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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抬头见慕容冲,慕容喡极力想说什么

2019-10-02 17:38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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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云瞧着她们走远,总归觉得有些不妥,突然听到慕容永唤他:刁云,你还没有睡去呀?他转头一看,见慕容永带着几个人巡夜转到这边来,忙问他:这是怎么回事?皇太弟让贝家姐妹走了!慕容永也吃了一惊,问道:我不知道她们两个都走了?你怎么不拦下来?她她,她说是皇太弟赶她走的刁云说得有些结结巴巴。这你也信?慕容永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已是如箭离去,远远扔下一句话来:找个人跟着她们! 慕容永赶到慕容冲帐中,慕容冲已在褥上睡下。帐中尚未收拾,慕容永被一地狼籍的碎帛给吓了一跳。虽说没有一滴血,可一股无形的戾气充斥其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似的。慕容冲显然并没有熟睡,一听他进来就抬头问道:什么事?他忙将贝绢离去的事说了。慕容冲半支起半身,搔了搔头,象是自言自语地道:她还真走了?有些微的不信和些许恼怒。 慕容永听他这么说,知道不是真心要贝绢走,马上道:我这就去追她们回来!不必了,那里找不到两个女人,要走就走吧!慕容冲倒回褥上,将要合目之时又向慕容永瞟了一眼,道:你要舍不得那个贝绫,自己将她追回来好了!冲哥!慕容永有些气恼的叫了一声,慕容冲假作熟睡,不再睬他。他站在帐中,喘了一会气,终于还是被慕容冲的沉默打败了,拖着步子出帐而去。 次日清晨,慕容冲召集重将会议,道:前日秦连遭惨败,被我军直逼长安城下,可城中兵马,当不少于四万,三辅民心向秦,三原宁夷等地,也还屯得有四五万护军。孤若即刻强攻长安,坚城难克,后顾有忧,殊非上策。 诸将都点头称是,复问慕容冲计较。慕容冲昨夜早已想定,便从容道来:我军当在长安左近寻一个易守难攻水源充足的地方屯驻,然后四下收储粮草,威摄百姓,扫平京畿禁军,务必要让城中再也得不到半点接济。如此数月,符坚决不能久守长安,必定出城求战。以我养精蓄锐之师待长安城中饥兵,岂有败理! 慕容桓深以为然,掂须道:若我军逼得太紧,只怕符坚立时三刻便会对皇上不利。可只是这般慢慢绞杀他,他心中存了最后以皇上为质的念头,一时定然不会行杀戮之事。 慕容冲点头道:这也是孤的用意之一了。 高盖与韩延对视一眼,都想说若最后攻城之时,符坚以慕容喡为质,将如何计较,不过却都没有说出来。来看看,那里最合适驻扎。慕容冲让小六取来长安舆形图,辅在案上。高盖一下子就点在泾渭交汇处,道:就在阿房城吧。慕容冲在阿房城住了将近两年,对此地形势十分熟悉,微微点头。突然想起在那里渡过的最为安宁的少年时光,一时颇有感慨。慕容桓道:且这里宫室完缮,也方便居停。如今皇太弟承制,我大燕枢机所在,自然不能太过草率。韩延附议。诸人都无异言,便传令城外燕军便起拨,往西北而去。 当年秦灭六国,建宫室于泾渭之间,渭河两岸宫阙延绵,尤以阿房为最。后来为项羽一把火烧去,现只有外墙尚存,便称作阿房,或是阿城。阿城西北三面有墙,南面无墙,周五里,曾悉为民田,汉时收归皇苑,魏晋都治有宫室。一路行在上林苑中,至次日午时,慕容冲听到慕容永一声欢呼,拉着刁云疾驰数步,指着一抹灰墙后葱茏之处叫道:阿房到了! 重游故地,慕容永唠叨个不休,过一条小溪,便说这里鲤鱼很多,从前经常是他摸了上来,由刁云烤熟,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情形,似乎想立时脱了盔甲跳下去。再走一道山坪,就将枪弄了数下,说杨定昔年在这里教过他一招,一时眉飞色舞,如同活回去十年。刁云被他缠得没了办法,也不由露出丝丝笑意。时节正是是七月流火,虽说艳阳当头,山风却清爽宜人。入秋后的竹梧,好似自知韶华将去,因此将全副精神都打了起来,浓翠欲滴,绿得丰盈无比。观馆的金檐不时的探出一角,还有各种珍禽异兽在其间一闪而过。 慕容冲听着慕容永的弄出的各种怪腔奇调,不由得他不想起当年。那日送别处,好象就是这里吧!慕容冲停了下来,手扶一株梧桐,风拂过,有片叶子从他盔上滑落鼻尖,慕容冲接在手中。这大约是今年初秋的第一片落叶罢!其实通体都是绿的,只梢头梗末卷出驳黄,象是陈年的泪水滴在其上,有些风霜之态。 高盖过来,向他行礼道:我的人马,已经安顿好了,过来瞧瞧殿下这边有没有什么未决之事。慕容永玩够了会自办的,慕容冲掂叶微笑,突然将话题一转,道:你助孤夺权,是为了当年孤救过你一命吗?高盖后退一步,看着慕容冲,揣摩他的用意。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叶缝中透过,金辉揉杂着透明的碧意中,洒在他身上,他象是沉浸在如梦的回忆中,神色十分恬和。高盖想了一会慢慢道:是,也不全是。殿下固然于未将有救命之恩,不过未将跟从济北王数月,情份也自不小。为得还是他一意孤行,陷全军于危难,不得不为这非常之举。若孤告诉你,他那天夜里,已经拿定主意直取长安了,你会如何呢?慕容冲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闲聊,却让高盖惊了一下,他思忖了一会,深施下礼去,道:可惜未将并不知晓。 好答复!慕容冲将叶子扔掉,唤道:慕容永刁云过来!两人马上跑到他面前,行礼站正。慕容冲神色一整,道:打明日起,将人马化整为零,清扫长安周百里内的村舍庄户。粮食尽收入军中,壮年男子掳来修筑城防,女子任由军中自行处置。是!三人答道。 贝绢从门缝里望去,街上的女人们没头苍蝇似的跑着,外头的喊声从远而近的逼来,象是夏日旱雷一般。她不由心头咚咚乱跳。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惊,回头看是贝绫方才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贝绫拭了拭额上的汗,一把攥紧了她的手道:燕军已经来了!我们快逃! 可是,逃得过吗?贝绢心里一点主意也没有。贝绫摇头道: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听说有好些大堡坞都被攻破了,只要有抵抗的,全是杀得一个人不留。象这种小村子,肯定是抓了去当苦役。都是我不好,贝绢叹气,神色凄苦,道:早知道救命啦!惨叫打断了她的话,一个人砰!得砸在了门上。 贝绢认出那是寄住这家的主人。他喉头扎着一枝箭,箭瓴直戳到了贝绢脸上。贝绢强忍住骇叫,四下里望了望,一拉贝绫往后门跑去。方才跑了几步,就听到婴儿啼声。她们忙在门后一躲,只见主人家媳妇抱着小儿往屋里跑来,被两个燕兵扑到在地。那媳妇在地上滚着,孩子被撇在一旁,想是哭得燕兵心烦,让他们一把攥了扔出去。贝绫死死的抱着贝绢,两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孩子的头颅在身边撞得稀烂。 娃娃!那女人尖叫起来,五指乱抓,竟插进了一个燕兵的眼中去。燕兵捂眼暴跳,低头在那女人的颊上一咬,生生拖下块肉来。别急别急,我快活完了你再吃了都成!另一个燕兵要拦失眼的,失眼的大怒,抽出刀来就砍了过去,拦他的燕兵一时不防,竟被砍中一刀。他不甘吃亏,也抽刀劈回。失眼的燕兵正是剧痛,没能躲开,已是胸口洞穿倒在地上。杀了同袍的燕兵,再去寻那妇人,发觉她已是圆瞪双眼,一动不动,不由呸!了一声,从她耳垂上扯掉金环,掉头走开。 贝绢双腿软得有如烂泥,好半晌方才能够动弹。她拉着缩在墙角的贝绫出来,小心翼翼不去碰到地上尸首。贝绫轻轻推开后门窥探,外头竟有一匹马,鞍鞯齐备,悠游自得的啃着草。她咦!了一声,指给贝绢看。贝绢马上想到是那死去燕兵的,听着四下里的吼骂痛哭,她将心一横,道:我们骑马冲出去!可我不会贝绫脱口而出。我会就行了!贝绢将裙裾掖到腰上。你从前骑的都是贝绫劝了半句,一想也没有别的法子,便住了口。贝绢牵着马缰,贝绫抬了个凳子垫脚上了马,贝绢也也同样跃了上去,一带缰绳,两个女子就向村外逃去。 这里本就是村子边上,燕兵都在屋里掠掳,外面一个活人也不见,尸首狼籍,竟没个下蹄的地方。贝绢起先还小心控御着马,不让踏到这些日子时时谈笑的村人身上,可以她的驾马之技,自然纯是妄想。跑了几步后,她只能不往地上看,也不去想一下下的颠簸都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眼见便要出村去,耳边传来惊喜的叫声:看,女人!贝绢一哆嗦,加力在马腹上一踢,坐骑吃疼,撒蹄子飞奔起来。风从耳边刮过,贝绢头晕目眩,只觉得时刻都会落马丧命。倒是贝绫这会子镇定了许多,紧紧握她的手,让她有了个倚靠的地方。后面也不知有多少人追来,喊杀声仿佛就在耳畔,却又好象隔了老远,她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蹄声骤急,贝绢猛然觉得有股巨力将她整个人从鞍上扯起来,她无法自抑的尖叫一声,看着贝绫在疯跑的马背上向自已抻出手,可两个人却是离得越来越远了。 突然贝绢整个人往下一沉,抓住她的力道骤然消失。她身后传来多声闷吼,在她的面孔将在扑倒于枯草从中的前一刹那,有人托了她一把。贝绢整身汗出如浆,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动也不能动。那托住她肩头的人向她笑了笑,扎着双丫,却是个道人,他道:姑娘的身子需得保重呢!然后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就从她被握住的腕间传入经络之中。贝绢细看那人,见他生着张极奇特的面孔,如婴孩般红润光洁,目光流转,仿佛一眼就将她瞧得通透。 贝绢往他身后一看,却见十来名追自已而来的燕兵躺在地上,贝绢开头以为他们死了,可立时又听到打着呼噜的声音,居然是睡着了。她这时感觉已好了许多,向道人颔首道:多谢道长。又想起贝绫来,不禁四下里张望,急抓了道人的袖子,叫道:请道长救救我的 不必惊慌,她就在那边呢!道人一笑指向草丛,贝绫果然从里面坐起身来,揉着被摔痛了的胳膊,茫然张望,一瞧见贝绢,就叫着扑了上来。两人绝处逢生,一时激动得无以自持,紧紧拥在一起。贝绢正要上前谢那道人,就又听到马蹄得得,愈来愈急,然后便是数骑从前面林子里冲出,再往后一看,也是骑者驰来,只是两边衣甲迥异。贝绢马上辨出,前面是燕军,后面的秦军。这双方都发觉了敌人,不由勒骑,警惕的彼此打量。 贝姑娘?一声惊喜的叫嚷,让贝绢吓得不轻。她万般希望自已听错了,可那熟悉的声音马上又道:贝姑娘,皇太弟来了!贝绢苦笑着,慢慢转过身去,果见刁云就站在他身后,数千燕骑横列成阵,四五骑簇拥着慕容冲脱阵而出。见到贝绢,慕容冲猛然勒马,卷霰云人立而起,长嘶数声。慕容冲凝望着她,目光深湛,贝绫扯了贝绢一把,微微摇头,面有忧色。 贝绢紧了紧衣裳,抬眼看了看天,一行雁影横空掠过,贝绢突然十分羡慕起它们来。她极想也有这样一双翅膀,可惜不能。贝绢向道人走去,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欲跪下相谢,却有一股绵力托了她,不教她拜下,道人神情中颇有悲悯之意,道:不必。贝绢再欠了腰,转身向慕容冲走去,道人在她身后叹息一声,细不可闻。 贝绢走到慕容冲马前,卷霰云认出她来,亲昵地在将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她低声道:让我回你身边吧!慕容冲抬眼看着别处,道:你不是要走吗?可我走不了!贝绢抚着卷霰云,目光中有种放弃一切的宁静,道:我有孩子了。