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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在西京城受挫后,便把赢雁飞之事向云行天

2019-10-02 17:38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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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族在西京城受挫后,便把赢雁飞之事向云行天说了一遍。令狐锋接到的急报是,蛮族以木排皮筏运载小部蛮兵上岸,幸亏被那一带的百姓们发觉,他们不待云军过来便自行抵挡,蛮兵虽悍勇,终是太少,云军一去,便被歼灭。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决不会是唯一的一次。 果然从此以后,蛮军虽始终未能造出大船运送足够的兵力去攻打远禁城,但小股蛮军的渗透搔扰却是无日无之。云行天与军师传来的对策就是在怒河所有可以上岸的地方,昼夜着百姓看守,如有警则发烟火相报。这法子虽笨却还实用,没有一股蛮军可以逃了过去,但也搅得幸军疲于奔命,无有宁日。最要紧的是这样造成了运粮的极大不便。因噍城被蛮军夺去,无法再以水路粮,幸军只能以陆路运粮,而时常有之的蛮军攻袭使得运粮队频频被扰。至此整个远江以北,幸军与蛮军与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势,分不出什么前方和后方。而双方的偷袭搔扰都以破坏对方的给养为目的,且都见到了成效。战事进入对双方来说都最艰难最痛苦的相持阶段。在这些时日里,所有的将兵都睡不解衣,食不下马,无日无夜的绷紧了弦,时时刻刻等着又一次作战的命令。甚至于有几个疲备不堪近乎崩溃的兵士居然异想天开乘着皮筏游到噍城,找上门去与蛮军打。结果自然是如飞蛾扑火。他们走前留下的话竟是:这样的日子受不了了,我们宁可去找蛮军打,杀他一个两个,或是被他们杀了,也决不再熬下去了。就在连云代遥都苦笑道:我们已经没办法再这样干下去了,我现在连走路都会睡着。的时候,蛮族的浸透突然停止了。 父汗,真的决定停止了吗?杰可丹急急的闯进了大汗金帐,不顾另有其它部族的将军在,问道。是的。埃切可汗回答。为什么我不知道?杰可丹话一出口才觉得语气不妥。果然埃切可汗不悦的道:注意一下这里有这么多的将军在,莫真的大汗现在还是我而不是你,虽然日后可能是你。 杰可丹忙躬身道:是我不对,父汗,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不再派军进入雪拥关后面,一直都给了他们很大的损伤。埃切可汗挥挥手让其它的人出去,然后回答他:可是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过去的人可以回来的没有几个。 杰可丹还要说什么,然而埃切可汗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知道派小股军去他们后方搅扰很有用,就象他们留在我们后面的那些人很让我们苦恼一样,但是我们已经做不到了,我们的兵力不足呀。这几个月我们失去了近万的战士了。可在一场攻城战中我们的伤亡可以比这更多。杰可丹驳道。 埃切可汗苦笑道:是呀,可是那是看的到的东西,而现在这样子的牺牲,没有人看到成果。上次你虽然得到了噍城,却没能从噍城攻下远禁城,已经有不少人很不满意了。杰可丹,不是什么应该做就做,而是我们能做到的才可以做。现在那些在我们的后面的中洲军闹的很厉害,我们必须选是先清扫后方,还是不顾一切的侵入敌人的后方,你说呢?杰可丹沉默了。 他正待告退,突然有人通报:西京的信使到了。杰可丹停住了脚步。从西京城来的信使进了埃切的金帐,信使脸上的笑容让任何人都知道他带来的是好消息。他跪在埃切的面前,高声唱道:尊贵的可汗,万灵庇佑的神圣之子,在白河母亲的指引下,我们取得了极大的胜利。敌人虽然狡猾,但饥饿的狮子却是秃鹰的好食物,我们夺到了他们的粮库!他们已经无法再与我们英勇的莫真战士作战了,他们象一条条狗一样的跪在我们的膝下乞求性命,胜利就在我们的面前! 杰可丹大喜,如果打下西京,那么他马上就可以多出三万以上的兵力,就可以把他们送到雪拥关后面去,那时的雪拥关就再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他看向埃切可汗,可汗也是笑容满面,这时侯杰可丹第一次觉得,对于征服中洲,他已有了把握。 与此同时的云行天也从袁兆周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他问道:二公子怎么说?守不下去了吗?不,二公子说,他还能支撑个把月。袁兆周道。 云行天闻言一振,问道:是么?粮食不是已经快没有了吗?袁兆周道:据二公子说,是因为有太后。她?她能干什么?云行天惊诧的问道。 袁兆周道:二公子的信里写道,那时蛮族出乎意料的发现了藏粮的地库,蛮族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来,正当将士们都支撑不下去了,准备放弃逃走时。太后突然出现在阵前,为受伤将士裹伤,为阵亡的将士整理遗容,给他们送饭端水。所有人都劝太后退下,太危险,但太后说,她已无处可去。如果失了粮食,迟早也是要死在蛮族的手里,所以她绝不离开。她执刀立于阵前,道若是蛮族攻过来则自尽于刀下。结果将士们士气大振,竟又支持了数个时辰,使得二公子得以把部分粮草运了出来,虽然不多,但将就着还能对付个把月。有太后在,士气很高,前些日子有不少叛逃降敌的,眼下也没有了。 云行天沉默了一会,道:没想倒她留在西京果然还是有用的这件事着传与各军知晓。是,袁兆周犹豫了一下,道:只是,此事虽有利于振奋士气,但日后,只怕是嗯,幸室太后的威望大了不好吧? 云行天也想了一下道:她威望再高,又怎样?她到底是女流,手中无一兵一卒,不怕她反了天。袁兆周道了声是。 云行天又道:让令狐锋花点心思,怎么也得给西京城里送点粮食去。袁兆周道:原来令狐将军是似过往西京运粮的计划,不过那时噍城还在我们手里,可以通过怒河用小皮筏往上游运些粮草,可眼下晚生也问过他通过山原上的小道偷运一些如何?他怎么说?他说,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只怕每一袋粮食得用一条命去换。 云行天长长的叹道:已有多少条命丧于此役?已打到了这一步,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去做吧!袁兆周第一次从云行天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丝的悔意,一丝丝的不忍,但那也是一丝丝而已,仗已打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有任何退路。 开饭了,开饭了。黑呼呼的地窖里,浑身鲜血淋漓,扎满了膏药的兵士们端着碗,刚吃上一口,就呸,呸之声一片,他妈的,又是夹生饭。求求你们这些大师傅们了,弄点馒头就这么难。求他?肯定是他自家克扣了去。唉,这位爷台,你这罪名我老伙夫可当不起,面吃完了,这大米都是打南方买来的,是前些日子令狐将军冒死送进来的,那回子不知是谁在说,只要有一口粮食,生的也咽它三大碗?别吐,别吐,粮食金贵着呢,不想吃的趁早儿给我还回来。 伙夫站在伤兵营中,一手提桶,一手执瓢,横眉怒目。谁说不吃了,只是你煮熟一点不成么?煮熟一点?说的轻巧,这一营几百人,用那大的一口锅,你要煮得熟我给你磕几个头都成。那煮粥也成。前几天我倒是煮了一锅粥,可是谁说吃不饱的?再说,昨个儿,前条街的大水井让蛮族给占了去,现下喝的水都限着呢。 王老头儿,这又是和谁生气来着?布帘一挑,朱纹走了进来,这是什么气味,好香!