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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没有对你说,这条河里由于不断增加从街

2019-10-03 00:10栏目:文学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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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马泰乌什对博罗维耶茨基所说,莫雷茨·韦尔特将近十一点才离家,他在展现于太阳光下的胡同里,与其说稳稳当当地走着,还不如说蹒跚前进。他在考虑一个如何赚钱的计划,所以对他路遇的躬身向他打招呼的熟人视而不见。他用那陷于沉思的迟钝的眼光凝视人们,凝视着这座城市。“怎么办?怎么办?”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太阳亮堂堂地照在罗兹城上,照在成千上万肃然屹立于礼拜天的静寂和晶莹沉澈的大气中的烟囱之上。这些烟囱由于没有被烟熏黑,蔚为铁锈色,好似一条条大的松树杆子,受到春天蔚蓝色的潮湿空气的浸蚀,因而肿胀起来了。一群群的工人在假日里,身上穿着浅色的夏季衣服,脖子上接着色彩鲜艳、惹人注目的领带,头上戴着帽檐闪闪发亮的便帽或者早已不摩登的高高的呢帽,手里拿着伞。这些人众象一条条绳索一样,从大街两旁的巷子里被牵出来后,涌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聚集在人行道上频繁地活动着。他们对于一切形式的压迫都是安于接受的。女工们头上戴的是各种色彩明亮、奇形怪状的帽子,身上穿的是模特儿用的连衣裙,肩上披着浅色的围巾或者有筛孔的围布。她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上面还涂着亮闪闪的发蜡,插着金发钗,有时还戴上假花。他们走路的步子细小缓慢,不断用手推开人群,因为她们害怕人们挤坏她们那过分浆硬了的连衣裙和在头上撑开的伞。这些伞就象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大蝴蝶,飞荡在这条流动着的灰色的人河上。这条河里由于不断增加从街旁小巷子里仍在拥来的新人潮,还在继续膨胀。人们把眼睛瞭望太阳,呼吸着他们感觉到的春天的空气。由于身上假日服装的纠缠,他们走起来很不灵便。对这街上相对的寂静、自由、星期天的休息,他们也不善于利用。一双双凝视着某个目标的眼睛在受到太阳光的照射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的脸有的呈粉白、有的呈黄色、有的呈灰色和土色,大都陷下去了,没有血色,由于工厂对他们敲骨吸髓,使他们看起来更加可怜。这些人不是站在商店廉价货的展销部前,就好象一道道流水一样,流到小酒店里去了。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溪流,从屋顶上、从破烂的檐道里、从露台上流下来,洒泼在过路人的头顶和泥深路烂的人行道上。昨天下午的雪也溶化了,浸湿了许多庭院和房前的地方,在蒙上了一层煤渣的墙上,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黑色的沟道。大街的砖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上面覆盖着许多粘糊糊的烂泥,在过路马车的践踏下,向人行道和散步的人不断地喷溅着。在象一条大带子一样一直延伸到了巴乌达的街道的两旁,立着一排排紧靠在一起的房屋和类似意大利城堡的庭院。在庭院里面有棉花仓库,是普普通通用砖砌的,有三层,上面的灰土已经脱落了。里面还有一些完全巴罗可式的房子,它们的铁露台镀上了金。这些房子虽然有些倾斜,仍然十分美观,在它们的壁缘上画满了长翅儿童的画像,通过窗子,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织布车床。一些斜到一边的小木房聚集在一栋纯粹用柏林文艺复兴形式建成的宫室一侧。这些房子的屋顶是绿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在它们后面的广场上,耸立着一群工厂和它们魁伟的烟囱。这座宫室是用标准的红砖砌成的,它所有的门框和窗框都是石头做的,它的山墙上还有一幅大浮雕,雕画着人们在这里从事劳动的图像。在宫室的两旁,还有两个售货亭子。亭子的一边有两座塔,它们通过一条非常漂亮的铁栏杆和宫室分隔开了。在栏杆的后面,就是工厂高大的围墙。这里还有一些十分高大、美观的房子,很象博物馆,但它们都是存放货物的仓库,其中一些具有各种形式的装饰。在楼下,一些文艺复兴式的女人雕像承托着一道古德意志式的砖砌的走廊。上面第二层楼的建筑采取了洛珂珂的形式,在它的窗子的包边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显得美观。这些线条一直伸到那鼓出来如同线轴一样的阁楼上才终止。房子其他一些墙壁有如庙宇一样的庄严,上面的大型缀饰虽然粗糙,但仍十分富丽堂皇。壁上挂着的大理石牌子上,还镌刻着一些金字:“莎亚·门德尔松”、“海尔曼·布霍尔茨”等等。这是一个泥瓦匠们运用一切形式建筑的集中地。这里到处耸立着塔楼,雕塑品把什么都一层层地包围着,可是它们又不断被成千上万个窗子分隔开了。还有许许多多石头砌的露台、阁楼、石雕女人像,它们的样子颇似屋顶上的栏杆。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前,身穿仆服的守门人躺在天鹅绒沙发里打瞌睡。街上的泥泞就象那可怕的粪水一样,通过一些沟道,流到了院子里。在一些办公室、仓库和简陋的小商店里,放满了肮脏的七零八碎的物品。在高级旅馆、餐厅或下等酒馆门前,有一些穷人在晒太阳。百万富翁乘坐着用美洲马拉的漂亮的马车奔驰在大街上,这种马车每辆价值一万卢布。可是那些踯躅街头的穷人却处于绝境,他们那发青的嘴唇和锐利的目光反映了他们永远遭受的饥饿。“一座漂亮的城市。”莫雷茨站在梅耶尔市场的一个角落上喃喃地说着,他的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这挤满了街道两旁、象许多无限长的堤坝一样的一排排的房屋。“一座漂亮的城市,可是我在这儿能够挣得什么呢!”他感到烦恼地想着,走进了街角一家已经挤满了人的糖果店。“咖啡!”莫雷茨占了一个空位子后,对到处奔跑着的小伙计喊道。他无意识地看了一下最后一期《柏林交易所信使报》①,又陷入了沉思。他想着从哪里可以搞到钱,如何安排这几小时前和他朋友一起洽商的棉花生意,才能赚得更多的钱——①这个刊物自1869年出版。——原注。马乌雷齐·韦尔特是罗兹最典型的投机家。如果有一桩生意他自己干得很顺手,可以赚很多钱,就是危害朋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干。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欺骗、破产、失败、各种阴谋勾当、剥削乃是每日的粮食,大家都贪婪地吃着。他们对干得十分漂亮的下流勾当表示欣羡,他们在糖果店、酒店和办公室里谈着越来越动听的传闻,对那些公开的欺骗表示赞赏,对千百万计的金钱表示崇拜,不管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不管它和旁人有什么关系,是赚来的还是偷来的,只要是钱就行。可是对于那些手脚不灵或者不走运的人来说,他所遇到的,只有嘲讽,只有严厉的审判、拒绝贷款和丧失信用。一个幸运者是一切都有的,如果说他今天失败,亏损百分之二十五,那么明天,那些被他偷盗的人就会给他更多的贷款,他损失了百分之十五,但他却把这些损失转嫁到别人身上了。莫雷茨想着要是合股干会是怎样,不合股又会怎样。“买东西记共同的帐,这不过是为了骗人,要把买到的东西记在自己的帐上。”这就是一清早就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他在桌子的大理石面上写下了一系列的数字,然后他算了一下,又把它画掉、擦掉,不厌其烦地重新再写,不管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一双手通过坐在他身旁的人的头向他伸过来了。他握着这双手,但不知道是谁。“早安!”他对他所遇的这个人表示了问候,然后企图想出一些最荒诞的主意。他想不出什么办法,也没有钱。贷款已经用完了,都放在代理机关里了。如果不靠那些可靠的期票,他自己就拿不出更多的钱。“拿谁的好?”他越想着这些,就越感到烦恼。“咖啡!”他看到堂倌们在这充满了糖果店的嘈杂声和拥挤中,手里高捧一盘盘的咖啡和茶,不停地穿梭于桌子之间,便冲他们叫道。那刻画着杜鹃鸟的钟打一点了。一些人慢慢从糖果店出来,去街上散步。莫雷茨依然坐着,他这时似乎感到突然有所发现,便用指头理着他的天鹅绒色的漂亮胡须,按紧鼻上的夹鼻眼镜,迅速眨着他的那双眼睛。他想到了老格林斯潘这个生产棉纱围巾的大厂老板,他的工厂的招牌上写的是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格林斯潘是莫雷茨母亲的弟弟,是他的表亲。他决定去找格林斯潘,如果行的话,就借用他的期票,不行便邀格林斯潘合伙做生意。可是他对这一发现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他记起了格林斯潘把自己的兄弟都曾经搞得破产,他和人签合同都已经好几回了。和这种人一起做生意是危险的。“贼,骗子!”莫雷茨十分恼怒地唠叨着,他觉得他不能用格林斯潘的期票;但尽管这样,他还是决定去找他。他朝糖果店内四周扫了一眼,这是一间阴暗、狭长的房间,现在差不多空了。只有窗下还坐着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的脸都被一大张一大张的报纸遮住了。“鲁宾罗特先生!”他对一个坐在穿衣镜旁的年轻小伙子叫道。这个小伙子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捧着一块点心,靠在一张铺上了报纸的桌旁。“什么事?”小伙子站起来叫道。“有什么情况吗?”“没有。”“我早晨就该知道。”“没有情况,所以我没有对你说,我想……”“你听着,你不用去想,这与你无关。我对你说,你只要每天早晨来家里报告我就行。情况怎样这你不管,你的事就是向我报告。我会给你钱,然后你再去吃点心、看报,都来得及。”鲁宾罗特急于要作自我辩解。“你不要叫嘛!这儿不是神坛!”莫雷茨冲自己办公室的这个公务员鄙夷地说,把背对着他,“堂倌!算帐。”他喊着便拿出了钱包。“你付钱吗?”“咖啡!……对!你们什么也没有给我送来,我不付钱。“咖啡!马上就来。”堂倌放开嗓门叫了起来。“你把这咖啡留给自己吧!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现在来不及吃早饭就要走了,笨蛋!”莫雷茨非常生气,他急急忙忙从糖果店跑到了街上。太阳晒得慢慢热起来了。一群群工人都走散了,可这时候人行道上却挤满了另外一些人。他们的穿着很讲究,女士们头上戴着摩登的帽子,身上披着华贵的披肩;男人们穿的是黑长大衣或带披领的长衫。犹太人穿着长礼服,但被烂泥巴弄脏了;犹太女人都很漂亮,她们身上穿的天鹅绒服也拖在人行道上的泥泞里。街上一片喧闹,人们在拥挤中不断发出笑声。他们有的往上朝普热亚兹德街或者纳夫罗特街走去,另一些是从那儿过来的。