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慕容冲浑身一颤,瞪圆了眼看着她,有些发懵。 大喜事呀!她声音虽细,却还是让慕容永听到了,慕容永跳下马来,呵呵笑道:幸亏是遇上了,不然皇太弟的大世子可就没了,我这叔叔也当不成了。别人便是先前没有听见的,经他的大嗓门一嚷,也尽知道了,全都笑起来。刁云却是迟了一步方才明白,提了提嘴角,可那笑意却极快地散了。 慕容永打了刁云一拳,往贝绫这边来,道:这呆子本来派了人跟着你们的,可是跟丢了,真是有啥样的将就有啥样的兵。这些天你们可吃了不少苦头吧。幸亏有你在,要不然贝绢肯定连口饭都吃不到嘴里去。没什么,只是,贝绫仿佛是忍了又忍,终于说了出一句:没有死在鲜卑刀下,倒是佛祖保佑。慕容永顿生尴尬,苦笑道:什么时侯你也这么嘴尖牙利了 慕容冲却没有顾到他们在说什么,回过神来,也禁不住略有喜意,对贝绢道:你到一旁歇着去,孤办完正事再去看你。然后下马,往前几步,对那道人道:王嘉道长,多年不见了!再用心的打量直这个在关中名声极著的术士来。 王嘉身上穿是依稀是他初次在东市上见过的那袭鹤氅,浑身上下,都有种幻动的神采。他含笑道:慕容公子别来无恙?慕容冲很讶异这道人是如何知道,多年前与他相遇过的那个少年就是他,于是也就没顾得上去计较他的称呼,道:听说道长近日终于道行圆满,下山济世,慕容冲特来相谢,但盼能请得道长上孤营里,让孤略谢昔日救命之恩。 不必了,有个声音插了进来,王嘉道长已经受了天王之邀,进长安为万民祈福。这声音很熟,慕容冲抬头一看,竟然是窦冲。他率着一队秦军站在后头,却不过只有百来骑。慕容冲见他兵力分明单薄,却还口气不小,不由一笑,道:窦将军,你今日运道不好呀!窦冲对着兵力胜自已十倍的燕军,却毫不动容,傲然抬头道:道长是天王贵客,窦冲自当护他平安。慕容冲正欲相讥:你如何还能护他平安?王嘉已抢先道:窦将军说得没错,道人确是已受了天王之召,望慕容公子见谅! 他们说话间,慕容永和刁云已经聚了过来,慕容永向他打了个眼色,分明是有先下手为强的意图。慕容冲倒是犹豫了一下,王嘉在关中一干愚夫愚妇眼中威望极高,近日突然说要下穴居了多年的终南山。他来相邀,无非是借王嘉之名,以彰现自已的声威,用强就大失其意了,何况这道人确有些神通,当年那一场大雾,至今记忆犹新。 慕容冲想好说词,对王嘉道:孤记得当年道长在长安东市曾歌咏,有凤皇凤皇栖阿房,一日万羽聚长安等语,眼下都已应验。道长当知秦祚不长,为何反投危城呢? 王嘉状似苦恼地一笑道:道人纵有超脱之目,却无绝凡之心,明知前因后果,可滔滔孽业当前,却也无法从容旁观。孽业吗?那当年孤遇难之时,道长便看到了今日之事,为何还要救孤一命呢?慕容冲逼问。王嘉的静静的看着他,道:道人早就说过,你当年本无险,道人只能知命,却不可逆天。生命祸福虽早有定,可若是心智清明,便能早日回头 王嘉的瞳仁在慕容冲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渐渐得象是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他张惶四顾,周边的人物景致尽化作混沌一团。一个带着无穷颤音的声音仿若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回头吧!回头吧!回头吧!随着这声音,慕容泓慕容芩瑶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温柔之极的笑着。他象浸在海水轻波之中,浑身上下轻暖舒坦,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岁的时侯,骑着小马,在慕容苓瑶担忧的眼神中,慕容泓拍掌的笑声里疾飞,一直飞到云端中。不!慕容泓已经死了!是我杀死的!他睁眼,云端黑乎乎的,无数狞笑顿时将他整个淹没了,他窒息得难受,大叫一声。 啊!慕容冲猛然灵醒过来,踉跄后退几步,让刁云扶住了。眼前王嘉依旧只是站秋日净空之下连天衰草之上,注目微笑。可慕容冲知道他刚才定然对他用了什么法术,慕容冲不由即惧又怒,拨刀砍去。王嘉身形飘渺,一闪就是数十步,窦冲接应上来,将他护在军中。见追之不及,慕容冲喝道:快!射死这个妖道! 数千燕骑顿时开弓,满天都是嗡嗡的鸣响,王嘉所在之处,瞬间就被箭矢填满。可突然狂风大作,风中如有鬼哭狼嚎,人马在其间如小舟行于大浪之中,身不由已摇摇晃晃。绿豆大的石子迎面打在燕兵脸上,使得他们纷纷扔下弓箭捂面而逃。慕容冲叫着慕容永刁云他们,可先已灌了一嘴沙石。等这阵怪风吹过,不出所料的,王嘉和窦冲都已不见了,而且,地上连一块石头也无。只有东倒四歪神魂不舍的燕军,看着明净的阳光,怔怔发呆。 窦冲接了王嘉到长安,见了符坚,符坚十分高兴,让他依宫住下,以备随时咨意。自王嘉入长安,四方百姓都传言秦运未绝,因此才有圣人出山相助。于是民心振奋,三辅百姓结堡相拒四出游掠的鲜卑,并有山中氐羌四万余人归附三辅郡县。可是燕兵到底势大,多番劫杀之后,已是道路断绝,尸横遍野。昔日人烟稠密之地,再也不易看到炊烟人息。随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风急霜侵之中,纵横千里,只见得鼠犬出没于白骨焦墙之间。 进了腊月,寒风更紧,符坚站在金华殿上,凝视着一道暗云向着他不紧不慢的涌来。道长,你神通广大,可能告诉朕,后世会如何评说于大秦、于朕?符坚问道,带着一丝自嘲笑意,是宋襄公吗?王嘉坐在他身后的枰上,微微摇首道:兴亡成败,史书上记来,亦不过三言两句;功过是非,后世人看去,也只是凭空妄测。天王为之烦恼,何其不值也。 这些日子来,我常常想梦见死去的王丞相,数十年征战中的一事一物都记得分外清楚,道长,我是马上要去见他了么?符坚语气淡定,似乎并不是疑问,而只是确认一下。王嘉迟疑了一会,符坚又道:虽然你入长安,其实你早已知道局面无可挽回,是么?王嘉站起来,欠身道:天命微奥,岂是小道可以妄言的?符坚哈哈一笑,道:你们这些世外之人,总是这样不过,倒也无所谓知与不知。若是命定大秦还有胜机,那么不知,便是朕的功劳了;若是天欲亡朕,朕也会奋战至死,休想朕颓然认命! 王嘉笑,道:能收能放,天王是有慧根的,若非帝王,倒是我门中人呢!不过还是要求你一件事的,符坚认真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是真到了那日,望道长指朕一条出路,无论如何,朕不能落在那白虏小儿手中。王嘉在他的注目下缓缓点头,有极深极深的无奈在他本来不萦一物的眼中聚起。 符坚得到了他的认可,象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再往殿外看去,却是张整快步走了进来。天王,姚苌攻新平,为新平郡民大败,斩首一万余级,这是捷报呢!符坚接书简在手,见那上面折了许多道印子,可见送信人定是藏在贴身之处,费了千辛万苦方才送来的。难得他们一片忠心坚守孤城,符坚微露喜色,却又叹了一声,道:朕有亏于百姓呀!张整问道:这是大胜,可要飨群臣么?符坚听了慢慢苦笑起来,道:你且将宫中的羊豕算一算,看不能不供一餐所需吧!是,张整反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来这里路上,看到慕容喡在北阙外站着。他来作什么?符坚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好象是有什么事欲禀报天王,却惮不敢进。天王是见还是不见呢?符坚想了一会,还是道:召吧! 不多时慕容喡提着前裾,在小宦官的带引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殿里,卟嗵!一声跪下。符坚在御床上坐好,也不看他,只与继续与王嘉说话。慕空喡又不敢先开口,想是在冷风里呆得久了,他面色青白,几根短须抖抖索索,象个上了霜的蔫萝卜头。许久后,符坚呷饮了一口酪浆,方才问道:慕容喡,你所来何事? 臣兄弟叛逆,臣不能劝得他们回心转意,万死不能辞其咎,求天王加诛于臣!慕容喡在地上咚咚地叩着头,已是哽咽不能出声。符坚被他哭得心烦,打断他道:算了吧,朕说了不杀你的。慕容冲他们悖乱无义,臣每一念起天王的仁德,无不是心痛如绞,真正是不耻与这等禽兽同族。慕容喡抬起起头来,满面血泪纵横,他抽抽噎噎着道:臣家早已备下火油,慕容冲若是攻进城来,臣举家自焚,决不负天王之恩! 符坚本不想理他,可见他磕头之处,已是鲜血淋漓。虽说明知道他这举动多半是为保命强装出来的,还是觉得恻然,便道: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你也不必为他们烦恼了。慕容喡举起袖子抹了一把脸,道:天王大恩大德,臣举家感激不及,臣次子明日结亲,臣斗胆请天王幸臣私第。臣等欲为天王奉觞上寿,以表臣等赤诚之心,与城外竖子迥异。符坚想了想,觉得抚慰城中的鲜卑族人,有益长安民心安宁,于是便答应下来。慕容喡千恩万谢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出殿后,王嘉似歌似咏道:椎芦作蘧蒢,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却不理会符坚的询问,歌罢起身离去。 次日天色更是阴沉,至午时风停了一小会,便开始下起雨来。这一下就到了掌灯时分,慕容评登高远望,整个长安被滂礴的大雨捂得严严实实,满耳尽是哗哗水声。几处孤零零的灯火,越发显得冷清,直如鬼域。华阳街当中的驰道上湍流如溪,却是渺无人迹。他叹息一声,下楼奔前堂,堂前大红的喜字宫灯在风中飞来撞去,红光泼在石阶之上,仿佛青石正泌出血迹。慕容喡在檐上阶上跺步来来去去,风瑟瑟吹着,礼服紧紧裹在他身上。他见到慕容评,急问道:来了吗?慕容评摇头。堂内环坐着的慕容氏亲族都有些不安,因为秦燕战事,贺客廖廖无几,喜堂上本是一派富丽之色,可这时却显得有些凄凉诡异。还有一刻钟就是吉时了,遣去探问的下人已跑了一拨又一拨,而宫里却毫无消息。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慕容喡将慕容评拉在一旁,小心的看了一眼四下,问道。我自已再跑一趟问罢,慕容评脸色绷得极紧,将慕容臧招了来,交待道:你快些将二堂地窖里的火油搬走。我若三刻钟没消息来,你们就如常行礼!好的!我记下了。慕容臧点头,慕容喡道:你要当心。慕容评点头唤马。两人齐立阶前,目送他离去,正当他的背影将要没入茫茫雨幕中时,突然他大声说了句什么。慕容喡与慕容臧彼此对望一眼,不避风雨,几步赶过去,却见慕容评与一个宦官往这边过来。那宦官提着盏琉璃行灯,足下踏得水花四溅,已是由慕容评陪着往堂上走。等近了打个照面,却是认得的,正是当年紫漪宫的总管宋牙。 宋牙见了他们,略点头,便大声道:有旨意。满堂皆惊,慕容喡几乎就以为行动败落了,手伸到怀里摸住了暗藏的短剑。慕容评看到他的举动,向他暗使眼色,他也发觉宋牙身后,半无甲士相随,方才放下心来,大声道:臣接旨!堂上众人随他跪下。宋牙也没有取出什么圣旨,只是昂头道:天王有旨:今夜大雨,朕行动不便,不出宫了。慕容氏但尽一夕之欢,朕改日当赐礼相贺。 慕容喡听着,方才放下心来。谢过恩,慕容喡拉着宋牙坐下饮一杯,宋牙虽然连道要回宫复命,可禁不住慕容评道:如今我家在长安是人憎鬼厌了的,也难怪宋公公要避嫌。终于被拉到后堂,饮了三杯。三杯后,慕容喡使了个眼色,慕容臧在墙上一扳,整时一股光华,直迫宋牙双眼,那墙内全是珠玉宝物和成块的金子,一时不知凡几,他不由惊叫一声,向后退去。 这是怎么回事?宋牙魂不守舍。这是慕容氏累世所积的一点家什,慕容评道:请公公笑纳!不行不行,宋牙回过神来,连忙摇手道:奴婢无功不受禄。正是有要事,求公公成全,慕容评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跪下,道:公公侄儿现为霸城门门督,我一族在长安危若悬卵,只求他夜开城门,放我等一条生路。 