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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会云行天正与袁兆周构和着怎么样,云行天瞅

2019-10-02 17:38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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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放发觉城中骚动,便命部下整装待命,原是防着沐家突围,不想城门打开,却是云军将士。得知沐家有人出降,不由长舒口气,心道:屠城之令总算是不必了。当下遵云行天之令,着部下进城受降接防。自家率了几个亲随从城中穿过,往中军大帐去。正行于道中,却听见偏巷中女子呼喝声,并有几个男子调笑之音,杨放皱眉,想道:我在云军中时,军纪何等之严,何以今日入了京都竟有调戏妇女之事,若是依着项王往日的性子,但凡听得此等事,领军的将军都要受鞭刑的。于是一拨马头往那厢去。 果见一名女子被迫在巷角挣扎,几个云军士卒围在四下,杨放大怒,冲过去,将几人撞开,那几人正欲挥刀上来,杨放的亲兵喝道:大胆,杨放大将军在此! 那几人中有一标将,看的真切,还刀入鞘,跪下行礼道:见过杨大将军。杨放喝道:你们这是作甚?老将军方才过世,就如此败行,莫不是欺行风将军刚就任,一时管不上你们么?我杨放也是从云军中出来的,就是代你家将军教训你们,你家将军也不至见怪的。标将道:小将不敢,小将是在执行军务。杨放更怒,道:何时我军的军务中竟有调戏妇女一事?标将道:这女人是罪人家属,意欲庇护罪人,还伤了我们几个兄弟。 杨放定睛看去,果见这人面上都有血痕,那女子身侧伏一尸,女子正抚尸而泣。杨放缓了缓口气道:这人意欲抗拒大军入城么?标将道:倒也不是。杨放奇道:那他所犯何罪?标将嗫嚅了片刻,方道:项王有命,沐姓族人及沐家军中人皆杀。什么?杨放这一惊非同小可,在马上晃了一下,问道:为何如此,沐家不是出降了么?标将道:闻道沐家中人献沐霖人头出降不待他说完,杨放已是心明如镜,打断他道:现下,难道就正在这屠城二字竟是说不出口去。标将却已明白,回道:正是。沐霖无心再过问此间事,草草道:便是这女人有罪,污辱妇女也是重罪,你们若当自家仍是云军将士,便知如何自处。然后策骑而去。 沐霖来到安王府时,眼前的情形让他疑堕地狱之中。成千上万具尸首在火光中烧出刺鼻臭味,中人欲呕,尚不断有人被推入其间。沐家将士拼死顽抗,然而兵力本就悬殊,又是各自为政,为指挥得当,悍勇精锐的云军杀的血流成河。更多的却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沐家在京都坐镇多年,京都城中沐姓族人逾十万,尽有老弱妇孺,呼天喝地,哭声震天,却被后头箭矢迫着,身不由已跳进火海。杨放从军十余年,也见过尸山血海,也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剑底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见此景却禁不住失态,冲过去大喝道:住手,住手,我是杨放,你们且住手。但那厢督战诸将却道:此仍项王之令,未将不敢违令。杨放喝道:我自去与项王求情,你们且暂停。诸将道:未将不敢擅专,若杨将军求得项王手令到来,未将们自然从令。杨放咬牙,拨过马头,急速奔往城处。 到得中军大帐处,未及下马即令道:速报项王,杨放求见。鲁成仲听得是杨放的声音,出来道:项王已歇下了,言今日不再见人。杨放下马怒道:鲁成仲,你好大的胆子,敢阻大将面见项王么?你如今在项王身边,就把我不放在眼里么?鲁成仲跪下道:未将不敢,未将是杨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怎敢轻视杨将军。实是项王严令,多位将军都来过了,项王只是不见,未将也无能为力。杨放瞪着他道:你可知此刻城中正发生何事?鲁成仲道:未将知晓,项王起初要屠尽一城百姓。军师苦心劝谏才使得只限沐姓族人和军士。连军师的话也不听么? 杨放心头冰凉,他把心一横,突然下马跪了在帐处,大声道:杨放在此为城中百姓请命,若项王不出,杨放磕头不止。说着便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不几下已是额上见血,将军!鲁成仲几人欲上前扶起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厉声道:谁敢阻我,便为我敌。言罢,更是大力磕了下去。鲁成仲秋波等铁风中将士俱是他旧部,见状都不由垂泪。杨放磕了多少下,连自家也不记得,只是大帐中依旧无声无息,杨放便不停,杨放终于头昏乏力,一头栽倒。众人惊呼,杨将军!然后似是听得有人喜道:项王出来了便昏了过去。 杨放睁开眼时,见云行风袁兆周等一干人等环坐四下,众人皆欢喜道:终于醒了。杨放急问道:项王在何处?袁兆周按住他道:你且休息,你昏过去后,项王终命人放了那些沐姓族人。杨放心上一松,然云行风却叹道:只是那也太晚了些,你舍命相救,太约也只活下来二三万,已有十余万人被焚杀。杨放闻言浑身一颤,又问道:项王现在何处?云行风苦笑道:你欲直斥君非么?项王这次已是给了你好大的面子了,算了罢。杨放依旧道:我要见项王。袁兆周道:项王已回西京了,着我等三人善后处置此间之事。喔。杨放委然躺下。 次日,杨放在京都街上漫步闲逛,处处可见断柱颓壁,死尸伤者,焦糊之气冲鼻,哭泣之声时闻,不由心上沉重。正走着,却觉路程有些熟,想了一想,原是昨夜所行之路,他依稀记得自已在这处救下一个女子,再后头的事,却是不敢想下去。正想道:那女子不知如何?却见又听得女子叫声,杨放一怔过去看时,是有几个兵士从一家门中出来,手中拎着粮袋,一女子与其中一人厮打在一处,正是那夜所救之人。在日间看清了,这女子尚未成年,不过是十二三岁的稚龄,只能算是女孩儿,扎着双丫,容颜娇美,眉目间有些不凡的神色。杨放一见之下,就觉着这等神气在何处见过。杨放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兵士见他到来,识得他的衣甲是大将,躬身道:军师传令,城中百姓每户出五升米以充军粮。有此事?杨放一惊,猛然醒起袁兆周有言道这几日远江大水,军粮一时运不过来,不由默然。女孩叫道:这便是我最后的余粮了,反正我哥子也被你们杀了,便是饿死了也不过是与我哥作伴去。杨放苦笑,心知自家在京都城中是极恶之人,也懒于辨解,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扔过去道:即是城中百姓都要交的,你也自不可除外,拿去出城罢,城外总有粮食可买。然后便欲离去。却听得女孩在身后大叫,"谁要你假惺惺的充好人!接着有物从身后掷来,杨放侧身避开,那锭金子落在身侧。那女孩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云家死了一个人,却要十万人为他抵命?凭什么只有你云家人算人,旁人都不算人?兵士们听这等不恭的言语,正欲打过去,却为杨放所止,命他们离去。 杨放到女孩身前,道:我不是云家人,但也和云家人无异,在我心中,死去的这个云家人如同亲父,屠城之令不是我下的,可若是杀十万人可以让他复活,我也不介意世上少这十万人。女孩盯着杨放道:牲畜!杨放与她对视道:可若是换了你呢?