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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天鹰并未怎么看过李歆慈的墨迹,李歆慈那样

2019-10-02 17:38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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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一场初秋时节惯有的霏霏细雨,洗得栖霞岭翠意稍减,山腰李家大宅被笼在一片氤氲的汽雾中。万千乌瓦簌簌地响着,轻润中透着惶急。 宅东嘉仪堂小书房里,大小姐李歆慈盯着案前跪着的人已有许久。以至于两侧垂手侍立的婢子和下首坐着的老少不一的男人们,都微微有些不安。 而那鹤发童颜的老头儿却只是一径地叩首,青砖地上已现出血迹来。 大小姐,老朽独子死后,只余这一对孙儿可伴残生,老朽儿一应家产尽可奉上,只求大小姐您发发慈悲 李歆慈摇摇头,微叹了一声,轻唤道:漱雪! 她右手边的婢子一身银红衣裳,颇有珠圆玉润之相,应了一声,从案上拾起一叠抄纸。 五月十三日,扬州逐潮馆沈礁,转托万生典当,出手一匣南海明珠,买主是 一一道来,竟说了有小半时辰,哪一笔宝物由哪一家卖出,买主是谁,银钱从何账上划拨,均一清二楚。 沈礁起先还用力叩首,后来竟听得呆住,便扬起脸来。 三天前,也就是七月初五,春山会馆的人请了沈爷赴宴。会议中会馆头目与沈爷借醉共处私室一刻钟之久。据以往迹象看来,沈爷必然又得了猎天鹰的消息。果然次日一早,沈爷便辞了家人,前往金陵。漱雪念完,将抄纸还到案上,再向李歆慈微微一躬身,依旧垂手如先。 这屋子里便瞬间悄然无声。沈礁的惊怔渐渐褪去,却又化为一脸闷浊神气,垂下眼睑,手指在衣上不停地掐揉。 半晌后,那坐在离李歆慈最近的一张椅上,服饰华耀的十八九岁少年开了口:沈礁,你须知道,此次猎天鹰行事太过嚣张,李家若是容得他,整个江湖就容不下李家了。我们自家人性命都顾不得,何况你一家的性命? 那沈礁叹了口气,揪着胡子极微声道:老朽,老朽,全听大小姐与公子的安排。 李歆慈这才微微点头,问道:你与他约在什么时辰、哪里会面? 就是明日午时,在在前湖岸边上,先帝的陵寝下。他神色异常苦恼,这两句话叫他说得七弯八拐,声调忽高忽低。 另有人插言道:这人真个胆大,竟在金陵城外落脚!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精瘦黝黑,然而与他一脸英悍之色格格不入的,却是臂上碍眼的绷带。 李歆慈微笑道:八叔何必着恼我倒是料到他必然不会往远处去。 哦?被称为八叔的人似乎有些茫然。 李歆慈垂下眼,声气变得轻柔,轻柔中却有种杀意:此人的行径,是一意要叫我威风扫地呢! 李歆慈这么说的时候,升腾在她胸口的,也不知是寒意还是兴奋。八年来多少大风大浪都遇过,没料到要出嫁了,却还来了这么一桩。 此时她瞟了一眼案上成堆的卷宗,在沈礁那叠下面,猎天鹰的更为厚实,这些日子来已被她看得烂熟,却还在不断地加厚中。此人的出身来历真实姓名并不可考,惯用一柄鹰喙短枪,因此得名。七八年前,江湖上开始有他的名号,然而只是个独脚盗罢了,并不如何引人注目,他在李家的宗卷里,只是薄薄的几页,记载着何年何月,曾经做过些什么案子。 然而万万没料到,三个月前,他竟从激流船队中,劫走一匣南海明珠江湖中无人不知,激流是李家名下产业,船东吴啸子,更是李歆慈的亲信。 谁知这仅仅是个开端,此后他便如着了魔一般,四处寻李家挑衅,以至于李歆慈不得不出动了锐羽去对付他。 本来李家在江南扎根立业近百年,通过银钱拨划、生意往来、恩惠义气、官府交情,就可以很容易将那些不知趣的人除得干净,需要真刀实枪上阵的时候已经不多。因此李家属下分支庞杂,其中专为蓄养武功高强的精锐,作搏杀之用的锐羽一支,出手虽少,实力却是深不可测。然而那猎天鹰似乎消息灵通、机警过人,锐羽每每有所行动,总能被他发觉,屡次追捕,都无功而返。 十多天前,罗浮剑府托泰丰镖局送来一件宝物为大小姐添妆,李歆慈便让八叔李赤帆前去接应,猎天鹰再度出手,竟劫去宝物,伤了李赤帆。 如今李赤帆的面孔上,尽是愤恨之意,眼中烧着羞恼之火,当即腾地起身,喝道:大小姐,你定要给我雪恨之机! 李歆严站起来慨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我若不亲手诛杀此人,哪里有资格接下姐姐的担子! 一时群情踊跃,众人纷纷切齿请战。 李歆慈听了片刻,掉过头去问沈礁:能去多少人? 