宋牙这时已镇定下来,摇头道:奴婢非不贪财,可此事关于身家性命,绝不可行。正关乎身家性命,慕容评起身道:宋公公难道不知道此时长安城外,尽是谁家兵马么?难道公公没想过,城破之日,当如何自处么?他一句紧似一句,宋牙被他镇住了,一时没有反驳。喡臧两人亦起身,慕容喡从旁道:宋公公服待我家弟妹多年,也当有些香火情份吧?宋牙垂头不语,半晌方叹一声,道:好罢,奴婢多受慕容夫人的照应,且干过糊涂事,有愧于心,便舍了性命,助你们一次吧! 送走宋牙,草草了了婚礼,慕容喡召集鲜卑族人中有名望的,宣道:天王皇恩浩荡,允我族人出城,劝得中山王一道回返关东,你们且回去通告各家,明日在霸城门聚会。真的?内中有个姓突屈的十分讶异,狐疑道:原先济北王也有此议,天王不肯,怎么会如今倒会提出来了?他便是迁到平阳,后来被征入秦军中的突屈家老二。他在秦军本已升到偏将军,不过近日来早已避居家中。自然是因为中山王兵势大盛,因此天王也不得不妥协。慕容评在一旁道。这些鲜卑族人个个渴盼能回故乡,自然尽都相信,于是纷纷辞了慕容喡府上,往各自家里去。 突屈想起与窦冲为妾的妹子,心道明日要走,少不得和妹子说一声。于是绕了大半个长安城,到了窦冲位于洛门东的府邸。府上奴仆自然是熟识了的,马上引进了内院。打了帘子进去,里面一盆火生得正旺,暖融融的奶腥味和尿臊味扑面而来。小悦抱着才三四个月大的小儿子,起身招呼哥哥。突屈忙让她坐回炕上去,想此去怕是再无见面之机,不由得不细细端详她的面貌。几日不见,小悦越发的瘦了,本来细眯的眼睛,显得大而无神。突屈一边逗着她怀里的娃娃,一边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粮食不够吃么?小悦忙笑道:那里,每日一升麦饭,尽够了。 她今年二十七八了,方才得了个儿子。要放在前一两年,那还了得,自然是众星捧月合家欢喜。却不巧一出生就赶上战败围城,窦冲一直征战在外,都顾不上她。麦饭本是贫家粗粮,如今她提起来,却是一脸满足。突屈叹一声,将带来的五升稻米放下,道:我一个人吃得少,不比你家里人多眼杂,你慢慢炖着补补身子吧!不要不要!小悦边忙推让,突屈按住了她,道:我们明日就要出城去了。啊?小悦惊讶无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突屈将慕容喡的话说了,道:出城后,粮草什么的,中山王那里自然有,你就放心收下吧!把宝宝给阿舅抱抱!便从小悦怀里抱了婴儿逗弄。 小悦在一旁半天不作声,突屈再看时,已是落下泪来。他抽泣着道:你一走,只怕是再也突屈拍拍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事态平定些了,总还是能来往地吧!窦将军不在么?他不在,说是今日天王为新平大胜而设宴,他入宫去了。小悦抹了抹眼泪道。突屈看看外头的天色,雨还没有停,象是要下一整夜的样子,道:明日要走,该准备的事很多,你代我向他辞行,我去了,你好好保重。小悦自然是十分不舍,又是多番叮嘱,方才送他出去。 突屈走了不多时,窦冲就回来了,小悦见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十分滑稽,不由问道:怎么了?窦冲不答,从案上找了一只碗,吐了些软软的东西出来。小悦一看,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道:这是什么?窦冲舔着嘴唇,道:这是今夜宫宴上的一碗炖羊羹,你有个把月没沾过荤腥了,快吃了吧,要不没奶,小家伙整天哭。小悦看着窦冲明显也消瘦的面庞,鼻子一酸,道:真难为你了。她先拧了毛巾给他擦脸上的水,然后小口小口的把肉团咽下去。窦冲发觉那五升稻米,问道:这是那来的?小悦忙将突屈的来访说了。窦冲将手上的毛巾扔一边,神色冷肃,自言自语道:这怎么会?天王晚上都没有说过不对!小悦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心惊,问道:怎么了? 快取我斗篷来,我要进宫!窦冲不理会小悦在后面的呼叫,已是冲出门去。 窦冲谒阙求见,符坚尚未睡下,便召他入内。窦冲匆匆行了礼,大声道:天王,听说你允鲜卑人出城?可有此事?符坚听得莫名其妙,道:决无此事!窦冲赶紧将所得消息报上,道:这些鲜卑贼子,定然是想叛逃!请天王下诏尽行捕拿!符坚一击案几,喝道:可恨先不忙,你且去召慕容喡慕容评他们来,我要问个清楚!是!窦冲忙去了。 符坚想起王嘉的那两句话,顿时明白,慕容家今夜相邀,定然怀有恶意,便遣人去请王嘉。王嘉未到,窦冲已将慕容喡慕容评提来,并道:臣已在慕容氏家中搜到兵器等物,他们今夜欲谋行刺天王,天王洪福,未遂其意,方才有窜逃之举! 砰!符坚一掌击在案上,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时不想看慕容喡他们,眼睛向殿外瞧去。外面黑漆漆的雨,无边远际的下着,让他感到一种彻心透肺的寒意。他好一会方能说出话来,盯着慕容喡道:你们你们这些鲜卑人,朕那一点对不起你们了?乍然提高了声音吼道:狼心狗肺的东西! 慕容喡极力想说什么,可是嘴唇青乌,半晌都发不出话来。符坚一步步向他走来,慕容喡身子往后靠去,想要避开他,歪得差点靠在地上。慕容评从旁扶住了他,干脆地道:皇上,我们不欠他什么!慕容喡听了这话,顿时有了些力量,从地上站起来,平视着符坚清清楚楚地道:我从前,是大燕皇帝,大燕沦亡于你手,这等国仇家恨,那里有什么情谊可言!慕容评也站起来道:符坚,你若真是仁德,为何不肯放我们出城去?你的仁德不过是要旁人作你虏奴的仁德,我们若是感恩,那可就是真的虏奴了! 慕容评方才说完这句话,脖上顿时一痛,呼不过气来。符坚狰狞扭曲的面孔和欲裂的双目直逼到他的脸上。他用力去推,却如推山崖,腿上狂踢,分明踢中了他,可是毫无用处。慕容评眼前渐渐发黑,就已没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到窦冲在叫:天王天王,何必与这贼子生气!拖下去砍了便是! 符坚终于放开已经快不行了的慕容评,指着慕容喡慕容评他们,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如钢石般,泛着铁青色,道:窦冲,你去点齐人马,将城中鲜卑人,不论男女老幼,连鸡鸭犬马都给我抓来,一个也不许留! 是,抓到那里?窦冲问道。 就到他的新兴侯府,符坚想了一下,脸上抽痛一般笑着,咬牙切齿地道:全数坑杀在那里! 尽数?窦冲怕自已听错了,城中鲜卑人足有好几千呢!他看着符坚暴怒的面孔,并不敢再问,只是答道:是!他将要退下,符坚喝住他道:还有宫里的几个鲜卑女人,也一齐拿去!窦冲寒了一下,象是被冷雨鞭在心尖,顿了一会,方才伏身道:是! 窦冲退下后,符坚一时心里象堵住了千重棉絮般难受,他大踏步走到墙前,取了早年所用的一支长矛在手,狂舞起来。咣!矛头扫中木案,木案折断了一只腿高高飞起,落下地来,笔墨纸砚散了满室。然后是榻上的褥席,呼呼舞动,抽在一旁伺侯的内待身上,将他们打得痛叫,最后远远的甩落到殿外雨地之中。符坚象只困兽似的在殿中打转,所有碰到他手上长矛的东西都砸得稀烂,俑灯,箧柜,步障,瓷器,玉雕,平日都是极心爱的,此时无一幸免。内侍宫女们远远的躲开,吓得缩在墙角。直到长矛被一股气力束住,符坚方才站定,却见面前之人向他打了个稽首,道:天王请善自珍重!原是王嘉。王嘉的眼神清亮,激得他静了一下。 符坚摇摇晃晃退开数步,已是斑斑血迹的双掌越来越紧的握在矛上,喝问他道:我来问你,这世上什么是天命?谁定下的天命?王嘉静静地道:天命便是人命,各人修得各人命! 不!我不信,我不信这见鬼的天命。符坚厉喝,我符坚施政,有几个帝王可以匹敌于我?为什么天命处处与我作对?那些庸碌无能,鲜廉寡耻的牲畜,为什么反而得意!矛击在柱上,嘎然一声,生生折断,断飞的矛头激射十丈,直直插在了御床当中,床后玉雕的一条戏珠盘龙为之所破,玉屑四溅。王嘉还想说什么,可符坚根本就不再听了。他疾奔入外面席天幕地的大雨之中,昂首狂吼,冷凉刺骨的雨水毫不留情的灌进他眼鼻耳窍。 我以宽仁待人,却被人以阴毒待我;我以诚心敬天,天却以不公待我,他衣袍尽湿,腰往后弯去,两腿分张,双臂怒戳,站出一个刑天般的姿式,天命何其不公也!斥骂象电光劈开万千顷的雨水,遥遥传了出去。雨在这一刻骤然大了起来,其声如雷,象是天公轰怒,风卷成如实质的水墙,泛着阴碜碜的光,竟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一时连王嘉也看不见他的身形。 今夜这样的雨,只怕今生再也不会见了。王嘉不由得如是想。 好大的雨呀,怕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了吧?珠贝幌上雨点声峻如钢筝,幌破处水聚为泉,时急时缓地喷吐而出,落入一只缺了半边的白瓷盆里。槐树光秃瘦硬的枝条在风中狂摇,打断了不时抽过的金蛇。慕容苓瑶不知为何自己会在这个雨夜失去了睡意,许久以来,她已经懒得去想任何事情,因此每一觉都塌实无梦。 或许,她想道:是那个宫人的话吧?她想到看守她的人在昨日诚惶诚恐的地捧上半年来她所见过的最丰美的饭菜,跪着求她给写几个字,以便燕军入城时,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可笑的人,乱军之中,那里会有人来耐心看什么字。她随手写给了他,而也确凿的知道了,慕容冲对长安城的威胁。 这个异样的夜晚,她突然生出股狂醉的渴望,于是从床下翻出一只酒壶来。拔开塞子,一股浓香直扑鼻端。她深吸一口,有些陶然,自从符坚疏远她后,这酒就没有派过用场了,十多年存下来,自然更见香醇。 她顺着暖阁的木梯向上攀爬,经过小隔间时,空中骤然光明,照出宫人沉浸于恶梦中的面孔。她想去叫醒他取到钥匙,可是再一想,却又算了。她慢慢地爬着,气力不济了,就歪在阶上歇一会,如是数次,终于到了顶楼。顶楼上门本有闩,可是经她用力一推,那门无声无息的退去,闩子果然腐尽。 风将她整个人拥住,雨如急瀑迅速汇在了她的脚下。她不知为什么不觉其冷,反而满怀欢喜飞奔起来,探出手去,投入这一天一地的冷彻暴虐之中。她突然有了放声一歌的冲动。惊霆绵绵不绝,撼动得寰宇震颤,她听不到自己的歌声,只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她唱着所有想得起来的鲜卑歌曲。慕容皇帝,祁连山,阿干歌一碧连天的草原象万顷的洋面,暖洋洋的风慵懒的抚起轻波不绝,让那些花儿能露出如彩虹散片般的笑靥。突然有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隐来,千尺的尘头给草原加上金灿灿的镶边。红的黄的绿的黑的白的马,马上是系着金腰带,赤裸着上身的儿郎。近了更近了,随着那象是苍鹰俯掠一般的锐声,雪亮的弯刀迸散了艳阳,映在他们日光般的肌肤上,化作七色华彩。这是世间至热烈至无私的奔跑,绽放着最强悍的风姿,奉献于这上天赐于他们的圣境。 又是霹雳,象正正打在她的头颅上,让她怵然惊醒。不,不,那只是一两个调子,和三两句唱诗种在你脑子里的幻想。从你的祖父开始,你的族人就离开了草原,你从来没有踏上过那里的土地,从来没有饮下过那里的清泉短暂如昼的光明中,她无意的俯视了一下,阁楼下的地上,有具身躯突然出现在那里。象插于战场上的残枪,倾斜然而却硬挺,用一种似乎想要攫取、却又只能摧灭的姿式向上盯着她。混沌沌的雨丝中,那一双眼,如同静守陵中千载将要燃尽的明灯,照在了她的身上。 慕容苓瑶突然笑了,媚态横生,窦将军,杀我的人原来是你。 窦冲站在楼下,两撮激流不停地从他眉梭两侧流淌下来。他的双睑在水光中眨动,雨水与他的眼仁融合在一起,于是他的眼睛也似不停的溢出眶外。他嘴唇青紫,却无一语。 唉,总是不肯说一句话的。慕容苓瑶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微笑,将身子伏在护拦上,低下头去,用一种无庸置疑的语气道:你喜欢我。 猛然又是雷声浩然,仿佛可以击穿了天,击沉这地。