若是你的哥子可以活过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死掉的这十万人无所谓?女孩的面上白了一下,道:可我不会杀那么多人只为泄忿。杨放冷冷道:那是因你没有这等权势!如有一天你也可操生杀予夺大权,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死于人手,你也会迁怒,你也会移恨,会让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一起哭!不待女孩回答,杨放大步走开。 杨放寻到杨军驻地,见唐真正领一支人马出城,上前问道:你出城作甚?唐真见他到来,忙下马行礼道:听人报说城外有沐家残军作乱,正要出城看看。杨放见他神色中掩不住一点慌乱,不由生疑,再细看了看所领的兵士,冷笑道:你如今也会撒谎了。只怕你身后的就是沐家残军罢?唐真面色煞白跪下道:求大将军放他们一条生路!杨放冷冷道:有些事可一不可再,你当你在远禁城中所为我不知么?若不是你自做主张,何来今日京都的惨象?将军!唐真伏于地上猛叩数下,道:沐二公子对中洲对我等有大恩呀!杨放见此景,想起自已昨夜之事,不由百感交集。 不必了,一人脱去身上杨军服饰,正是李兴,他向唐真道:请代为安葬二公子遗体。然后对杨放道:动手罢,我们是不会束手待擒的,看看你要用多少人收拾得了沐二公子的石头营罢。杨放终于长叹一声道:杀二公子的不是项王,这个你们要记得。众人都是一怔,终于明白过来,杨放这是有意放他们走了,告知他们从此后不要与云行天作对。李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二公子也不欲我等为他报仇,只要兄弟们平安就好。杨放点头,不发一言,从他们身前走开。 朱纹与一干宫女在廊下逗小皇帝玩耍,李鉴殷已有三岁了,因未满周岁之时就遇上西京之战,粮食匮乏,是以生的有些纤弱,他的容貌与赢雁飞大半相似,清俊秀气,看上去倒象个女孩多些。此时他正撞撞跌跌的跑来跑去,突然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去,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自已面前,他想道:原来是个人呀,怎么这么硬的腿,撞的我的头好疼。咦,这人进来,怎么没人通报一声?却听得身后的宫女们一并跪下行礼道:项王。朱纹心中十分讶异,因虽得了大胜喜报,却没有听说过迎项王凯旋的事,不知云行天为何这般无声无息的跑了来。见他身上盔甲未脱,征尘未洗,好似是直接从战场上下来的。 云行天抻手扶起李鉴殷,对朱纹道:太后呢?朱纹道:太后正在歇晌呢,项王且在外间略候,婢子这就去叫她起来。说着便打起帘子,云行天进去,在炕上坐下。 小姐,小姐,快起来,项王来了!赢雁飞被朱纹摇醒,忙起身换了衣裳,勿勿理了理鬓角。出得内室,却见云行天倚在炕角,双目轻闭,鼻中微鼾,竟已是熟睡了过去。朱纹正待叫醒他,赢雁飞却把指头放在唇角对她嘘了一声,悄声道:去把殷儿带远些,莫要吵闹。把帘子全放下来,轻点。朱纹依言行事。赢雁飞拎出一方锦毡,轻轻覆于云行天身上,然后焚上一炉安魂香,自已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 云行天醒来,第一眼就见到赢雁飞坐在窗下阅书。此时天色已暗,房中帘子已下,却未点灯,赢雁飞瞧的有些吃力,凑在帘缝边上,略略颦了眉头,神情专注。云行天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才拉开身上的锦毡,悄声走过去,把赢雁飞手上的书本夺下来扔开。赢雁飞一惊,见是他醒了,正略行礼,云行天却俯身下来,吻上了她的双唇,赢雁飞惊慌欲逃,却为他双臂困在墙角,避无可避,只能闭目受之。 良久,云行天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懒得和你玩下去了。你的三年孝期已满了罢,把这身白衣服脱下来罢。中秋之日我称帝登基,你为我的皇后。你的儿子我视同亲生,我们会有其它的儿子,别的女人也会为我生下儿子,我将对之一视同仁,日后从中选最为贤能的来继我的基业。就这样定了。赢雁飞为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弄的面色潮艳,微微喘息,她长吸一口气道:纳娶前朝太后,项王不怕惊世骇俗么? 惊世骇俗?云行天笑道:我云行天生于世上就是为行惊世骇俗之事而来。我尚有更为惊世骇俗之事欲为呢。他突然站起来,在房中走了几步道:你是第一个知此事之人。我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将是讨蛮族檄,我要率大军远征蛮族,扫荡蛮族藩篱,使得蛮族从此之后再也不得威胁中洲寸土。赢雁飞闻言大惊,高声道:项王不可,中洲已是百战劫后的残躯,经不得战火了。况且风涯山脉以北气候风土迥异中洲,是极为高寒荒避的所在,单是运送粮草已是艰难万分,请项王三思!云行天神色不豫道:风土不会变,但蛮族却会变。眼下蛮族正是四分五裂虚弱之极,若是过上个十来年,待他们回过原气来,又是中洲心腹大患。 赢雁飞哀声道:项王,没能亲自杀了沐霖,你就如此的不甘心么?你定要灭了蛮族方可以出这口气么?项王,远征蛮族之战有胜无负,你你真的看不出来么?你!云行天闻言似欲狂怒,却又止住了,他沉声道:是,我就是不能让自已输与人。遥叔死了,是因我而死,我就是为了要亲自攻下沐霖守的城池才把遥叔害死了,可沐霖还是逃脱了,逃到了我追不及的地方。我不甘,我需要一场大战,艰难无比的大战来验证一下,我云行天还能打么?至于胜负,那本不是我在意的。赢雁飞柔声道:项王,你迫得沐家中人杀沐霖求降已是胜的分明,洗雪前耻,又何必再耿耿于怀?云行天却道:当年我欲与蛮族开战,你是世上唯一赞同的人,如今却连你也不再信服我了么?赢雁飞道:可今日与当初形势大不相同云行天打断了她道:这不是你们女人家管的事。你专心准备大婚的事吧,中秋的诸般典仪我交于赢泌和,你与他商议着办罢。然后大步走了出去。朱纹在外头听得二人吵闹,正提心吊胆,见云行天急冲冲的出来,只来得及在他身后叫了声:项王慢走。然后进到房中,见赢雁飞怔怔的坐在那里,似是若有所思,神情极为古怪。 杨放整日在京都城中忙着处置尸首,修缮房舍之事,勿勿过去一月。一日正与唐真巡营,见几个亲兵抬进一只铁箱。杨放问道:这是何物?亲兵嗫嚅道:这是军师嘱我等带回来的,他着我等回来后再告知于大将军。杨放皱眉道:这是什么?走过去打开一看,光芒四射,晃的眼花,却是大箱珠宝。杨放先是一怔,然后马上明了,这是沐家和京都皇宫中的珠宝,不由大怒,喝道:你们居然敢收下这种东西!军师又怎会做这等事?确是军师命下的。亲兵们战战兢兢道。杨放知他们定不敢如此胆大,于是便命人备马,欲往袁兆周处去。 唐真一旁听得此事,挽缰道:将军不可。杨放怒道:为何不可,莫非你贪这些财物?唐真道:未将怎敢,只是军师如此做,定有他的用意。环顾四下,道:请大将军入帐中说话。杨放随之入帐。唐真道:大将军难道不知,这些日子军中抢掠民财的不在少数?杨放皱眉道:自然知晓,还不是搜寻米粮所致。不是说大多都已被处死了吗?唐真道:处死的毕竟是少数,倒底是法不责众。我早就听说云军中有分下的宫中珠宝。定是军师为了不让将士们掠夺民财,是以将未入大账的珠宝分了部分。杨放道:这象什么话?回到西京,项王一样是要依功论赏的。唐真道:可那却是要与众军均分的。眼睛里见着了这些事物,那里等得日后。杨放道:他们怎办我管不着,但我杨军中敢扰民的我已杀了上百个,还有敢犯禁的么?