伤兵们嚷嚷起来,朱纹笑道:太后听说各位吃不惯米饭,亲手做了一味米糕,各位尝尝。朱纹挑着帘子,赢雁飞走了进来。这座城里仅有的两个女人站在屋里,一屋子伤兵们都有些呆呆的,赢雁飞常来这儿,早立了规矩,谁都不许多礼,否则就不来了。伤兵们方才的喝骂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个个只是傻笑不已。待一块块米糕放在手中。那米糕白软如棉,内裹红枣栗子等物,色味俱美。这些人才回过神来,往口中猛塞,哇,怎么这么软。香更多的人完全没有说话的闲功夫,一张嘴吃都吃不及,不时就有人哽着了,赢雁飞与朱纹便端了水挨个递了过去。 就有人问:小朱姐,这糕叫什么名字,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朱纹笑道:这是我家娘娘自个想出来的做法。听说各位兄弟们吃不惯南方的大米,大锅也不易煮熟。于是就思量就碾米为粉,做成馒头模样。这些枣子板栗花生吃不饱肚子,不过缀上一点,倒也可添点香气。我想起了个名字,不如这糕就叫作娘娘糕怎么样?满营哄然,有赞好的,有说这名儿太普通的,该唤作蟠桃糕,这东西是娘娘没下凡的时节在王母蟠桃会上尝过的,娘娘记在心里头了,人间那有这等美味? 赢雁飞只是笑,也不答这群兵痞子的话,却见在这一片笑语中,有一人却闭目不言,连那手跟前的米糕也不动一下。赢雁飞走过去,柔声唤道:这位大哥,怎么不吃呀,觉得味道不好么?那人睁开眼,年纪看上去有三十好几,身上缠满了绷带,动都动不了了,一双眼睛却是狂燥的很,他把米糕往地下一摔,妈的,这烂玩意有什么好了。 一时间帐篷里猛静了下来,众人对他怒目而视,有人就已经挽了袖子上前教训他。赢雁飞止住了欲打他的人,对着他道:不知大哥有什么不高兴?那人道:老子打战打了十几年,是为云家也好,为李家也罢,反正是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老子要死了,死前就想吃块肉,你要给老子一口肉吃,老子这条命就给了你家也不冤。刘疯子,你这不为难太后么?城里前些时断粮,连老鼠都吃光了,那里还有肉,娘娘自已也怕有两三月没吃过肉了。娘娘,别理他,这人有毛病。赢雁飞问朱伙夫,这位大哥真不成了么?朱伙夫点点头,赢雁飞怔怔的看着那人,目光中珠泪盈盈,几欲落下,低声道:大哥放心,妾身明日定让大哥吃上一块肉。 第二日,赢雁飞果真又来了,手中捧一只白瓷汤碗,里面正是炖着一块肉,虽说小了点,但这是西京城里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肉食,所有的人看着刘疯子在哪里唏哩唏哩的吃着肉,都馋的不行。赢雁飞正要离去,却冷不妨摔在了地上,朱纹上前扶她。众人见她裙上红了老大一块,纷纷惊道:太后怎的受了伤?朱纹眼睛都红了,正要说什么,赢雁飞忙止住了她,朱纹,不要说。有人叫道:那块肉,那块肉,莫不是,莫不是朱纹哇一声哭了出来娘娘硬要这样,我要割我的肉,她都不干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回过神来正要拥过去揍那刘疯子一顿,却听见襞里叭啦打耳光的声音,只见那刘疯子跪在地上,拼命的抽自已的脸,哭着道:我不是人,不是人,他朝赢雁飞磕了几个头,娘娘,我老刘一定得再杀个蛮族才死。这十多天没起过身的人居然一跃而起,从架上夺过一柄大刀,向外跑去。 西幸官史撰《睿仁庄敬明毅贤皇太后本记》中述后事曰:是日,一幸军于白昼闯蛮营,蛮军见状以为疯痴,数箭之下,此人伏地。蛮军近而视之,其人忽跃,挥刀毙一人。蛮军乱刀齐下,顷俄,斫至血肉模糊。始停,该人复暴起,扼一蛮兵咽喉而噬,众齐拉之,不得脱,割其臂,不可断,蛮兵终亡。后有幸军至,见状大悲,呼:必为之葬。大战数时,亡止余三,终尽灭蛮军,夺归尸首。太后抚尸而泣曰:为吾一人,累众甚多。从此不食,节粮而供将士。言出即行,不沾米水,众齐谏之,终不允。众将哭于殿外,叩曰:虽余一人,吾等必战不降,以报太后。 唐真寻到沐霖,道:二公子劝劝太后吧,这已是第三日了。沐霖轻声道:嘘,小声点听,太后的琴音。唐真侧耳听去,果然有隐隐约约的琴声传来。这西京城里,唯有一人还有闲心抚琴。数刻后,琴声消袅,沐霖道:你听出来了吗?太后有决死之志。唐真却道:无论如何,还是请二公子去一次。沐霖轻叹一声,道:好吧,我去。 沐霖至赢雁飞门外,只见数百兵士坐于其地,人人目有悲痛之色。朱纹语声哽咽道:太后令各位离去。这些人个个不动,中有一人道:太后一日不食,我等也与太后一般。朱纹看来也不是第一回听到这话,只是苦笑不已。 沐霖通报后进屋。见赢雁飞衣饰整洁,面目憔悴,手执一书,神色恬静。沐霖看了她半晌,道:太后这是何苦,这些兵戈杀伐之事,本不是太后当预的。 赢雁飞面色苍白,笑的有些无力,道:其实也不是二公子愿为的,二公子不也是来了这里么?沐霖脱口而出道:我来此是为了却又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太后这样子,也不过是为收揽军心而已。但若是当真薨逝,那又有什么用,日后皇帝又有谁可倚仗? 赢雁飞浅笑道:妾身意图瞒不过二公子,也瞒不过云帅,其实便是再有威望,那也不过是虚的。云帅万不会容妾身得了兵权去,妾身一个女子,也打不了战。是以云帅对妾身的这点子小伎俩不放在心上。妾身也不知这般作能有何用处,不知对西京有无用处,也不知对皇帝有无用处。但,能多守一天就是好的。自助者天助,胜负之别常只在倾刻间。胜者不过是比败者多忍耐了一刻而已。若是当真被蛮族抓了去,就真是没有日后可言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笑道:若以妾身一人之命,换得数万将士效死作战,这笔买卖,也很化算。沐霖终于无言,他回到自已住处,饮下一杯,想道:原以为只能再支撑十余日了,这样看来,尚可再守上个把月。 云行天率着一众铁风军将士偷偷的回到藏身的山洞口附近,他招手叫过鲁成仲,道:去瞧瞧军师起来没有?鲁成仲应了声是,摸摸索索的靠近了洞口,向着暗哨打了个招呼,悄声问道:军师呢?哨兵道::一早就出去了。鲁成仲心道不妙,快些跑了回去,果听得袁兆周的声音传来。 云帅,身为三军统帅,杀敌夺粮非你的份内之责吧?若是云帅有个三长两短,置我中洲将士,千万百姓于何地?云行天自知理亏,顾左右而言他:有重大军情么?袁兆周也不便深责,叹道:正是,请云帅快些进洞来,晚生有事禀报。 云行天心道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其实这三四个月来,本就没听过什么好消息。进得洞来,云行天急问道:军师,今日又有秘堡被发现吗?今日没有,但昨夜被发现了一个。伤亡怎么样?大约三百人逃了出来,但标将战死了。现在他们在那里?现在在丙四堡里。那堡的粮食岂不是很紧?还好,那洞里的本就只剩得三四百人。那么,粮食还是运不过来么?都积在远禁,蛮族现在巡山越来越严。我估计,他们的牲畜也没多少了,不得不找谷物食用。 云行天站起来走了几步,问:西京有消息来么?有的,袁兆周犹豫了一下,便把赢雁飞之事向云行天说了一遍,然后道:二公子说,这件事后,士卒均有哀兵之志,他可以再多坚守一个月。云行天浑身微微颤抖,良久良久无言,袁兆周正欲退出,云行天突然以从未有过的颓然语气问道:我真的做错了么?袁兆周闻言一惊,道:云帅不可如此!这是决胜之时!五十年前,蛮族半年就扫荡中洲,而现在都快有一年,却还在山原里打转,他们心中的焦虑不甘只有比我更甚。只要我们再挨上一个月,蛮族就会退兵!可是,我们还挨得了一个月么? 云行天话声未落,一名待卫突然撞开门冲了进来,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什么时候这些待卫们都这么没规矩了?云行天正待喝斥,那待卫叫道:外面,外面,快出去看!众人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么?被蛮族发现了?