窦冲从身体到头脑都被什么法术制住了一般,心中却好象破开了一切的束缚,异常轻松地说出一个字是! 慕容苓瑶扔下酒壶,壶在空中翻滚落地,酒液旋着飞出。慕容苓瑶向他伸出双臂,一对冰丝般的袖子与雨一同随风而动。你带我走吧,打开城门,迎我弟弟入城,好么? 声音如此的醉人,使得空中充满了醇酒的芬芳,瀑布般的雨水一时变得黏稠滑腻,裹住了窦冲的四肢眼睛和神思,唇上的滋味如蜜般甘美。窦冲的整个身躯里有昏乱的妖魅的气息迅速酿酝和散发,少年时的绮思经了用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去蒸酿,每一滴都酿得可以醉倒千人。 但窦冲慢慢的摇动着颈项,他觉得那象是一件生了锈的机枢,格格作响。慕容苓瑶再笑了,然后那双雨丝般的纱袖抱起了楼角上的鸱吻,她整个的身躯从碧瓦上横翻了出来,轻盈得象是一瓣梨花,随风著雨,自在洒落。 洁白无暇的身躯尽情的畅展于空中,在窦冲眼中凝固着一个飞天之舞的姿式。然后仿佛是一道最为亮丽的闪电垂直劈下,纯净透亮的昼光将窦冲震得目盲神失。窦冲疾冲上去,他以为自己可以快得超越人世的一切,他以为自已的手穿过了湿漉漉的长发,以为自已臂弯中沉沉甸甸的接到了一具柔软的身躯,以为还有些事可以拯救。 砰!地一声,水花高溅,象一道幕布,蔽去了他的视线。他浑身僵住,等他再度能看清时,慕容苓瑶就以一只熟睡的仙鹤般温顺优雅的姿态,横陈于他脚下。她身下的水洼中血线洇开,缕缕的乌发象许多根柔细的手指,在水上抚动。 窦冲在愣愣地站了半晌后,猛然跌跪下去,捞起一束发丝,疯了一般狂吻起来。 在窦冲出宫后,他看到华阳街上尽是行人,大人孩子男人女人,人人脸上都有饥饿的痕迹,而双双眼中,全是仇恨的神情。他们都叫着:白虏就要过来了!在那里?在那里?等一会,就来了! 看着他们,窦冲突然极度地疲倦了,对身后的人道:我累了,我要回家去。新平侯府上的事,有副将操持就行了。便不听部属的叫唤,直往家里走去。可是这条路太漫长了,而每条道上,都如此的拥挤,窦冲混混沌沌的顺着人流的方向勿东勿西,都不知道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人一把抓紧了他,象找到救星似的叫起来:将军将军!可找到你了!窦冲终于的分辨了一会,方才认出这是他家上的仆人,神色慌乱,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仆人叫道:二夫人被他们抓走了,还有小公子! 窦冲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惑然问道:谁?谁抓他们?为什么? 唉呀,我的将军!仆人急得打跌,道:你忘了?二夫人是鲜卑人呀!小公子被她抱在怀里,就一齐让人抓走了! 窦冲一把攥紧了他的领子,吼道:我的部下怎么会冲进我的府邸的? 今夜全城的兵都动了,不止将军的部下呀! 那他们是被谁抓走的? 不知道! 他们到了那里?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窦冲将他摔到墙上,吼道:你来干什么? 仆人可怜兮兮的苦笑,道:小人只晓得来找将军,将军定能有办法的! 窦冲喘着气,看了一下四周的景物,依稀是在东市。拳打腿踢的排开旁观的人,不顾后面的报复,挤到了街心,一队队鲜卑族人被秦兵用绳子拉着,当街拖过。他们身上的衣裳大半破裂,还有许多人用去虚弱的身体中最后一丝气力拥到他们身边,用指甲在他们肌肤上掐出一道道血水。有鲜卑女子的头发,被硬生生扯了脱下来,尖叫声一时压到了所有兴奋的叫嚷。父亲将儿子高高驾在肩上,闺中少妇从窗口探出头来,将手时所能抓到的一切硬东西从石头到金银扔到他们身上,比雨点还密。屠夫操着雪亮的长刀,趁着秦兵不留意,冲进鲜卑群中乱砍一气,在他被扔出来前,已经有十来人捂着肚子,肠子顺着血流在了污水中。有人叫道:别杀了他们!太便宜了!屠夫狂笑,道:笑话,我这手刀准着呢,一时死不了!白虏的肉,谁要吃?高高的将方才割下的皮肉举在半空。我要我要!无数人向他拥了来,顿时形成一个旋涡。 长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街头狂欢的人数怕只有元宵灯会参差可比。旁边里坊深处,不时有人家的大门被踢破,平日里和善的街坊引着兵丁闯进去,叫道:白虏白虏!男男女女抓住被捆走的家人痛哭,可马上就被看热闹的百姓给打得不辨东西。孩子们吹着口哨,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连猫犬也不甘寂寞的冲了出来,跟在他们身前身后撒着欢儿。 雨仍然如许地大,五步之外就再见不到人的面孔。窦冲茫无目地的叫道:小悦!小悦!小悦!可是他的声音就象滴水汇入这江河之中,连他自已都听不到。他叫了许久许久,有一次仿佛听到有人在回应,他狂喜着往那进边赶去。但人群的力量这样的大,正向相反的方向卷来。他一掌可推开十人,但马上有百人压在了他身上。等他终于想道:我是晕了头了,在这里找不到的,我要赶到新平侯府上去。时,道路已经全数堵死,任你战场上十荡十决千夫莫敌之勇,也毫无用处。他心头越来越凉,绝望的吼着,但嗓子已经哑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在失音的那刻,他胸口最深处,有些什么东西铛!地破碎。巨大的痛楚贯穿了他的身躯,将他推掇到了人流边缘。 其实窦冲没有听错,小悦确是就在他不远之处,她紧紧的抱着孩子,为孩子挡去迎面掷来的杂物。她惊惧交加,又是养尊处优多年,早已走不动了,只是被绳子强拉着靠在前面人的背上移动。小悦起先还盼着窦冲来救她,可后来也绝望了,她将孩子高高的举起来,叫道:这不是鲜卑人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呀!可是只有一口浓痰向孩子吐来,她连忙护下,看着一张张饥渴的面孔,发亮的眼,觉得象是沦入了野兽群中,竟不敢相信自已竟在这里城里住了十多年,一时心神不定,被从一旁伸出的腿绊倒,孩子竟脱手飞去。宝宝!小悦抱着头狂叫,可是她马上被人踩在了脚下,所有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没能够再发出来。她也未能看到,那孩子在人群头上手上颠簸数次后,落入了一双手中。 陈辨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趁着坊时无人,拐了两三个弯,跑回自已租的房里。那孩子哭得累了,有气无力只是睁着双眼睛盯着他。他倒了倒自已的壶,里面已是涓滴无存,不由跺脚,想道:不成,这孩子被雨淋透了,若是不洗个热水澡,一定活不到明天。于是下了决心,抱着孩子溜到了下面朱家店子的厨房里。店里的人尽出去看热闹去了,他在里面东翻西拣,终于找到了一口热水。正在他准备给孩子喂下时,身后门栓拉响。他还来不做什么掩饰的动作,就见到朱家老板娘张大了嘴,一声惊呼就要出口。 陈辨一把捂了她嘴,扑上去关了门,栓上杠,转过身来,卟嗵!给老板娘跪下。老板娘好容易醒悟过来,吓得一哆嗦,连忙去拉他,道:陈兄弟,你这不是存心要找死吗?这是白虏的孩子,要是被人发现了那还了得! 可这不过是个孩子!陈辨哀求她道:才三四个月呢,你看你看 不成不成,白虏都是些养不熟的狼,不能留下来,老板娘就要放声叫起来。外轰笑声更大了起来,象是马上就会有人闯进这屋里。 朱大姐!陈辨连连给她磕头,死死的拉了她的袄袖,不顾她的挣扎,将孩子硬塞到她眼皮下面,叫道:你看看他!你也是养儿养女的人,那些小子们那一个不是这么点儿养大的,你看看他,和你的娃儿有什么不一样! 老板娘终于被他迫着瞧了一眼孩子,这一眼瞧过,就再也硬不下心来。和陈辨僵持了半天,终于叹着气,道:罢了。于是在灶上取来热水和盆子,给小家伙洗了身上泥浆,又端了一碗麦粥喂他,可孩子怎么都不肯吃,哇哇的哭着,尽数吐了出来。看着孩子可怜巴巴的样儿,老板娘也怪心疼,道:不成,他得吃奶。陈辨一听可就慌了,急得直跺脚,接连道:这上那儿给他找奶妈去!老板娘将门开了一道缝儿,向着外面瞅了瞅,雨已经小了些,左邻右舍都跟着押鲜卑人的队伍过去了,坊里冷冷清清,连人影也没有,可对面开粮铺的宋家小楼上,一个窗子里倒还亮着灯。她回过头来,道:宋家媳妇才生了半年,还在奶孩子,将小家伙抱过去求求她吧!我先去瞧瞧她男人在不在。陈辨连忙道谢。 老板娘将要跨出门去,却又犹豫了,瞧着他不说话。陈辨立时会过意来,道:若是被人发觉,无论如何也不会扯上大姐您!老板娘被说中了心思,脸上微红,道:那里的话,我去了。 她过去片刻就返了回来,慌里慌张地在门上绞了一跤,险险跌倒。她推开陈辨扶过来的手,道:还好,宋门督不在,你快去!是是,多谢了!陈辨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朱大姐日后会有好报的!原来你还信这个!老板娘嗤笑了一声,道:你是读书人,不是不敬鬼神的么?陈辨摇头,道:鬼神未必有,可象今日造得这般罪孽,终有一日要得报应的。然后喟叹一声,撑开伞,便偷偷跑到了宋家楼下。 他叫开了门,让丫头带着去见宋家媳妇。宋家媳妇倒底是才生了孩子的妇人,心软,连忙他在外头等着,解衣哺乳。孩子在里面哭得渐渐有气了,然后又静下来,象是睡着了。陈辨先是高兴,却又想道:这往后可怎么办?正在发愁,猛然听到外面有男人叫门,他知道是宋家门督回来了,不由大惊。宋家媳妇显然也是听到了,一面叫丫头慢慢下去开门,一面将孩子塞到陈辨手里,教他往后门走。那里知道到了后头过堂,就听到门后也有人在取钥匙开门。宋家媳妇色变道:不好了,定是我家叔公来了。于是将陈辨一推,塞进了旁边一个杂间里。陈辨才闪进去,就听到宋家媳妇带惊笑着招呼:叔公今儿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这两位先生是谁呀? 有个尖细的嗓子道:春儿呢?我有事找他。他方才回来呢!宋家媳妇一面让他们进来坐下,一面向外间叫道:叔公来了! 马上传来履声嗒嗒,显然是宋春进来,第一句也是很惊讶的问道:叔叔,这两位是谁?尖细嗓子的叔叔道:他们有事找你你出去。这后半句显然是对宋家媳妇说的。宋家媳妇唤丫头给他们上了酪浆,便退了下去。 宋春的叔叔压低了声气和宋春说了句什么,咕咚!什么东西狂倒在地,吓了陈辨老大一跳,怀里方才吃饱了睡着的孩子也被这声音吓得睁开了眼,陈辨连忙捂住他小嘴。不成不成,绝不成!宋春声音直哆嗦,道:快让他们走,我不去告发都挡了天大的责任。 春儿!宋春的叔叔将什么东西倾了出来,陈辨隔着帘子,都觉得骤然亮堂。被他带来的人开了口,道:这是此小谢意,若能蒙相救,日后当得重报!宋春的叔叔忙加言道:眼见长安的情形不好,我们一家子得图个后路呀!宋春不作声,屋里只听得他浊重的气息。陈辨好奇,伸长了脖子在门缝里瞄,见到几个背影,有一个隐约见过两三次,是宋春在宫里当差的叔叔,还有两个他瞧得了神,手不自觉就松开了,那婴儿憋得久了,立时小嘴一张,哇得哭出声来。陈辨脑子一嗡,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门已经嘭!地大敞,陈辨眼前晃亮。等他回过神来,已是尴尬无比的面对着宋春疑怒交加的面孔。 他忙赶在宋春发问前道:我这小子饿得极了,找嫂子讨口吃的,您千万莫要误会!他说完就想打自已的嘴,知道是越描越黑。宋春的神色显然更是不善,一把拎着他的前襟压低了声气吼道:你上那来得孩子?陈辨正情急,突然看到堂前案上一堆金玉,还有那两个神情惶张的人,脑子里灵光一闪,也不知是怎么就想通了,指着那两人叫了起来:我这娃儿来路不明,可这两个更是来路不明! 堂里四个人都是脸色大变,齐道:你说什么?陈辨越发晓得自已想得没错,嘿嘿笑过两声道:你身为守城将士,却私通鲜卑人,胆子不小呀!要不要我这里大声嚷嚷出去,大家一拍两散?陈辨其实也是虚言恐吓,就算此事确如他所料,在屋里他叫嚷起来,外面如何听得到?可宋春分明是被他镇住了,慢慢放开手,道:你休要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陈辨笑得格外真诚,道:我这就走,不扰你们正事了。宋春神色惊疑交加,在权衡未定之中,眼看着他倒行退出屋去,并没有阻拦。 陈辨战栗着走出宋家小楼,方才抹了一把额上冷汗。这时已有了三三两两的人们,拖着兴奋过后格外饥疲的身躯,在满街泥泞中划回家来。他抬头看天,一滴水从树叶上摇落,挂在他脸上,然后,雨就全然停了。陈辨想道:十二月的天了,往年都是落雪的日子,却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实非祥兆呀!明年的长安,也不知会如何呢!一股莫名的凄凉侵上他心头,他不由得浑身机灵灵打了个寒战。 是夜,符坚坑数杀千鲜卑族人,慕容喡慕容评慕容臧等尽没其中。唯有慕容垂子、孙逃脱,往报慕容冲。得慕容喡死讯,慕容冲于次年正月在阿房即位,改元更始,史称西燕。 注:与慕容喡合计密谋的是慕容肃,同样为了减少走过场的人物,我改成慕容评了。唉,慕容评这家伙本来是不成器的,叫我写得神气了许多。