在杰尔纳街口的一家糖果店门前,一群在工厂事务所工作的年轻人在仔细地观察来回于道上的一群群女人,对她们高声地品头评足,加以比较,不时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因为他们不以为这些女人举止文雅,只觉得她们很愚蠢。列昂·科恩也在他们一旁,他不时还做些滑稽的动作,他的笑声也最大。布姆—布姆躬着腰,站在这群年轻人前面。他不断用手托着他的夹鼻眼镜,留心看着那些女人在走过一条横穿胡同而过的街道时,不得不把裙子提起来。“你们看呀!你们看呀!这是什么脚呀!”他巴哒着嘴叫道。“这个女人袜子里的腿象两根树枝一样。”“你看!萨尔恰今天是怎么出来的!”“注意!莎亚来了。”列昂·科恩向随便躺在马车里经过他们的莎亚鞠了一躬。莎亚也向他们点了点头。“他看起来象个老‘废物’。”“小姐,你的裙子上沾了泥。”布姆—布姆对一个姑娘吆喝道。“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列昂说。“我说的不过就这么点吗!”“莫雷茨,到我们这儿来吧!”列昂看见韦尔特走过来了,他叫道。“算了吧!我不喜欢在街上演小丑。”莫雷茨喃喃地说,他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立刻隐没在往新市场拥去的人群中。许多建筑架伫立在新盖或者增建的房屋前面,把周围的一切都赶到泥深路烂的街上去了。下面,在新市场的后面,挤满了犹太人和往老城去的工人,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在这里接连三次改变着自己的面貌:它从加耶罗夫斯基市场到纳夫罗特属于工厂区,从纳夫罗特到新市场属于商业区,从新市场往下到老城则是犹太人卖旧货的地方。这里的烂泥更黑、更富于流动性。每栋房前的人行道都几乎是另一个样,有的地方铺上了石头,显得宽敞;有的地方铺上了水泥,形成一条狭长的水泥带往前伸去;有的地方就是一条细长的铺上了砖的道路,上面满是泥泞,路面也被踩坏了。工厂里的废水从排水沟里流出来后,就象一条条拉开了的黄色、红色和蓝色的带子。这些废水是从它们后面的一些工厂和房子里流出来的,水量多得在浅平的排水沟里装不下,泛滥到人行道上来,形成五颜六色的水浪,还流到无数商店的门槛边。门槛里面也是一片乌黑的泥泞,肮脏、腐臭,还可闻到臭鱼、坏了的蔬菜和烧酒的气味。街上的房屋都很破旧、肮脏。墙上的灰土脱落了,闪闪烁烁好象长了疮疤,砖都裸露在外,有的地方还露出一根根木头。另外一些房子的墙壁是一般普鲁士式的,但它们也裂开了,在靠近门和窗的地方甚至都松散开了。这些门窗上的把手也是歪歪扭扭的。还有一些房子则快要塌了,下面堆满了烂泥,就象一排排令人恶心的尸体。在它们之间,却又混杂着一些新盖的三层大楼房,这些楼房没有露台,它们的窗子多得数不清,但还没有安装好,墙壁也没有粉刷,可是已经住满了人。里面响遍了在星期天也工作的织布机的嘎哒嘎哒声,缝补旧物出卖的机器的轧轧声和纺车转动的刺耳的吱吱声,在这上面安装的线轴是用于手工劳动的。这些楼房数量很多,排下去没有尽头,它们的阴森森的大红围墙高高耸立在周围死气沉沉的废墟世界和破烂市场之上。在楼房跟前,堆满了砖瓦和木头,再往前还有一条狭长的巷道,巷道里挤满了运送货物的车马,同时可以听到商贩在叫卖,工人们在喧闹。他们一群群往老城拥去,不是走在巷道中间,就是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们脖子上的围巾颜色和巷内灰白色的泥泞差不多。在老城和靠近它的所有街道上,正象一个寻常的星期天一样,活动十分频繁。一个四角形广场的周围被许多旧楼房环绕着。这些楼房从来就没有刷新过,里面都是商店、酒楼和所谓“殡仪馆”①。广场上有许多售货摊子,这里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车辆和马匹。人们在呼喊、在说话,有时还在打骂——①原文是英文。一片杂乱的喧闹声就象水浪一样从市场的一方,经过人们的头顶、飘动着的头发、伸起的手和马的脑袋,流到了另一方,屠夫们高举在碎肉之上的斧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人们因为怕挤,将大块大块的面包举在他们的头上。那货摊旁的衣柜里挂的黄、绿、红和紫罗兰色的围巾,就象旗帜一样在空中飘荡。悬挂在许多木桩子上的便帽、礼帽、皮鞋、棉纱领带仿佛一条条五颜六色的蛇,在风的吹拂下飕飕作响,不断向拥挤过来的人的脸庞扑了过来。在小商店里,一些高级的白铁器皿被放置在阳光下,灿然闪烁;还有一堆堆猪肉,一包包柑桔也在这里出售。一根根拐杖在黑色的人群和泥泞的衬托下清晰可见。这些泥泞由于人们的践踏和搅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并象一道道喷泉,不断向小商店和人们的脸上溅去;有时它还从市场流到一些建筑架旁,流到市场周围的街道上。在这些街上慢慢地行驶着一些满载一桶桶啤酒的大车和送肉的车子。在肉车上盖有一块块肮脏的破布,远远就可以看见上面放的红黄色的、去了皮的牛排骨。还有一些载着一袋袋面粉,或者装满了家禽的车子,上面的鹅鸭在嘎嘎叫着,有的还通过一层层格子伸出头来,冲过往的行人不停地喧闹,形成了一片杂乱的音响。在这些车绳没有解开、一辆接着一辆走过去的车子旁边,有时急速地驶过一辆装饰得很漂亮的马车,把烂泥溅泼在它身旁的人们、车子和人行道上。在这种马车上坐的,往往是一群年老的穷苦的犹太女人,她们携带的篮子里装满了煮熟的豆子、糖果、冻坏了的苹果和儿童玩具。在一些已经开张的挤满了人的商店门前,放着桌椅板凳。上面摆着一堆堆服饰用品、长短袜子、假花、硬如白铁的印花布、缝得非常别致的被褥和棉纱做的花边。在市场的一个犄角上,摆着许多黄色的床铺,上面绘着各种图形;五斗柜,由于没有用铜锁锁上,看起来颇似一块红木;镜子,因为太阳光的照射,任何人站在它跟前,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此外还有摇篮和一堆堆厨具。在这些东西的后面,一些乡下女人将一把把草放在地上就坐下了。她们身穿红布衣,腰上束着围裙,带来的是黄油和牛奶。在车子和小商店之间,有时走过一群群妇女,她们拿着一篮篮浆贴好了的白帽子,这些帽子的大小已经试过,合符街上人的要求。在市场一旁横穿而过的街上,还摆着一桌桌的帽子,帽上简陋的帽花、铁锈色的帽扣、各种颜色的羽毛,在它后面的房屋墙壁的衬托下,看起来令人不快。男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一卖而空了。在街上,在一些过道里,在墙边,在一般并不用于遮蔽的帷幔后面的小摊子上,所有货物也一卖而空了。女士们也照样试着各种长衣、围裙和裤子。人们的喧闹声不断加大,因为从城市上方还不断有新的买者到来,增加了新的喧闹声,这里包括一些嘶哑喉咙的喊叫、从各方面传来的吹儿童喇叭的呜呜声以及车子行驶和猪、鹅吠叫的声音。整个这一疯狂的人群都在狂呼乱叫,他们的声音冲向那象一把浅绿色华盖一样高悬于城市之上的明净晴朗的天空。可是在一个酒店里,却有人在演奏、在跳舞。人们可以听到通过这一片象地狱一样的喧闹,从那儿传来的拉手风琴和小提琴的声音以及雄壮有力的跳奥贝列克舞时的呼喊声。但这声音很快由于十几个人在市场中心的一家商店门前为争夺火腿而吵嘴的干扰,又听不见了。这些人紧紧地扭抱在一起,大声地叫喊着,把身子左右摇晃,终于滚到了烂泥里。他们各自咬着对方,象一个大球似的滚来滚去,满手、满脚、满脸都是血,嘴由于气怒噘了起来,眼里露出了白翳。太阳高高地照着,给整个市场带来了春天的温暖,把各种颜色都照得十分明亮。它给那些疲劳和消瘦的面孔增添了光辉,使一切藏污纳垢的地方得以暴露,把窗玻璃、把拌和着水的泥泞、把那些站在房前晒太阳的人们的眼睛照得熠熠生光。它象这儿常用的镀金珐琅一样,包住了所有的人和物体,使酒馆、车子、小商店和泥泞都变得无声无息。它好似一个大的旋涡,在市场的上空旋转。它仿佛支支利箭,猛刺着房屋周围的四角。它有如流水,流进了大街小巷,流到了田野和附近的工厂里。这些工厂烟囱林立,但它们沉睡在可怕的寂静中,并用它们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窗眼凝视着这一群群的工人。莫雷茨十分烦恼地挤过市场后,来到了德列夫诺夫斯卡街。这是罗兹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这儿非常寂静,街旁快要倒塌的小房是罗兹第一批纺织业者的,还有一些普通农民的房子紧挨着它们。这些房子也是歪歪斜斜的,一半都快要触到地面了。它们的周围还有果园,果园里的葡萄和移栽过来的苹果都死了。这些树过去是枝叶繁茂的,后来由于紧靠工厂的围墙,多年来,阳光和从野地里来的风逐渐被越来越多的障碍物遮住,因此它们枯萎了;后来染坊里排出的污水又流到这儿把它们洗染、侵蚀和破坏,再加上从来没有人照看,它们便在被遗弃的凄凉和寂寞的处境中,慢慢地死去。这条街上的烂泥比市场上还要深。在通往野地的街尾上,有一些猪在屋前爬来爬去,想要刨开场地上硬邦邦的泥土,因为这儿堆放着许多垃圾。这里的房屋成群相聚,但它们的布局却很杂乱无章。有的还孤零零地立在野地里,周围都是浸透了水分的软糊糊的烂泥。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的工厂就在罗兹的这一边,它和街道之间,隔着一堵高大的篱笆墙。在工厂的一旁有一栋带阁楼的大房子。房子的周围是果园。“先生在家吗?”莫雷茨冲一个给他开门的老工人问道。“在家。”“还有别人吗?”“大家都在。”“什么大家?”“啊!就是那些犹太人,他家里的人。”老工人鄙夷地说。“弗兰齐谢克!你很幸运,我今天情绪好,要不就要给你一个耳光了,你懂吗?给我脱下套鞋!”“我懂,要不是老爷今天高兴,我就会挨上一记耳光,现在我不会挨耳光了。”老工人十分和善地说着,为莫雷茨脱下了套鞋。“好,你拿去喝啤酒吧!要记住。”莫雷茨表示满意地给了他十块钱,然后走进房里。“不得好死的,猪猡!他会害波兰人的。”老工人说着,冲莫雷茨啐了口唾沫。莫雷茨走进一间大房,这里有十来个人,他们围坐在一张摆有杯盘碗碟的大桌子旁,刚刚吃完午饭。他会意地和所有的人打了招呼,便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红沙发床上,床上盖着一株大的扇形棕桐树的影子。“干吗要吵嘴呢?一切都可以平心静气商量嘛!”格林斯潘在房间里徘徊,慢慢地说。他那灰白色的头上戴了一顶天鹅绒的便帽。他的白净和饱满的脸庞在长长的胡须衬托下显得更加漂亮,他的一双小眼睛不断以闪电般的快速变换着自己注视的对象。他的戴宝石戒指的手里虽然拿着一枝雪茄,却抽得很少。可是当他把烟从突起的红嘴巴里吐出来后,还要仔细地闻闻它的味道。“弗兰齐谢克!”格林斯潘对门厅里喊了一声,“你把我办公室里的那盒烟拿来吧,它完全搞湿了,我要放在炉子上烤烤。你留心着,别让它丢了。”“如果它不该丢失,就不会丢失。”弗兰齐谢克喃喃地说。“这是过什么节①?”莫雷茨问费利克斯·菲什宾——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他现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口里不断吐着一圈圈烟雾,还老是摇头摆脑的。“家庭破产的盛大节日②。”费利克斯说——①②原文是德文。“我到爸爸这儿来,是求爸爸想个办法。我请大家也到这儿来,让大家看看,对我的丈夫说一说,这生意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才能有出路,因为他不愿听我的。”一个年轻漂亮、头戴黑帽、穿得十分讲究的黑发女人开始高声地说,她是格林斯潘的大女儿。“你们在利哈切夫有多少钱?”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噙着铅笔,问道。