唐真道:我军中倒是没有了。但眼瞅着云军发了财,不忿的多的是,军师深知大将军清廉自守,必不会要的。他的意思是让我军的兄弟们也沾点光,免得我军兄弟们眼红传言出去,叫项王知晓了。杨放不语,唐真看了他一眼道:这事大将军就依了军师的意思吧,以大将军与云大将军的交情,闹了出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杨放终叹道:且放在那里,待我去问过军师。正说着,外头有人通禀,军师请大将军去他帐中,有项王谕令。 杨放至袁兆周处,通禀进帐后,袁兆周笑言:项王宣我等回西京呢。项王将在中秋之日登基,同日大婚。杨放问道:大婚?皇后是谁?袁兆周大笑道:除了赢氏,还有谁?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他言语中便已不再称赢雁飞为太后。杨放一呆,过了一会才想道:确是如此,项王近来心绪不佳,若太后在他身侧,他定然好受些。于是才有些欢喜,马上想起此来欲问之事,道:军师,你着人送至我那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袁兆周道:我知晓你必为此而来。杨放问道:这些东西还未入帐吧。袁兆周道:这个自然。那杨大将军,袁兆周叹道:水至清而无鱼呀,项王御下极严,对别军也罢了,对云军所求极苛,你难到没听到怨言么?杨放道:就是项王从严治军,才得了民心呀!袁兆周道:却失了军心!这次在京都城中,云军将士实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如不给他们一点安抚,我总是不安。杨放默然,心知所谓刺激,即是指云代遥之死,也是指屠杀之事,这事由云军来做,实是让一向自视极高的云军将士都很有些难受。袁兆周道:但我可坦荡说,我没有拿过一分一毫,这事项王若是怪责下来,由我一力担了就是。杨放叹息,也只得罢了。 杨放在六月二十日起程回西京,他没有与班师的大军一起,而是带了几个亲兵,另走小道。久闻南方是富足之地,这一路上见到情形却是万业调零,山河残蔽,乞众不绝于程,时常连着几个村子都不见一个人。问起偶见的老者,道:天灾固也是一因,然最要紧的还是战乱。比如说这两年水患,其实往年也发过更大的水,但从未如这次般,三省绝收。往年一有水情,必是上上下下都关注,沐家还派军协守堤防。今年,唉,不必提了,打战打的人心惶惶,还有谁在意远江。年年都打呀打,没几年太平一点,男人们都被征入军中,妇孺老弱在田中劳作,还需供给军粮。若是年成好倒也罢了,遇上今年这样的情形,只得逃荒去。杨放心道:北方百姓逃荒到南方,南方还能到哪里?杨放对老者道:好在中洲终归一统,日后可无战事了。老者道:那个项王,瞧上去就是暴虐的胚子,沐家待南方百姓向来不坏,他居然作得了这样子的事,十万条性命呀!望之不似人君。日后无战事?难说呀!亲兵正欲喝斥,杨放止住了他们,上马离去。 杨放一路走走停停,察问民情,行的极慢,八月初三方到了西京,此时距中秋已不足半月。西京已是张灯结彩,修缮一新,通城百姓兵士都笑逐颜开,街上不绝有舞龙杂耍经过,路旁酒肆之中时时传出欢呼之声。杨放随意进一家店,至一桌旁询道:各位为何如此开怀。一人答道:中洲兵荒马乱了好些年,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本该大加庆贺。正赶上项王登基大婚,双喜同至,岂有不欢喜之理。杨放问道:各位都想要项王当皇帝么?答道:我等草民小兵也管不着皇帝姓什么。但若没有项王谁能想到可以在数年之内就绝去蛮族之患,项王是天上星宿下凡为解中洲劫难而来,项王当皇帝,又有何人有异议。只是太后极为贤德,对百姓恩情极深,若是项王当皇帝,太后就不是太后了,想来让人心里不痛快。这下却极好,太后成了皇后,还是我们的国母。实是十全十美,再好不过。旁有其它人道:项王与太后,一个英明神武,一个端丽仁德,真个太相配了。极是极是,不瞒各位,我原先就想过此事,没料倒居然成真了。杨放回到西京听到的话就觉得分外入耳,想道:到底北方百姓与项王同甘共苦多年,对项王为人知的深些,北方人心如此,国势自安,对南方多加安抚,数年过去,自也能让人心归顺。于是精神大振,回府更衣,便往项王府上来。 到了项王府中求见,不一会便被宣了进去。见到云行天正与袁兆周商谈着什么,杨放行着礼,心头忐忑。云行天瞪着他好一会,终是展颜一笑道:起来吧。你没进来之前,我总琢磨着怎么整治你一下,小东西,居然敢要挟起我来了。不过见到你,却又气不起来,便宜你了,一边坐着吧。杨放听到云行天以好久未听过的昵称相唤,心头一热,叩头道:未将知罪,请项王重罚。云行天摇摇手道:算了算了,在京都的事如今想起来,也是做过头了。你阻了我,也算是减了我的罪业。别人瞧着你是好人,我还不知你犟起来的性子么?袁兆周笑道:杨将军来的正好,看,这是刚刚传来的信,雁脊关的子母堡已修好了,那座杀了哈尔可达的废城也已重建一新,全是依着项王手绘的图纸造的,可算是个小西京呢。就在请项王题名了。这么快!杨放也十分高兴,他南下之日,雁脊关的母堡已是建成,相配的子堡尚只修了不到一半,那座新城才刚刚筑基,他心道:看来项王对这事可是急的很哪。杨放问:不知项王给这座新城起个什么名字?云行天想了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镇风堡三字。道:昔日蛮族自称是乘风而来,长驱入中洲,锐不可挡,他们却败于此处,此处有此坚城,必当镇住这股子邪风,保我中洲万世太平。杨放连连叫好,袁兆周心道:这名儿虽好,但与项王的名讳却有些冲撞了,云行于天,必借风势,这风一镇不过难得见云行天如此高兴,却不好搅了他的兴致,这话也就不提。 云行天高兴起来,站起道:我还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我建这镇风堡,并不单为了防范蛮族入侵,若是单为此,也不必修的这般急。我更将此堡用作北进攻打蛮族的基地。北进攻打蛮族?杨放脸色一下子变了,袁兆周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忙问道:项王预备着何时动手?云行天道:今年是不成了,明年,明年二三月间,正是蛮族马匹过了一冬,最为疲瘦之时,我将倾举国之兵远征,管教蛮族从此在白河草原上消失无踪! 可是项王,中洲真的不能再经战火了,中洲的百姓好苦呀!项王,你可知如今便是南方也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项王,白河草原的情形我们都不熟,深入未明之敌境,兵家大忌!杨放极力压着自已的情绪,但依旧听得出来激动无比。云行天极不悦的道:你怎么和女人一样的见识。杨放道:太后也是这样看的么?请项王三思! 袁兆周却和杨放不同,他深知云行天的性子,直挺着劝,定是不成的,于是委婉的道:远征蛮族也不是不可。不过中洲多年战乱,军粮难征,风涯山脉以北鲜有中洲人涉足,总要用个三五年准备停当才好。云行天道:你们只见着我们眼下的难处,却没见着蛮族比我们更难。那杰可丹可是等人的么?过三五年或者他已整合了蛮族诸部,而中洲人性好逸乐,这五十多年的战乱,才好不容易有了点尚武之风,三五年的太平岁月一过,定然又是不愿再战了的。杨放道:为何非要与蛮族一战?即有了雁脊关,日后蛮族再难以入侵!云行天道:为何?世上没有不陷之城,若是中洲失了今日锐气,回到五十年前一般,那时蛮族卷土重来,难说五十年前之事不会重演。如一鼓作气荡平了他,可保中洲万世平安。 袁兆周却道:没有了蛮族,又安知不会有其它的敌人?项王,无强敌外患者国恒亡,五十年前的中洲就是以为中洲万世平安,然结果如何?