五月的阳光已然有了七成盛夏光景,将雍门城头的青砖晒得晃白,摸上去有些烫手。张整深深地吸了口城头的风,风里带来些清新的草木芳香,让他的精神一畅。可风略一停,甜腻腻的的味道却又由将他整个人给笼罩住了。张整小心翼翼地在城头上堆满了的滚木擂石和兵刃间寻找着落脚的地方,又问了好几个昏昏欲睡的兵丁,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一袭有着幻梦气息的羽衣,悬在堞墙上方,象着不时舒缩着双翼的玉蝶,颤颤危危,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飞走。张整叫了一声,王嘉回过脸来,向他挥动了一下拂尘,过来看!他正站在旗帜底下,旗帜翻飞,暗影移晃,他的面孔也明灭不定。 张整在一怔之后快步走到王嘉所站的地方,他不敢攀上去,只抱紧了旗杆,向城外远眺。那边是从前宽平的驰道,而今已是蓬蒿齐膝,乱草蔽眼。算来足有两个月无人能进入长安了。自从杨定在被掳三辅民的内应下攻阿城不遂后,燕兵去了惧意,更是猖狂。偏又逢上姚苌陷新平,断掉了长安最为重要的粮草来源,再无颗米入城。杨定等将虽依旧英勇,可兵丁们一日日的孱弱下去,也难以再战。可此时,那久无人迹的驰道上,飞尘如线,将日光遮得乍然一暗,已是渐渐逼来。张整已是惊呼出声:叛军! 在他叫出这一声的同时,显然也有不少城头守军发觉异样,于是校督们喝声四起,兵丁执着叉竿,钩枪,搭弓上箭,四下里满是焦躁的面孔晃动,顿时更热了三分。在一片忙碌中,王嘉却屹立不动,两眼出神的向着天上望去,突然玉帚向天上一扬,道:是那边! 张整这才发觉王嘉看的,并不是城外,反而是城的上空。那里有群鸦叠翔于赤色的云气之中。鸦雀们只在一个地方久久盘旋,看得略久,就有它们是静止的错觉,象是一大把撒上了喜柬的黑汁。 这是甲兵入城之象,长安只怕不能终于此年了。王嘉低沉的声音,在备战的喧闹中轻如浮尘。 不,这些乌鸦从去年就开始在这里了张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王嘉伸手,在张整肩上一拉,张整猛然发觉自已经站在与王嘉齐肩的墙上,他向下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险险惊叫出来。直到发觉王嘉的手端如磬石般抓着他,方才能定下心细看他所指的方向。那一团红云有些奇怪,此时烈日当头,并非余晖满天之时,从哪里来的红云?他发觉那云分明是从城中蒸出的,起先看是一整团绯色,细瞧时,却有着如赤墨般的污迹,郁圆形,象是狸皮斑! 张整顿时想到:这是杂气,是屠城之气!他脑子里顿时一片茫然。 正是!王嘉仿佛读出了他心里的想法,眼神倦怠寂落。 王仙长!张待中!守城的将领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恭敬地行下礼去,道:白虏再有三刻钟就会到城下了,就请仙长和待中代为禀报天王吧! 王嘉颌首,提了张整跳下城来。张整道:好,我这就回宫去,将军请放心御敌,援军一时半刻就会上城来。二人正欲走开,那守将突然跪下,向王嘉磕头。王仙长,这次我们还能打赢,是吧?他抬起头来,黑瘦成一团的脸上尽是希翼之色。王嘉凝视了他片刻,叹息一声,道:天意必不负于人。便不理会那还在疑惑的守将,下城而去。 二人下城骑了马匹,便沿着桂宫往西而去。经过华阳街口之时,那甜腥味更为浓郁,象是一整块沾乎乎的棉絮捂上了口鼻,让人呼不过气来。张整禁不住加快了鞭,王嘉五指伸直,半空里便张开了一道光幕罩住二人,那股气味,倾刻淡了很多。两人向着华阳街看去,都有些怔忡失神。 一只黄狗从空荡荡地街上跑出来,咧着满嘴闪亮的牙,浑身的皮毛金灿灿的。它显然是觉得那光幕十分怪异,因此冲着二人狂啸起来。二人不理会他,愈增其怒,张牙舞爪地狂冲上来,却在那光幕上撞得头脑发晕,摔跌下去。 它爬起身来,抖擞得毛尖乱颤,吠个不休。可两马已去得远。它悻悻甩着尾巴往回走去。 不多时,它熟练地找到一座台阶。那阶上石块早已零散,一簇簇茅草茂盛无比,以一种愤怒骄狂的气势占据了数亩的地面,让它钻起来也觉得吃力。它埋头往土里刨去,突然后脑上一凉,眼中发黑,便重重倒地。 陈辨从草堆里爬出来,就觉得头晕目眩,想是趴得太久了些。他上前拧起那只狗,手上一沉,方才还凶悍无比的畜牲,这时却已成为一团肥硕多油的肉。他伸袖子抹了把脸,笑起来,这一整日的功夫,终究没有白费。他四下里转了转眼,将狗塞进一只布袋里,用件破衣裳罩着,一步三摇地走开了。 回到家中,老远就听着婴儿啼哭声,还有小孩在叫:奶奶奶奶,好饿好饿呀!老板娘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道:娃呀,再忍忍吧,没东西吃了!你这老虏婆,有什么东西被砸烂在地上,年轻的女人尖叫起来,你分明还留着有些粟米的,拿出来! 你敢这么和我娘说话?怎么了?不成么?老板娘叫道:别吵了,留着点气力吧! 可里面已经是摔碗打盘乱成一团。 陈辨在门外咳了两声,里面静下来,一个红着眼的年轻媳妇开了门,见是陈辨,也不说话,转了身就往里厢去。陈辨进来,嘻嘻笑着扶起满地打滚的小儿,笑道:看陈爷带什么东西来了?然后便解开袋子,黄狗的头摔在了地上。 小儿笑起来,青年汉子怒气顿消。抱着婴孩的老板娘情不自禁地揉起眼睛,连要钻进里厢去的媳妇也住脚转身看来,一家子全都舒了口气。老板娘忙道:多亏陈兄弟了,来来,小三儿,赶紧洗剥了去。 嗯!青年汉子赶紧将狗背上身去,媳妇也来帮忙,叔嫂两个都跟没事儿一般往厨房去了。老板娘不放心地加上一句,小心些,别让人家闻了味儿。陈辨疾忙道:让对面宋家嫂子也来吧!老板娘听了似乎有点犹豫,陈辨忙加上一句,她男人死了,怪可怜的,况且雨雨吃过她的奶是是,煮好了就叫她过来!老板娘不好意思地抹了把眼,打断他道。 来了来了! 一只褐黄色的土钵带着被火烧透了的红晕被重重放在了案上。环案而坐的十来双眼睛全都亮得发光,盖子揭开了,浓香伴着腾腾热气,将人们熏得一时不辨身在何处。十来只筷子全向那油汤中探去,劈劈啪啪打成一片,煞是热闹。 这时也没有什么长幼尊卑之分,抢着夺着,嫌筷子不便,不知是那个开头,索性扔在一旁,也不顾烫,径赤手捞了起来往嘴时塞去。虽然是痛得嗷嗷叫,可面上的神情却个个飘飘欲仙。不上一柱香的功夫,那钵里眼见要空了,陈辨方才顾得上看到宋嫂坐在边上,抱着怀里的有气没力哭的雨雨,一声不吭。他拍拍头,骂自己忘了,连忙抢下几块大盛在碗里捧给她,道:嫂子快吃吧!又将雨雨从她那里抱回来,自己拍着。 宋嫂极力克制,却还是没能忍住,一口就全都塞进嘴时去,噎得两眼发白,好一会方才能缓过来。她慢慢舔着唇,再往那钵里看。见钵不知何时已经被打破了,只余下一口残汤还能盛在半边破片上,被陈辨用小调羹舀了,喂给雨雨。雨雨含着调羹竟不敢放,呜呜地哭着。 直到这时,宋嫂方才能够想起一桩事来,问道:陈兄弟,这肉,你是从那里来的?该不会是说到这里,面色已经一阵阵地白了下去。 那能呢!陈辨忙道:旁人不知,连你也不信我么?我是情愿饿死也不会吃嗯,那个人肉的。 是么?宋嫂看着陈辨的眼睛,好一会,似乎松了口气似的,极低声问道:听说现在外头人肉又涨价了,是么? 是!朱家的一个儿子道:说是一斤得两百铢钱呢! 宋嫂子听了这话,抓紧了胸口上的衣襟问道:可这肉,倒底是 是狗肉,陈兄弟今儿出去了一下午,晒得脸都脱了皮才抓来的,少再疑三疑四了。老板娘连忙道。 宋家儿子也道:是呀,是在华阳街,我去了几回都没抓到,还是陈叔 华阳街三字一入耳,宋嫂子马上眼一花,滚下床去躬着腰,揉着胃开始呕,可呕了许久,也没能呕出什么来。屋里顿时安静,都有了些局促不安。陈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全怪我,是我不 宋嫂子伏在炕沿上就抽泣起来,边抽泣边道:这和吃人肉有什么差别呀! 听着她哭,陈辨也不由地有些反胃,上回仇池公杨定大捷,俘得鲜卑万口。符坚命依旧坑杀在新兴侯府旧地上。当时就有人去刨地割食。不过气侯转暖,很快就腐了,不能再吃。可是却有一群野狗,专吃腐食,养得又壮又肥,成为长安城中最为抢手的美食。 我家男人去的那日,我去收尸,杜门里里外外,全是吃得半残的尸身,我连作了三个月的恶梦,梦见我男人在哀求说,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在长安城里活了半辈子,二十年前是记不得了,可近二十年的事,桩桩如今都在心里存着。往年吃的菜,磨的粮,一样不落都记得!宋嫂嘴里喃喃地,不知是问天还是问人,这世道是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就不早上几年要了我的命去呢? 几句话顿时也让朱家忆起了曾经的温饱安逸,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却恍若隔世。老板娘还犹自克制,年轻的媳妇早已哭出声来。她这一哭,反倒让宋嫂难为情了,抹尽了脸,惨然一笑道:是我不识好歹,这么难的日子,请我来吃肉,却还败你们的胃口。 几个人正劝她,就听到门板被拍得山响,有人叫道:青壮汉子都出来,白虏攻城了!青壮汉子都出来,上城头去! 叫声又急促又暴噪,让屋里的人都是惊得浑身一缩。陈辨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面上满是血污的军汉,身后跟着愁眉苦脑的里正,不由叫出声来。 叫什么叫?军汉不耐烦地推开他,往屋里瞅了眼,厉声喝道:你们家的男丁都快出来,连天王都亲身上了城头!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戾气,杀戮的气息一下子涌进了这间屋中。 陈辨和坊里的青壮汉子,跟着里正一起,默不住声的随着军汉往城头跑去。深夜里街衢巷陌依然散发着那种甜腥腐烂的气息,无光的房舍仿佛是默立的坟龛,整个长安城有如一座巨大的墓场。跑在他身边的人们,连同他自己,全都不敢发出一声。 这种死寂沉闷突然被咣地一声响动给打破了,所有人都停下脚,遥遥见到黑乎乎的城上,似乎豁出了一个半圆形的角。火光聚到了那角上,象是铜红的残月挂在了墙头。 快!军汉脸色一变,撤腿狂奔起来。陈辨也卖力跑着,他方才有几口狗肉下肚,还存了点精神,可旁边的人已经是气喘吁吁晃荡起来。 好在已是不远,只盏茶的时辰便到了城脚下。方才能歇下脚,就让人抓着了。快来抬石头!不分由说的一句话,他肩上顿时象让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下挫了三寸,石头的一角已经是压上了他的肩。他还想再找找朱家的儿子们,却已是挨了一棍,被赶着往城头爬去。 他闷着头爬城,两侧不时有人冲上窜下,将他拨来挤去。肩上的石头愈来愈重,火光也愈来愈明,渐渐地他已经能够看到在他脚畔呻呤的伤兵和残破的尸首。而喊杀声哀叫声兵刃相击声肉体碰撞声,爆响在了他的耳中,象炒碗豆一般。 陈辨方还在自嘲地想,连这都能想到吃上面去。就听到震耳欲聋的一片欢呼,他被这声音一吓,已经背得有些颤危危的石头就从肩上滑落了。