他有一个犹太高鼻子,他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是红的。“一万五千卢布。”“你们的期票在哪里?”老格林斯潘问道,一面玩着那根挂在他天鹅绒衬衫上一直垂到大肚皮的金链带。在这件衬衫的下面,还有两缕白带子在不停地飘动。“期票在哪里?到处都有!我在格罗斯吕克那儿用过,买货也用过,为买最后一间厢房还给了科林斯基。说这么多干吗!只要有人破产,他就来找我,我不得不给钱,这就要用期票。”“爸爸你听!你老是这么说。这是什么?这象个什么?这是做生意!这是个商人,一个正正经经的厂老板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我就付钱。’只有不懂得做生意的愚蠢的农民才这么说。”女人叫了起来。在她的黑橄榄树色的大眼睛里,闪出了表示惋惜和愤怒的泪花。“我感到奇怪,雷吉娜!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却连这些不仅做生意、就是全部生活都有赖于它的普通的事儿都不懂。”“我懂,我加倍地懂,可我不知道你、阿尔贝尔特为什么要付这一万五千卢布。”“因为我应该。”他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把他苍白的、显得疲倦的脸对着他的胸脯,一丝带讥讽的忧郁的微笑从他窄小的嘴唇上掠过。“他只顾说他自己的。你如果赊购了原料,那你就欠了债;可是你如果把东西赊给了别人,别人就欠了你的债。如果他们破了产,如果他们不还钱,你怎么办?难道你就得赔钱?难道说弗鲁姆金想赚钱,你就得赔损吗?”女人涨红了脸,叫喊着说。“废物。”“一个伟大的商人,哎呀!哎呀!”“你必需整顿一下你的生意买卖,你应当赚百分之五十。”“雷吉娜说得对!”“你不要再恪守这个愚蠢的诚实了,这里是一大笔钱。”大家都叫了起来,他们向他伸出了手,脸上激动得火辣辣的。“安静,犹太人!”费卢希·菲什宾在沙发上摇晃着身子,随便地说。“给钱!给钱!就是蠢人也会。每个波兰人都会,可这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呀!”“先生们!别再争了!”格林斯潘的儿子齐格蒙特、一个罗兹大学的学生叫了起来,他想盖过所有的声音。他用刀敲着玻璃杯,解开了衣扣,一定要发言,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因为大家都在一起说话和呼叫。只有老格林斯潘一个人在默不作声地徘徊,鄙夷地望着他那用手撑着身子、对莫雷茨表示同意的女婿。而莫雷茨却对这场争论的结束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他看着老格林斯潘,想了想是否向他提起自己的生意。莫雷茨本来兴趣很大,可是由于久等,他的这种兴趣也逐渐冷淡了。他迟疑了一阵,因为当他想到了卡罗尔和巴乌姆时,好象有一种不可解释的羞愧感攫着他。他注视着格林斯潘的圆圆的、机灵的脸和转动不停的小眼睛,毕竟是不敢相信他。他审视着所有在场的人,似乎要对他们作出评价。他的眼光一会儿停留在坐在沙发上伸出了腿的菲什宾的浅色裤子上,一会儿好象要看出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的金表链有多重,一会儿又望着那长着大红胡子、头戴丝缎帽子的老犹太兰道手里拿的厚厚的大钱包,他正在急急忙忙从钱包里找什么。可是格罗斯曼现在正抬头注视着天花板,他似乎并没有去听他妻子在聚集到这儿的家属支持下发出的那可怕的大喊大叫的声音,而他们到这儿来正是为了阻止他支出期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迫使他走向破产。莫雷茨对格林斯潘越来越感到不可信任。“喂!喂!我们现在来喝茶吧!”当女仆把吱吱叫着的火水壶送来后,格林斯潘叫了。“你去请梅拉小姐进来。”莫雷茨傲慢地对弗兰齐谢克说。沉默了一会。梅拉进来后,点头向所有的人致意,然后开始给人们倒茶。“我今天碰到的这一切,会叫我生病的。在这儿没有一霎时的安静,我已经胸口痛了。”雷吉娜擦着自己泪汪汪的眼睛,喃喃地说。“你每年都去奥斯唐德①,现在你正好有理由去了。”——①比利时著名的浴场。“格罗斯曼,你不要这么说,她是我的孩子!”格林斯潘高声叫道。“梅拉,你还没有和我见面打招呼呀!”莫雷茨坐在格林斯潘和兰德贝尔格公司所有者这个最小的女儿身旁,喃喃地说。“我对所有的人都行了礼,你没有看见?”梅拉把茶杯向齐格蒙特移去,低声说。“我要你单独和我打招呼。”莫雷茨搅拌着茶水,低声说。“你这是为什么?”她把浅蓝色的显得忧郁的眼睛和生得十分匀称和漂亮的面孔对着他。“为什么?因为我很希望你注意到我。今天我能见到你,能和你说话都使我非常高兴,梅拉。”一丝微笑在她那突起的、好似西西里岛的白珊瑚色的漂亮的嘴上掠过;可是她没有回答,只给她的父亲倒了一碗茶。她父亲喝了茶后,依然在房间里踱步。“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莫雷茨看到梅拉在笑,问道。“不是,我想起了今天早晨斯泰凡尼亚太太对我说的话。大概你昨天对她说过你不善于和犹太女人卖弄风骚,这类女人你不感兴趣。你这样说过吗?”她瞅着他问道。“说过。可我和你首先不是卖弄风情,再者你身上也没有丝毫犹太的东西,我以人格担保。”他立刻补上这一句,因为要不那同样的微笑又会在她的嘴上出现。“这就是说,我和你一样。莫雷茨,对你的诚恳,我表示感谢。”这使你生气?梅拉!”“不,对我来说全都一样。”她说话的声音有点生硬,他从她眼里也看出了惊异的表情,可是他看不出这应作何解释,因为她现在又拿起了杯子,一心一意倒茶去了。“我们平心静气地说吧,总是可以达到想法一致的。”齐格蒙特用一把小梳子开始梳着他的红得象赤铜一样的胡子。“我在这儿还能说什么呢!请爸爸自己对阿尔贝尔特说,象这样的生意,我们只要一年,就当真要破产了。他不愿听我的,因为他有自己的哲学,就象他说的那样。请爸爸告诉他,虽然他是一个哲学和化学博士,但他很蠢,因为他把钱往泥沼里扔。”“爸爸你能不能叫她不要干预这些事了,她不懂;你能不能叫她不再这么叫了,因为最终会使我厌烦的。”“他对我的好心好意就是这么看吗?”“安静,雷吉娜!”“我安静不了,因为这儿讲的是钱,是我的钱,我厌烦他,我还会讨厌他,这个罗兹伯爵对我就是这样,啊!啊!”她十分怨恨地大叫起来。“那就改变一下生意吧!你出一半。”兰道严肃地说道。“怎么个改变!我们从弗鲁姆金那儿一分钱也拿不到,我们什么也拿不出。”“你不懂,雷吉娜。格罗斯曼!你说吧,你是要赚钱,还是准备欠债!”齐格蒙特解开了制服。“最多出百分之二十五。”老格林斯潘吹着杯里的茶水喃喃地说。“还有更好的办法。”菲什宾低声地说,吹开了他的烟上跳起的火星。谁也没有答他的话。大家都靠在桌子边,在看齐格蒙特急急忙忙数着的那些写上了许多数字的卡片。“他欠五万卢布!”齐格蒙特叫道。“他有多少钱?”莫雷茨站起来问道,因为他看见梅拉已经从房里出去了。“看他能出百分之几,这以后会知道。”“这是一笔好生意。”“钱等于已经放在口袋里了。”“雷吉娜,你不用担心。”“你们要叫我破产吗?我不打算去骗人。”格罗斯曼站起来断然说道。“你一定得改变你的买卖方式,要不我就要拿回我的嫁妆,我们离婚,为什么定要和你这个伯爵生活在一起呢!为什么我非得这么成天担忧呢!”“安静!雷吉娜!格罗斯曼出百分之二十五,你别担心,还有我啦!我亲自来做这笔生意。”老格林斯潘想要叫她高兴。“阿尔贝尔特有点烦恼,莫雷茨,你说是吗?”菲什宾问道。“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莫雷茨马上说,他不愿意呆在这里,想到梅拉那儿去。“你要退嫁妆吗!拿去吧!你要离婚,同意。你要我手中的钱,也可以拿去!我在这个龌龊的地狱里已经感到很烦了。我和你,雷吉娜,任何时候也不会和睦相处。在我们没有孩子的时候,你成天对我唠唠叨叨,说什么上街都觉得丢脸,现在有了四个孩子,还是不满意。”“阿尔贝尔特,你不要说了!”“好!好!这是你们的事。”格林斯潘叫喊着,把杯子立刻放在桌上。“她任何时候,对什么都不会满意。她总是要和我吵嘴。”“我不要吵嘴,就是他叫我骑这匹快要死的驽马,让大家笑话,我也不用去吵嘴。”“好的有啊!比你阔的人还在步行啦!”“可是我要骑马,给我一匹正经的马。”“你自己去买吧!我没有别的马。”“安静,犹太人!”费卢希叫道,他又在沙发上摇晃起来了。“他真是蠢到极点了。这难道是拿钱去买东西?难道是要买必不可少的东西?武尔夫开了工厂,他一定有钱。贝尔斯坦为了布置住房,花了整整十万卢布购置家具,他有很多钱。”雷吉娜高声说着,以感到惊异的眼光望着全家人。阿尔贝尔特转过身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子。争吵又重新开始了,并且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大家一齐吼叫起来,还靠到桌边,用拳头砸桌子。他们把手里的纸扔到一边,在一块油布上写着越来越多的新的数字,指出将会发生的各种各样最坏的结果和如何就会导致破产;他们互相责骂,时而离开桌子坐下,不停地叫喊。他们由于对这些可以赚得的数目很感兴趣,由于对这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愿听他们说关于破产的事的蠢人十分恼怒,他们的胡髭、面孔和嘴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了。就是老格林斯潘也高声地作了解释,才走出了房间。因为激动而感到疲劳的雷吉娜坐在沙发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兰道把油布丢到一旁,用一节粉笔在桌上写着各种数字,不时还说上一两句十分严肃的话。齐格蒙特·格林斯潘满脸通红,额上渗出了汗,他喊的声音最大,希望大家和解,又在检查雷吉娜给他的一本关于工厂的大部头书中的一系列数字。只有莫雷茨没有参加争吵,他坐在那从沙发里伸出头来的菲什宾旁边的一颗棕榈树下面,精神抖擞地抽着烟,不时吆喝道:“安静,犹太人!”“这根本不是什么使人高兴的歌剧。”莫雷茨感到厌烦地说。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和格林斯潘一起做生意的打算,到房子里找梅拉去了。他在一个受到全家最为尊敬和关怀的老妇人那儿遇见了她。老妇人坐在那摆在窗旁的一张围成一圈的沙发上。她是个已近百岁的老人,全身瘫痪,糊糊涂涂象个孩子似的。她的脸很枯瘦,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张满是褶皱的浅黄色的皮还挂在上面。她的一双黑眼睛倒亮晶晶的,就象一对玻璃念珠一样。她的头上戴着黑色的假发,发上还戴着一顶各色天鹅绒的带花边的压发帽,就象一些小城市里的犹太女人所戴的那样。梅拉用一只儿童用的小勺不断将菜汤往她陷塌下去的嘴里喂,老妇人象鱼一样将嘴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她见到莫雷茨对她鞠了一躬,便歇了一会,痴呆呆地望着他,以好似从地下发出来的低沉的嗓音问道:“这是谁?梅拉。”老妇人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外,别的都不认识。“莫雷茨·韦尔特,我父亲的外甥,韦尔特。”她特地又说了一遍。“韦尔特!韦尔特!”她用舌头舔了舔她那没有牙齿的牙床,又张开大嘴喝着梅拉给她送来的菜汤。“他们还在吵嘴吗?”“他们把今天变成了一个审判的日子。”“这个阿尔贝尔特真可怜。”“你怜惜他吗?”“怎么说呢?连自己的妻子和家庭都不把他当人看。雷吉娜的唯利是图简直使我吃惊。”她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他应该成为一个好的厂主。