沈礁闷闷地道:我每次去见他,都只带着一个最亲信的随从,若是这次例外,必然会让他生疑,若是他不肯现身,老朽也是无法了。 李歆慈站了起来,问道:你看我身材,扮成你那随从如何? 她话一出口,房中人纷纷道不可。 她抬起眼,扫过房中的这一群人坐在她身边的少年,是比她小六岁的弟弟李歆严,父亲李赤阳过世时,他才十岁,便由她代掌家业。而下面那老少不一的几位,却是她的叔叔们。除了二叔李赤霆去世,三叔李赤雷卧病在床,其余的尽在此处。而分立她两侧的,是她自幼调教出来的四个贴身婢子。 此时正人人瞪视着沈礁,眼中都充满狐疑之色。 李赤帆当即起身,道:我与大小姐身量差不多,就让我去吧! 七叔李赤岚哈哈了一声:你还是安心养伤吧! 身子完好时都在小毛贼手上吃了亏,这时节却又凑什么热闹?五叔爷李赤焰冷不丁地也在边上加了一句。 李赤帆微微色变,张了张嘴,却又垂下头去。 李歆慈微有些着恼:江湖风波恶,谁都难免失手,你们大约忘了二叔的事。 这两人听她发话,各自闭紧了嘴。李歆慈又唤道:含露。 她左后边站的尖脸丫头应了一声,站出来。 你送沈爷回去,记熟他随从的相貌。含露应了一声,走到沈礁跟前,微微曲膝一福,道:请沈爷随婢子来。 沈礁却定在原地嗫嚅片刻,又向李歆慈恳求道:只盼大小姐能叫老儿再见孩子们一面。 李歆慈微微沉吟片刻,道:也好。含露,带他去夫人那。 商议妥当明日的接应布置,李歆慈送了众人出去,回过头来,却发觉李歆严还在阶下逗留。雨若有若无地飘着,风将檐上淌下来的水打在姐弟俩的衫子上。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李歆严先开口道:姐姐独自去,是不是险了些?我怕猎天鹰另有埋伏。 埋伏?李歆慈微笑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他这些作法,都是想引我出来遂他所愿又如何? 李歆严略有震骇,又道:就怕 怕什么?她目光一厉,打断了他的话。 最少,明日锐羽的行动,交给我管吧! 锐羽一向是由饮冰统带的。 可她这么久,也没能沾到猎天鹰一根寒毛! 李歆慈冷笑:你以为你能沾到? 李歆严面色有些发青:姐姐,在你心里,我总是连个丫头都不如! 李歆慈猛地侧过头去,阶外霏霏细雨中,漫山枫叶只在边沿上透出星点儿红意,再过一个多月,到了八月十五,叶子红透了,她便也该北上华山,成为陈家媳这日后并不遥远。李歆慈心中有说不清的揪扯,道:我并不是不想放手,然而你这颠三倒四的行径,还就在眼前,让我如何放手?我在家一日,总之是为你撑着,等走之后,自然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她这么说着,便唤道:饮冰、咀霜! 两个婢子都是跟她多年的,心领神会地一个取了雨披,一个提了木屐来,为她穿戴好,便往阶下雨中去了。 穿了两道门,正要迈进长廊,李歆慈忽然定了脚步,又拐往另一道石子小径上去。两个婢子在她身后互相换着眼色。没过多大会儿,眼前便出现两盏白底黑字的灯笼,影影绰绰地,照出月亮洞门里的厅堂。 厅堂里香烛缭绕,烛火晃亮了牌位上已经暗淡的字先考李氏讳赤霆神位 门前歪着个枯瘦的老奴,正打着盹。李歆慈便径直走到阶下,一脚踏过去,有块石板松了,她抬眼环顾,院落颇有衰败之象。 谁?从正堂中钻出来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他身后一个满面是泪的戴孝妇人和一个惨青脸的少年,也同时愕然回顾。 李歆慈眨动了下睫毛,道:原来三叔也来了。又道,咀霜,回头拨五百两银子过来修整下二婶这里。 咀霜连忙应了。 那妇人施了半礼道:不必了歆荣,还不来谢过大姐? 少年赶紧过来作揖,李歆慈拦着了,道:先给二叔上炷香吧! 上过香后,二夫人叫人看茶,李歆慈推说要去母亲那儿问安,便辞了出来。 难为你还惦记着。三爷李赤雷跟在她的后面。 李歆慈的笑意隐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中:我本是去探三叔病况的,又想起今儿是二叔的诞日,虽说不是啥名目,过来看看二婶也是好的,却没想到三叔也在。 转回长廊前,路又岔开一道。 不管他如何,总归是我一个妈生的。李赤雷站住了脚,道,我回我屋去了。 三叔。李歆慈忽然唤了他一声,他瞧定了她,好一会儿,方问:有事? 我知道二叔的事,你一直怪着我。李歆慈垂下头去,脚尖拨着栏杆缝里的残存炮仗屑衣,这些褪了色的屑子与檐角、梁间悬着的大红灯笼、帐幔,都昭示着两个月前这宅中曾有过的喜庆,然而笼在这初秋的潮气里,一团团湿浓的红,却反而令人眼闷心慌。 李赤雷似怔了下,方道:是他不听你劝阻,硬要去滇边的。 李歆慈郁郁地叹了声,道:当年我答应过你的,如今失约了。 