他茫然抬起头,发现紧贴着他人都在蹦跃,挥舞着兵器狂叫,没人来理会他,被压得老久老久后骤然抬腰,陈辨的脑子一时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他方才看到有一个身着煌煌宝甲的人,用手中乌亮的铁矛将一名闯上城头来燕兵硬生生戳下去。随着那燕兵发出刺耳的叫声,守军们的欢呼声就更大了些。 那人浑身着甲,挺立在那城头的缺口处,背对着欢呼的人群,将胸膛面向前高城下无尽的虚空。呼叫一阵重过一阵,他方才转过身来,花白的眉头一掀,面上皱纹深耸,鲜血从他手中横握的矛头上顺淌下来,那矛身红得象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仿佛能将所有触上的事物都焚成灰烬。 那是天王!张整便是没有见过符坚的面,这时也该想起来了,而在他也有些忍不住在振臂一呼时,身后传来几股巨力将他推得险些歪到地上。几个将领与他擦肩而过,把符坚从城头缺口处拉开,而符坚显然极不情愿的大声斥喝着什么。 就在这时,猛然从城下传来一阵急鼓,城头上人无不抱头弯腰。陈辨跟着曲腿,眼前突然一黑,整个趴到了地上,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了他背上。他吓了一跳,手推过去,却是一个人,颈上插着支箭,大篷血水喷上了他的面孔。他竭尽全力方才将那人掀开,就有靴子踏上了他的手。他一惊欲叫,可却见到了一张面孔正从他眼前经过,不由张大了嘴。 那裹在明盔中的苍老而刚毅的面容,在四五双手的捧抬中摇晃不休,花白的胡须从半脱的盔甲下散出这不正是方才还在杀敌的符坚吗? 这巨大的震惊让他忽略了将军们从他手上踏过靴子,只让他无比鲜明地记住了三枝露在符坚甲外的羽箭,和箭根处披泼的鲜血。 不好了!恐惧开始在人群中散发,天王中箭受伤了! 而城下鼓声急促,陈辨冒险抬头看去,十来具高大的楼车上,弩箭如离巢的马蜂,又是一窝窝地攒集而来。城头上有的秦兵有盾,纷纷执盾掩住身形,无盾兵丁们一片片倒下。就在城头被弩箭压制的这一刻,又有了一具云梯挂上缺口。随着弩箭稍息,一个燕兵已经探上头来。 快上!伏在地上的秦兵们一跃而起,这时手里都抓着盾,也来不及换叉竿了,就用盾生生朝那燕兵当胸击去。陈辨还呆站在那里,早已被人推了个趔趄,推他的是个小校,喝问道:快上去杀敌!可,可我没有兵刃他一句话没完,已是被塞了半根木棍到手。 陈辨身不由已的往那边跑去,前面的人狂叫一声伏在了他脚下,他一时收脚不住踩在了那人肩背上。眼前骤然出现一道雪光,原是有一把长刀迎面砍来。他情不自禁地闭眼往后倒去,但是后面的人却把他往右边挤,白晃晃的光贴着他的面孔砍过去。陈辨不错思索的用半截棍敲在了与他不过半尺之遥的燕兵面上,那面孔顿时凹陷,一团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到了陈辨的颊上。燕兵倒下后,他抬起头,方才发觉只这一会功夫,城上已有了二三十名燕兵,他们环成一圈,护住身后的缺口,与秦兵激战。 秦军不顾生死地压上去,手里的兵刃胡乱地砸在了燕兵身上,血肉肢体乱飞。倒底是秦军人多,终于将他们的圈子愈压愈小。可就在此时,弩箭又开始射起来了。陈辨耳边响过嗖嗖的声音,象是飞梭在纬线上掠过,让他皮肉不自禁地一缩。突然他臂上象炸开了鞭炮似的剧痛,仿佛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硬生生插入了他的胳膊之中。就在他晕过去之前,他眼中掠过了一只吐着祥云的白雀,那漫空箭雨在祥云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城头的秦兵还是城下的燕兵都在这一刻惊得呆住,王嘉招展的双袖仿佛长达百丈,只是不能为人眼所见。那无形的长袖抚过处,燕军楼车一一崩碎,象小儿的玩具般轻脆。古怪的碎片在半黛半赤的天空飞翔,车里弩手们的惨叫声非常的稀薄,听在耳中,觉得与眼前情形毫不相干。 王嘉跳回到城头上时,所有的秦军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在如疯如痴的欢呼声中王嘉轻悄无声地从城墙上滑落。他藏于城头高峻的阴影之下,脚步和身躯一起瑟瑟而抖,突然眼前乍明,他不自觉地抬手挡眼,发觉自已正站在了那个红月似的缺口之下。他踉跄退避,倚在了墙根上,五指伸缩不定。 就在这时,犹烈的激战声中传来一声妖异的尖叫,杨定健兒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这叫声引来了一群群厉喝着寻找的兵丁。他们的手中的枪戟在草丛乱石间捅动,口里纷纷咕嘟道:这是那里来的古怪声音,每天晚上都要嚷这么两嗓子?莫不是奸细? 王嘉一贯神秘的面孔上,突然浮现出了一种奚落和动摇的神情。五指在反复计算后骤然凝定,蜷成了一团,他长长叹息一声,踽踽独行而去,拖在身后的影子显得十分虚弱。 王嘉回到未央宫时,守在门口的宦官马上迎了上来,神色里有掩不去的惊惶,行礼道:天王受伤了!各位大人们请道长快去为天王祈福。 王嘉点头,随他入宫。等到了金华殿中,发觉长安城中所有文武官员,差不多都齐聚到符坚床前。见他来,众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略颌首致意。御医跪在屏后道:天王只是一时痛晕厥过去了,这伤势并无大碍,药一入喉,便会醒来的。 仿佛是正应验着他的话,黄毡外符坚灰白的乱发突然晃动起来。在张整的叫声中,御医们趁上前去,探了探符坚的脉门,带着三分喜色道:醒了醒了,天王大喜!然后跪下去磕了个头,四下里凝窒的气息,也终于松开了一线。 旁边战战兢兢守了多时的宫女忙过来给符坚喂药,却听到瓷片破碎的脆响。符坚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去去找王仙长来! 道人在!王嘉跨上前去。符坚略抬起了沉重的睑皮,两团混沌不明的翳云浮在他眼底深处,王嘉看到里面自己的身影,也显得有些阴森诡异。符坚有些欣悦地点了点头,向围坐着的诸臣扫了一圈,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各人参差不齐的道了声,纷纷跪起而走。杨定犹豫了一下,复向符坚禀道:方才有报,说王仙长在城头上大显法力,毁去叛军数十架楼车,使得今夜之战转危为安,一时是无妨了,天王请安心养病! 符坚阖上双目,略颌首,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如何看重。杨定怔了一下,便也随众退出。 王嘉上前,手指在符坚额上抚过,有微明从他指尖泄出,煦然波动。片刻后,符坚的面孔舒展开,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睁眼笑道:仙长向来只是观者,今日却如何大显神威呢? 王嘉收手道:这一次妄涉战事,已断去道人百年修行,从今后,再过七七四十九日,道人的法力就将尽丧,与凡人无异了!他神情片羽不惊,好象只是在说一个不高明的笑话。 符坚一时愣住,问道:道长相助,长安就能守住吗?能不能守住,天王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内,人相食,外,无救兵。王嘉淡然道:人力不逮,罔论其它。 那你何必行此无益之事?符坚有些微的激动,象是企图抓住最后一丝光明的瞎子。 王嘉几步踱至窗前,撩开了紫绨金丝帘,子夜时分的长安静谧无比,连多日来呱噪不安的乱鸦也不再见。千瓯万阙,楼台人家,浸在深海一般的墨蓝中,有如一座沉睡千夜的荒都。帘上长及于地的流苏被风拂上王嘉的面孔,将他眼中的长安切得七零八碎。 道人生于世上一百七十一岁,眼中见多了兴兴废废起起落落,自以为通明断彻可以无一物萦于心。孰知观星吸气之余,犹不能不回想起前数年于长安修行时,所见的华灯澄波、五色金迷、千缗万绢、沽酒贪欢。虽是繁华若梦,有因有果,于一朝化作枯骨满街,竟终究不能自持。这道心一动,便是再不可挽回,出手不出手,已是无关紧要。王嘉极深极深的叹息。 符坚不由有些出神,想着什么样的灾难能让这位避世已久的修道之人禁不住动了尘心。良久,他摇头不再想,终于将想好的话问出了口。仙长,从前朕求你的事,如今,似是到了给朕答复的时机吧? 王嘉的声音如玉石般坚硬光润的声音道:道人自得了天王所托,便专心筹划。前日得了一本《古符传贾录》,乃不世奇书,上载帝出五将久长得之句,似正应于天王之身。 五将?莫不是五将山?符坚半信半疑地道:往那边去,真可以逃脱么? 往那边走,天王绝不会沦入慕容冲之手!王嘉回过身来,倦意满眼,向符坚稽首道:道人所能作到的,仅止于此而己。 多谢仙长了!符坚试图勉强抬起上半身,可还是倒在了枕上,他无力地闭眼。就在王嘉欲要退下时,却又有飘忽不定的语声,从绛丝箔珠帐后传入他耳中。朕其实做错了很多事,在公在私道长为何要来助朕呢? 王嘉默然深施一礼,道:人无完人,孰能无过?可天王有真心为苍生求福,此一念之仁,便足以让道人钦敬,天王之志虽不能成,也必不至湮灭。一时生死胜负不过转眼成空,道人想,慕容垂姚苌慕容冲他们虽然得意于一时,可千秋之后,世人必然是因着天王的成败,方才提起他们他骤然止声,符坚鼾声悠长,原来已是熟睡过去。 帐帘被撩开,卟卟地摔上了顶去,慕容永气呼呼地跑了进来,一屁肌坐倒在了帐中唯一空着的席上。刁云跟在他后面,先向慕容冲行罢礼,方才起来,禀道:楼车被毁后,士气己沮,今夜攻势只怕是难以为继,且请收兵吧!他甲上略有血迹,虽说看来并没有受什么伤,却还是足见战况之激烈。 都是那个妖道作崇,攻下城后,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了去!慕容永心痛那几乘楼车和上面的弩弓,连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慕容冲也有些烦躁,本来确认了长安已是山穷水尽,以为可以一攻而落的,孰知还是这般棘手。他霍地起身,战甲锵然作响,腾腾腾几步跨到帐门口,看着被火光和鲜血浇成酱色般的长安城头,不由将牙关咬得死紧。 慕容桓高盖与韩延也坐不住了,一起走到他身后。看着鏖战不休却分明已经疲惫不堪的攻守兵丁,慕容桓轻咳一声,道:今夜怕是攻不下了,请皇上下令收兵吧! 他将话说出了口,其它的人都松了口气,也齐声道:请皇上收兵! 慕容冲用沉默抗拒了一会,终于还是恨声道:收兵吧! 命令传了出去,锣声大作,燕兵们再无斗志地从城头爬下。秦兵精神大振,城头泛起久久不息的欢呼声。可呼声却也显得单薄,在长安城内外堆满的尸首间回绕过,掩不去那一丝苍凉余韵。 皇上其实不必恼怒!他们回身落座后,高盖道:便是那道人果然有些妖术,也不过一人而已,我军明日起由数处同时猛攻,管教他顾得东顾不了西便是。至多一个月,长安城便稳是皇上掌中之物。 确是如此,因此臣倒觉得,韩延突然发了话,道:如今,我军最该防的,反而是符坚弃城出逃了。 这话一出,帐中人无不精神一凛,慕容永一拍大腿道:正是,长安如今是必败情形,符坚若不逃走,除非一死,我想他总是不甘心自刎的。 那,他会投往那里去呢?刁云问道:符丕弃邺投晋,难道他也想投晋? 可刘牢之新败,防备吴王犹不及,决无余力顾及这里。谢安倒是进驻广陵,但以他的行迹看,不过是为了托词避开晋帝的猜忌,绝无真心救援之意,这千里迢迢,符坚如何能去?高盖边想边道:陇西是氐人聚居之地,我想他出萧关倒更可虑些。 可新平一带,已经尽沦于姚苌之手,他闯得过去吗?慕容永置疑道。 只怕是今日,韩延插言道:符坚情愿死于姚苌之手,不愿为皇上马前之俘了。 这话一出,众皆默然。慕容冲短促地笑了一声,象是热闹繁复的大乐奏完,最后琴弓在弦上轻轻一蹭,冷冷清清地作了个结语。 又是一日将尽,落日红得有些发乌,章城门下又积起了些尸首,苍蝇象一大块浊绿色的毯子密密实实地盖在了尸首之上。终于听到了鸣金声的燕兵们捂着鼻子慌不择路在尸群上跑过,淡褐色的翅膀将他们淹没了,嗡嗡声令他们除了屏息外,更有了捂耳的冲动。