他犯了点理想主义的毛病,头一遭失败了,只要能够好好吸取教训,他的毛病会改的。”“我既不理解父亲,也不理解舅舅们;既不理解你,也不理解罗兹。我看到这儿发生的一切,只感到生气。”“发生了什么?情况很好嘛!大家都赚钱就不错了。”“可钱是怎么赚的?采取什么手段?”“这都一样。获得卢布的手段并不降低卢布的价值。”“你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她低声地责备他。“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怕将事物按其本来各称来称呼的人。”“算了吧,我已经烦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给老妇人喂完汤后,挪动了一下沙发上的枕头,然后吻了她的手。老妇人轻轻把梅拉拉了过来,用她那象骷髅一样干瘦的指头摸着梅拉的脸,看着莫雷茨,再一次问道:“这是谁?梅拉。”“韦尔特,韦尔特。莫雷茨!走吧!如果你有空,到我这儿来一下。”“梅拉,只要你愿意,我对你总是有时间的。”“韦尔特,韦尔特!”老妇人张开了嘴,低声重复着。她用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子,窗外可以看见工厂的围墙。“莫雷茨,我已经求过你了,你不要在这儿献媚!”“请你相信我,梅拉!我诚恳地说,这是一个正直人的话。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看见你,我不仅在说话上必然和对别的女人不一样,而且我的感情和思想也会起变化,你是这样格外的温存,你真正是一个女人。梅拉!象你这样的女人在罗兹是很少的。”他说得很严肃,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里。“你可以带我去见鲁莎吗?”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道。“假若你不愿意,我还是要请求你同我去。”梅拉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群群由于遇到这三月春天的第一个日子而欣喜若狂的麻雀,它们在花园里不停地互相追赶和打架。“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低声问道。“我在想阿尔贝尔特,他会照他自己的决定去做,还是象大家要求他的那样去做?”“他会宣布自己已经破产,然后和债主进行谈判。”“不,我了解他,我可以肯定他会出钱。”“我可以和你打赌,他能谈判成功。”“如果他挣不到钱,我不知道我要给他什么才好。”“梅拉,格罗斯曼有他一套古怪的哲学,可他是个聪明人。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打赌,他不会出多于百分之二十五的钱。”“我很,很希望情况是另一个样。”“我以为,你本来应当嫁给他,梅拉,这样你们会互相了解。你们虽然缺吃少穿,但你们是正直的人,人们会把你们放在个性博物馆①里展览的。”“我喜欢他,可是我不会嫁给他,他不是我这样的类型。”“谁是你这样的类型?”“你去找吧,你猜猜!”在她苍白和十分敏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博罗维耶茨基,肯定是他,所有的罗兹女人都爱他。”“不,不是,我以为他是一个枯燥无味和自命不凡的暴发户,和你们所有的人太相象了。”“奥斯卡尔·迈尔,他是男爵、百万富翁,他也很漂亮。他的确是一个梅克伦堡②种的男爵,但他却是个最正派的百万富翁。”——①原文是拉丁文。②德国的一个洲。“我见过他。我觉得他象一个乔装打扮的奴仆。这一定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关于他我听到过很多。”“他很野蛮、粗暴,是一个真正普鲁士种的畜生。”他愤愤地说。“至于这样吗?他已经使人感兴趣了。”“别说这个下流坯子了。你大概喜欢贝尔纳尔德·恩德尔曼吧?”“小犹太!”她轻蔑地说道。“哎哟!我真傻!你是在华沙受过教育的,你生活在波兰环境中,你熟悉华沙所有的社交界,到过华沙所有的沙龙,怎么会喜欢犹太人或者罗兹人呢!”他带讽刺地叫了起来,“你习惯于亲近蓬头散发的大学生,亲近那些嘴里唱高调,但却要求得到遗产和薪高而清闲的职位的激进分子以及那些成天说大话,自以为高贵,可是却耻笑真正高尚道德行为的人们。哈!哈!哈!这我都看到过。每当我想到我过去那些时刻,想到那些人时,我就要笑破肚皮。”“算了吧!莫雷茨。你说话带有苦衷,可见你不是没有偏见的。我不爱听。”梅拉叫道,她觉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为她和父亲在罗兹虽然已经住了两年,但她的心的确还在华沙。梅拉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当她再回来时,已经穿好衣服要出去了。他们不一会儿就出了大门。一辆非常漂亮的四轮马车的门打开了,在大门口等着他们。“只去新市场,如果那里没有泥泞,我就步行。”马跑得很快。“不管怎样你使我感到奇怪,梅拉!”“为什么?”“正因为你不是犹太女人。我很了解我们的女人,我知道对她们应如何评价,我尊重她们,了解她们。她们对待各种书本上说的事,不象你那样认真。你认识阿达·瓦塞伦吗?她在华沙也住过,处在和你一样的环境中,她就象你一样对什么都有一股热情,对什么都很积极,她和我就平等、自由、德行和理想也进行过争论。”“所有这些东西,我并没有和你争论过。”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对,可是请让我把话说完。有一个最理想的理想主义者,当她嫁给罗森布拉特后,她就把所有号称理想的蠢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理想主义,这不是她的专长。”“你喜欢这样吗?”“我正是爱这个。她如果有时间,可以以写诗当娱乐。为什么不能娱乐呢?这在波兰人的家庭里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再加上某种摩登的情调,当然不会象上戏院和参加舞会那么乏味。”“那么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游戏吗?”“对波兰女人,对你都不能这么说,你们是另一个族类。可是对犹太人来说,我知道,肯定是这样。你只要想想,这一切于她们有什么关系?梅拉,我是一个犹太人,我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于做生意从来不感到耻辱,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除了自己的生意外,一切都不相干,因为除生意外,其他一切在我的血脉中干脆就不存在。你看,这个博罗维耶茨基是个怪人,他是我在华沙中学时的同学,在里加的同学,我的朋友。我们这么多年住在一起了,我以为我是了解他的,他是我们的人。他有一双无情的铁腕,他是一个道地的罗兹人,是一个比我要有能耐的投机家。他做的事有时连我也不懂,我们中任何人也不会去做。他是一个‘罗兹人①’,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思想,乌托邦式的空想,为此他可以供献出他身上仅有的两个卢布,而我如果不能摆脱他的影响,我甚至为此也可以供献十个卢布。”——①原文是德文。“你把我们领到哪儿去?”梅拉打断了他的话,她用伞在驭者身上敲了一下,叫他停下马车。“你身上所具有的,正是他们、波兰人所具有的东西。”“这是不是有时叫着灵魂的东西?”她指着人行道,高兴地说道。“你说的范围太大。”“我们走中街吧!我想散散步。”“这儿到维泽夫斯卡街最近,然后从那里可以去砖瓦厂街。”“你挑一条近道吧!快点结束遭这个罪吧!”“梅拉,你该知道,我和你作伴是感到很高兴的。”“是不是因为我这样耐烦地听你说话。”“是的,但也因为你嘴上带着这讥讽的表情时显得很漂亮,很漂亮。”“你的恭维话却不很漂亮,因为它是批发货①。”“你爱华沙的零售货②,要短期可靠的期票。”——①原文是法文。②原文是法文。“只要受到良好的教育和为人正直就可以了。”“虽说如此,却并不妨碍婚前关于嫁妆的谈判。”他讥讽地说着,往上托了托夹鼻眼镜。“哎呀!你把我领到这里来了。”她不高兴地喃喃说。“是你要来这儿的!”“我首先是要你把我领到鲁莎那儿去。”她着重地说明了这一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到所有的地方去。”他叫喊着,同时以尖厉的笑声来掩盖这时候笼攫着他的古怪的激动。“谢谢你,莫雷茨,到其他地方就是别人领我去了。”她作了很不客气的回答后,不说话了,只是闷闷不乐地望着那满是泥泞的可怕的街道,望着那些肮脏的房屋和无数行人的面孔。莫雷茨也沉默了。因为他对自己很生气,对她则更为生气。他怒气冲冲地推开了行人,然后按了按夹鼻眼镜,把那表示不乐意的视线投向她的苍白的脸上,鄙夷地注视着她对一群群在大门前和人行道上玩耍的衣裳褴褛的穷孩子表示同情的眼光。他对她多少有所了解,因此他觉得她很天真幼稚,很……当他要认定她是什么性格时,他一方面痛恨她的愚蠢的、波兰的理想主义,另一方面,她的冷酷无情的心灵,以及在她的苍白的脸上,在她的陷入沉思的眼光中,在她整个苗条和长得非常匀称的身躯上所表露出来的一点富于诗意的、高贵和善良的感情却又吸引着他。“你不说话,是对我感到厌烦吗?”她过了一会喃喃地说。“我不想把沉默打断,因为你可能在想着很大的事。”“你可以相信,这是比你所要讽刺的大得多的事情。”“你还做了两件事,梅拉!这就是对我进行了讽刺,把自己则炫耀了一番。”“我本来只想做一件。”她笑着说。“攻击我,对吗?”“对,这个我很乐意干。”“你很不喜欢我吗?梅拉。”他受了点刺激,问道。“不喜欢,莫雷茨。”她摇了摇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不爱我吗?”“不爱,莫雷茨!”“我们进行了一场美妙的调情。”他对她的回答十分恼怒。“在表亲之间这不要紧,因为谁也不承担什么责任。”她停住了脚步,掏出了几文钱,给了一个站在一堵篱笆墙下面,身上裹着一件破衣,手里抱着孩子高声叫乞的女人。莫雷茨对这鄙夷地瞥了一眼,可他自己也马上拿出一块钱给了这女人。“你也施舍穷人吗?”她感到惊奇了。“我也愿意发发慈悲呀!因为我身上正好有一块假币。”他对她的愤怒表示亲热地笑了。“你的厚颜无耻已经不可救药了!”她低声说着,加快了走路的步子。“我还有时间,还会遇到治疗的机会和象你这样的大夫。……”“再见,莫雷茨。”“很遗憾,已经是……”“我并不觉得遗憾,你今天来侨民之家吗?”“不知道,因为我晚上就要离开罗兹。”“来吧!替我向太太们问候,告诉斯泰凡尼亚,明日中午我会到她的铺子里去。”“好!你也替我向鲁莎小姐问候,告诉米勒,我说他是个小丑。”他们握了手后,就辞别了。莫雷茨看着她走出门德尔松家庭院的大门后,便到城里去了。太阳开始熄灭,慢慢地落到城市的下面去了。西方出现的万道霞光在成千上万的窗子上映上了一片血红的颜色。罗兹四处寂静,它将身子平整地躺睡在这静夜的黑暗之中。成千上万的房屋和屋顶逐渐汇聚成许许多多灰色的、显得杂乱、同时被一条条街道分隔开了的大整体。在这些街道里,那没有尽头的一长排一长排煤气灯开始燃烧起来了。只有一些工厂的烟囱象一群红色的大树杆一样,屹立在城市之上,它们在明亮的天空衬托下,好象在颤抖,好象在摇晃,在西方晚霞的映照之下,又好象在燃烧。“一个疯子!可是我要和她结婚!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和韦尔特可以很好地合作。应当考虑到这一点。”莫雷茨喃喃地说着,他对这笔生意感兴趣了。

