴堆时,他们也同样呼唤着我主基督。”我泣不成声。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许是在想着我的事情,又或者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之后他再一次饱蘸了墨水,低头写了很久,比人类书写的速度快很多,但字迹依然圆熟优雅,而且文不加点。 最后他放下笔,看着我笑了起来。 “每次我想要带你去见识一些事情,结果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今晚本想让你看看,我们可以轻易地旅行到任何地方,但飞行又是多么危险;还有,我们应当谨慎使用这种可以偷偷进出的能力。但是你瞧,最后产生的效果是多么的不同。”我没有应声。“我希望你有所敬畏。”他说。“主人,”我用手背擦干眼泪,“等时机到来的时候,再来期待我的恐惧吧。你知道我一定能拥有这种力量,我可以感觉得到。至于现在,我认为它很伟大,因了这种力量,我的心中有了一个阴暗的想法。”“什么想法?”他极其温和地问,“你这天使般的面孔应当像弗拉·安吉利科画上的天使们一样永远充满欢悦。可是我此刻在你脸上看到了什么样的阴影啊。你有什么样的阴暗想法?”“带我回去,主人,”我浑身颤抖,但毕竟还是说出来了,“用你的力量穿越欧洲大陆,让我们去往北方。带我回到那片荒蛮残忍的土地,我心目中的炼狱。带我回到基辅去。”他迟疑不答。长夜将近,黎明快要来临。他收拾起披风和长袍,站起身来,携着我走上屋顶。 我们可以看到亚得里亚海的边际,银色的波涛映着月光与星辉,港口里面桅杆林立。遥远的岛屿隐约有灯火闪耀。略带咸味的微风带来大海清新的消息,这对于一个对大海已经毫无畏惧的人来说更是甜美。 “你提出了一个勇敢的请求,阿玛迪欧。如果你真的愿意如此,明晚我们就可以出发。”“你以前曾经作过这样远的旅行吗?”“以空间而论或者有过很多次,”他说,“但是在理解与认知上却从未有过。”他拥紧了我,带我回到栖身的墓穴。肮脏的石阶边睡着穷困交加的人们,我们从他们身边穿过,回到我们的地下室。我感觉全身发冷。“啊,请为我点燃火把。”我说,“我浑身发抖,我想要看到黄金围绕在我们身边。”“来了,”他说。我们站在我们的墓穴,身边是两具极尽奢华的棺椁。我把手放在我那具石棺的盖子上,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我所深爱的一切毕竟不会长存。 玛瑞斯定然注意到了我的迟疑。他伸出右手穿过燃灼的火焰,用温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庞。在升起的热流中亲吻着我,他的吻同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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