在他们身后,一阵稀稀疏疏地箭射进尸堆,却已没了力量插进去,只是蹭破了已经浮起来的那层油皮,溅得黄汁暴起,腐臭味顿时又浓烈了许多,这也是一场例行的送礼罢了。 段随有些没好气地收拢着散漫地踱回来的部下,清点了人数,发觉又折损了千余,不由气闷。眼下这攻城战打得,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每日就用这么五六千人攻上一攻,简直就跟玩儿的,可他偏偏不能不这么打下去。上次他败后,慕容冲大大地斥喝了他一回,再也不肯用他,他浑身弊得难受,找上韩延去帮自已求情,未了终于派下他这么个差事来,却实在让人干得难受。正在他预备着回营里,猛然听到格兹,刺耳之及的声音响起,象久已不用的剑拔出鞘来,磨去锈斑的尖呤般令人牙酸。 段随有些没来由的惊慌回首,却见城门砉然敞开,一彪人马里面长驱而出。当先一骑上打着杨字旗号,段随象让人在屁股上鞭了一记似的叫起来:快逃!如鼓的蹄声紧逼着他的叫声而来,高昂锐烈的杀声轻易勾起了他恶梦一般的回忆。他觉得盔甲顿时沉重起来,狠不能马上解开扔掉,一时慌不择路,便往西奔去,不多时已入了西郊苑。 西郊苑林薮泽连亘,苑中尽是数百年的参天古木和数千年淤积而成的泽塘。盛夏的日光虽烈,可也照不透这里的阴冷之气。三四千兵马一钻进去,就散得没了踪影。段随方才略松了口气,可身后马上就是一叠声的惨叫。他不敢回望,又猛向深处跑,突后一株大树后面伸出样事物拦在前头,他方要惊呼,却听得一声:是我! 段随好容易将叫声咽了回去,看到是慕容永执着杆枪闪身在树后,面孔上每根肌肉都拉得结实,肃杀的神情比林子里的阴气还要碜人三分。他跃到慕容永身后,问道:怎么回事?慕容永看了他那愣头愣脑的样子,不怎么耐烦地道:你往后走,到皇上那边呆着就是了。皇上在这里?段随脱口问道。慕容永却没有理他,专心地瞪圆了眼看着略显明亮的林子入口处。那里朦胧的夕晖之中,有更为明亮的一团光芒浮现出来,高低起伏的兜鍪上一团红缨,灼得他眼中生痛。 段随讨了个没趣,按慕容永指的方向跑去,边走边回顾,两边兵马都散在了林间深处,一对一的厮杀着,杨定的叫声隐约传来:全都回来,防止埋伏!声音经湿漉漉的叶子浸过,显得十分遥远。可段随却又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再拨开一片饱满的墨绿色叶子,他眼前忽明,好一阵方才看能看清。这是一块林木稀疏的空地,象是在连绵的屋舍中开了一方开井似的。刁云率着大约三千骑在默然待命,慕容冲在阵后。见他来,慕容冲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也上马。 这时前面密林中有一道利刃似的光闪过,慕容冲的神色一竣,提枪在手,道:后退!全军于是缓缓后退,让出了亩许大小的一块地。全军方才站定,就听到杀声大作,两三名燕兵从林间飞纵而出。然后是慕容永的狂喝声,接着就见他低伏在马上窜出林来。手上的枪只余下半截,狼狈万分。慕容冲喝道:上! 三千骑跃蹄正对着逐慕容永出来的杨定。杨定抬头见慕容冲,便知中伏,却不退反进。刁云见状疾忙来拦杨定,两人方才交手一合,所有燕军就都向着二人拥来。两军在林子边缘上顷刻混成一团。这三千骑是燕军中的精锐,又先冲了一段路程,因此对上在林子里磕磕碰碰多时的仇池军,显得声势颇壮。 仇池军并不惊慌,虽然各自为战,却在招架三招两式后,不约而同的后退。等秦军止不住冲势撞入林中来时,他们就灵活自如的借着树林将眼前骤暗的秦兵挑下马来。杨定战了一会,见部下多已镇定地退入林中去,便也不再恋战,再反手挡开刁云一招,枪身骤然一抖,已是将刁云的头面尽数罩住。刁云侧身下鞍一避,他借此脱身,就欲返身杀去与部下汇合。 可突然他手中枪一顿,分明是刺入了人的身体之中,而同时身后锐风呼啸,只觉得颈项上恶寒顿生。他一惊回头,那枪风刮着他左侧颈项而过,他的头一通剧痛,恍惚间觉得兜鍪已脱身而去,所有的头发象被一只手攥住了,痛楚难当。他怒喝一声,双臂力量暴涨,枪飞旋突进。袭来的枪势骤止,一声压得极深的呼声钻入他耳中。 杨定竭尽全力提马,马匹高跃而过,他俯身下去,看着刁云皱缩成一团的面孔,在他的蹄下险险滚过。全无兆头的,黑脸少年憨厚的笑容突然从闰五月将熄的阳光下浮现于他眼中。如此危急之时,杨定却不由有了一丝伤感,他向刁云伸出枪去,道:刁云,跟我走吧,若再执迷不悟,我情愿一枪杀了你! 刁云捂着腰间狂涌而出鲜血,在齐胫的丰草间摇头,道:杀了我吧,我不会走!他右手紧紧握着枪,似乎还要再战下去。 为什么?杨定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小时侯是个最老实不过的孩子,我不该让你跟他的! 可是你已经让我追随他了,现在这些人,是我的伙伴,我只能与他们同生共死!刁云苦笑,在地上一滚而起,长枪竟向杨定的马腹扎去。 奔跃吼叫的骑兵向着杨定涌来,如林的枪戟封住他四面八方的去路,杨定无语以对,只能狂吼一声,枪枝一瞬间化成青粼粼地无数虚影,象是海面上突起一道水柱,挟着水珠千万,向拦着他退路的燕兵劈头盖脑地压去。那些燕兵纵然有些勇武,可在如此威势之下也身不由已的退开,眼睁睁地看着他脱围而去。 几名燕兵七手八脚地将刁云从地上扶起,刁云任他们扶着,觉得浑身脱力,伤固然不轻,可杨定方才未尝没有留情,否则决不会留下他的命来。他一时全不明白自已做了些什么,又或者该做些什么。面前一暗,他睁眼,见慕容冲从骑上看着自己,背着阳光,不大看得清他的神情。刁云欲推开扶自己的兵丁,让慕容冲给拦了。又受伤了,到后面竭着去吧!然后一拨马头,已是追杨定而走。 杨定一面跑一面将部下聚拢起来,此时林间杀声四起,人影幢幢,部将问道:往那边走?杨定略思忖,便断然道:出林的路定然已经封死了,我们往西边闯,这么大一片西郊苑,他们绝不可能尽数围起。 是,部将发出尖哨声,喝道:都往西来! 小心些,防着有什么陷井杨定吼道,可话声未落,身下就是一沉,他大惊提马,一跃十丈。他跃得太高,人马近于直立,树叶象无数绿色的蒲扇,接连不断的扇在他的面上,令他呼吸为之一窒。等马匹去势一绝,终于落下来时。就在他长长地吁出口气,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未逝去,突然身子又是一沉,这一沉正在马匹着力最大之时,便再也无应变的余地。浑身上下如有数百只手掌在抓着自已往下扯,沼泽!杨定只觉得如堕冰窖。 身边惊惶的呼叫一声声钻入耳中,杨定的身躯也一寸寸地往下陷落,他纵然全不用力,可也不能止住下落之势。突然一枝箭射,正落在他手畔,箭身还系着一根绳子。杨定不假思索的一把抓住那箭,下陷之势顿时便停住了。 他略缓过气来,往绳子来路看去。只见慕容永收弓,手里攥着绳子,长跪于地,向一旁的慕容冲疾声道:皇上,我们日后欲在关中立足,不可与仇池杨氏为敌! 慕容冲阴沉着脸,心里其实轻松了一下,可还是觉得慕容永这家伙着实太过放肆。反复斟酌了几下,却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拔开马头,绕过几根巨木,投入林中去了。 慕容永起身,笑意满面,喝道:来来,都来帮忙!手上已是将绳子挽起。杨定苦笑着,身不由己的被他拖上。足下方才踏上实地,慕容永便扑上来就着绳子往杨定身上缠了几圈。这时刁云赶了来,见状怒喝道:慕容永! 慕容永却不理会刁云,一面细心的给杨定上绑,一面悠然道:杨将军,胜负乃军家常事。何况败在昔日学生手中,总比败给旁人好,是不是? 杨定却没有什么羞愧神情,默然微笑,倒有些让慕容永看不透的意味。其余仇池兵见杨定被擒,也都失了斗志,弃械投降。 慕容永让人将他们看守起来,带着出了林,见慕容冲独自一人站在林外,小六正在和他说着些什么,慕容永听到些零星的词语,是,从宣平门走了!半个时辰以前 什么?慕容冲的一声厉喝打断了他,那声音极是可怖,好象什么山魃水鬼在这半冥的时分骤然发难,让他不由得抖了一下。他快马加鞭跑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慕容冲在马上侧曲着身子斜过脸来,已将暗透的天空中最后一缕纤长的霞云仿佛是根陈年的红丝绦绕在他的颈后,将他的面孔勒得青紫,象是在生死关头挣扎。 他逃跑了!慕容冲极平静地道。在慕容永方还思量着是那个他的时侯,猛然又是一声,如暴雷在他耳边炸响:他逃走了! 符坚跑了!慕容永想到方才杨定面上的笑意,胸中象下了场大雪似的,一时通明而又冰凉。 这时林中的兵马已是由刁云领着,押杨定与仇池兵一起出来。所有人都发觉慕容冲身边气氛诡异,裹足不敢上前。慕容冲猛然提缰向他们冲来,接连撞开十多人,兵丁们挫不及防地闪避,顿时乱成一团。他的马蹄在杨定面前顿住,杨定被泥水糊得全黑的面孔上,一双温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全无一丝闪避的意图。 你出城引我们决战,让符坚能乘机逃走?慕容冲喝问。杨定唇角微掀,笑意似怜爱,却又含着一点鲜见的傲岸,他缓缓点头道:我本是没这么容易中伏的。 在他的语声中,慕容冲手上的枪一寸寸提起,枪尖上映出一星红光,象是残烛蕊上最后的一颗火花。刁云一惊,想要跃起,肩头已经被一只手按实了,他回头一看,只见慕容永双唇紧抿,目光炯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刁云狠狠地挣扎了一把,慕容永掌不住他,他就己扑到了杨定身上。 正这时啪!地一声,慕容冲的枪已击了下去。刁云倒在地上,浑身象被雷电击中了似的痉成一团,他眼睛死死地盯在慕容冲面上,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依稀是他是杨将军呀!杨定挣开束着他的燕兵,跪到他的身边,叹道:你真是何苦。 慕容冲手上的枪杆已然弯曲,他的胸口急剧地起伏,隔着十丈远,都能听到清晰地喘息声。就在慕容永以为那枪会直刺下去时,枪却突然被扔在了地上。 小六!在!问答声让慕容永不自主地挺直了身躯。 你与刁云一起,押杨定回阿城去,交与左仆射好生看管!慕容永,慕容冲阴碜碜地眼神向他扫过来,随我一同去追符坚! 是!慕容永应声而答,突然想起来又道:要往那边追去? 他虽出东门,却定然是往陇西去无疑,我们往西! 那要不要等尚书令他们 不必了,慕容冲语气里掩不住那份暴躁之意,喝道:让人去报讯,我们先追过去再说! 所有人立即按他的命令分头行事,他率兵奔出一箭之地后,杨定的叫声飘入耳中。慕容冲!你真有这个必要去追他吗? 慕容冲没有回答,眼中的光芒变得炽热,三千余燕骑迅速随着他消失在靓青色的天际。 三日后的夜里,慕容冲!一个女人叫声象鸥鹭飒沓而起,在静海般月色中激起水花四贱。数千人马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齐刷刷回视的面孔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慕容冲看到一骑飞驰斜掠,已是横在了前面的道上。他急拉缰绳,马匹嗷嗷叫着,发觉是一骑两乘,大蓬红影乱飞。等他眼中清明起来时,却发觉是刁云控马,扶坐着个女子在身后,却是个他绝没有想到过的人,贝绢。 慕容冲不由惊异地问道:刁云,这是怎么回事? 贝绢未等马匹站定,已经是从鞍上往下翻去。刁云伸手去拉她,却只抓到了一根丝带,紧接着却是骤然一轻,带子断开,贝绢整个滚在了马下。她却似全不觉痛,已是一跃而起,向着慕容冲奔去,在离他三丈余地处张开双臂站定。薄红纱袖迎风呼地展开,若有若无的一抹血色,溶在凄迷的月影之中。 是我央刁云带我来找你的!慕容冲,她剧烈地喘息着,对上他诧异的神情,竭尽全身的气力叫道:回去吧,放过我的父王吧! 你的父王?慕容冲神色一变,盯着贝绢黑白分明,清澈如洗的双瞳,还有她身上从没穿过的赤纱,蓦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模糊的影子,一时却又难以辨得分明,或是他不愿去辨得分明。嗡嗡嘤嘤的猎奇猜疑之声,被慕容永一声断咳给压了下来。骤然静下来的荒野中,夏虫啾鸣之声,象一些清凉的冰粒,一点点融在了慕容冲的脑子里。 贝绢将扑到面上的散发往耳后掠去,一只金镶象牙的跳脱在她皓腕与略显得潮红的颊间发着幽幽的光。