  正如马泰乌什对博罗维耶茨基所说,莫雷茨·韦尔特将近十一点才离家,他在展现于太阳光下的胡同里,与其说稳稳当当地走着,还不如说蹒跚前进。他在考虑一个如何赚钱的计划,所以对他路遇的躬身向他打招呼的熟人视而不见。他用那陷于沉思的迟钝的眼光凝视人们,凝视着这座城市。

  “怎么办?怎么办?”他翻来覆去地想着。

  太阳亮堂堂地照在罗兹城上,照在成千上万肃然屹立于礼拜天的静寂和晶莹沉澈的大气中的烟囱之上。这些烟囱由于没有被烟熏黑,蔚为铁锈色,好似一条条大的松树杆子,受到春天蔚蓝色的潮湿空气的浸蚀,因而肿胀起来了。

  一群群的工人在假日里,身上穿着浅色的夏季衣服,脖子上接着色彩鲜艳、惹人注目的领带,头上戴着帽檐闪闪发亮的便帽或者早已不摩登的高高的呢帽,手里拿着伞。这些人众象一条条绳索一样,从大街两旁的巷子里被牵出来后,涌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聚集在人行道上频繁地活动着。他们对于一切形式的压迫都是安于接受的。女工们头上戴的是各种色彩明亮、奇形怪状的帽子,身上穿的是模特儿用的连衣裙,肩上披着浅色的围巾或者有筛孔的围布。她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上面还涂着亮闪闪的发蜡,插着金发钗,有时还戴上假花。他们走路的步子细小缓慢,不断用手推开人群,因为她们害怕人们挤坏她们那过分浆硬了的连衣裙和在头上撑开的伞。这些伞就象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大蝴蝶,飞荡在这条流动着的灰色的人河上。这条河里由于不断增加从街旁小巷子里仍在拥来的新人潮,还在继续膨胀。

  人们把眼睛瞭望太阳,呼吸着他们感觉到的春天的空气。由于身上假日服装的纠缠,他们走起来很不灵便。对这街上相对的寂静、自由、星期天的休息,他们也不善于利用。一双双凝视着某个目标的眼睛在受到太阳光的照射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的脸有的呈粉白、有的呈黄色、有的呈灰色和土色,大都陷下去了,没有血色,由于工厂对他们敲骨吸髓,使他们看起来更加可怜。这些人不是站在商店廉价货的展销部前,就好象一道道流水一样,流到小酒店里去了。

  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溪流,从屋顶上、从破烂的檐道里、从露台上流下来,洒泼在过路人的头顶和泥深路烂的人行道上。昨天下午的雪也溶化了,浸湿了许多庭院和房前的地方,在蒙上了一层煤渣的墙上,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黑色的沟道。

  大街的砖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上面覆盖着许多粘糊糊的烂泥,在过路马车的践踏下,向人行道和散步的人不断地喷溅着。

  在象一条大带子一样一直延伸到了巴乌达的街道的两旁,立着一排排紧靠在一起的房屋和类似意大利城堡的庭院。在庭院里面有棉花仓库,是普普通通用砖砌的,有三层,上面的灰土已经脱落了。里面还有一些完全巴罗可式的房子,它们的铁露台镀上了金。这些房子虽然有些倾斜,仍然十分美观,在它们的壁缘上画满了长翅儿童的画像,通过窗子,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织布车床。一些斜到一边的小木房聚集在一栋纯粹用柏林文艺复兴形式建成的宫室一侧。这些房子的屋顶是绿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在它们后面的广场上,耸立着一群工厂和它们魁伟的烟囱。这座宫室是用标准的红砖砌成的,它所有的门框和窗框都是石头做的,它的山墙上还有一幅大浮雕,雕画着人们在这里从事劳动的图像。在宫室的两旁,还有两个售货亭子。亭子的一边有两座塔,它们通过一条非常漂亮的铁栏杆和宫室分隔开了。在栏杆的后面,就是工厂高大的围墙。这里还有一些十分高大、美观的房子,很象博物馆,但它们都是存放货物的仓库,其中一些具有各种形式的装饰。在楼下,一些文艺复兴式的女人雕像承托着一道古德意志式的砖砌的走廊。上面第二层楼的建筑采取了洛珂珂的形式,在它的窗子的包边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显得美观。这些线条一直伸到那鼓出来如同线轴一样的阁楼上才终止。房子其他一些墙壁有如庙宇一样的庄严,上面的大型缀饰虽然粗糙,但仍十分富丽堂皇。壁上挂着的大理石牌子上,还镌刻着一些金字:“莎亚·门德尔松”、“海尔曼·布霍尔茨”等等。

  这是一个泥瓦匠们运用一切形式建筑的集中地。这里到处耸立着塔楼,雕塑品把什么都一层层地包围着,可是它们又不断被成千上万个窗子分隔开了。还有许许多多石头砌的露台、阁楼、石雕女人像,它们的样子颇似屋顶上的栏杆。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前,身穿仆服的守门人躺在天鹅绒沙发里打瞌睡。街上的泥泞就象那可怕的粪水一样,通过一些沟道,流到了院子里。在一些办公室、仓库和简陋的小商店里,放满了肮脏的七零八碎的物品。在高级旅馆、餐厅或下等酒馆门前,有一些穷人在晒太阳。百万富翁乘坐着用美洲马拉的漂亮的马车奔驰在大街上,这种马车每辆价值一万卢布。可是那些踯躅街头的穷人却处于绝境,他们那发青的嘴唇和锐利的目光反映了他们永远遭受的饥饿。

  “一座漂亮的城市。”莫雷茨站在梅耶尔市场的一个角落上喃喃地说着,他的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这挤满了街道两旁、象许多无限长的堤坝一样的一排排的房屋。“一座漂亮的城市,可是我在这儿能够挣得什么呢!”他感到烦恼地想着,走进了街角一家已经挤满了人的糖果店。

  “咖啡!”莫雷茨占了一个空位子后,对到处奔跑着的小伙计喊道。他无意识地看了一下最后一期《柏林交易所信使报》①,又陷入了沉思。他想着从哪里可以搞到钱,如何安排这几小时前和他朋友一起洽商的棉花生意,才能赚得更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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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个刊物自1869年出版。——原注。

  马乌雷齐·韦尔特是罗兹最典型的投机家。如果有一桩生意他自己干得很顺手,可以赚很多钱,就是危害朋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干。

  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欺骗、破产、失败、各种阴谋勾当、剥削乃是每日的粮食,大家都贪婪地吃着。他们对干得十分漂亮的下流勾当表示欣羡,他们在糖果店、酒店和办公室里谈着越来越动听的传闻,对那些公开的欺骗表示赞赏,对千百万计的金钱表示崇拜,不管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不管它和旁人有什么关系,是赚来的还是偷来的,只要是钱就行。