若是留着这么一个世仇强敌在侧,后世子孙才会发奋发图强不至懈怠。军师这话极是!杨放道。云行天冷笑一声道:当年我欲与蛮族开战时,你们也如此地振振有词,结果如何?杨放与袁兆周都不禁语塞,云行天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们下去吧。 杨放出得项王府,正与赢泌和打了个照面,赢泌和好久不见他,极为高兴,拉着他的手问长短,却觉得他手心冷汗沥沥,奇道:你的脸色好难看,出什么事了,生病了?杨放勉强一笑,道:没什么,你这几日忙的很吧?是有些忙,不过你即回来了,我这一顿酒是少不了的,这点子时辰总归有。杨放道:那好,令狐大将军在南边得了几坛好酒,他明日回来,我们约上云行风,去他那里搅扰一回,如何?赢泌和有点奇怪,自已与令狐锋并不熟,为何杨放却要约自已到他那里去,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 赢泌和在云行天那里处事完毕,回到家中,只见家里多出许多铁风军的守卫来,先是一怔,然后想起,定是赢雁飞回家来了。早几日就说过赢雁飞总不好从凤明宫直接搬到贤坤殿去,是以大婚前当回家住些时日。见他回来,家人道:方才杨将军来过了,候了公子半晌,刚走一会。赢泌和满心狐疑,想到:杨放明知我此刻在项王那里,又来府里寻我作甚?他今日的行事,真是古怪的紧。赢泌和进了赢雁飞所居的栖凰落,隔着一道屏风,听得赢淆正叹道:你当真要如此么?这不是条好走的路呀。而赢雁飞道:我意已决。又听得赢淆道:如此,就由着你的意愿吧,唉,一入了宫门,便是没有了退路呀!"你们在说什么呀?赢泌和转出来道:今日怎么个个都神神秘秘的。赢雁飞微微笑道:你明日要与杨将军他们聚一聚么?替我带坛酒去吧。你怎生知晓?赢泌和马上回过神来,道:喔,方才杨放来见你了,是不是?赢雁飞笑而不答。 令狐锋是云行天手下里面打得最南的一个,他没有参与围攻京都之役,回来得也最晚,令狐军大都留在了岭东一带,那里还有些地方没能全然平靖,随身带回来的只是几千亲卫和一干有功将官是蒙恩参与大典来的。云行天接见了他,也谈了谈自已的北征之策,原是准备着又遇上反对的,却不想令狐锋极为赞同,道:中洲并不缺粮草战士,缺的就是项王这股悍锐尚武之气。国无强敌外患者国恒亡,只有不时征战,才可让中洲之民永绝懦弱习气,成就强悍意志,就算是一时痛苦,那也是该的。 云行天听到同一句话,却教袁兆周和令狐锋解出截然不同的两般意思来,不由莞尔,道:好,你这话该让军师也听听。令狐锋听到军师二字,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与军师有关,也与云军有关,不敢隐瞒,请项王定夺。云行天见他神色郑重,道:何事?令狐锋道:我身边有个亲兵,他的兄弟在云军中当个队长,那日我无意中见他与兄弟在帐中谈笑,有稀世奇珍之类的言语,我偷偷一看,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枚夜明珠,鸽卵大小,光华四溢,绝非常物。我私下里暗自询问我那亲兵,得知竟是军师同意,云军私分了京都安王府中的宝物!竟有此事?云行一天霍然立起,道:他们竟如此大胆?军师素来谨慎,怎会兹事体大,你可有证据?令狐锋道:那名云军的小队长我已着人看着了,夜明珠也扣在手上,项王一问就知。 袁兆周突奉云行天之命赶至王府,心中就有些不安的预感。极到府中,见那枚夜明珠置于案头,云行风跪于地下,就已是明白了大半。于是跪下道:项王,此事是晚生擅专,求项王只治罪晚生一人。你好大的胆子!袁兆周。云行天道:你还想保别人?袁兆周头一回听到云行天直斥自已的名字,不由心上一酸,伏地道:项王,云军将士随项王最久,劳苦功高,请项王不要让他们过于难堪。云行天愈怒道:就是因为跟我最久,与我同休戚,所以才不该有私心,我云行天所有难到不是云军所有么?这天下就是姓云的了,他们为何还要营营苟苟的弄这些东西?个个都没出息。云军是我自家的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来掺一手,给我滚出去,明日不必来王府里了。袁兆周面色煞白的站起,转身跑出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个,险险跌了一交,冲了出去。 袁兆周出去后,令狐锋劝道:军师的话其实有些道理,几日后便是大喜的日子,让云军将士们面上无颜不好,总要看在老将军分上不是?这样吧,着行风大将军与各位将军副将统领们通个气,中秋之后,再自家交出来,即住不究,如何?云行天一听也是,对云行风道:起来吧,云军成了这个样子,遥叔在地下有知,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方才令狐将军的话可听到了,就这样办吧。云行风道:是,不过好教项王知晓,我自家也是一芥未取的,底下的兄弟们多有将东西变买了银子花了的,到时他们交不出来,还请项王略为体谅。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但云行天却觉得他的声音很是古怪,好象极力忍着什么,云行天望着他辞时的背影,也不由想,我对云军,是不是太苛了点? 袁兆周回到家中,静坐了片刻,自已动手,打了个小包袱,想道:九年!九年前就是这几样东西带出来,九年后依旧是这几样东西带回去,真如同做了场春秋大梦。然后命人召集了府上的僮仆家人,道:每人在帐上领二十两银子,各自散了罢。任由他们错锷万分,自家飘然离去。袁兆周出得府来,雇了一辆马车,命车夫出城西而去,行了一会,袁兆周却觉出不对来,挑起车帘,喝道:停下,停下,这是往城西去的么?那赶车的人转过头来一笑道:南辕北辙,那也是有的,有个人想见一见袁先生,命我来迎。袁兆周细细的看了赶车的人几眼,镇定了下来,道:是你?你让我去见谁?那人笑道:去了自知,袁先生不必多问。袁兆周默然放下帘子,由他去了。 中秋正日终于到了,三更开始百官罗例入万德正殿朝贺,那朝仪之庄严之繁琐也不必一一细述,新朝国号为威,云行天定下年号为武德。这一天真正的热闹起来还是入夜大婚开始后,赢雁飞的凤辇过后,白日里被拦禁起来的正街上一下子挤满了人,几万盏彩灯亮起如同白昼,百戏杂耍层出不穷,烈酒如水般洒在衣襟尘埃之中。不过这万众欢庆时却还是出了点小小的岔子,赢雁飞的凤辇在朝天门处被人拦住了。那人正是前朝遗老朱丹寒,此人以八十高龄之躯,藏于金水桥下,居然给躲过了禁军的巡察。待赢雁飞至时,便冲了出来,指辇高骂赢雁飞失节事贼,行为无耻,护卫去拉他,却不防被他一头撞死在金水桥上。 这事传报到云行天手上时,云行天笑对鲁成仲道:你那血光之灾的签已应了罢,这种事总归是难免的。鲁成仲正色道:这不是宫内的。原来鲁成仲通宵在宫中忙碌,半夜时偷闲出宫吃点点心,却碰上一名和尚,硬迫他抽支签,他不胜其烦抽了来看,却是支下下签,说是今日宫内可见得血光之灾。是以鲁成仲一整日都紧张得要命,寸步不离云行天左右,更是极力劝他取消在朝天门与百姓同乐之事。却被云行取笑,道他一生在刀剑里打滚,却还怕起血光之灾来。但鲁成仲依然难解心上那点不祥之感,本已是入秋月余,天时却还如同夏日里一般,炎热气闷,心头有说不出的压抑难受,总觉着会出什么事似的。鲁成仲传下令去,命铁风军将士,这夜均不得饮酒。 赢雁飞着凤冠霞帔进殿时,云行天不由想起了当日初见她,也是在此处,看着她那掩在重重珠光之下的娇颜,云行天这才觉得自已坐了整日的这张宝座舒服了起来。赢雁飞跪下听旨,不过是些懿德庄淑,行止端肃之类的套话,直念了小半个时辰,云行天早已奈不住,心中直把那拟诏的学士骂了十多遍,才终于到了堪为天下母仪,着册立为后。