八年前,父亲五七祭日的前夜,她得了李赤霆将要分裂家业,纠众离开的消息,便深夜去拜见李赤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相劝。李赤雷最终长叹一声,道:他确实有错,然而他终是我一个妈生的哥哥,你要答应,永不追究这些事,永远保他平安! 她当即跪下立誓:有我李歆慈在一日,便有二叔一日平安,若违此誓,叫我被至亲利刃穿心! 如今李赤雷似乎早淡忘了那些事,轻摇着头道:世事哪里有万全的?这是他的命 见他又有迈步的意思,李歆慈赶紧加了一句:三叔,我在家的日子不多了,如今江湖风波谲异,这一家子,可靠你了! 李赤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笑道:不就是个贼子么,明儿你出手,自然打发了,再说严儿也不是孩子了,你何须多操心? 他说完便转身而去。 李歆慈进曦春堂时,见两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正抽泣着,想是沈礁走了还没多久,母亲赵夫人在哄着他们。 鹰儿、鹞儿,都别哭了,奶奶明儿再给你们玫瑰糕吃。 她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本只是看母亲寂寞无聊,把孩子放她这儿解闷的,却不想还真当自家孩子看了,想到:不能再让他们呆在这里了,明儿换个地方看守。 赵夫人见她进来,忙让人把两个孩子带出去,一脸喜色地道:你弟媳有身子了,一会儿你出来,去看看她也好。 哦?李歆慈倒很是吃惊,片刻后心中才明朗起来。 李歆慈与刘家议亲之时,亲自前去锦城,将刘家女儿逐个儿看过,偏偏挑出来这个,看中的就是她不同于其他江湖世家女儿的一份柔婉腼腆。原只盼这个女孩儿能得弟弟欢喜,可惜却是另生波澜。李歆严迷恋上一个河上的姑娘,竟在婚前私奔,李歆慈追去扬州,在瓜洲渡口上将两人拿了回来。她为了断掉弟弟的念头,毁了那姑娘容貌,那姑娘在李歆严大喜之日投河自尽。 自这事后,姐弟二人便生了隔阂,她更怕弟弟冷落新妇,将与刘家的一场亲事结成怨事。如今新妇怀了孩子,李歆慈不由得松了口气。 赵夫人将李歆慈的手一握,她的手绵软微湿,李歆慈觉得别扭,便抽了回来。赵夫人却也没生气,怅怅地道:如今严儿是懂事些了,你却也要嫁了。原先定下陈家婚事时,我心中实在愧疚 母亲!李歆慈打断了她,那是我自己答应下的。 可你并不知道陈家公子的情形 便是知道,也会如此。李歆慈再度打断了她。 赵夫人便嗫嚅了良久,李歆慈起身道:不早了,我明日还有事。 慈儿,赵夫人又唤了声,勉强笑着道,原来江湖传言说那孩子先天不足,活不久,因此陈家提过,你父亲没有答应。只是生天不足那是小时候怕夭折他比你还大着一两岁吧,如今既还好好的,那就是江湖传言并不足信,我便也就放心了。 李歆慈垂首道:让母亲操心了。 到了人家门上,你平素在家处事的性子,总要收敛一二了 辞出来走了好久,这些絮絮叨叨似乎还响在耳畔。李歆慈忽地顿住脚步,百来株枫树在路边环绕着一个院落,叶子沙沙轻擦,整座灯火煌赫的大宅中,那处的沉寂便如一个无底的深渊。这是天时阁,李家历代主人居所。因为李歆严尚没有正式接掌家业,如今暂且空置。 饮冰。她驻步许久,忽然道。 在!饮冰踏前一步。 你现在去见公子,将破霞箭交给他,明日锐羽归他总筹。 是。饮冰便是觉得惊讶,却也没有流露一丝一毫。 咀霜从袖底掏出钥匙,开了天时阁的院门,咯吱咯吱的转轴声,似乎惊动了院中那株独枫,抖下不可计数的水滴,咚咚咚打在李歆慈的斗笠上。 天时阁外枫密成林,厅堂前却只这一棵,据说已有千岁。当初先祖选址建宅,便是因为这株古枫卓秀,可旺家运。 李歆慈让咀霜在厅前候着,道:如果公子来了,不必拦他。 她举步入屋,屋子里一尘不染,空洞得只余她的足声。李歆慈止步在寝房门前,她侧过头看穿厅斜顶上的小天窗。那株古枫的叶子塞满了窗口,似乎蔽去了整个天地。八年前她趴在那古枫的枝丫后,所闻所见,却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回到阔别十年的家,却在大宅外看到蜂拥而来的武林人士,九歌剑客当门向李家主人挑战辱骂,却无一人应战。当她偷偷进来时,躲在古枫浓密的叶子后,从窗口往内窥看,却发觉所有的主子们,都聚在这天时阁中。 大哥,这破霞箭你若不交给我,难道还真交给严儿这小娃娃不成?你过世以后,有何颜面去对列祖列宗?李赤霆的咆哮声震得乌瓦几乎掀开。 外面的一张张面孔,有的亢奋、有的忧虑、有的无奈、有的写满了欲望,只是没有一张有对亲人病重将逝的怜伤。 那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守在房门外的孩子。