  可是对于那些手脚不灵或者不走运的人来说,他所遇到的,只有嘲讽,只有严厉的审判、拒绝贷款和丧失信用。一个幸运者是一切都有的,如果说他今天失败,亏损百分之二十五,那么明天,那些被他偷盗的人就会给他更多的贷款,他损失了百分之十五,但他却把这些损失转嫁到别人身上了。

  莫雷茨想着要是合股干会是怎样,不合股又会怎样。

  “买东西记共同的帐,这不过是为了骗人,要把买到的东西记在自己的帐上。”这就是一清早就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他在桌子的大理石面上写下了一系列的数字,然后他算了一下,又把它画掉、擦掉,不厌其烦地重新再写,不管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

  一双手通过坐在他身旁的人的头向他伸过来了。他握着这双手,但不知道是谁。

  “早安!”他对他所遇的这个人表示了问候,然后企图想出一些最荒诞的主意。

  他想不出什么办法,也没有钱。贷款已经用完了,都放在代理机关里了。如果不靠那些可靠的期票,他自己就拿不出更多的钱。

  “拿谁的好?”他越想着这些,就越感到烦恼。

  “咖啡!”他看到堂倌们在这充满了糖果店的嘈杂声和拥挤中,手里高捧一盘盘的咖啡和茶,不停地穿梭于桌子之间,便冲他们叫道。

  那刻画着杜鹃鸟的钟打一点了。

  一些人慢慢从糖果店出来,去街上散步。

  莫雷茨依然坐着,他这时似乎感到突然有所发现,便用指头理着他的天鹅绒色的漂亮胡须,按紧鼻上的夹鼻眼镜,迅速眨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想到了老格林斯潘这个生产棉纱围巾的大厂老板,他的工厂的招牌上写的是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格林斯潘是莫雷茨母亲的弟弟,是他的表亲。

  他决定去找格林斯潘,如果行的话,就借用他的期票,不行便邀格林斯潘合伙做生意。

  可是他对这一发现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他记起了格林斯潘把自己的兄弟都曾经搞得破产,他和人签合同都已经好几回了。和这种人一起做生意是危险的。

  “贼,骗子!”莫雷茨十分恼怒地唠叨着,他觉得他不能用格林斯潘的期票;但尽管这样,他还是决定去找他。

  他朝糖果店内四周扫了一眼,这是一间阴暗、狭长的房间,现在差不多空了。只有窗下还坐着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的脸都被一大张一大张的报纸遮住了。

  “鲁宾罗特先生!”他对一个坐在穿衣镜旁的年轻小伙子叫道。这个小伙子一只手拿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捧着一块点心,靠在一张铺上了报纸的桌旁。

  “什么事?”小伙子站起来叫道。

  “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

  “我早晨就该知道。”

  “没有情况,所以我没有对你说,我想……”

  “你听着,你不用去想,这与你无关。我对你说,你只要每天早晨来家里报告我就行。情况怎样这你不管,你的事就是向我报告。我会给你钱,然后你再去吃点心、看报,都来得及。”

  鲁宾罗特急于要作自我辩解。

  “你不要叫嘛!这儿不是神坛!”莫雷茨冲自己办公室的这个公务员鄙夷地说,把背对着他,“堂倌!算帐。”他喊着便拿出了钱包。

  “你付钱吗?”

  “咖啡!……对!你们什么也没有给我送来,我不付钱。

  “咖啡!马上就来。”堂倌放开嗓门叫了起来。

  “你把这咖啡留给自己吧!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现在来不及吃早饭就要走了,笨蛋!”莫雷茨非常生气,他急急忙忙从糖果店跑到了街上。

  太阳晒得慢慢热起来了。

  一群群工人都走散了,可这时候人行道上却挤满了另外一些人。他们的穿着很讲究,女士们头上戴着摩登的帽子,身上披着华贵的披肩;男人们穿的是黑长大衣或带披领的长衫。犹太人穿着长礼服,但被烂泥巴弄脏了;犹太女人都很漂亮,她们身上穿的天鹅绒服也拖在人行道上的泥泞里。

  街上一片喧闹,人们在拥挤中不断发出笑声。他们有的往上朝普热亚兹德街或者纳夫罗特街走去,另一些是从那儿过来的。

  在杰尔纳街口的一家糖果店门前,一群在工厂事务所工作的年轻人在仔细地观察来回于道上的一群群女人,对她们高声地品头评足,加以比较,不时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因为他们不以为这些女人举止文雅,只觉得她们很愚蠢。列昂·科恩也在他们一旁,他不时还做些滑稽的动作,他的笑声也最大。

  布姆—布姆躬着腰,站在这群年轻人前面。他不断用手托着他的夹鼻眼镜,留心看着那些女人在走过一条横穿胡同而过的街道时,不得不把裙子提起来。

  “你们看呀!你们看呀!这是什么脚呀!”他巴哒着嘴叫道。

  “这个女人袜子里的腿象两根树枝一样。”

  “你看!萨尔恰今天是怎么出来的!”

  “注意!莎亚来了。”列昂·科恩向随便躺在马车里经过他们的莎亚鞠了一躬。

  莎亚也向他们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象个老‘废物’。”

  “小姐,你的裙子上沾了泥。”布姆—布姆对一个姑娘吆喝道。

  “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列昂说。

  “我说的不过就这么点吗!”

  “莫雷茨,到我们这儿来吧!”列昂看见韦尔特走过来了,他叫道。

  “算了吧!我不喜欢在街上演小丑。”莫雷茨喃喃地说,他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立刻隐没在往新市场拥去的人群中。

  许多建筑架伫立在新盖或者增建的房屋前面,把周围的一切都赶到泥深路烂的街上去了。

  下面,在新市场的后面,挤满了犹太人和往老城去的工人,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在这里接连三次改变着自己的面貌:它从加耶罗夫斯基市场到纳夫罗特属于工厂区,从纳夫罗特到新市场属于商业区,从新市场往下到老城则是犹太人卖旧货的地方。

  这里的烂泥更黑、更富于流动性。每栋房前的人行道都几乎是另一个样,有的地方铺上了石头,显得宽敞;有的地方铺上了水泥,形成一条狭长的水泥带往前伸去;有的地方就是一条细长的铺上了砖的道路,上面满是泥泞,路面也被踩坏了。

  工厂里的废水从排水沟里流出来后,就象一条条拉开了的黄色、红色和蓝色的带子。这些废水是从它们后面的一些工厂和房子里流出来的,水量多得在浅平的排水沟里装不下,泛滥到人行道上来,形成五颜六色的水浪,还流到无数商店的门槛边。门槛里面也是一片乌黑的泥泞,肮脏、腐臭,还可闻到臭鱼、坏了的蔬菜和烧酒的气味。

  街上的房屋都很破旧、肮脏。墙上的灰土脱落了,闪闪烁烁好象长了疮疤,砖都裸露在外,有的地方还露出一根根木头。另外一些房子的墙壁是一般普鲁士式的,但它们也裂开了,在靠近门和窗的地方甚至都松散开了。这些门窗上的把手也是歪歪扭扭的。还有一些房子则快要塌了,下面堆满了烂泥,就象一排排令人恶心的尸体。在它们之间,却又混杂着一些新盖的三层大楼房,这些楼房没有露台,它们的窗子多得数不清,但还没有安装好,墙壁也没有粉刷,可是已经住满了人。里面响遍了在星期天也工作的织布机的嘎哒嘎哒声,缝补旧物出卖的机器的轧轧声和纺车转动的刺耳的吱吱声,在这上面安装的线轴是用于手工劳动的。

  这些楼房数量很多,排下去没有尽头,它们的阴森森的大红围墙高高耸立在周围死气沉沉的废墟世界和破烂市场之上。在楼房跟前,堆满了砖瓦和木头,再往前还有一条狭长的巷道,巷道里挤满了运送货物的车马,同时可以听到商贩在叫卖,工人们在喧闹。他们一群群往老城拥去,不是走在巷道中间,就是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们脖子上的围巾颜色和巷内灰白色的泥泞差不多。

  在老城和靠近它的所有街道上,正象一个寻常的星期天一样,活动十分频繁。

  一个四角形广场的周围被许多旧楼房环绕着。这些楼房从来就没有刷新过,里面都是商店、酒楼和所谓“殡仪馆”①。广场上有许多售货摊子,这里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车辆和马匹。人们在呼喊、在说话,有时还在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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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英文。

  一片杂乱的喧闹声就象水浪一样从市场的一方,经过人们的头顶、飘动着的头发、伸起的手和马的脑袋,流到了另一方,屠夫们高举在碎肉之上的斧头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人们因为怕挤,将大块大块的面包举在他们的头上。那货摊旁的衣柜里挂的黄、绿、红和紫罗兰色的围巾,就象旗帜一样在空中飘荡。悬挂在许多木桩子上的便帽、礼帽、皮鞋、棉纱领带仿佛一条条五颜六色的蛇,在风的吹拂下飕飕作响,不断向拥挤过来的人的脸庞扑了过来。在小商店里,一些高级的白铁器皿被放置在阳光下,灿然闪烁;还有一堆堆猪肉,一包包柑桔也在这里出售。一根根拐杖在黑色的人群和泥泞的衬托下清晰可见。这些泥泞由于人们的践踏和搅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并象一道道喷泉,不断向小商店和人们的脸上溅去;有时它还从市场流到一些建筑架旁,流到市场周围的街道上。在这些街上慢慢地行驶着一些满载一桶桶啤酒的大车和送肉的车子。在肉车上盖有一块块肮脏的破布,远远就可以看见上面放的红黄色的、去了皮的牛排骨。还有一些载着一袋袋面粉,或者装满了家禽的车子,上面的鹅鸭在嘎嘎叫着,有的还通过一层层格子伸出头来,冲过往的行人不停地喧闹,形成了一片杂乱的音响。

  在这些车绳没有解开、一辆接着一辆走过去的车子旁边,有时急速地驶过一辆装饰得很漂亮的马车,把烂泥溅泼在它身旁的人们、车子和人行道上。在这种马车上坐的,往往是一群年老的穷苦的犹太女人,她们携带的篮子里装满了煮熟的豆子、糖果、冻坏了的苹果和儿童玩具。

  在一些已经开张的挤满了人的商店门前,放着桌椅板凳。上面摆着一堆堆服饰用品、长短袜子、假花、硬如白铁的印花布、缝得非常别致的被褥和棉纱做的花边。在市场的一个犄角上,摆着许多黄色的床铺,上面绘着各种图形;五斗柜,由于没有用铜锁锁上,看起来颇似一块红木;镜子,因为太阳光的照射,任何人站在它跟前,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孔;此外还有摇篮和一堆堆厨具。在这些东西的后面,一些乡下女人将一把把草放在地上就坐下了。她们身穿红布衣,腰上束着围裙,带来的是黄油和牛奶。在车子和小商店之间,有时走过一群群妇女,她们拿着一篮篮浆贴好了的白帽子,这些帽子的大小已经试过,合符街上人的要求。