众人随那待卫出洞,一下子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大片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发出巨大的嗡嗡之声,那种声音让人只想把耳朵捂起来。乌云落在了下来,那是成千上万只绿色的虫子,一瞬间,所有的草叶上就停满了虫,连他们身上都是。众人正忙都把虫子打下去,却听见袁兆周狂喜的叫道:蝗虫!蝗虫来了!比我算的迟了两个月,但还来了!云行天猛然想起最后一次会议上袁兆周不为众人在意的发言。袁兆周跑到他面前道:云帅,我们不用再等了,蛮族马上就要退兵了!我们赢了!第二天,云行天举目望去,已经见不到半点绿色,山川岭谷俱是光秃秃的,这等景致在云行天眼中却胜过天堂美景。五天后,各处发现大批饿死的蛮族战马牲畜,蛮族逃跑了。 嘭!门被推开了,朱纹扑了进来,手中捧着稀粥,小姐,小姐。城里的蛮族撤军了,快吃吧,快吃吧!赢雁飞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置信的问道:是么?真的?是真的,是真的,二公子告诉我,发了蝗灾,没有草了,一根草都没有了。现在正是夏天,他们没有想到存干草,只有军师料到了,叫人储了干草!我们还有战马,蛮族没有了!我们还有骑兵,蛮族没有了! 西京城里的蛮军在蝗灾到来后的第三天开始撤出。在遇到比过去一年中更为密集的箭雨,更为频繁的陷井时,他们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停下来搜寻,他们没有理会倒下去的人,只是不顾一切的冲出去。退出西京城的蛮军总计不到八千人。沐霖的心思没有放在阻止蛮族撤军上面。他迅速的集结了手中所有尚能一战的兵士,往怒河走廊出口而来。沐霖刚至山口,就见一支黑骑兵冲了出来,沐霖心道:原来蛮族还留下了一支骑兵。他速令将士们让开山口,退到城上,着唐真率部下布盾阵于前,箭手于后,放过黑骑兵,速射骑兵之后负着粮草袋的步卒。黑骑兵固然迅捷,却不能置粮草不顾,只能返身冲往这边的山坡,沐霖率军且战且退,有意把他们引上山中,黑骑兵的队形略有散乱,就有一名将军发出呼号,令他们退下山来。 这时云行天正心急似火的集结骑兵。雪拥关中的骑兵倒也罢了,散在山里的骑兵想重聚起来,着实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做到。因北方数省俱在蝗虫口中化为白地,骑兵便需自携粮草,得将散置于各处的干草取出来,这些干草也就仅够两万马匹食用,一骑负草,一骑坐乘,更是多了许多麻烦。直到集结了一万骑兵,这才终于冲出山原而来。而此时沐霖吊在蛮军侧后,与他们粘粘乎乎,缠缠打打,却已经过了明凌河。 七月的风南草原,本是草长及腰绿意迫人的时节,可在这时却只是一望无际光秃秃的沙土。灰褐色的大地上,一支步卒正在拼命的跑着。这些士兵们显然已经跑了很久了,久得他们的鞋帮鞋底已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洞,久得他们的衣服和脸看上去和大地混为一色,久得他们已忘了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间。 一名士兵走着走着睡着了,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背上,倒了下去,他的队长马上过来,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装什么死,给我走!那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被踢醒了过来,赖在地上,哭道:我走不动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不走了不走了。队长发火了,挥起刀鞘就打下去,打的士兵满头是血,那士兵在地上打滚,救命呀,救命四下围观的士卒们一下子起了共愤,都叫道:我也不干了。已经跑了四昼夜了,还要不要人活!根本是把人不当人!他们纷纷一屁股坐了下来,队长没想到会如此,叫道:怎么了,快起来,起来。造反了不成。便有人哄叫道:老子就造反了!队长正急的团团转,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怎么了?队长回头一看,忙跪下行礼:将军。 如果不细看,很难将令狐锋从他手下的士卒们中间分辩出来,他和所有人一样灰扑扑的脸和衣裳,满是血丝的眼睛,枯干的嘴唇。令狐锋走进士兵们中间,问道:怎么了,不想走了?我和你们一样有四天没睡了,我都还能走,你们就走不动了么? 有人道:将军和我等同甘共苦,我们对将军并无怨言,只是弟兄们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可人家蛮族还走的动!过去跑不过人家怨中洲的马不好,可如今都是两条腿走,怎么还是走不过?你们还算不算男人,有没有卵子? 士兵们脸上都有了那么一点愧色,但还是一动不动。令狐锋又道:你们现在在喊累,可累总比死好!这一年有多少兄弟死在蛮族的刀下!他们的死就是为了今日!如果我们追不上蛮族大军,放他们逃了,那他们就都白死了!杨将军在前头拦,可他手上的兵力太少,如果我们不能追上去,蛮族大军回到白河草原,明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明年再打一场,你们觉得你们还活得下来吗? 一些士兵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那起先的少年依旧赖在地上,咕噜道:就算蛮族来了,也是你们当官的先倒霉,我们这些草民就算不死在蛮族的手下,也难保不死在你大将军的手下,我们又何苦这般拼命。令狐锋听这声音只觉有些耳熟,定睛一看,突然想了起来,原是那个失噍城那夜的小木匠,只见他半年不见,比那日看上去更觉瘦小了些,还折了一支胳臂,心道:难到兵力少到这等地步,连这种东西都拉进来了。便不理会他。 令狐锋语气缓了一缓道:这几日兄弟们也确是累了,我这儿倒有些好东西拿我的粮袋来!令狐锋的亲兵忙解下一只粮袋,他从中取出一块块香气扑鼻的糕点,分与士兵,这些人多日来吃着又冷又硬,半生不熟的饭团,一尝这糕,个个眉飞色舞。有人含糊的问道:这糕从那来的!令狐锋道:大家听好了,你们吃的这糕,是太后亲手做的,我们打西京过时,太后特意做好了送过来的,你们要是让蛮族跑了,对得起太后么?决不让蛮族跑掉!众人齐声叫道,齐刷刷的站直了。原来,赢雁飞在西京种种行事早被传诸天下,她所首制的蟠桃糕也广为人知,兵士们大啖久闻大名的蟠桃糕,无不交口称赞,一时再也无人去理会那个小木匠,他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令狐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是早些清除了出去的好。 这时候有斥侯来报:将军,那边似有些古怪。令狐锋跟从过去,只见那处躺下了百来具蛮军的尸首,俱是亡于刀伤,还有大片杂乱的马蹄印迹,从一些纭杂的足印之间分了出去。中间散落着一些枯黄的禾草。禾草!这在今日的风南草原上可是比金子还难得呀!令狐锋在其间转了几转,突然急急喝道:我们快走。快,把马匹牵出来。因骑兵集结尚需时日,云行天就着令狐锋领步兵先行。令狐锋也带了千余马匹,马匹都背上了食料,一应将士连他自已都步行,只备着遇上蛮族时可以有骑兵冲杀。 旁边人问道:将军看出些么来了?令狐锋一边勿勿上马一边道:定是蛮军中有要紧人物扔下大队人马逃走了!旁人道:莫不是蛮族大汗?不会,若是蛮族大汗,不会有这些尸首,定是有蛮族大将眼见将要被追上,抢了蛮军中仅余的马匹草料逃走。逃走前被发觉,起了内讧。在蛮军中能如此阴狠,又有如此心机的,令狐锋顿了顿,难掩兴奋之色,道:定是那杰可丹!令狐锋与那金发蛮将在噍城交手后,一加打听自然得知是蛮族三贝勒杰可丹,众人齐议,均道这杰可丹实是幸军劲敌,云行天发下令来,说是这一战除了埃切可汗,就是这杰可丹,绝不可让他二人逃了性命去。