他眼中满是惊恐,可双腿与脊梁却挺得笔直。 李赤霆上前想扯开他,被他一口咬在手背上。 李赤霆急怒着要把他摔在地上时,她从窗口跃了进来,在半空中捞到他,跳回那房间门口。 姐姐!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在身后响起的声音融为一体。李歆慈骤然回首,看到李歆严握着破霞箭,面色有些惊疑地跑进来。看他衣衫整齐,李歆慈哦了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四叔、五叔叫我再去商议些事。李歆严环视着四下,在路上遇到饮冰,说姐姐到这儿来了。 李歆慈轻轻推开了门,走进去,跪在当中的那张光秃秃的大床前。 李歆严跟着她进来,李歆慈抓了他握箭的手,李歆严似乎僵了一僵,却也顺着她,跪下来,将手放在床板上。 当年赵夫人将李赤阳握着这支箭的手抬起来,放在他们合握的手上。弥留之际的一代武林大豪声弱气促:若是老二他,能服众,我便也交出来了。可、可他不能!歆、歆慈,苦,苦了你了。 言毕,他的手无力地垂在那床板上。 落声细微,却缭绕不散,仿佛依然回荡在这里。 她那时不能全然领会父亲这一句话的含义。然而很快她便知道,她的承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代父与九歌剑客决斗,九歌剑客全没有把这小女孩儿放在眼里,便答应下来,说她若是胜了一招,便率众退走。 那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斗,她至今不能准确地回忆当初第一次与人真刀实枪地拼杀,她是怎么能胜了一招的。然而尽管重伤脱力,她终究还是将剑刺进了九歌剑客的胸口。 九歌剑客惊骇得几乎发狂,他约来助拳的党羽,一个个虎视眈眈。 就这个时候,自山下施施然走来个青衣小奴,捧着陈家主人的拜帖,拜在李歆慈面前,恭恭敬敬地称道:少夫人! 朗朗秋日之下,一片哗然之声。 在那无数诧异的目光中,李歆慈接过拜帖,凝眸片刻,淡然道:公公他老人家总算来了。 据后来得到的消息,当时陈家老爷子悄然来到金陵,本来未必对李家有什么好意。他只是得到了九歌剑客逼上栖霞山的消息,过来看看情形,直到他见到李歆慈的作为,动了怜才之意,才出来为李家助阵。人人都知道陈家独子体质孱弱,不堪习武,老爷子万般无法,只能想法娶个能支撑家业的媳妇。 他将一道即刻求解的题目,摆到了李歆慈的面前。 李歆慈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她在那瞬息之间,已经把自己的婚姻押了上去。只是她向陈老爷子言明,弟弟稚幼,她受亡父重托掌管家业,必要等弟弟十八岁成家之后方能嫁去华山。陈老爷子拿到一份有利双方的结盟合约,很是欣喜,便也慨然允诺。 严弟,我知道你怨我。她小声地道,似怕惊扰了亡魂。 不,我 你不要怨,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当初在这里答应过的事。你别忘了,我在那一天,已经付出了什么你所付出的,已经比我迟了很久很久 我,我明白。

由两艘三层大船和七八艘中小船只组成的船队,在八月十五日亥初时分,泊入了瓜洲渡口。次日一早,船队会从扬州转入运河北上。大船上结着极为显眼的陈、李二姓灯笼,点出这前面一艘是陈家迎娶的船只,后面的,是李家送亲的船只。另有各色喜庆花灯,挤挤挨挨地饰满了一层层绘舷、一扇扇雕窗。 灯光在粼粼波光上流转,铲碎了江心那一轮欲盈还缺的明月。 而岸上码头,扬州当地的江湖帮派,富商大户甚至是官府中人的车马轿舆已是排出半里长,伙夫长随们聚成一堆小声议论着这江湖上近来的诸般趣事,卖茶水糕点的小贩们,已是如逐臭之蝇般赶了过来。 近日来因为李家内乱,江湖风波甚多,这码头颇显萧条,如今更是只泊着这一支结亲的船队,因而此刻的喧闹惹出的便是一派病态的繁华。李家的家奴封锁了离岸十丈之地,连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们,也只能在彩棚下嗑牙,直到船上相请,才可上去。 这时便有个长随举着灯下船来,一面恭送着威武会余当家、春山会馆朱爷、昌广商会胡爷,一面扯着调门叫道:公子恭请激流船队的吴爷、落叶织坊柯娘子逐潮馆沈爷上船! 最后一声让那坐在棚中许久不发一言的老人受惊似的跳站起来,哑着嗓子应了。 他非同一般的嗓音引得四下里的人们投以同情的目光,逐潮馆主被卷进李家内斗,险死还生的事,他们都微有所闻。 按规矩,随从们全都留下,他一人跟在前几位被请的贵客后面,步履蹒跚着踏上跳板。 船边上站着的一个小家奴见了,赶紧抢过来扶了他一把:沈爷当心! 