  在市场一旁横穿而过的街上,还摆着一桌桌的帽子,帽上简陋的帽花、铁锈色的帽扣、各种颜色的羽毛,在它后面的房屋墙壁的衬托下,看起来令人不快。

  男衣柜里的衣服已经一卖而空了。在街上,在一些过道里,在墙边,在一般并不用于遮蔽的帷幔后面的小摊子上,所有货物也一卖而空了。

  女士们也照样试着各种长衣、围裙和裤子。

  人们的喧闹声不断加大,因为从城市上方还不断有新的买者到来,增加了新的喧闹声,这里包括一些嘶哑喉咙的喊叫、从各方面传来的吹儿童喇叭的呜呜声以及车子行驶和猪、鹅吠叫的声音。整个这一疯狂的人群都在狂呼乱叫,他们的声音冲向那象一把浅绿色华盖一样高悬于城市之上的明净晴朗的天空。

  可是在一个酒店里,却有人在演奏、在跳舞。人们可以听到通过这一片象地狱一样的喧闹,从那儿传来的拉手风琴和小提琴的声音以及雄壮有力的跳奥贝列克舞时的呼喊声。但这声音很快由于十几个人在市场中心的一家商店门前为争夺火腿而吵嘴的干扰,又听不见了。这些人紧紧地扭抱在一起,大声地叫喊着,把身子左右摇晃,终于滚到了烂泥里。他们各自咬着对方,象一个大球似的滚来滚去,满手、满脚、满脸都是血,嘴由于气怒噘了起来,眼里露出了白翳。

  太阳高高地照着,给整个市场带来了春天的温暖,把各种颜色都照得十分明亮。它给那些疲劳和消瘦的面孔增添了光辉,使一切藏污纳垢的地方得以暴露,把窗玻璃、把拌和着水的泥泞、把那些站在房前晒太阳的人们的眼睛照得熠熠生光。它象这儿常用的镀金珐琅一样,包住了所有的人和物体,使酒馆、车子、小商店和泥泞都变得无声无息。它好似一个大的旋涡,在市场的上空旋转。它仿佛支支利箭,猛刺着房屋周围的四角。它有如流水,流进了大街小巷,流到了田野和附近的工厂里。这些工厂烟囱林立,但它们沉睡在可怕的寂静中,并用它们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窗眼凝视着这一群群的工人。

  莫雷茨十分烦恼地挤过市场后,来到了德列夫诺夫斯卡街。这是罗兹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这儿非常寂静,街旁快要倒塌的小房是罗兹第一批纺织业者的,还有一些普通农民的房子紧挨着它们。这些房子也是歪歪斜斜的,一半都快要触到地面了。它们的周围还有果园,果园里的葡萄和移栽过来的苹果都死了。这些树过去是枝叶繁茂的,后来由于紧靠工厂的围墙,多年来,阳光和从野地里来的风逐渐被越来越多的障碍物遮住,因此它们枯萎了;后来染坊里排出的污水又流到这儿把它们洗染、侵蚀和破坏,再加上从来没有人照看,它们便在被遗弃的凄凉和寂寞的处境中,慢慢地死去。

  这条街上的烂泥比市场上还要深。在通往野地的街尾上,有一些猪在屋前爬来爬去,想要刨开场地上硬邦邦的泥土,因为这儿堆放着许多垃圾。

  这里的房屋成群相聚,但它们的布局却很杂乱无章。有的还孤零零地立在野地里,周围都是浸透了水分的软糊糊的烂泥。

  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的工厂就在罗兹的这一边,它和街道之间,隔着一堵高大的篱笆墙。

  在工厂的一旁有一栋带阁楼的大房子。房子的周围是果园。

  “先生在家吗?”莫雷茨冲一个给他开门的老工人问道。

  “在家。”

  “还有别人吗?”

  “大家都在。”

  “什么大家?”

  “啊!就是那些犹太人,他家里的人。”老工人鄙夷地说。

  “弗兰齐谢克!你很幸运,我今天情绪好,要不就要给你一个耳光了,你懂吗?给我脱下套鞋!”

  “我懂,要不是老爷今天高兴,我就会挨上一记耳光,现在我不会挨耳光了。”老工人十分和善地说着,为莫雷茨脱下了套鞋。

  “好,你拿去喝啤酒吧!要记住。”莫雷茨表示满意地给了他十块钱,然后走进房里。

  “不得好死的,猪猡!他会害波兰人的。”老工人说着,冲莫雷茨啐了口唾沫。

  莫雷茨走进一间大房,这里有十来个人,他们围坐在一张摆有杯盘碗碟的大桌子旁,刚刚吃完午饭。

  他会意地和所有的人打了招呼,便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红沙发床上,床上盖着一株大的扇形棕桐树的影子。

  “干吗要吵嘴呢?一切都可以平心静气商量嘛!”格林斯潘在房间里徘徊,慢慢地说。他那灰白色的头上戴了一顶天鹅绒的便帽。

  他的白净和饱满的脸庞在长长的胡须衬托下显得更加漂亮,他的一双小眼睛不断以闪电般的快速变换着自己注视的对象。

  他的戴宝石戒指的手里虽然拿着一枝雪茄,却抽得很少。可是当他把烟从突起的红嘴巴里吐出来后,还要仔细地闻闻它的味道。

  “弗兰齐谢克!”格林斯潘对门厅里喊了一声,“你把我办公室里的那盒烟拿来吧,它完全搞湿了,我要放在炉子上烤烤。你留心着,别让它丢了。”

  “如果它不该丢失,就不会丢失。”弗兰齐谢克喃喃地说。

  “这是过什么节①?”莫雷茨问费利克斯·菲什宾——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他现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口里不断吐着一圈圈烟雾,还老是摇头摆脑的。

  “家庭破产的盛大节日②。”费利克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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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原文是德文。

  “我到爸爸这儿来,是求爸爸想个办法。我请大家也到这儿来,让大家看看,对我的丈夫说一说,这生意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才能有出路,因为他不愿听我的。”一个年轻漂亮、头戴黑帽、穿得十分讲究的黑发女人开始高声地说,她是格林斯潘的大女儿。

  “你们在利哈切夫有多少钱?”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噙着铅笔,问道。他有一个犹太高鼻子,他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是红的。

  “一万五千卢布。”

  “你们的期票在哪里?”老格林斯潘问道,一面玩着那根挂在他天鹅绒衬衫上一直垂到大肚皮的金链带。在这件衬衫的下面,还有两缕白带子在不停地飘动。

  “期票在哪里?到处都有!我在格罗斯吕克那儿用过,买货也用过,为买最后一间厢房还给了科林斯基。说这么多干吗!只要有人破产,他就来找我,我不得不给钱,这就要用期票。”

  “爸爸你听!你老是这么说。这是什么?这象个什么?这是做生意!这是个商人,一个正正经经的厂老板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我就付钱。’只有不懂得做生意的愚蠢的农民才这么说。”女人叫了起来。在她的黑橄榄树色的大眼睛里,闪出了表示惋惜和愤怒的泪花。

  “我感到奇怪,雷吉娜!我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却连这些不仅做生意、就是全部生活都有赖于它的普通的事儿都不懂。”

  “我懂,我加倍地懂,可我不知道你、阿尔贝尔特为什么要付这一万五千卢布。”

  “因为我应该。”他喃喃地说着,低下了头,把他苍白的、显得疲倦的脸对着他的胸脯,一丝带讥讽的忧郁的微笑从他窄小的嘴唇上掠过。

  “他只顾说他自己的。你如果赊购了原料,那你就欠了债;可是你如果把东西赊给了别人,别人就欠了你的债。如果他们破了产,如果他们不还钱,你怎么办?难道你就得赔钱?难道说弗鲁姆金想赚钱,你就得赔损吗?”女人涨红了脸,叫喊着说。

  “废物。”

  “一个伟大的商人,哎呀!哎呀!”

  “你必需整顿一下你的生意买卖,你应当赚百分之五十。”

  “雷吉娜说得对!”

  “你不要再恪守这个愚蠢的诚实了,这里是一大笔钱。”

  大家都叫了起来,他们向他伸出了手,脸上激动得火辣辣的。

  “安静,犹太人!”费卢希·菲什宾在沙发上摇晃着身子,随便地说。

  “给钱!给钱!就是蠢人也会。每个波兰人都会,可这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呀!”

  “先生们!别再争了!”格林斯潘的儿子齐格蒙特、一个罗兹大学的学生叫了起来,他想盖过所有的声音。他用刀敲着玻璃杯,解开了衣扣,一定要发言,可是谁也没有听他的,因为大家都在一起说话和呼叫。只有老格林斯潘一个人在默不作声地徘徊,鄙夷地望着他那用手撑着身子、对莫雷茨表示同意的女婿。而莫雷茨却对这场争论的结束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他看着老格林斯潘,想了想是否向他提起自己的生意。

  莫雷茨本来兴趣很大,可是由于久等,他的这种兴趣也逐渐冷淡了。他迟疑了一阵,因为当他想到了卡罗尔和巴乌姆时,好象有一种不可解释的羞愧感攫着他。他注视着格林斯潘的圆圆的、机灵的脸和转动不停的小眼睛,毕竟是不敢相信他。他审视着所有在场的人,似乎要对他们作出评价。他的眼光一会儿停留在坐在沙发上伸出了腿的菲什宾的浅色裤子上,一会儿好象要看出阿尔贝尔特·格罗斯曼的金表链有多重,一会儿又望着那长着大红胡子、头戴丝缎帽子的老犹太兰道手里拿的厚厚的大钱包,他正在急急忙忙从钱包里找什么。可是格罗斯曼现在正抬头注视着天花板,他似乎并没有去听他妻子在聚集到这儿的家属支持下发出的那可怕的大喊大叫的声音,而他们到这儿来正是为了阻止他支出期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迫使他走向破产。

  莫雷茨对格林斯潘越来越感到不可信任。

  “喂!喂!我们现在来喝茶吧!”当女仆把吱吱叫着的火水壶送来后,格林斯潘叫了。

  “你去请梅拉小姐进来。”莫雷茨傲慢地对弗兰齐谢克说。

  沉默了一会。

  梅拉进来后,点头向所有的人致意,然后开始给人们倒茶。

  “我今天碰到的这一切,会叫我生病的。在这儿没有一霎时的安静,我已经胸口痛了。”雷吉娜擦着自己泪汪汪的眼睛,喃喃地说。

  “你每年都去奥斯唐德①,现在你正好有理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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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比利时著名的浴场。