钦此云行天立即起身,下座扶她起来,百官再度拜下,高呼:皇帝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 这呼声传到了万德殿后面的一座小偏殿时,殿里的女人们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说来好笑,赵氏道:我们几个平日里生了多少闲气,却倒底让那个女人平空把这皇后的座子坐上了。董氏道:不要这样说!皇后她也不是平空坐上的,当年我们撤到后方去,她在这座城里与蛮军血战,是吃过苦的,对皇上有功,这原也是该的。赵氏冷笑道:我们几个也不必说了,但姐姐为皇上吃过的苦头却是没人及得上。皇上未能成势之前,日日行军打战颠沛流离,姐姐生下的儿子便没能养住,他若是立了姐姐,我们倒也服气了。董氏依旧淡然道:我是奴婢出身,又生的丑,那里有皇后的气度,这话妹妹你再说,就是害我了。赵氏道:好,我不说了,就是你胆子小。说起出身容貌,这里也有不比她差的,漆雕妹妹是蛮族大汗的格格,这身份还有更高得过去的么?漆雕宝日梅并不搭腔,外头已有人传,各位娘娘参见皇后 嫔妃们参见皇后的地方本该是在皇后的寝宫贤坤殿正殿,但因云行天定下晚间要携有功将士皇后嫔妃在朝天门上与民同乐,因此上只得在万德殿的偏殿中草草了事。之后云行天携赢雁飞在前,一干人等在后,上了朝天门。云行天一挥袖,去下面顿时如开了锅般的欢呼起来,纵使先前一再着人调教过了,这时依旧没人听得清他们叫的是什么,但不论听不听的清,那等狂热崇敬的势头却是谁都感得到的。直闹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的平息下去,这才赐宴歌舞。 酒过三巡,有一列南方选来的舞姬上来献舞,内中有一女,善舞长袖,身姿纤丽,柔若无骨,编舞的宫人深知此女技高,将她排在最近云行天处。舞至乐声最急之时,舞姬袖中突然现出一道银光,奔云行天而来,云行天从桌上操出一只大盘扔去,舞姬面前不见了云行天,便将剑光一转,刺向了赢雁飞,剑尖堪堪刺破了赢雁飞的霞帔,却不能再前,此时杨放已扑了过来,撞开舞姬,鲁成仲将那舞姬压在地上,扯脱了她的双臂。云行天一把赢雁飞揽在怀,惶急的问道:有没有事,有没有事?赢雁飞笑道:原先还道这些事物好麻烦,没想到还有这一重功效。原来皇后所应佩饰物极多,方才那剑却正刺上了一样。云行天松口气,命鲁成仲道:着她起来。 鲁成仲押她站起,置剑于其项上。那舞姬傲立昂首,并无求饶之色。云行天问道:你为何行刺?舞姬朗声道:京都城中人,个个欲食尔之肉,寝尔之皮。云行天默然,半晌道:你欲求生么?舞姬道:只求速死!恨不能使你先至黄泉。云行天点头道:也好,你叫什么名字?舞姬道:青楼之女,并无姓氏,小字怜惜儿。云行天道:好个怜惜儿,着史官记下其名!赢泌和在一边谏道:不可!如此岂不是要记下京都之事?云行天冷然道:即是我所为之事,便不怕后人评说。舞姬闻言瞪视云行天道:原本也只有这等人物方可为二公子之敌。言罢,把项颈往剑上一递,剑刃入脖,顿时鲜血汹涌而出,淌在地上。鲁成仲心道:原来那血光之灾的签却是应在此事上。心中反倒一松。 众人都为此事乱成一团,却有一名宫女递了张小纸条至董氏手中。董氏展阅,神色一变,正欲立起,却又缓缓坐下,问道:这东西哪里来的?是云军中一名统领,说是贵妃远亲的,着手下送来的。送信的人呢?纸条递到我手上时便死了。你看过吗?奴婢怎敢?董氏喔了声,将纸条在手中揉碎,淡淡道:你去吧! 上面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下面的人群依然无知无觉兴致正浓。门楼上的嫔妃们固是吓的不轻,那些见惯生死的大将们也有些不快,席间的气氛就有些低落。赢雁飞亲自倒了一盅酒递与鲁成仲,道:鲁将军幸苦了。鲁成仲面露难色道:未将护卫皇上有责,不便饮酒。云行天却道:你的签也应了,还不放心么?饮了吧。宫外有三千铁风军看守,城外驻着两万云军将士,城内有三万杨军守卫,他们都有排班候值的。你这般小心,是平日里练兵不严呢,还是怕云行风大将军杨放大将军谋反呢?云行天哈哈大笑,鲁成仲不得已接过酒盅,仰头饮下。再过一会,夜已深浓,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阵旋风,吹的飞沙走石,寒意泌肤,乌云翻滚,眼见着似个要变天的样子,云行天便下令回宫,自又有一番行礼忙乱。 至贤坤殿,入了新房,依着民间习俗饮过交杯酒,吃下子孙饽饽长寿面并一应早生贵子诸般好口采的点心。若是在民间这下头就是闹洞房的时辰了。有几个年青好事的将军原也计议过几样把戏,但一到云行天身前,多年积威之下,又那里闹得起来,不咸不淡的顽笑了几句,各自识趣离开。 宫女们退下,云行天笑吟吟地站在妆台边看赢雁飞卸妆。赢雁飞将满头珠翠一样样取下,乌发一缕缕滚落,侧头取梳理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青丝,红烛喜服映的她面如芙蓉,娇艳无俦,云行天不禁道:自我识你以来,以此刻最美。正欲抚她长发,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他大惊,心道:不过喝了这几杯,以我的酒量,又怎会醉?扶住一样事物站稳,定睛去看,只见赢雁飞已放下梳子缓缓站起,注目于他,面无表情。云行天猛然醒悟,喝道:你天上突然炸响了一声惊雷,云行天一惊,倒了下去,然后便再无知觉。 赢雁飞走到一对龙凤花烛之前,吹熄了烛火。房里便暗了下来,她打开房门,房处狂风大作,雨点如炸豆一般落下,吹进房里,倾刻间地上一片狼籍。沓杂的脚步声踩在了门外的石板上,杨放率二十多甲兵冲了进来,看着地上的云行天,他松口气道:皇上无恙吧?赢雁飞点头。杨放伏下身去,探了探云行天的鼻息,见他气息自如,道:还好。便将云行天负在肩上,令道:你们几个解下披风为皇上挡住雨。又向赢雁飞道:娘娘早些安歇。便冲出屋去。行了数步远,杨放停步回顾,只见赢雁飞立在门口正中,站的笔直,衣裙劲舞,形同鬼魅。此时一道闪电扯过,杨放见到她那张全无血色的面孔,面上满是水迹,也不知是雨是泪。

战事一停,行军和激战了多日的兵士们都撑不住了,几乎是站在那里就倒在那里的睡了过去,有的甚至躺在刚刚被自已杀死的敌人身边。大地上横七坚八地躺满了人,方才还你死我活厮杀的人们,这时却都那么亲密,那么安详地睡在一起。一眼看上去倒也难辨出谁死谁活。 铁风军却还没有睡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方才自尽的三百多蛮族跟前,尽管他们杀死了自已那么多兄弟,鲁成仲却发现自已很难恨他们,看着他们,鲁成仲心中有一点敬,甚至还有一点畏。他向着身后的部下道:来,我们把他们葬了。 他们找了个向北的山坡,把他们的尸首葬了下去,埃切可汗被埋在他们坟地正中。鲁成仲想:向着故国,环拱君主,他们也可以安心了吧。安葬安毕,铁风军列队,齐齐向着墓地行了个军礼。鲁成仲向部下道:这些人虽说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是我等不共戴天之敌,但也真他妈是些好汉子,我们也是云帅的亲兵,兄弟们要记得今日,我们断不能输给了他们!铁风军齐声吼道:铁风军誓与云帅共死同生!杨放远远听见他们的吼声,不知为什么,非但不觉得激昂,反倒有些不详之感。 杨放正有些神思恍惚,身边有亲兵轻唤了一声,他回过神来问:什么?亲兵道:云帅传各位将军随扈游山。杨放心道:这时节光秃秃的山头有什么好看的,只怕是想瞧瞧山势吧。至云行天帐中,除了云代遥令狐锋赵子飞这几位大将军和军师,还有两人在,一是赢泌和,一是云行风。