却又在他耳边极快补了一句:鹰爷当心! 这第二句鹰字说得极含糊,外人听来,便如连说了两句沈爷当心。 猎天鹰心头狂跳了下,只因为他本就做出颤颤巍巍的神态,才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 他侧过头来,看到那小家奴的双眸,眨动间流转出一种沉着的神态,骤然唤起了他的记忆。 饮冰。他用眼光唤了这一声。 她垂下眼退回了船舷。 猎天鹰不敢多看她,抬起头,前面主舱室门扇洞开,灯火通明。锦衣的公子笑容盈盈,正与身边的客人谈笑风生。在他身后,围起一道绣满喜字的屏风。彩灯的光芒照得堂中人人须发可见,屏风之后,却隐没在一片混沌中,只隐隐绰绰地映出个高髻广袖的影子。 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 是你吗? 虽然刚刚被提醒过,猎天鹰还是忍不住凝神看着那屏风。眼前不住地闪过她的容色,却发觉竟不比此时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清晰多少。 来之前,沈礁叹着气道:你非去不可?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你何苦!沈礁被捏碎的喉咙,说出的话嘶哑不清,这一去,兴许就送了性命,值得么? 猎天鹰苦涩地笑,他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道:这是孽缘岂容得你去分辨值得不值得么? 那日一别之后,猎天鹰颇有就此远去,再不见她的念头。然而只转悠到日落,脚步竟不自觉地,带着身子回到了那道清泉边,便如同有一根索子在身上越缠越紧,再也不能松开。 他沉甸甸地坐了下去,坐到天色黑透,才勉强拾了柴火,从水中捞了一尾鱼上来。鱼汤沸腾起,想起曾有双眼眸,在火光的那一边凝视着自己,心中便是一阵阵的焦灼。 如此过了一日、二日、三日 到了第六日,当天色重又泛白时。他站起身来,发现他坐过的地方,一片深浓的青黄色,而举目望去,漫野都蒙着层莹莹白翳。 竟然降霜了。 猎天鹰揉着自己的面颊和头发,满手都是霜花,他骤觉世事如此寒冷而荒凉,心中便起了个不顾一切的念头。 我总要去问她一句! 问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 可笑,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来李歆慈会怎样地掠过他一眼,不屑一答;或是说:许多事情,你我都一清二楚,装作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么? 或许他能问:那一夜,你到底想在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或许李歆慈只是被人性中深藏着的欲望征服,在某个不为人见的地方放纵自己,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挣扎在其中,无力抗拒? 你心里,终究有没有过我? 这也是一句废话。她心中必然是有的,然而也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东西。她选择了嫁去陈家,孰轻孰重,早已分明。 或许他其实什么都不想问,只想这么闯进去,当着千千万万人的面道:李歆慈已是我的妻子!便拉了她离去,不管她有多羞恼气恨,也决不放手。 便是这一刻,猎天鹰已踏上李家的送亲船,与那屏风后的人影相距不过几步之遥,他却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此时见她的贴身婢女行迹诡异,他不由想到难道她是被迫的?这种情形其实并非不可能,以李歆慈的傲性,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了弟弟加诸于她身上的背叛与伤害,这么若无其事地履行婚约,也说不过去。 然而他却很少放任自己这么去想,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然而饮冰的现身,却让一切都清楚了起来。 江上泛着腥气的风一阵一阵往他身上卷拂,身畔与足下,是翻卷无常的浮光掠影,他多日来本是焦躁无比,此时站在门前,却骤地心静如水。 沈爷,如今身子可好?李歆严很是破例地迎了下来。 猎天鹰步伐蹒跚地打躬作揖,哑着嗓子道:有劳公子,动问了,老朽还将就。 免礼免礼,还不快给沈爷看茶!李歆严催促着家奴扶了猎天鹰坐下,一面道,家母很是想念你那两个孙儿呢! 