令狐锋心道:我若能截住了杰可丹,那这一役的首功,非我其谁!着无马的兵士由副将率领去寻杨放,自家领了一千骑兵追杰可丹而去。 好在地上尘土甚厚,蹄印清晰可辨,令狐锋循踪猛追,追出不远,蹄印却分散开来。令狐锋无奈只得下令分兵去追,又追了几程,蹄印更是散乱,令狐锋突然一拍头,痛骂自已上当,心道:杰可丹如此狡猾之人,怎会不提防人跟着追上来,我却上了大当。折反过去,细细察看,才发觉另有一些淡淡的痕迹,想来杰可丹定是将马匹赶散,然后以布裹自家坐骑的马蹄另住它处。加劲再赶了一夜,眼见风涯山脉远远在望,还是不见杰可丹,令狐锋正觉着无望,却忽然听得风中隐隐传来呼喝之声,令狐锋精神一振,急追过去。 风涯山阴中,正有两支人马混战一起。令狐锋远远的一眼就见到了那一头耀目的金发,杰可丹!令狐锋狂喜策马冲了过去,杰可丹忽有所觉,回头一望,手中长刀一抡,将面前的敌手逼开,不顾身后的部下,一骑飞纵冲进了山中。与他对敌之人亦冲进去,待令狐锋赶时,部分蛮军已随杰可丹逃进山中,落在后面的,纷纷被赶落马下。 令狐锋原以为与蛮军交战之人是杨放手下,但这些人穿的乱七八糟,动起刀虽凶悍,但绝不是正经行伍的样子,于是在马上喝问道:我是令狐锋,你们是谁?我等是赢家子弟,现在杨将军手下效力。令狐将军来的太好了,快去助我家公子,他追那蛮将进山里去了。 令狐锋跟着厮杀之声追过去,见杰可丹与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年人战在一处,大约就是那赢家公子了,赢家公子虽枪法不错,但杰可丹力大招沉,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令狐锋再闯过一道沟壑就可以过去,却有一支长矛横刺过来,令狐锋挫不及防之下险些就为其所伤,他反手一枪将那拦路的蛮兵扫下了马。蛮兵摔在地上,被几个幸军按住,那蛮兵向杰可丹那边大叫,似乎是哥哥,杰可丹好象回头望了一下,却依旧跑掉了。令狐锋与那赢家公子二人见面也不及叙话并肩追了下去。但杰可丹却如鱼入江海再也寻不见了踪影。 寻了一夜,人人都头昏眼花,精疲力尽,那赢家公子沮丧道:追不上了,在这大山里寻一个人与大海捞针一般。令狐锋不死心道:我们再追追看。赢家公子道:不能再追了,再往山里去,我也寻不到路了。令狐锋道:风涯山脉不是只有雁脊山口可以横越么?赢家公子道:这山势险峻无比,大军绝无可能通过,但独身一人若是深知山势,带足食粮,运气奇好,或是可以逃到山那边去。令狐锋听这么一说,也只得罢了。两人往回去,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位赢公子就是太后的次兄,赢泌和。令狐锋也隐约听说赢家二公子率子弟在杨放手下效力,杨放曾以飞鸽传书与云行天为之请功。令狐锋与他谈起,原来他自族人南去后一直在风南一带活动,后来为蛮族围攻只逃出了百余人便投奔了杨放,后来陆续收编了一些未撤走的青壮男丁,一同在雁脊山口狙杀蛮族的援兵。这几日得了云行天的传书知蛮族已败退,杨放在雁脊山口筑起了路障拦阻蛮族大军,但恐有少数的蛮军从别处逃到山里去,于是着赢泌和率骑兵在这一带巡视,本来也是聊尽人事而已,不想居然瞎猫碰上死老鼠,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拿下了杰可丹。赢泌和心中痛惜,令狐锋的懊丧更是不必提。 当夜扎营后,一名亲兵走过来,道:大将军可要审审那个俘兵?令狐锋问道:哪个俘兵?亲兵道:是大将军挑下马来的那个。令狐锋觉得他的神色有说不出的古怪,随口道:拉过来看看吧。不一会那蛮兵被按倒在令狐锋面前,蛮兵死死的低着头,令狐锋喝道:抬起头来!亲兵将蛮兵的头扳了起来,挣扎间他的头盔掉下,一头金发落了下来,发下竟是雪肤樱唇,碧眼桃腮!令狐锋一下子惊住了。 蛮族大汗的大军被杨放阻于雁脊山口的第二日,欲向东逃窜,被沐霖的步卒堵住,云行天亲率的大军从后赶来,缠战了一日,三支大军共同完成了对蛮族主力的合围。云帅,云帅!年余后能再见到云行天,杨放几疑身在梦中,远远地奔了进来,翻身伏倒在云行天马前,哽咽不能言语。云行天跳下马来,双手将他扶起。见杨放离开自已时尚是清秀少年的模样,这年余不见,竟已是满面风尘,鬓生星霜,不由心酸。却见杨放惊诧地看着自已道:云帅,你怎生瘦成这个样子?"云行天闻言一怔,环视左右,平日里尚不觉,此时看去,只觉得人人都是面目全非。"这一年,好长,好险"云行天不由感慨。不过沐霖来见他时,云行天又不由的觉得岁月风霜并非对每个人都那么公平。沐霖依旧是那俊美少年的模样,连一袭白衣都是点尘不染,这让云行天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云行天并不急于决战,这一刻他已渴望太久,他几乎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结束,反正蛮族倾国之兵都在这里,已不可能有援兵,他很想多享受一下耕种了一年的老农望着金灿灿的稻田的欢欣鼓舞。但令狐锋的谨见几乎完全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什么,你让杰可丹跑了?云行天一脚踢开了面前的茶几,碟儿盏儿落了一地。云帅如要降罪于令狐大将军的话,也请一并降罪于小人!这没你的事,闭嘴!云行天喝斥赢卿和,不过他马上醒起,他发作令狐锋那也等于是在斥责赢卿和。且不说赢雁飞这一重,赢家并无官职,自愿厢助于他,苦战经年,安抚奖赏都来不及,那里可以如此。他心中有些后悔,只是面子上一时下不来。沐霖在一边见状笑道:云帅,其实令狐将军放走杰可丹是别有深意的。来日一战,蛮族可汗这一支的凌可切部定会全军尽墨,杰可丹归去后,其它各部多年受凌可切部的压制,必不甘继续奉之为可汗,留这么一点由头让他们窝里斗,省我们多少心?云行天一听这话,才缓过脸色来,向令狐锋道:起来吧!话一出口沐霖却有些后悔,向袁兆周看去,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各自闪开。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清晨的薄光中,四十余万步兵齐列而立,他们身前有立盾,手中执长枪,身后有箭手执弓。这样的阵线困不住蛮族的铁骑,可是却足以困住没了了马的蛮军。云军的骑兵出动了,这万余骑兵以往在蛮族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此时却是风南草原上最强的战力。数万只马蹄踏断了蛮族战士的胸膛,他们居高临下,长矛横扫,身后跟着冲锋的兵卒,冲进了蛮军的阵营。蛮族的战士不甘的呼喝,千万柄腰刀拔出,砍向战马。但他们很快体味到了多年来,中洲的步兵们在蛮族铁蹄之下的无奈,一次次的冲锋陷阵,一次次的四散零落,骑兵们在空阔的平原上,在没有结阵步战经验的蛮军之中,来去自如,纵横驰骋。蛮军射出了他们的箭支,然而有更多的箭支从他们身后射出,无数黑色的雨点落下,无数红色的雨点溅起。 太阳早已失去了光芒,战场中一片混沌的晦暗的红光,所有的兵刃都兴奋的颤抖,要求仆人们祭上更多的鲜血。人们都已没有了意识,存下的只有那一点固执的灵光,机械的挥动手臂,砍,劈,刺,其它的一切,似都不复记忆。 突然的,在云字旗的不远处,一柄黑色的大旗举起,在浑红中划过,留下道道黑色的魔影,然直指向了云字大旗的方向。冲!黑骑兵们出来了,冥府中的来客,从混乱着的人们中挺出,如同一柄蛰伏多年,终于出鞘的利剑,拥有着无数次让生命在自已刃下消散的骄傲和自信,向着云行天的方向刺去。鲁成仲举起长枪,喝道:跟我上!铁风军欢腾的战马,跃蹄而出,久已不耐的将士们,高呼出击。黑色的激流相撞,血色的浪花涌起,残肢断骸飞在空中,狂烈的战意直冲云霄。枪尖刺入了胸膛,刀刃划过了颈项,箭矢穿透了咽喉。落下马来的战士们,看着马蹄向自已的眼睛踏下,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不论是战友,还是敌人,他们已经出局。 