云行天正与赢泌和说话,无非是问这年余的战事,还有赢家眼下的情形。杨放与赢泌和并肩作战多时,情谊非常。早有心向云行天举荐他,只是他愘守家训,一直不曾应允过。杨放见云行天与他相谈甚欢,心中自然是望着这事就此敲定下来。 云行天正道:如今虽是大胜却也是惨胜,南边未定,万事纷纭,你家向是朝庭重臣,先前闭门谢客还可说是明哲保身,免得搅入乱局之中,如令北方初定,再蛰伏不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莫不是我云某德薄能浅,不配请赢公子相助么?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了些,便缓了缓口气道:赢公子便是不当为我云某效力,也该为太后分忧不是?" 赢泌和听话已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再拿言语推托,略为沉吟了一会,终于回道:谢云帅谬加青眼,泌和就暂且在云帅帐下听令,只是还需禀过家父。老先生那里,自由云某来说,云行天笑道,又向杨放道:如今赢公子麾下有多少人马?杨放一听便知是要给赢泌和定下职分,便道:泌和这年余收编了不少没来得及逃到北方的民军,如今大约有三万步卒。 云行天想了一想,以历来的惯例,统三万步卒的将领,当为副将,不过招揽赢泌和并不是单为他一人,更是为了笼络赢氏一族,不妨大方一点,于是道:便授赢泌和以将军之职吧!赢泌和正待道谢,袁兆周却插上来说道:其实云帅帐下,猛将如云,有没有赢公子都不相干。倒是文臣之中,能堪大用的甚少,赢公子家学渊源,世代为朝庭枢相之臣,理起民政来只怕是比作战更能见长。不如就请赢公子委屈一下,襄助于我,如何?云行天一听便知,袁兆周不愿让赢雁飞的兄弟得了兵权,也觉有理,便问赢泌和意下如何。赢泌和倒似未曾觉出什么,道:泌和唯云帅之命而从。 云行天笑道:好,好,就是如此。转过头又对一边默不作声的云行风温言道:小风,你晋将军的事也是定了的,回西京就同褒奖的圣旨一同下来。不要怨天哥太恨心,你当初的那个将军当得听了多少闲话?如今你一步步积战功挣到这个名位,又有谁敢不服?天哥也不怕当着这里的将军们说,云军终归是我云行天的根本,云军的主将断不能落到一个不成材的人手上,我云家的子弟也没有靠父荫的理。你如今是沉稳多了,天哥心里也就踏实了。小风,你要体会得天哥这番苦心。 云行风行礼道:行风过去行事荒唐,至今念起尤是渐愧无极,云帅对行风的教训不是重了是轻了。各位副将统领中,功劳才干远胜行风的大有人在,请云帅收回成命,行风实是不敢当的。他言语稳重恭敬,云行天却有些怅然若失,想起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捣蛋鬼,回回闯了祸便跑到自已身边来一口一个天哥地叫,如今却也如此的生份了。他自失一笑,心道:这不正是我惩治他想要的结果么? 帐内诸人中,只有云代遥和袁兆周二人注意到了云行风垂下的眼帘中有一丝阴影闪过。 诸事已毕,云行天便道:走,我们上山去。一行人出帐,接过自亲兵牵来的马匹,向着雁脊山口而去。众人随云行天上了雁脊山口北侧的险峰,行到山腰,势已极陡,马匹行来甚是艰难,于是便弃了马,命亲兵们看守,徒步上山。约摸三四个时辰,终至山巅,向下望去,只见群山起伏,峰峦啸聚,如万兵点齐,默立待命,秃岭之中,薄霭重烟,暗藏无限杀机。其间一线细带穿过,掩映于重重丘壑之间,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云行天指着那山道言道:五十年前特穆尔吉的铁骑便是由此进入了中洲。此言一出,众皆默然,胸中似有酸苦之味难以言述。眼前这万顷山岳恍惚间化作座座坟包,中洲五十年的烽烟纷至沓来,似有从天际地下传来的哀鸣悲恸在耳畔回响。良久,云行天道:我们是第一支来到这里的中洲兵马,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蛮族的马蹄越过雁脊山口一步! 众人一听,知是谈到了正事,纷纷收束了心思,静听。云行天道:蛮族在雪拥关那里受了那么大的挫折,雄兵铁骑不能越雪拥关一步,可知蛮族于攻坚一道,毕竟不甚擅长。风涯山脉的险峻远胜厚琊山原,如于雁脊山口筑一坚城,则蛮族日后就只能望山而叹了。 袁兆周道:此言极是,当年中洲于蛮族一无所知,全然没想过防范,是以在此全不设防,才叫蛮族如此轻易的横扫中洲。后来兵败,也无力将战线推至这里,今日正该乘胜做成此事。云代遥掂须点头道:是呀,我们这一战,因不能在平原上与蛮族交锋不得不退到厚琊山原,如能在雁脊山口拦阻蛮军,就不需迁移百姓,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赢泌和亦道:单单是在雁脊山口筑城是不够的,雁脊山口地势狭窄,筑城难大,所储粮草必不足,能容兵力也少。况且除雁脊山口外,山中尚有小道可通,也要防着蛮军以小队偷越。依泌和所见,当在雁脊山口筑一大堡,为母堡,另在我方一侧凡有小道可通之处建数个小堡,为子堡,以为奥援。如有蛮族偷袭可一呼而百应,如蛮族强攻母堡,则可以子堡中的兵力粮草支持。如何?众人听了都知他对于杰可丹逃走一事始终不能释怀。 袁兆周大为称许,云行天赞道:泌和在这一带呆的久了,果然想的周道。受了一次挫折便多出许多想法。云行天这话虽并没有针对令狐锋的意思,但令狐锋听到时却是变了颜色。赵子飞也道:即如此,在风南草原上也要有个城池可以储存大批粮食,兵械,训练新兵,收容伤兵才好。也是,云行天皱了皱眉,道:那个城池较好?杨放心头一动道:当初我们围困哈尔可达的那个废城如何?袁兆周立时叫好,道:那是原先的风南府城,是中洲毁于蛮族的第一城,又是云帅大败蛮族的第一阵所在,位置也恰当,正是再合适不过了。云行天展颜一笑道:这趟上山,不虚此行,大家都累了,回去歇息吧! 令狐锋回到自已的大营,呆坐了半响,然后向自已的亲兵道:去,把那女俘给我带过来。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金发女人被带到令狐锋面前,令狐锋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去,却在她的面颊前寸许处停住了,片刻,他转身疾行出帐,一边走一边说,带这女人去军师那里,这是我敬献云帅的。 云行天正在帐中处置一些战利品,罚赏,抚恤事宜,他也很累,但却不想睡,他太过兴奋了,只想找些事做让自已平静一下。袁兆周向云行天报道:云帅,方才有飞鸽传书到,说是太后前几天往这边来了,带了几大车酒,说是怕大胜之后将士们无以庆功。云行天笑道:她总是想的周到,她几时到?袁兆周道:大约明日。云行天点头道:也好,明日大伙都休息好了,把战场打扫一下,我们南移银河边,庆贺一番。袁兆周又道:这次大捷,俘获了不少蛮族女子,大都是蛮族大将的姬妾,云帅看该如何处置?云行天道:依着以往旧例,赏给有功将士。袁兆周道:只是,这里头倒有个特别出色的,是令狐将军献给云帅的,云帅就看一看吧。云行天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杰可丹他抓不到,倒给我弄了个女人来,不见。袁兆周还是劝他,云帅就见一见吧?云行天不想太过伤了袁兆周的面子,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袁兆周知他这是准了,向外传了一声,将女俘带上来。女俘被推进帐篷里的那一刻,云行天提了笔正要在文书上签个字,他见到那女人,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笔却不自觉的一抖,滴了老大一滴墨水在纸上。