猎天鹰又站起来:改日定带了去给夫人请安 一一见礼过,恭维过,打趣过后,眼见这一拨客人,便要告辞了。 猎天鹰正深吸了口气,却有人在他的前面开了口。 吴啸子骤然站出来,向李歆严深深地鞠了个躬,却又转向凝视着那面屏风道:想大小姐这一去,只怕再难得见上一面了,我江湖粗人,不懂多少礼仪,只想再见大小姐一面,听大小姐说一句话,便是心满意足了! 想必提起这要求的并不在少数,李歆严似乎为难了片刻,才道:家姐如今按理万不该与外人相见的只是,各位的孝敬之心,也不由得我不成全。这样吧,你若有所问,家姐在屏风后以纸笔作答,你便也该放心了。 吴啸子也知道不可强求,便揖道:多谢公子。 他便到屏风前跪下,大声道:大小姐,我吴啸子本只是个混混儿,性命是你救的,父母是你葬的,如今身有的一切,无不是你成全的。我头可断血可流,只是容不得大小姐有半点委屈,此心昭昭,天日可表!求大小姐给个指点! 言罢响亮地磕下头去。 猎天鹰心上一紧,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李歆慈绝非心甘情愿出嫁。 他目光再扫掠过,李家叔爷们的神情,都有些微的紧张。唯有李歆严却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俊秀的眉峰微挑着,一股端凝的气势溢动着,如龙翔鹰振般有种不能被压制的决绝。 与从前隔着妹子的帘子所见的那人,竟已全然不能印合在一起了。 就在他微微出神之时,那屏风后,沙沙作响,端坐着的人似乎是蘸墨着纸伏案写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走出来个圆脸秀长眉眼的女子,皇陵一战时,猎天鹰遥遥见过一眼,认出是那个叫漱雪的丫环。 漱雪捧着只托盘,将一页墨迹淋漓的纸奉到了吴啸子身前。 那纸边缘上,还押着枚碧玉指环。 猎天鹰目力甚好,远远地便瞥见那纸上写着:家中诸事有托,吾并无挂念。汝家淑儿将笄,赠尔一环,且作添妆之用。吾家自有主人,当诚意待之,必无相负。 字迹秀丽而气韵铮铮,猎天鹰并没有怎么看过李歆慈的字迹,然而吴啸子一见,却是眼角莹光忽闪,垂下两滴泪来。他哽咽着再磕了个头,将指环小心翼翼地收起,正要起来。 却听得外面一阵散乱的足声,伴着家奴们的喧哗,似乎一群人在叫:雪姨娘 李歆严身子一挺,向漱雪看去,漱雪的面容骤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神色,托盘在她手中翻落,盘底两道寒光一闪,骤然亮出两把薄锐的短剑,一剑便划断了最近的一盏灯的吊索。 这舱室中没有梁柱,灯笼都是用一根线串起绕在托架上的,这一灯失衡,诸灯皆落,乒乒乓乓之声四处响起,大堂中一片昏暗。 吴啸子手中的碧玉环骤地掷了出去,一点妖艳的火光闪动着,瞬间便化成了一团在昏暗中灼灼逼人的火团,那光芒笼罩处,本该是李歆严的所在,然而这一刻,爆发出的气浪却只推倒那扇屏风,露出个尖叫的女子来。 不是李歆慈! 含露?李歆严气恼地高叫了一声,出现在吴啸子的右侧,一剑切向他的后心。猎天鹰举了身下椅子,往他头上砸去。 李歆严剑术不变,左掌向身后挥拂而去,却骤地哎哟了一声。 猎天鹰这一掷暗劲重重,李歆严一个不防,瞬间便吃了亏。 借着那一瞬间的火光,猎天鹰看到吴啸子充满敌意与骇异的神情,猎天鹰从他身边掠过,急速道:如今我们是友非敌! 吴啸子还在怔忡间,那外面已是闹得更加厉害,有个女子道:饮冰,小心! 这是李歆慈的声音! 猎天鹰顿时顾不得吴啸子,一左一右撞开两个冲上来拦他的人,扯开脸上伪装,便向外奔去。出大堂右拐,是向二层船舱而去的楼梯,无数李家人拥挤在那楼梯上,彼此刀剑相向。他们衣着相类,难分敌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高声叫着,似乎想借此而求得一丝安慰。 猎天鹰见人多拥挤,骤地向上一跃,足尖轻快地在两侧悬着的灯笼上点过,再一扬头,便见一道倾倒的风扇,扇后是一地撕扯得稀烂的茜纱帘,漱雪头发蓬乱,只穿着内衣,面色有些委顿,手中执着一柄匕首,与家奴打扮的饮冰斗得甚是激烈。 想必方才饮冰用什么法子将漱雪弄昏,由含露穿了她的衣饰去前面敷衍,并与吴啸子一道牵制李歆严一众,自己却暗自到了这里,想解救李歆慈出来,然而漱雪却提前醒转。 饮冰的武功本应高出漱雪许多,然而她的长剑在这狭小的门廊里却不甚好使,而且她似乎一心只想冲入帘子里,无心与漱雪缠斗。饮冰另一只手上叮当作响,却是一串甚是累赘的钥匙,显然是从漱雪身上拿到的。 猎天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房间里,迎目一道一道森然竖立、在舷下微光中锃锃闪亮的钢柱。