这是蛮军最后的一次反扑,只要挨过这一下,就胜局大定。袁兆周注目战场,想道:只是,这支蛮族骑兵的战力真是惊人,铁风军已有了二成的伤亡。他警觉的盯了云行天一眼,云行天满面透红,极力的平息着气息,手中紧紧握着长矛,他的瞳仁映着战场,好似现下他正在其中。 铁风军冲向黑骑军,好似溶了进去似的越来越少,黑色的大旗越逼越近,四下里的幸军们都发觉到了。不知是谁叫道:保护云帅。"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所有的幸军都不顾一切地向这方冲来,他们舍生忘死地冲到蛮族的马蹄之前,任由血肉成泥,和入尘埃,所有的蛮兵也一并冲过来,云军骑兵的冲击好似再也不为他们在意。所有人都向这两面大旗拥过来,这时整个战场上已没有什么阵容可言,人马都混在一处。云行天皱了皱眉头,不行,这样会使得蛮族有逃跑的机会。云行天当机立断,道:让铁风军撤下来! 杨放方有些不解,战情如此,换了别的人马岂不是更不中用?铁风军一撤开,黑骑兵笔直的朝向云行天冲来,然而连天空都被遮住了的箭支从云行天身后射出。杨放正欲叫道: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确是最好的法子。箭雨之中,所有的人都呼号着倒地,不论是幸军,还是蛮军。杨放忍不住想道:他们喊着保护云帅而来,却死在自家人箭下,他们会否有怨意?箭雨之后,方才缠战的地方,倒下了好大一片,其中只有三百多黑骑兵簇拥着一名衣饰华贵的老者向东边逃窜。铁风军立即追了过去。 胜负在这一刻就已经定下,突利族和舍月族投降,到后来就连莫真族中非凌可切部的部族也开始动摇。但战争还是继续到了黄昏时分。然后,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不知是谁先发觉,面对的只是满地尸首,他们已没有了敌人。 最后的敌人,黑骑兵们下了马,他们中为首的一个怀中抱着埃切可汗,可汗的胸口上插着一支羽箭。三百多蛮兵一起跪了下来,齐声似吟似唱,那歌声浑厚苍凉,有种直透云天的气概。幸军们虽然不通歌意,听到这歌声都不由的有些发怔。 袁兆周低声译给云行天听。 我们无畏的雄鹰,你那真纯的魂灵,莫忘白河你的母亲。 你有染血的双翼,你有蒙尘的眼睛,她有清波为你涤净。 你为自由而飞翔,你为热血而搏击,这是你对她的使命。 冲过了风沙雪雨,飞越了千山万岭,要记得回家的路径! 雄鹰啊,请归去,归去,不要在异乡飘零! 袁兆周道:这是蛮族的唤灵曲,死在异乡的蛮族的魂魄要听到这歌才可回家。云行天道:让他们降吧。便有通译大声将劝降的话传了出去。一名蛮兵站了起来,回答了什么,袁兆周道:他们要你安葬埃切的尸身。云行天点头道:我答应了。 蛮族听到通译的话后站了起来,他们突然齐齐的拨出了腰刀,三百多片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道道炫目的白光。箭手们紧张的又上好了箭,这腰刀却的向着他们主人的脖子抹了过去,这一抹的动作如此整齐划一,就好象习练过多次一般,一道道血泉喷出,蛮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一刹那间,刚刚站在那里的三百多人已全部倒在了地上。大草原上从极闹突然转为极静,夕阳照在满地的鲜血上,天地间的一切都被上一层刺目的红光,看的人眼前一阵阵眩晕。干渴的草原吸饱了大量的鲜血后好象涨鼓起来了,脚踏在上面虚浮浮的不踏实,连马都受惊了似的一声不发。只有一只秃鹰在高空盘旋,发出嗷嗷的叫声,那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空如此凄厉,如此惊心,杨放只觉得这声音如实质一般扎到了他的脑中,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

沐霖在六月十日渡过远江。踏上远禁城的那一刻,沐霖俯瞰滚滚不尽的江水,回望身后面色沉毅的将士,再远眺南方的故土,不由有些感慨,自已到底能不能把这些对自已忠心耿耿的南方兵士带归故国呢? 进了远禁城,城中的守将赵子飞十分爽快地办完了交接手续,沐霖将远禁城的防卫交与沐家老将陈庆,便与赵子飞一道出城北上。厚琊山原虽高远不及那风涯山脉,然山势极广,千峰万壑,绵绵不尽,足有数千里,其中崎岖小道自是不计其数,但可行大军的山道却只一条,那便是怒河走廊。怒河走廊北起西京,南至远禁,中有数处极窄之处,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其中最险的一处便是雪拥关。雪拥关侧有一略宽平的小道直取噍城,噍城之下的怒河与怒河走廊并行水势略缓可行大船,噍城以上便只行得竹排皮筏,是以水运货物俱要经此处散运。北上坐船许多险处需经纤夫拉上,由远禁至噍城行程较南下多出五日,但仍较陆行为快,沐霖带来的本是步卒就走了水路。 这一日到了噍城,沐霖望着这奇峰之崖上筑就的码头不由喟叹:这等奇险之境,当年的格特丹汗也能一攻而下,真是天降中洲之劫。 是呀,赵子飞不知何时上到沐霖船上,道:当年特穆尔吉攻雪拥关受挫,却另辟蹊径,蛮族本不擅舟揖,他却出人意料的取了噍城,以四千精锐乘船直下远禁,远禁守军惊骇之下,全无斗志,三万大军居然不敢迎战四千晕船体疲之师,开城出降,这才使的京都沦陷,大幸一败涂地。唉,当日远禁守城有云帅一成风骨,五十年前的一战,未必就是这等结局! 沐霖微微一笑道:当日朝堂之上畏敌如虎的,又何止远禁守将?今日之中洲这般豪气者也不过云帅一人而已。我听说赵将军本是不大赞同云帅之意的,今日何出此言? 赵子飞道:二公子应知,这噍城本是我与云帅初战之地,那时云帅尚是陈家部将,而我奉叔命来取噍城。唉,那日惨败,时至今日依旧心有余悸。自我跟了云帅这几年来,越来越觉得云帅所思所想非我等可揣摩,我们在会议上自当言无不尽,只望略补云帅思虑不足之处,若是我等想到的云帅已虑及,那自然是云帅对。 这时船已到岸,二人率部下上岸换骑,赵子飞有几分夸耀的指着出城的山路告知沐霖,这路是前年在他亲自督率下筑成的,原先只能步行,现时却可行奔马。谁知,刚一出城便被人流堵住。 赵子飞命人下去一问,原来是风南那边迁来的老弱妇孺。沐霖顿觉十分惊讶,风南至远禁,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二十余日,这些百姓扶老携幼步行,怎么也要四十余日方可行完这一程,岂不是自银河一战后立即就开始南撤?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轻易的就离乡弃土? 沐霖就此询问赵子飞,赵子飞道:我也觉奇怪,这是从陆上来的,远禁城中三四日前就有走水路来的百姓,只是贵方一时尚未准备妥当,才没进入南方。这几日事务繁忙,倒未问上一问。这时便有士卒过来禀报,说前路已在疏通,约需两刻钟便可容大军通行,两人便勒马立在道边等候。 左右无事,赵子飞见一老者乘一骑毛驴在城根下细细观看着什么,与勿勿赶路的百姓不大相同,便随口叫住他,老人家请留步。那老人在回过头来,欠身为礼道:这位将军是叫老夫么?沐霖见那老者面容清癯,三络长须,双目神光莹然,气度冲虚,不由生出这人决非常人之感,当既下马道:不敢,小子冒昧,敢问先生台鉴?晚生有事请教。 那老者道:老朽雪田赢淆。沐霖一惊跪下行礼:原是赢世伯,请受沐霖一拜。赵子秋便知这位是赢氏的家主当今太后的父亲,也忙下马参见。两下里见过礼后。沐霖便问起赢家现状,赢淆道:老夫一家上百口俱已南迁,只老夫那二儿子执意留在北方。今晨到了噍城,家人正在码头候船,老夫一时无事,便来此处凭吊先贤。 赵子飞奇道:这里有何古迹?赢淆喟叹道:将军难道不知么?五十年前,特穆尔吉攻噍城,噍城守将冯辉只率不足千余守军在城上与五千敌军激战三昼夜,杀敌过千,战死于此城上,终不退一步。虽说到底失城,然当年大战中,中洲兵马屡次以五倍十倍于蛮族之多而士无斗志,一经交锋即溃散,如冯辉者实是凤毛鳞角。赵子飞望着城墙上斑驳的刀痕箭迹,心中自道惭愧,自已居然从未曾听说过此人。 