云行天想,这世上竟还有与赢雁飞不相上下的美女!袁兆周知云行天已动心,笑道:晚生已查问过降将,这女人是埃切的六格格,与杰可丹一母所生,名唤漆雕宝日梅。 云行天看了那漆雕宝日梅片刻,她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与云行天对视,胸口微微起伏,满脸倔强之色。云行天微微一笑,道:军帅,待会太后到了,把埃切的那顶金帐送给太后用,缴的那些珠宝让她先挑一挑,俘来的蛮族女子也都带去给她看看,如她有中意的,就留下侍候她吧。袁兆周正以为云行天会要了这个女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怔了一怔。答了声是。便命人把漆雕宝日梅带了出去。云行天摆了摆手道:军帅这几日也累了,去歇着吧! 袁兆周却并不告退,犹豫了一下道:晚生还有一言,请云帅务必听从。什么事?袁兆周郑重地道:云帅一定要在明日杀了沐霖,万万不能让这人回到南方!云行天脸色一变,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大喝一声,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在帐中大步走了几个来回。袁兆周道:云帅听见了沐霖前日的话么?蛮族窝里斗,我们也要内斗么?如让此人回了南方,必为我等心腹大患!一统中洲势必会艰难数倍!见云行天依旧不答,他再道:云帅也见到蛮族在西京的惨状了吧,如让沐霖回了南方,这便会是我军在京都的景象!云行天静立片刻,闷声道:那也未必,沐霖不是长子,放了他回去,未必不是沐家窝里斗。袁兆周摇头道:换了旁人,自是如此,但沐霖此人却并非常理所能揣摸至少他到底为什么来北方与蛮族打这一战,我便始终瞧不透。放了他大过危险,还是好了,我会考虑,你且下去。云行天打断了他的话,袁兆周还是加了一句,云帅务必早作决定!这才退了出去。云行天疲惫的跌坐了下来。胜利呀,胜利是极好的,然而随之而来的,为什么却总是这些呢? 云行天一觉醒来,旁边守护的亲兵忙道:云帅醒了,想是外头吵闹。云行天凝神一听,果听得有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便问:怎么回事?亲兵道:是太后来了。云行天见那亲兵一幅心神不定的样子,笑问道:想去见太后吧?亲兵不好意思地笑。云行天挥手道:去吧!去吧!亲兵喜形于色地谢过云行天,跑了出去。云行天出帐,远远地看着赢雁飞坐于凤辇之中,四面的帏薄俱已卷起,她面色苍白,极是虚弱,但清瘦的面容却是惊心动魄地美丽,云行天几乎觉得自已是第一次见到她。赢雁飞的凤辇缓缓行于大军之中,她面含微笑,向着四下里跪伏的大军略挥衣袖,经过之处爆起一阵阵轰耳欲聋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在守西京的杨军中步兵,更是眼中含泪,如痴如醉。 云行天坐回帐中,心道:见赢雁飞如此得兵士爱戴,军师此刻定是忧心得很。不过云行天自已却不知为何并无不快,又想道:不知,赢雁飞会怎么处置那个蛮族美女?云行天将漆雕宝日梅送到赢雁飞处自有他的用意,一则,这样的美人都不要,以示他对赢雁飞之心何其诚也;二则,也是试探赢雁飞对他的意思,如果赢雁飞对他有意,定然会把此女赏给旁人,万不会容她留在他身边。云行天想,赢雁飞呀,赢雁飞,这样的美人面前,我还是想的是你,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正这样想着,却听得外头有人报,云帅!太后有人到!云行天精神一振,命:进来!却见赢雁飞身边的一名太监进来,那太监笑眯眯的道:给云帅道喜了,太后赏云帅一名美女,快,带上来。云行天见到那被带进帐来的女子,正是漆雕宝日梅,只是显然梳洗打扮过,更增丽色,他不由得一股怒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帐中诸人都退了下去。云行天走到漆雕宝日梅面前,拂开了她面上的散发,漆雕宝日梅正待闪开,云行天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扔到了榻上,她奋力挣扎,云行天丝毫也不怜惜地扯破了她的衣裳。云行天突然胸口一痛,多年战场上生死之间练就的反应让他在刻不容发间避了过去,他抓住了漆雕宝日梅右手,那只手上赫然握着一把长不足三寸,锋薄如纸的小匕首!云行天使了使力,漆雕宝日梅吃痛,手一松,匕首落下,顷刻间没入土中。云行天面上无怒无喜,在她身上探了一遍,从胸衣里摸出了匕首的鞘,想是亲兵们不便搜这种地方,才让她把匕首带了进来。 云行天冷然道:你好象不太想伺候我,这也难怪,你父为我所杀,我也并不想强你,这帐篷之外有几十万男人,都有大半年没碰过女人,他们的妻女很多都受过你们蛮族的凌辱,我这么把你扔出去,赏给他们如何?不要装聋作哑,我知道你听得懂!说着就把她往外拖。漆雕宝日梅趴在榻沿哭了起来,哽咽道:不要,不要,我,我,愿意。愿意什么?我愿作你的女人。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云行天道:我并不是为了你杀了我父汗才想刺杀你的,在我们莫真,各部之间今日和婚,明日开战的多的是,我的外公就是被我父汗杀了的。我们莫真女人最爱英雄,做你的女人,我并不是不愿意。 云行天奇道:那里为什么要刺杀我?漆雕宝日梅擦了擦眼泪道,瞪着一双碧蓝的大眼睛道:谁叫你把我送给别的女人作奴隶?我难道没有那个女人漂亮吗?就为这个?漆雕宝日梅点点头,云行天觉得匪夷所思,杀父大仇可以不在乎,却不能让人无视她的美色,这女人的古怪之处,也不下于赢雁飞呀。 赢雁飞到银河时,听见箫声在大河上飘荡,她掀起车帘,看到了那吹箫的人坐在河边一处士丘上,衣白胜雪,面白胜衣,目光清冽,神色落莫,果然便是沐霖。他的箫音空蒙淡泊,在这广阔的原野上,飘乎不定,若有若无,便如从万古寒荒之境而来,迥非人间气象。听着这曲子,让人不自禁想起一生中所有的憾恨,所有的梦想,失去了的一切,却好象又都无所谓,生如此之哀,死如此之近,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了无意趣。四下将士们个个凝神静听,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大杀戮,见了那么多的死亡,这曲子与他们的心境如此之合,故而都不由自主的被箫声吸引住了。 赢雁飞向朱纹道:取我琴来。她置琴于膝,手指在弦上一抹,琴音如水乳交溶一般合入了箫音之中。她所奏之调与沐霖全无二致,但听上去,却有绝然不同的感受。她的琴音中正雅致,清越柔适,让人听了心绪宁定,思虑平和,怨恨哀愁皆为之消,心神魂魄俱为之夺。 不知何时,箫声已停,沐霖走到赢雁飞的车前,静听她一曲终了,施了一礼道:太后所奏才是这大梦回风曲的真义,沐霖乱解此曲,太后勿怪。赢雁飞令朱纹卷起帷帘道:公子何出此言,曲为形,心为神,以曲言心,那来乱解一说。倒是闺中游戏之作,却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叫公子这样的大行家见笑了。沐霖道:曲谱是四年前我从叔母成平公主手中得来的,她曾拜会过令祖母长公主府上,偶得了此曲。沐霖少时也自夸精音律,听了此曲,方知天外有天,惭愧无极。赢雁飞道:成平公主近日可好?妾身甚是想念。沐霖道:太后可愿随沐霖亲去南方拜访?