这舱室竟是一只囚笼,正中开一扇门,门上挂了把泛着乌金光泽的锁。 一只手紧紧捏着钢柱,中指上玉环般的名门剑依然光泽温润。一双眼睛在这温润的光中凝视着两女,一道道血痕挥洒出来,将她面庞与眼神都划割得零乱不清。 猎天鹰看到被困缚着,如同野兽般处境的心爱女子,怜意与怒意均汹涌澎湃。大吼一声,往前冲去。此时身后有剑袭来,他不回头,连连翻滚,在无数怒叫的头顶翻过,在无数玲珑的彩灯上踏过,那剑却穷追不舍,紧蹑在后。 猎天鹰几旋几翔间,脑子里闪过李歆慈曾经跟他讲述过的那招因缘无断,他在剑光往上笼来的一刻,骤地下沉,剑风割破他的外衫,露出内面漆黑的蚕丝,他沉下去,一脚踢向李歆严的太阳穴。 嗖!风声凛厉,匕首向猎天鹰的踝上飞来。 见李歆严危急,漱雪将手中匕首向猎天鹰掷来。 饮冰趁此时机,一剑刺入漱雪胸口,漱雪却抱住饮冰,一口咬在了饮冰的手腕,往地上翻去。饮冰死死抓紧的钥匙,就此飞到了屋角。 猎天鹰身在半空,手中又无兵刃,不得不收回那一腿,匕首紧贴着他的脚背飞过,某个角落里发出声惨叫,也不知是误伤了谁。 然而这一招失误,李歆严接着便是精准无比的一剑,猎天鹰的腿上顿时破开道口子。 这时双剑凌空而至,含露追了过来,向猎天鹰叫道:快!快去救小姐! 猎天鹰不必她叫,早已飞掠到了滚在地上的两女身边。 然而二女正厮打得难解难分,他微微迟疑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下手。只这片刻,身后已是一声娇呼,显然含露抵抗不住。猎天鹰一回身,李歆严已势如疯虎般执着长剑当心刺来。 给! 饮冰的呼声中,足下锐响伴着震颤,猎天鹰一低头,见饮冰的长剑贴地而来,他一脚反挑,那剑已到手中,再挥出去时,正好架住了李歆严的一剑。 与此同时,饮冰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叫,似乎是被漱雪咬在脖子上。 双剑相交,两人都用了全力,剑身咯咯咯地鸣响着。 不知何时,这走廊整个静下来,响声便在每个人心上厮磨。 两人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这一刻凶险无比,胜负一分,便是生死立决。 就在此时,猎天鹰听到身后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之声。 他听到了啊的一声,是许许多多人同时发出的,他还看到了李歆严渐渐瞪圆的眼中绝望的表情。 名门!猎天鹰骤然想起来了,李歆慈指上有名门呀,想来李家并没有人知道这是把剑,所以没有收走。 钢门被推开了,猎天鹰听到漱雪一声有气无力的惨叫,还有饮冰的闷哼声。然后仿若幽灵般,李歆慈来到猎天鹰的身畔,臂间冰冷地一环,是她的手指,握了上来。 紧接着名门颤动起来,切向那两柄相交的长剑之间。两剑仿佛坚冰遇火,一震之下,双双断去。 猎天鹰手上一松,肺腑一阵狂颤,然而李歆慈的内力绵绵而来,轻易地将这冲撞抵消了。 李歆严却痛呼一声,弃剑踉跄后退,后面李赤雷和李赤岚一左一右扶住了他。他嘴角微微流血,面上是一派的惨淡,似乎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尽,远不止这流出来的一滴。 你他无比骇异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剑,想问什么,却只再度发出一个字音,他似乎除了这两个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歆慈紧紧握着猎天鹰的胳膊,看着他的双眸中盈满了眷恋与爱惜。她在李家无数人的面前,这样亲昵地挽着他,看着他,没有丝毫遮掩。 猎天鹰却感到一丝恐惧,那输入他体内的真气绵绵不绝,他所受的震伤被全然抚慰。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绝望。 她的武功已经恢复,她手中有异宝名门,为什么 为什么她甘心如野兽一般被困在这里,如此屈辱地去赴那婚礼,不,不是婚礼,是葬送她一生的葬礼! 远远地,水面上传来了躁动,似乎岸上、别的船只上已发觉有异。有个响亮浑厚的嗓音道:李公子!船上出了事?可需我过来? 李歆严想提气回话,可是刚一张嘴,却已被李歆慈的声音盖过:有小乱,但已无碍,不必劳陈总管大驾,请安睡无妨。 这个声音显然有些出乎对方意料,然而陈总管却也只是略微犹豫,便道:这便好,请少夫人早些安歇。 猎天鹰从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指着这精制的钢笼,道:我以为你是被逼的。 大小姐!一片疑惑不安的呼唤声,自吴啸子而始,漫过了那梯道中塞满了的人们。 