沐霖问道:五十年前蛮族入侵之日,世伯家也未撤归南方,今次如何这早便过来了?赢淆道:今日情形与当年不同。当年蛮族不过是想掠劫财物,是以只攻城池,然后便迅速南进,我族藏于乡中似危实安,并未受多少滋扰。但这次蛮族一心想永占中洲,必会在地方大肆清乡以示威。况且五十年前蛮族诱我军战于平原之上,以骑兵大败我军主力,而此次云帅必不会再重蹈复辙,战况若僵持起来,蛮族定会掠北方粮食牲畜为军资,这却是躲不过去的。老夫一族老弱尽数及早南撤,我那二子泌和率了家中一班少年留下,打算无论如何要与蛮族周旋到底。 沐霖颇不以为然道:这太冒险了些,世伯为何不加阻拦?赢淆笑道:即是少年人总该有些少年人的志气,都如老夫这般遇事只想溜走,我赢家也就该完了。老夫早在风涯山中存了极多粮草,卿和他少即好武,多阅兵书,这些年北方战乱不休,也观摩甚多,只要机灵些,不定也能多多少少杀几个蛮族。若是实在混不下去了,他们还可以去投杨将军,杨将军近来在雁脊山口与蛮族几番交战多有胜绩,颇见名将风范。若是死在与蛮族之战中也算是以身殉国罢。说到此处到底不免有些意兴低落。 赵子飞见状有心岔开话题,想起初时的用意便问道:喔,倒忘了问了先生,不知为何百姓们撤得如此之快? 沐霖也道:劳烦世伯正是为此,北方百姓难道对蛮族畏俱如此之深,一听说交战便即南下么? 赢淆摇头道:这些年蛮族来去滋扰已惯了,若是一听开战便跑,那百姓们也不用活了。这回实是云老将军干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方才令百姓震动。据说云老将军到风南下令老弱南撤,壮男从军时,云家的老人们便仗着是同宗,想和云老将军打个商量,更有几个打定了带头闹事的主意。谁知,老将军一到同山,第一桩便是砸了云家的祖坟!烧了云家的祠堂!这还是四年前云帅回乡祭祖时新修的呢!他对云家的老人说,这事蛮族来了反正也要做的,不如自家先干了。这一传开,通北方都哄动,百姓们晓得这回不同往常,赶紧收拾了全跑了,云帅沿路住食又备的妥当,所以现时西京以北只怕都没人了。那边人一走空,就开始烧草烧麦子,那烟,西京城都看的清清楚楚。 沐霖倒吸一口凉气,这云家的人可真是恨得下心呀,他问道:看来云帅决心极大,依世伯看,这一战吉凶如何?赢淆情色肃然道:吉凶如何是不敢说。不过云帅的战略倒还看出了几分 他却把话题一转道:不知若是贤侄,会如何应对此战?沐霖道:以沐霖浅见,要论今日之战,自需思往日之战。前次蛮族入侵,特穆尔吉反复在风南一带攻城劫杀,有大军出战又退回风涯山脉,我军被激怒又不知蛮族战力深浅,被诱至草原之上决战,结果几战俱惨败,我军主力尽丧于此。之后,将士又畏蛮族如虎,龟缩于西京城中不出。任由蛮族入了怒河走廊。但蛮族在怒河走廊中进军极慢,更是受挫于雪拥关,数月不得下,特穆尔吉被逼无奈行险攻噍城,取远禁断了雪拥关的粮道才终于攻下雪拥关。若是将风南平原上被消耗了大部步卒用在厚琊山原中,蛮族绝无可能胜的如此轻松,至少,噍城中如有四五千人马,以冯辉之能,未必就会让此城被穆特尔吉夺了去。蛮族若久攻雪拥关不落,西京城中兵马出而断之后路,当年一战,必不会如此之惨。 赵子飞听了连连点头道:二公子这见解与云帅所言大略相类,云帅之意所谓强军都只在适合的战场上才称得上一个强字,若是天时地利不同,弱也可强,强也可弱。正是!沐霖与赢淆异口同声道。 沐霖道:所以若我是云帅定也会如眼下这般放弃西京以北平原,并行坚壁清野之策,同时以少而精的骑兵在风涯山脉一带活动,适机搔扰蛮族后方,攻其牲群与伤兵。在西京可守可不守,守则要尽可能多的拖住蛮族兵力。在厚琊山原的各个关口逐次抵御,以关口消耗蛮军兵力,然不可退过雪拥关,因退过雪拥关瞧城就是孤悬敌后,恐蛮族重施当年故技。只要瞧城和雪拥关兵力粮草充足互为犄角之势,蛮族就很难攻下。战况若是就此胶着下去,就要看谁的粮草充足,打的其实是耐性战了。 赢淆点头道:是呀,若是南方这几年粮食丰产,安王全力支持,就有取胜之机,否则不过我奇怪的倒是这一路上,多见有新拓出来的马道,就好比这条通瞧城的路,这都是赵将军督修的吧?赵子飞点头称是,赢淆道:云帅修这些马道做什么?这不是反而有益于蛮族骑兵的调动,这是为何? 赵子飞笑道:这却要恕未将买个关子了,这其中的奥妙两位不久便知。赢淆笑道:看来,云帅还另有妙计,老夫就静候各位捷报了,告辞!这时路上已被清理出来,沐霖与赵子飞便别了赢淆,率军离去。 这一路行在山原之中,流亡百姓不绝于途,传来的消息也是众说纷纭。有道,蛮族可汗的大军已过了雁脊山口,与杨将军打过好几仗。有道那不过是哈尔可达的私属,蛮族大军还远着呢。其中还有不少文官官眷之类,不过他们只是迁到雪拥关之后,而不会去南方。二人昼夜急行,终在六月二十五日到达西京城郊。远远的见着一些百姓中混有一标人马护着金辇而来,虽远不及正经仪仗,然而却也极为醒目。 赵子飞向那打头的标将道:皇帝和太后也撤出来了? 标将道:是,这些百姓是西京最后一批老弱,眼下西京城中只剩得军队和青壮汉子二位要去见过皇帝太后么? 沐霖盯着那金辇的护帘,神色有些异样,听赵子飞道:这回就算了,日后迎皇帝回京之日再行大礼。却也没有言语。 云行天站在西京城头,身后将士们目送家人亲眷离去都难掩悲凉之情,谁知道这一去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云行风突然道:看,赵将军和沐二公子来了。云天行定神一看,果见前面尘头中现出两面大旗,便遣人下去迎候。一会儿,见沐霖上来,云行天正待上前迎接,眼中余光一闪,却看见了一个决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赢雁飞怀中抱着儿子,身后跟着朱纹,笑盈盈的从城楼中踱了出来。云行天大怒,一时也顾不上沐赵二人,大步踏过去。不待他开口,赢雁飞抢着道:这怪不得袁先生和那位标将,袁先生将我们接出宫在城楼中交与他时,趁着宫中待卫与他手下换防,妾身命一名宫女穿了妾身的衣裳,抱个布偶上了乘辇,那位标将不识得妾身,故尔被蒙混了过去。 云行天气极,你这是做什么,西京马上就是最前线,你赖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无,还要劳别人分心照顾!赢雁飞不答,将手中孩子交于朱纹,跳上城堞,再把孩子报回怀中。赢雁飞的面庞在天际映衬下如绽现佛光般圣洁端丽,她的容光一下子让城上城下的土兵们都为之安静下来。她向着士兵们高声道:我自知在西京帮不了什么忙,但我儿既已为大幸皇帝,便不能在大敌当前私自逃走,而由各位为中洲浴血抗敌,我与皇帝当与西京,与诸位共存亡。如有拖累各位之处,尚请各位见谅。 她向下伏身行礼,城上城下顿时跪成一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如浪潮此起彼伏,士兵们面色涨红,方才离别的悲凉气氛顿时转为激昂。云行天等人迟疑了一下也随众跪下,云行天见赢雁飞不引人注目的向自已做了个鬼脸,那意思好象是说,这下她又要跪还自已一次,不由苦笑。袁兆周悄声对他道:她留在西京也好,总可以鼓舞一下士气。云行天心道:她这只怕是给自已和儿子招揽军心罢,她真的以为会有什么用吗? 云天行的元帅府,议事堂上云行天坐在上首,沐霖是客坐在他右侧,袁兆周坐在左侧,他们身后是一张极大的中洲地图,其余众将环坐。云行天道:今日大家聚在一起,这是开战之前的最后一次,我且将此战方略完全的告之各位。 然后他站起,来到地图前,指着西京道:首先,各位已知的是,西京以北全是一马平川极有利蛮族骑兵行动,在这样的旷野上与蛮族骑兵决战必败无疑,是以我已决意放弃西京以北,迁出这一带的百姓,并焚烧草木,不给蛮族留下可用之物。 令狐锋道:听说杨放已经避开蛮族大军了,但焚毁粮田草场还不到五成?可是真?袁兆周点头称是。 云行天道:以杨军独抗数股蛮军,掩护百姓撤离,已算完成任务,草场去五成也算不错了,计划归计划,那能全按事先定好的打战,此事已毕,不用再提,且由他戴罪立功吧! 银河一战后,虽然蛮族大军集结尚需时日,但一些小股敌军的攻侵已是无日无之,杨放率领新归入他麾下的原成奇军中骑兵,在雁脊山口附近与蛮族连战了个把月,前几日探得蛮族大军已逼近,虽然草场尚未烧完,但已不可再坚持下去,遂依原计让开雁脊山口,在风涯山脉中藏了起来。 