突然间,慕容冲的记忆破去了最后一重迷障,当年秦宫中那个娇蛮纵任的天之骄女,突然间与眼前这个有着年余共枕之缘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是宝锦呀,凤皇!贝绢扬起头,面上带着自嘲地笑意,方才奔跑的红晕渐渐淡去,面孔变得象美玉一般莹白和毫无生意。 你,慕容冲象从一个梦中醒来,尚还有些迷惘地问道:你怎么会 是我向父王求情,父王才任命你作平阳太守的。因此得了你叛乱的消息,我觉得心里很难过。我想,我得当面狠狠地责骂一顿,她的笑意中有些怜悯地意味,似乎正面对着一年以前的自已,然后宁可你把我一刀杀了呢,我也算赎了自己的罪过了。 慕容冲情不自禁地问道:那后来你后来 我带着最要好的宫女一起出走,听说你在蒲坂,我们过不了潼关,就只好走同州。谁知无缘无故的就让人抓了去居然有这么巧的事,竟就是你!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她看到慕容冲疑惑欲启的唇,马上解释道:你生成这等模样我小时侯明里暗里只要有机会都会盯着你看,怎么会认不出来?那天晚上你发病了,我看见你往死里折磨自已,我一下子就觉得,她突然住了声,贝齿咬在唇珠上,晶晶地亮,象是一滴凝在红蕖上的露水,片刻后微启。我没法子去斥骂你了!她无奈地摇着头,将本就散乱的秀发晃得千结百系纠葛不休,仿佛在向天祈求一般喃喃道:只要略想一想,就知道我本没有这个道理来责罪你的! 慕容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么多日子来这女子露出过如此多的蛛丝马迹,可都没能让他想到这上面来。他明明在想,我得快些去追符坚,不可再听她废话了,可不知怎的,身子却没有动弹。 宝锦垂下双臂,夜风中她的双肩单薄瑟瑟而抖,好象站在那里的,根本就是只纱裙中的一个幻影。她凄然一笑,道:我没那么自不量力,以为我对你好些,就可以劝得你放弃复仇。我只是想,若你的恨意是深渊,我只是颗小石子儿,投进去能填起那么一点点,也是好的,也算尽了我的一份力了可不是,你的恨意根本就没有底,无论是什么投进去,都不会有任何用处。我真是太不知轻重了!后来我怕了,我想逃走了,可是我有了瑶儿,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生他的时辰,我以为自已会死掉,我就想告诉你,我想求求你,可是根本就不来听我说她的声音变得极是迷惘,渐渐地竟无以为断。可这些零乱的词句如淡淡的雾气一样笼上了慕容冲心头,他心头突然滴血似地痛了一下。他看到刁云悄然无声的踱开,静静望月的侧影象是一只高高的假髻扎宝锦的头上。 这一刹那慕容冲有了丝倦意,突然只想扔下枪,卸掉甲,紧紧地拥住这个和幼小的自己一样天真大胆,充满了勇气,然后又在人间碰得伤痕累累的女子。可这时慕容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皇上,我们得起程了!这声音果决冷静,象是道明晃晃的光亮,一下子照散了方才笼在慕容冲与宝锦之间郁郁的轻雾。 你回去!慕容冲策骑上前两步,一把捞起她的手臂,逼视着她的双眼道:就当没有告诉过我,从今后你依然是我儿子的母亲! 不!宝锦死命的挣开,她不知那里来那么大的劲,竟然一下子从慕容冲手中滑脱了。她踉跄了一下,竭尽全部的气力吼道:你将他逼得还不够吗?你非得杀了他不可吗?他就算是有千万个对不住你,可他已经老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非得要了他的性命去吗?你要他的性命有什么用?你杀了他又怎样?你要去追他,好的,从我身上踩过去吧! 就在她欲要再拦在慕容冲马前时,卷霰云的马蹄已经向她的身上踏下。她阖眼,只是将双臂张得更开。一片惊慌的叫声中,她觉得胸口上嗖嗖地一凉,象是一阵风掠过,等她再睁眼看时,慕容冲已经向着西面奔去。他边跑边道:带着她一起来!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还是清楚地听到了慕容永耳中。慕容永象是嫌麻烦地皱了下眉,朝刁云叫道:喂,一事不烦二主了!然后也就再不停留地地追慕容冲而去,在他身后,数千骑的奔腾迅速淹没了宝锦。 骑尘散尽后,刁云看到宝锦痴痴地站在那里,环抱着自已的双臂,象一只迷失了方向的朱鹗。 我们走吧!刁云向她伸出手去,道:你总得看到一个结梢才好安心,是不是?这时天光微熹,第一抹的暑日涂在他们身上,也带来了火辣辣的气息。 接连两天他们都在追逐中度过,一路上,他们不时的打探寻觅犹豫,只是在正午时寻块荫地略靠一靠,进些食水。虽然没能追上符坚,不过他从这条道上逃走的根据显然是越来越多了,每个人都有了些喜色。只慕容冲脸上凝固着执著的神情,象在他本就白皙的面孔上又抹了一层在烈日之下也化不掉的严霜。他一路上都没再和宝锦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向她看上一眼,而宝锦也同样如此。这两人的疏离与沉默化作一种巨大的压力,使得所有的人,包括慕容永在内,都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息。 两日后的入夜时分,他们到达五将山。慕容永在一道溪水边直起腰来,兴奋无比地抹掉淋漓的水珠,拨刀指向落日的方向,吼道:他们刚刚才过去,还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人都蓦然抬头,胸腔里的心突然急剧地跳起来,象敲鼓似的,打破了多日来沉闷的气氛。 马蹄纷纷踏进水中,将绯绸般的溪水搅成亿兆颗残破的玛瑙珠。每颗珠上都闪烁出刀光,兴奋的眼神,以及紧张得没了表情的面孔。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穿行在山林之中,黛色的一抹山脊象是抹上了剧毒的刀尖,泛着蓝汪汪的光芒。突然那上面现出了一些模糊的黑影子,象是亡命于这刀上的魂魄,被拘在了刃上不能离去。慕容冲觉得筋肉和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不必要任何再度的证明,他就已经认定了,追到他们了! 除了俯在鞍上的宝锦,所有人都禁不住喜上眉梢,可这喜意此时还只能深深的压下来。他们马上快马加鞭,往那边山上追去。他们踏那边山脊时,狼籍万分的灌木显然指出了他们所追之人逃窜的方向。就在慕容冲要俯冲下去时,突然有无数的喊杀声借着山脚燥烈的风中送入他耳中。 那下面黑黝黝的林子时,一时不知有多火把亮起,将叶子照得碧绿晶亮。兵刃敲击的震鸣让卷霰云一如既往的激动起来,昂头刨腿极欲一战。可,看着林中被惊飞起的如云雀鸟,慕容冲与慕容永互对了个眼色,就知道他们估算得差不多。少也有两万多人马!是姚苌? 这个想法,象是一柄刀将慕容冲从头剖开,他死死地勒着卷霰云,勒得太过用力,直到它觉得有些委屈地呜呜叫唤起来。 慕容永冲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胳膊,颤抖着道:不行! 慕容冲一把甩开他,可却又被他攥住了。 不,不成,我们只只有五千骑!慕容永从未这么害怕过,他怕得连舌头都在发抖,竟有了些放声一哭的冲动。他不是怕慕容冲现在会马上拔出剑来杀了他,他怕的是慕容冲此时眼中的神情。那双眸子里,从前一直有一丝天地昊寂的苍凉,这时却被闪电给击穿了,裂透了,象是所有星辰都在这一刻爆炸。慕容永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拦住慕容冲,他只觉得自己已经被慕容冲的绝望所吞噬了,甚至连一点渣子都剩不下来。 让我去和我的父王死在一起,好么?突然一个镇定而苍白的声音传来。 慕容永转过脸去,只见宝锦从刁云的马上下来,提着裙袂漫步到了他们这边。她数日在马上度过,走起路来都有些晃悠,轻飘飘地在萋萋芳草上浮来。她将面孔擦在卷霰云的项上,侧过来看着慕容冲,又道了一句,求求你了,我就求你这一件事!求求你了,好不好?她眼眸朦胧,一点晶然泌入了卷霰云浓密的毛中,让它也有了愁思般安静下来。 慕容冲将眼光从宝锦脸上移开,看着那战事炽烈的地方。他许久许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几只碧萤在绕着他的面孔飞来飞去,将一些透明的丝线缠在了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上。所有人的心都被拧得死紧,一丝气息也透不出来。 给她一匹马!慕容冲突然开口,声音非常的死板,就好象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让她走! 周围一片死寂,就连宝锦都被这句话给震愣了。 还呆着干嘛!他狠狠地迎空抖了记响鞭,暴喝道。鞭子抽到的地方,风都觉得痛似的,退避了一刻。 慕容永终于醒过来,本来再招个人过来让马的,却不知为什么连一念都不愿耽误,竟自己跳下鞍来,将缰绳交到了宝锦的手中。宝锦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这一刻的姿式居然是从未有过的流畅矫健。她双腿略夹,轻叱一声,喝道:走!可就在宝锦一动的几乎同时,卷霰云也同时动了,人马合如一体,象团影子似的,与宝锦伴行,竟让人无法去辨明这是人还是马的意愿。 两人两马撞到了一处,一时间,慕容永眼花缭乱,只仿佛见到一团妖治的火苗与乌烟欲生欲死地纠缠在一起。片刻后,两人静下来,慕容冲抓住了宝锦的一只纤长的纱袖,正疾冲时的马匹被生生牵得扭过头来,疯狂地咆哮。他一言不发,微微喘息地看着她。宝锦高高昂起下颌,面庞如月生出柔和的晕辉,焕发出照亮人心的的神采。她的牙齿深深地陷入唇中,双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恨意。 不好!慕容永方才起了这个念头,就见宝锦向慕容冲鞍上探去。仿佛是一声高亢入云,响彻天地的铮鸣,那把宝剑已是煌然出鞘。一条被裁断的烈阳正横在了慕容冲眼中,那眼中残留着的眷恋尚不及及转变成为惊愕。 光华一寸寸在慕容冲面孔上移动,仿佛是红日在他们二人之间,不可挽回的、静谧而无声的沉没。他听到了慕容永和刁云的厉喝,听到了所有部下们奔来的蹄音。他在闪避中看到那明澈的剑身上,宝锦盈着一汪水色、纷杂出千百般风景的双眸。 雪亮的光芒切开了他手中牵着的那断衣袖,他只觉得整人个人落入了冰川之中,一时竟可以从四面八方看到自已无措的面孔。手上突如其来一松,再看时,便只余下巴掌大的一小片红纱在风中颤抖,象是一颗被撕裂的心脏犹自不甘的跳动。 明芒从宝锦指尖落下,跌跃在了挣扎着的两马之间,光辉敛尽,顿时整个天地化作一团漠漠的昏暗。她不再回头,马匹长嘶一声,悠长而凄厉,带着她乘风般飞去。她的衣裳烈烈而舞,象是一只火红的脱了线的风筝,用生命换来了最后一程的仿佛自由的飞翔。只片刻间,就已投入了那凶险莫测的林中。 远远的风中传来她的清峻的咤喝声:我乃大秦天王之女,我父王何在? 林间有朦胧的影子和兵刃的寒光迎接了她,那轻逸锐烈的赤影,如山脊上最后一滴斜晖,只刹那间就被吞噬得无踪无影。 秦建元二十一年七月,秦王坚至五将山,为后秦王姚苌所获,囚于新平佛寺。姚苌屡迫符坚禅让及讨要国玺,均被符坚斥退。符坚不愿幼女宝锦受辱,杀之。姚苌缢坚于新平佛寺,随侍于符坚的宠妃张夫人、幼子中山公诜皆自杀。 宝、锦是指符坚的两个女儿,符宝符锦。不过我当初看的那个版本是没有顿号,我就当成一个人的名字了,真是汗死,主要是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后来没有改。以我写的年龄,宝锦绝不可能是符坚的幼女,大家包涵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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