李歆慈缓缓道:本来是的。 她蹲下身,看着奄奄一息的漱雪,漱雪眼中流露着极为恐惧的神情,拼了最后的气力摇动着脑袋。咀霜死的时候不曾瞑目,你不要像她。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平了她的双眼,然后扶了饮冰起来,忧郁地望着她道,不值得,不值得为了我如此拼命。 饮冰愕然地盯着她,她却又往下走,扶起含露,扶起吴啸子每扶起一个人,都说:不值得,不值得如此。一直到又站在李歆严的面前。 这姐弟俩的目光再度相遇,然而李歆慈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走回到猎天鹰的身前。 猎天鹰拾起地上的断剑,阴沉着道:就算他是你弟弟,我也不容许他如此对你。他踏下一步,你要嫁给谁我或许无可阻挡,然而我要杀了这个人,却也无人能拦我。 何必呢?李歆慈回瞥了李歆严一眼,细不可闻地一叹,他是为了谁呢? 猎天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李歆严翻起来的衣袍内,霍然掉出一根红绦子,上面有暗淡的珠光闪动,那繁复之极的花结,便似织着些纠缠不清的世事。 一时思绪也被织成那不可解的一团,他不堪其苦地低号一声,五指紧了松,松了又紧,最终那柄断剑呛啷坠地。 他明白,其实早该明白的 四个月以前,我这在瓜洲渡口抓到了私奔而走的弟弟和莺莺,我毁了莺莺的容颜,十多天后,弟弟娶了我为他聘定的女子,在同一天,莺莺跳河自尽。今日,又是这瓜洲渡,又是这么一轮无瑕明月,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因果么?这是报应么? 猎天鹰眼中的她渐渐模糊,变成泛着莹莹白光的一团,离他越来越遥远,再用力地伸出手去,也无法抓紧。 猎天鹰想说,我不想再听了,什么都不想了。 然而那声音仿若来自极深的寰宇之上,有种无可挽回的沉静,在这小小船舱中流淌着。 我自生以来便是李家的长女,受父母长辈千百般爱宠呵护,享有着李家、李家辖下所有江湖中人供奉的一切。父亲死后,我理所当然地维护着这个江湖道为了这个,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施过慈悲,从不曾成全过任何人的幸福,包括我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叔叔我从未犹豫!然而,我若是放弃,那我过去半生是一种什么样的罪孽?我手上染满着的鲜血要如何洗去?我肩上背负着的那些罪孽,要怎么还得清? 李歆慈瑟缩不止,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刀刃刺砍。若这江湖道是善世,让我继续维系它;若是地狱,这地狱本是我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不!猎天鹰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的身躯终于动起来,冲上去扯着她,你,你这是什么傻念头无论你怎么做,过去的事都不可挽回!莺莺不能重活,我的兄弟们也不能重活除了让你你和我痛苦一生,还有什么用处? 李歆慈抱紧了他,他感到自己的胸壁上怦怦的撞击,她的心跳得如此剧烈。 上天予我以惩罚,让我与你相识,让我在往后无穷无尽的年月里受着煎熬然而我还是庆幸那一夜我曾投入你怀中,我这一生我只在那一刻活过! 你,你听说我猎天鹰脑子里其实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然而却还是努力地想说点儿什么。 李歆慈吻在他唇上,泪水已是簌簌地沾了他满面。 这名门留给我吧!她声音细微,只有猎天鹰一人能听见,叫我记得我是聂熔之妻,我死的时候要握着它,要记得来世去寻你,续这段前缘! 他眼前猛地一黑,李歆慈已是挣开他的手,一步踏入笼中。 门在她身后合上,那被剖断的锁振起,又敲击在钢柱上,哐一声悠长的颤响,便如洪钟亮磬,余音袅袅,直敲进人心至深处。 所有听到的人,都仿佛在一刹那瞥到了天运的莫测,听到了星辰的陨碎,嗅到了衰亡的异味,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惧。 那个自愿步入囚笼的女子,她披发跣足而坐,紧闭双眼,摒弃了所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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