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抖,眼睛中好象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跃。赢雁飞静了一下,方淡淡的说道:要我去南方?这事二公子作得了主吗?云帅同意吗?安王爷知道吗?沐霖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他的目光迅速回复了一贯的清冷,他亦淡淡道:沐霖唐突了,望太后恕罪。 杨放为箫琴之声所引,走出自已的帐篷,远远看他二人,只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感觉极之和谐,一样点尘不沾的白衣,一样绝美无瑕的面庞,一样清冷漠然的眼神,一样倦看人间的神情。他想道:也难怪,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自幼教养自与旁人不同。他忽有所感,转身一看,云行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亦望向那方,面无表情。 蛮族可汗的金帐中,众将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坛酒,一方烤肉,大帐门帘大开,外面燃着星星点点的篝火,士卒们围在火旁,欢呼畅饮,玩笑打闹。金帐中虽不若外头那般百无禁忌,但也极为热闹,鲁成仲和云行风赌酒,输了的要在火里滚一回,硬拉了赵子飞作证人。 云老将军有些醉了,拉着杨放大谈当年风南起事,那会子,你是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一见蛮族的马冲过来,就尿了裤子,大叫老叔,把天侄气的,要不他怎么就差点没带你走呢!周围诸将一下子哄笑起来,杨放本就不胜酒力,这一下更是满面通红,令狐锋本是个顶谨慎的,这回却有些放肆,四处找人灌酒,寻到了鲁成仲,便放他不过,倒让将输的云行风逃过一劫,他又找上杨放,杨放吃不消,胡乱扯了个由头,道:这里枯饮无聊,让沐二公子和太后弹一支曲子怎样?在座众人都听过方才二人的弹奏,纷纷叫好,沐霖和赢雁飞也不推辞,取来琴箫便合奏了起来。 云行天一直在大杯大杯的喝着酒,一旁的袁兆周对他诸多暗示,他都不与理会。他心中百般念头转来转去,放?还是不放?无论沐霖为何来北方参与此战,他总是与自已并肩作战了这些时日,刚刚从蛮族铁蹄下逃出来,就向同伴下手,确是有些不忍。况且,作出此事,后人会如何评述?哼,我云行天何时又在意起旁人的议论了,若可少数万将士的伤亡,早日一统中洲,便是被骂作无耻小人又如何?但南下一战就是最后一战了,若没了与沐霖一决高下的痛快,又是何等无趣,难到我云行天真的不如他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而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胜他?这么一来,我只怕一辈子心中都会输给他了,赢雁飞心中也会如此吧! 云行天看着赢雁飞与沐霖琴箫合奏,不时对视一下,心中一股气透不过来,突然把手中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乐声停了,众人觉出有异,都静了下来,回座上坐下。 云行天盯着沐霖道:二公子,你视我云某如何?沐霖放下箫,回道:天纵英明,盖世豪杰,云帅为人何用我沐霖评说?那,二公子留在这里怎样,我以亲弟相待!沐霖俯身为礼,道:多谢云帅错爱。然后便不发一言。云行天又道:若你为安王,我与你相约,十年不攻南方,以报你相助之义,如何?沐霖道:不必!语气淡然,却是干净利落,绝无半分犹豫。云行天追问:为何?沐霖缓缓道:十年也好,一朝也罢,要打的战总是要打的,倒不如早些了事的好。云行天沉声道:二公子身负奇才,难道不想尽展所能,青史留名而情愿一世受人制肘?沐霖自失地一笑,站起来,踱步道:云帅,有些事情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若是想为所欲为,倒头来常常是一言一行都不能率性而为。云帅欲开天辟地,沐霖却只想随波逐流!云帅,沐霖与你不是一路人。众人都以为云行天会发怒,谁知他却只是执杯默然,似是若有所思。 忽有一名小校闯了进来,惊惶失措的跪地道:云云云帅,不好了,马马不见了云行天不耐的喝道:少了匹马就吓成这样了!不不是,少了一匹马,是少了几千匹马袁兆周急道:石头营可有异常?好象好象没有。什么好象!快给我去看!袁兆周少见的失态大吼一声。众人望向沐霖,他举杯欲饮未饮,意态闲适。不一会,待卫们提了一人到,却是铁风军的标将秋波,他神态萎顿,跪在袁兆周面前,不发一言,待卫道:石头营里没人了,只有秋标将被绑在那里。袁兆周冷冷的道:好呀,我让你去看着石头营,你倒好,反被别人算计了。秋波垂头道:未将无能,未将知罪。 云行天大笑,道:秋波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公子,只要你在,什么兵也能成石头营,你自已留下来糊弄我们,让他们先走,岂不是买椟还珠么?沐霖不答,只是一笑。云行天大喝一声:来人,给我和二公子满上三杯酒。立时有人上酒,云行天持杯道:二公子,当时我二人在京都别时,饮过你三杯,今日云某请你这三杯!二人举杯,饮干面前之酒。云行天将杯一摔,问待卫道:去,取三匹马来,两马负上缴获蛮族的金珠,一马与二公子为坐骑。然后转向沐霖道:二公子,听说你北上之日,散尽家财,这些事物就算云某还你的好了。就此别过,战场再见。沐霖略略怔了一下,道:云帅不会后悔么?未待云行天回答,外面突然传来兵器相击,呼喝打斗之声。 帐中诸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出去,是石头营?石头营怎么又回来了。云行天和沐霖齐声喝道:住手!一行人走到骚乱处,只见云军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正是沐霖的石头兵。双方各执兵器在手,相峙不让。沐霖拨开人群进去,厉声道:谁让你们回来的,李兴人呢?违我军法,定不饶他。 二公子!二公子安好!石头兵中爆发一阵欢呼,有几人推出一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副将出来,跪下向沐霖道:二公子,是我等不肯听从李副将,私自违令,望公子责罚。几千石头兵一并跪了下来,齐声道:请公子责罚!沐霖别过脸去,杨放似乎见到他的眼中有一点莹光闪过。片刻后他大步走到李兴面前,拨出佩剑,挑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大声道:起来,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轻易跪人!然后回身向云行天一拱手,道:告辞!云行天道:慢着!正有待卫牵了三骑到来,其中两骑上捆了几个大箱子。云行天道:这些请二公子拿去。 沐霖也不推辞,命人接过,上马。正待启行,忽有一缕琴音传来,却是那大梦回风曲。沐霖勒马回顾,见金帐之中,灯火辉煌,杯盘狼籍,空空荡荡,赢雁飞独坐帐中,垂首抚琴。沐霖久久凝视无言,胯下的良驹不耐地长嘶,双蹄不时跃起落下,踢起重重浮尘,他终于转身策马,率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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