在银河一战后,云行天已命人在风涯山中暗藏了大量粮草,足可供杨放一军用上二三年。沐霖忍不住问道:听说上回蛮族围城,云帅用了一种什么法子让青草不可食用,不知这次为何不用?袁兆周道:二公子有所不知,那是在草地上撒了一种药水,要撒满从银河到西京,药水配不了那么多,况且这药水会浸入土中,日后长出来的草木不可食用,流毒无穷,是以不能大量的用。 云行天道:反正坚壁清野,也就只能做到这地步了。袁兆周却道:这也未必。人力所不能为的,天意却难测。众人向他看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团泥土来。云行天皱皱眉头脑问:这是何物?袁兆周道:这里头是蝗虫卵,这几年雨量过多,来年及可能大旱,我估计会有一次大的蝗灾。那又如何这蝗灾或会使北方数省化为白地,使蛮族马匹无草可食。有这么厉害?这不可能吧蝗灾我只听老人们说过,但都三四十年没发过了,再说那也至多是一省遭灾,那有这么历害? 众将议论纷纷,云行天摆手道:不用议了,这种事作不了准的。西京,我既不全守,也不全弃。我将精锐骑兵撤出西京,而且要让蛮族知道,这样蛮族就会以为可以很快的攻下。眼下皇帝和太后又留在西京,想来蛮族对于攻下西京还是有点兴趣的。我欲以西京陷住蛮族五万兵力,更要紧的是迟滞蛮族的前进速度。赵子秋迟疑道:蛮族不见得会重蹈哈尔可达的复辙,何况围住西京,一二万就足够,蛮族向来喜用往我军后方大包抄的战法,这,只怕是 当纯守城自然不行,我要的是巷战!本来这法子还未必可行,但有了天下最擅巷战沐二公子相助,就更有把握。二公子,你觉得如何?沐霖道:方才进起城时,我粗粗看了一下西京,这城房舍全用坚石筑就,方园百里,街巷曲折交错,是我见过的最利巷战的城池,而骑兵在此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西京城中向有挖掘地窖修筑复壁以藏物躲灾的习性,这极有用处。我并未和蛮族交过手,不过若给我五万步卒,我想把五万蛮族拖在这儿一年还是成的。但,这需要充裕的粮草。 云天行点头道:粮草的事军帅一会会告知大家。云行天接着道:我们的骑兵撤出去后干什么?我已在厚琊山原中修造数百个密堡,内中都备有足可数月用度的粮草,骑兵一标标的散开藏于其中,一旦发现蛮族就近攻之,要是发现蛮族的牲畜更是不可放过。总之打了就去,日夜搔扰不休,使之无法象五十年前那样来去自如,让他们走不出厚琊山原。我的意思就是说,我并不想求胜,至少是半年之内不想,我只要一个拖字,消磨蛮族的锐气体力,直到他们再也拖不下去,我们再与之决一死战。 沐霖心道:果然与我想的一样,只是他问了出来:云帅命赵将军修筑可行马的山道,岂不是反有利于蛮族骑兵?云行天笑道:二公子不知,我这山道修的颇有些名堂,山道只宽四尺,我军战马较小多可通行无碍,但蛮族所骑的草原野马腿长步宽却极易跑出道外。这一来,在这些山道上,蛮族的行军永难赶上我军。 沐霖心道:那些山道最少也要六,七年才可建成,云行天只怕是灭了陈近临便在为这一战作准备,此人志向之远,胆气之豪着实令人佩服。 云行天向袁兆周道:军帅把我军兵力,粮草,蛮族兵力向大家报一下。袁兆周道:我现下储的粮草约有一百万石。底下一片嗡嗡之声,大多人都没想到有这么多,这都是历年积下来的,另向南方购粮五十万石,厚琊有些盆地还能产些粮食,我方军民共计一千万,以每人每日耗粮五两算,可供一年。其中西京储粮八万石,分散各处,为的是以防被蛮族发现守军断粮,坏处是少部分可能会在蛮族占区无法利用,这就看二公子意下如何了。这便是答沐霖方才的问了,沐霖点头,以示无疑问。袁兆周接着道:我军兵力大约七十万,其中骑兵三十万,箭手二十余万,步卒二十余万,另有在册青壮男子五百多万可供劳役,有些受过训,有死伤可随时补充。 袁兆周接着道:蛮族的情形我们派出的探子探来的情报如下,蛮族可汗的凌可切部为二十万,蛮族其它部是七万,突利族,舍月族,摩可特族等随同出征的是四万,总计约三十余万,全是骑兵,比之当年特穆尔吉入侵时的十万是多的多了。 云行天道:正如今日之中洲已不是五十年前之中洲,今日之蛮族,也不是五十年前之蛮族。五十年前蛮族茹毛饮血,强悍无比,但这五十年来,他们坐享中洲和其它各族的供奉,其实已经是娇养了许多,银河一战,我军伤亡虽仍在蛮族之上,但已不足一倍,就是明证。五十年我们年年日日与蛮族打,向蛮族学,现在就让我们看看,今日之中洲,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会议结束后,各将撤离,云行天把杨放留下的步卒交给了沐霖,道:这些步卒是经过银河之战的,比起其它的来,应该是能打些,这位唐真副将,本是杨放部下。眼下杨放那边一时用不上他们,就着他们跟着二公子吧。二公子能撑多久是多久,实在不行了,就撤了吧。沐霖也不答,只是一笑。 六月二十八日清晨,沐霖被一阵雷声惊醒,然后被告知,蛮族大军到了。 天边黑压的一片,连夏日的朝阳也显的无光,数十万只马蹄踏在大地上,好象永远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节奏,让人听了心里发慌,头脑发涨,只有一个意念,就是转身逃,逃,躲开这种声音。沐霖看了看自已的石头兵,他们的神色比起北方兵来明显要慌乱许多,但他们的眼睛还是坚定的,沐霖知道这坚定从何而来,来自他们多年来随自已一次次以少胜多的经历,但这一次,还会是这样吗? 杀杀声震耳,这是第几天了?沐霖真的记不得了,仗着西京高厚的城墙,充足的军需,在蛮族所不擅长的攻城战中,西京坚守不落。在一架加长梯和坚起和倒下,一次次滚油和擂石的落下,一轮轮箭雨的交替中,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几天的时间以如一世。沐霖并不擅武技,他一生中从未与人格斗过,甚少亲临阵前,但这一回他却不得不留在城头,一刻不离,是以这短短二十多日他见过的血腥几乎比十多年的军旅来还要多。他必须时刻留意和判断的,是蛮族是否准备打下去。沐霖知道,西京守城之战,难的倒不是一个守,而是要拿捏住分寸,在坚决与不坚决之间。如守的太顽强,蛮族就会放弃西京只留少许兵力围城,无法达到吸引蛮族兵力的目地,如显的太弱,也是如此。且要在蛮族犹豫是否放弃时,适时弃守外城,引之入城内巷战,要给蛮族一个错觉,既只要再多一点兵力,西京就会落入他们掌中。 这一天蛮族的举动有些怪异,攻城的兵力前所未有的多,但沐霖反倒觉得攻城的势头前所未有的弱,他明白,是时候了。这些天他的石头兵并未参与守城而是在日夜不停的训练北方士兵巷战技巧,要是时间更充裕些就好,但,没有时间了。 沐霖作出了弃守外城的决定,当然这弃守是不易被察觉的。其实守城的一直是那万余战士,沐霖没有换人替换他们,他们二十多天下来已是疲备不堪,也的确是坚持不住了,蛮族攻上西京城头时,狂呼欢庆,他们毫无疑问的相信,西京已落入他们掌中。不,你们错了,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开始!沐霖冷冷的看着蛮族拥上西京的街头。 箭,四面八方的箭向蛮族簇射过来,街道两侧所有的窗口都射出成群的箭,刚开始欢呼的胜利者们如秋叶般蔌蔌落下,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箭雨停了,他们冲进房子,不一会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在屋中响起,然后突然安静了,一刻钟,两刻钟,没有人出来,更多的人进去,还是没人出来,大批的人拥进去,里面只有先进屋的人的尸体。 攻落西京的喜悦很快被极度的愤怒所代替,更多的蛮族开进城里。城里好象成了一个妖邪的境地,平平整整的街道会突然塌陷,会突然长出绊马绳,所有的屋子里都如有鬼影在游动,会时不时的飞出一阵箭来。这里蛮族无法安心的喝一口水,无法合一会眼,每一间房屋,都要用数百名强悍的战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些战士在马上足以干掉一整标幸军,而在这里,换来的通常只是一间空房子。每当蛮族有些犹豫着退出时,幸军就会向后退却,蛮族始终无法解开这样一种观念的束缚一座没有了城墙的城还会不是自已攻下的城。是以他们越陷越深,他们总觉得只要再多一点兵力就能攻下此城,可是再多一点,再多一点,这座城不紧不慢的吞进了越来越多的士兵而永不满足,他们也发现了很多的密道,消除了很多的街垒,但这些东西总会在一夜之间又长出来。渐渐的,蛮族开始发现,他们走不了了,他们想前进故不易,想撤出去,也一样步步维艰,他们已经开始弄不明白,倒底是谁围住了谁?于是蛮族不得不把这件他们最不擅长的事干到底,这是一场耐力与心智的对耗。 蛮族在西京城受挫后,终于七月二十四日留一部继续困守西京,其余人马进入了怒河走廊。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蛮族骑军飞驰而来,在只容数骑并行的马道上,这数十万蛮族骑士却毫无滞碍的全速奔跑,所有的马匹都如同成为一条巨龙身上的一片鳞甲,以同样的节奏律动,绝不见一丝的紊乱,在巨龙的头上有一面旗帜被劲风扯的平滑如水,那黑色的旗,红色的字,带着万里以外狂风黄沙的气息和数百年来无数死者的魂息,向着云行天逼来,逼来。 云行天站在怒河第一关印关城上,迎接着蛮族的到来。袁兆周留心看他的神情,云行天面上并没有半点表情,可是他的手却紧紧的握着身侧的刀柄,指节泛白,袁兆周知道,这时云行天的指甲定然深深的扎入了掌心。他小心道:沐二公子确做到了,蛮族进入怒河走廊的大约不足二十五万人。云行天笑了,笑容里有着死亡的影子在飘荡,那是一种让神鬼易辟的笑意,他说:该我了,看看我能用这座印关换多少蛮族的人头吧。 蛮族的攻城开始了,很干脆的,没有劝降,没有骂阵,只有架好的投石机,投过来的第一波巨石。云行天清清楚楚的看着如同小山的石头横空而来,带着呼啸的怒吼,投下了大片的阴影,在他的感觉里好象很慢很慢。 云帅!鲁成仲扑过来将他压倒,一块巨石就在他们身侧不足二尺处落下,印关的城墙不胜其荷的剧烈颤动,一名士兵逃避不及,惨呼一声,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的炸开,鲜红的,分不出形状的肢骸脏腑撒了一地。 云行天抹去了遮住了他眼睛的一片小肠,鲁成仲有些惊魂未定的道:云帅,你没事罢。云行天冷冷的回道:笨蛋,这又不是箭,扑在地上被砸中的机会更多。 然后他一跃而起,从身边一个躲在墙堞下全身筛糠一般乱抖的士兵手中夺过一把弓,搭箭向着那面大旗射出。那枝小小的,普通的箭矢从漫天巨石的空隙中钻出,好象被付与了灵气的纵情飞翔,旗下一名金盔蛮将射出一支箭斜掠而来,将它撞开,然而又有一箭从云行天手中射出,不,不是一箭是两箭,先一箭向着金盔蛮将射去,后一箭依旧向着大旗而去,金发将军射出一箭去拦那后一箭,然后执弓挡开已来到自已胸口的一箭。 然而他的那一箭落空了,因为云行天的最后一箭并非射向大旗而是飞向了最先的那箭。那支一度失意落下的箭被这一箭一撞,突然又精神抖索了起来,它找到了自已的方向,从黑旗红字的中间轻轻巧巧的穿过,划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高扬的旗帜一下子萎顿的垂了下来。所有的蛮族都看到了这一刻,无数支企图拦截的箭迟一步的在旗帜四周无奈落下。云行天的吼声在城头上响起,"射箭,趁他们装石头的空隙给我齐射!"惊慌失措的士兵们顿时安静下来,几千支弓拉开,几千支箭向着投石机簇集飞去。 袁兆周被士兵被护送着下了城头,他心头沉重的想:蛮族此来居然第一次准备了这些中洲人才用的攻城器械,而且在西京之战中居然不用,看来他们对于怒河走廊的攻关战已早有准备了。然而这忧虑被告知云行天时却被一笑了之,蛮族向我们学又有什么不好,野战,我们总也比不过蛮族。而蛮族学我们攻城的法子,我们难到还会输给学生不成。况且,制那些攻城器械所需的铁和工匠,都是从我们这边弄去的,现在他们的东西坏一样就少一样。 袁兆周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很难说的清。云行天这个人,如果说他狂妄也是狂妄,他想干的事好象从来就不以为会失败,但他的狂妄总是有道理的,那些道理经他一说就好象是确确实实如此,什么样的困境和坏消息都不会对他的决心有半点影响。袁兆周有时总会想这种狂妄对云行天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可他一直没有得出结论。 印关坚守两个月后被放弃了,印关的城墙先是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而后又被烟火熏成了灰黑色,最后被从上淋下的热油烧成了墨一样的纯黑,城墙已被攻城车,投石器撞的支离破碎。为了攻下这处城关,有近万蛮族战士倒在了印关城下,可以说,是以他们的尸首堆成的台阶,把蛮族的大旗送上的印关城头。可是印关仅仅是怒河走廊上的第一关,在怒河走廊上有十余道这样的关口,更有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雪拥关。 印关城的士卒并没有撤往后面,他们以千人一标散开来钻进了走廊两侧的山中,这些山里面有一些山洞,被巧妙的伪装成为一个个秘堡,这些秘堡里面有可供千人马一年食用的粮草,还有干净的地下泉水。他们不再接受任何命令,只是由着自已的意愿,对于任何落单的蛮军,蛮军的探哨,蛮军的牲畜进行袭击。 蛮军的牲畜是最为幸军所爱的敌手,蛮族战士就是单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但牲畜就不一样,看守放牧牛羊的兵士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精锐,也不可能每只牲畜派上一人。于是通常会先有几名幸军在林子里拼命敲锣打鼓,惊的牛羊大乱四下里乱跑,蛮族兵士冲进林子里时,弓矢和刀箭就已在等着他们,如果他们去追逃散的牛马,结果也会一样,一场混战后,幸军总能扛着几匹战利品回去,而把扛不动的一律杀死。 蛮族追上来,在马道上纵情奔跃几步后总会在拐弯的地方连二连三的卟通卟通掉下去。后来他们学乖了,在拐弯的地方小步慢行,可是如此一来,追上逃跑的幸军就变的几乎不可能。 蛮族很难想明白,为什么他们高头长腿的马匹追不上于幸军一向被认为较劣的矮种马?可是这让人难以相信的情形就真正的发生了。如果不走那些幸军修建的马道,在那些灌林荆棘中跑,就更追不上幸军。幸军当然不会蠢到把马道修到藏身之处去,他们在马道摆脱了蛮军后就再转上个无穷的弯后再悠悠然地回家,这一夜他们就可以大打牙祭。 蛮族也试着不要在有马道附近的地方放牧,但那些马道通常都是在水草最丰美的地方。而人都是懒的,有了好走的路,一般很难让他们去不好走的路,反正今天轮到自家倒霉的可能性总是比较少的。而如果去破坏那些马道也是很难的,因为这些马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很难说到底有多少,而蛮族也有些舍不得破坏,如果破坏了,蛮族军的战马就真的只能在狭窄的怒河走廊上拥成一团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蛮族发现自已面对的是两个战场,前面是坚城雄关消耗着他们最精锐的战士,后面是冷枪暗箭与他们争夺着食物,他们每攻下一道关,就在自已的身后留下更多的敌意的眼睛。渐渐的整个厚琊山原好象变成了一个大一些的西京城,一道迷城。 尽管如此,蛮族军依然在前进,艰难的,不断的前进,一道道的关口在他们的强攻之下陷落。终于在五个月以后,在失去了近三成的兵力后,初冬的萧瑟的天际里份外冷竣的雪拥关出现在蛮族大军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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