  “格罗斯曼,你不要这么说,她是我的孩子!”格林斯潘高声叫道。

  “梅拉,你还没有和我见面打招呼呀!”莫雷茨坐在格林斯潘和兰德贝尔格公司所有者这个最小的女儿身旁,喃喃地说。

  “我对所有的人都行了礼,你没有看见?”梅拉把茶杯向齐格蒙特移去,低声说。

  “我要你单独和我打招呼。”莫雷茨搅拌着茶水,低声说。

  “你这是为什么?”她把浅蓝色的显得忧郁的眼睛和生得十分匀称和漂亮的面孔对着他。

  “为什么?因为我很希望你注意到我。今天我能见到你,能和你说话都使我非常高兴,梅拉。”

  一丝微笑在她那突起的、好似西西里岛的白珊瑚色的漂亮的嘴上掠过;可是她没有回答,只给她的父亲倒了一碗茶。

  她父亲喝了茶后,依然在房间里踱步。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莫雷茨看到梅拉在笑,问道。

  “不是,我想起了今天早晨斯泰凡尼亚太太对我说的话。大概你昨天对她说过你不善于和犹太女人卖弄风骚,这类女人你不感兴趣。你这样说过吗?”她瞅着他问道。

  “说过。可我和你首先不是卖弄风情,再者你身上也没有丝毫犹太的东西,我以人格担保。”他立刻补上这一句,因为要不那同样的微笑又会在她的嘴上出现。

  “这就是说,我和你一样。莫雷茨,对你的诚恳,我表示感谢。”

  这使你生气?梅拉!”

  “不,对我来说全都一样。”她说话的声音有点生硬,他从她眼里也看出了惊异的表情,可是他看不出这应作何解释,因为她现在又拿起了杯子,一心一意倒茶去了。

  “我们平心静气地说吧,总是可以达到想法一致的。”齐格蒙特用一把小梳子开始梳着他的红得象赤铜一样的胡子。

  “我在这儿还能说什么呢!请爸爸自己对阿尔贝尔特说,象这样的生意,我们只要一年,就当真要破产了。他不愿听我的,因为他有自己的哲学,就象他说的那样。请爸爸告诉他,虽然他是一个哲学和化学博士,但他很蠢,因为他把钱往泥沼里扔。”

  “爸爸你能不能叫她不要干预这些事了,她不懂;你能不能叫她不再这么叫了,因为最终会使我厌烦的。”

  “他对我的好心好意就是这么看吗?”

  “安静,雷吉娜!”

  “我安静不了,因为这儿讲的是钱,是我的钱,我厌烦他,我还会讨厌他,这个罗兹伯爵对我就是这样,啊!啊!”她十分怨恨地大叫起来。

  “那就改变一下生意吧!你出一半。”兰道严肃地说道。

  “怎么个改变!我们从弗鲁姆金那儿一分钱也拿不到,我们什么也拿不出。”

  “你不懂,雷吉娜。格罗斯曼!你说吧,你是要赚钱,还是准备欠债!”齐格蒙特解开了制服。

  “最多出百分之二十五。”老格林斯潘吹着杯里的茶水喃喃地说。

  “还有更好的办法。”菲什宾低声地说,吹开了他的烟上跳起的火星。

  谁也没有答他的话。大家都靠在桌子边,在看齐格蒙特急急忙忙数着的那些写上了许多数字的卡片。

  “他欠五万卢布!”齐格蒙特叫道。

  “他有多少钱?”莫雷茨站起来问道,因为他看见梅拉已经从房里出去了。

  “看他能出百分之几,这以后会知道。”

  “这是一笔好生意。”

  “钱等于已经放在口袋里了。”

  “雷吉娜,你不用担心。”

  “你们要叫我破产吗?我不打算去骗人。”格罗斯曼站起来断然说道。

  “你一定得改变你的买卖方式,要不我就要拿回我的嫁妆,我们离婚,为什么定要和你这个伯爵生活在一起呢!为什么我非得这么成天担忧呢!”

  “安静!雷吉娜!格罗斯曼出百分之二十五,你别担心,还有我啦!我亲自来做这笔生意。”老格林斯潘想要叫她高兴。

  “阿尔贝尔特有点烦恼,莫雷茨,你说是吗?”菲什宾问道。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莫雷茨马上说,他不愿意呆在这里,想到梅拉那儿去。

  “你要退嫁妆吗!拿去吧!你要离婚,同意。你要我手中的钱,也可以拿去!我在这个龌龊的地狱里已经感到很烦了。我和你,雷吉娜,任何时候也不会和睦相处。在我们没有孩子的时候,你成天对我唠唠叨叨,说什么上街都觉得丢脸,现在有了四个孩子,还是不满意。”

  “阿尔贝尔特,你不要说了!”

  “好!好!这是你们的事。”格林斯潘叫喊着,把杯子立刻放在桌上。

  “她任何时候,对什么都不会满意。她总是要和我吵嘴。”

  “我不要吵嘴,就是他叫我骑这匹快要死的驽马,让大家笑话,我也不用去吵嘴。”

  “好的有啊!比你阔的人还在步行啦!”

  “可是我要骑马,给我一匹正经的马。”

  “你自己去买吧!我没有别的马。”

  “安静,犹太人!”费卢希叫道,他又在沙发上摇晃起来了。

  “他真是蠢到极点了。这难道是拿钱去买东西?难道是要买必不可少的东西?武尔夫开了工厂,他一定有钱。贝尔斯坦为了布置住房,花了整整十万卢布购置家具,他有很多钱。”

  雷吉娜高声说着,以感到惊异的眼光望着全家人。

  阿尔贝尔特转过身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子。

  争吵又重新开始了,并且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大家一齐吼叫起来,还靠到桌边,用拳头砸桌子。他们把手里的纸扔到一边,在一块油布上写着越来越多的新的数字,指出将会发生的各种各样最坏的结果和如何就会导致破产;他们互相责骂,时而离开桌子坐下,不停地叫喊。他们由于对这些可以赚得的数目很感兴趣,由于对这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愿听他们说关于破产的事的蠢人十分恼怒,他们的胡髭、面孔和嘴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了。

  就是老格林斯潘也高声地作了解释,才走出了房间。因为激动而感到疲劳的雷吉娜坐在沙发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兰道把油布丢到一旁,用一节粉笔在桌上写着各种数字,不时还说上一两句十分严肃的话。齐格蒙特·格林斯潘满脸通红,额上渗出了汗,他喊的声音最大,希望大家和解,又在检查雷吉娜给他的一本关于工厂的大部头书中的一系列数字。

  只有莫雷茨没有参加争吵,他坐在那从沙发里伸出头来的菲什宾旁边的一颗棕榈树下面,精神抖擞地抽着烟,不时吆喝道:

  “安静,犹太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使人高兴的歌剧。”莫雷茨感到厌烦地说。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和格林斯潘一起做生意的打算,到房子里找梅拉去了。

  他在一个受到全家最为尊敬和关怀的老妇人那儿遇见了她。

  老妇人坐在那摆在窗旁的一张围成一圈的沙发上。她是个已近百岁的老人,全身瘫痪,糊糊涂涂象个孩子似的。她的脸很枯瘦,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张满是褶皱的浅黄色的皮还挂在上面。她的一双黑眼睛倒亮晶晶的,就象一对玻璃念珠一样。她的头上戴着黑色的假发,发上还戴着一顶各色天鹅绒的带花边的压发帽,就象一些小城市里的犹太女人所戴的那样。

  梅拉用一只儿童用的小勺不断将菜汤往她陷塌下去的嘴里喂,老妇人象鱼一样将嘴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

  她见到莫雷茨对她鞠了一躬,便歇了一会,痴呆呆地望着他,以好似从地下发出来的低沉的嗓音问道:

  “这是谁?梅拉。”

  老妇人除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外,别的都不认识。

  “莫雷茨·韦尔特,我父亲的外甥,韦尔特。”她特地又说了一遍。

  “韦尔特!韦尔特!”她用舌头舔了舔她那没有牙齿的牙床,又张开大嘴喝着梅拉给她送来的菜汤。

  “他们还在吵嘴吗?”

  “他们把今天变成了一个审判的日子。”

  “这个阿尔贝尔特真可怜。”

  “你怜惜他吗?”

  “怎么说呢?连自己的妻子和家庭都不把他当人看。雷吉娜的唯利是图简直使我吃惊。”她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他应该成为一个好的厂主。他犯了点理想主义的毛病,头一遭失败了,只要能够好好吸取教训,他的毛病会改的。”

  “我既不理解父亲,也不理解舅舅们;既不理解你,也不理解罗兹。我看到这儿发生的一切,只感到生气。”

  “发生了什么?情况很好嘛!大家都赚钱就不错了。”

  “可钱是怎么赚的?采取什么手段?”

  “这都一样。获得卢布的手段并不降低卢布的价值。”

  “你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她低声地责备他。

  “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怕将事物按其本来各称来称呼的人。”

  “算了吧,我已经烦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给老妇人喂完汤后,挪动了一下沙发上的枕头,然后吻了她的手。

  老妇人轻轻把梅拉拉了过来,用她那象骷髅一样干瘦的指头摸着梅拉的脸,看着莫雷茨,再一次问道:

  “这是谁?梅拉。”

  “韦尔特,韦尔特。莫雷茨!走吧!如果你有空,到我这儿来一下。”

  “梅拉,只要你愿意,我对你总是有时间的。”

  “韦尔特,韦尔特!”老妇人张开了嘴,低声重复着。她用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子,窗外可以看见工厂的围墙。

  “莫雷茨,我已经求过你了,你不要在这儿献媚!”

  “请你相信我,梅拉!我诚恳地说,这是一个正直人的话。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只要我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看见你,我不仅在说话上必然和对别的女人不一样,而且我的感情和思想也会起变化,你是这样格外的温存,你真正是一个女人。梅拉!象你这样的女人在罗兹是很少的。”他说得很严肃,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里。

  “你可以带我去见鲁莎吗?”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道。

  “假若你不愿意,我还是要请求你同我去。”

  梅拉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群群由于遇到这三月春天的第一个日子而欣喜若狂的麻雀,它们在花园里不停地互相追赶和打架。

  “你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低声问道。

  “我在想阿尔贝尔特,他会照他自己的决定去做,还是象大家要求他的那样去做?”

  “他会宣布自己已经破产,然后和债主进行谈判。”

  “不,我了解他,我可以肯定他会出钱。”

  “我可以和你打赌,他能谈判成功。”

  “如果他挣不到钱,我不知道我要给他什么才好。”

  “梅拉,格罗斯曼有他一套古怪的哲学,可他是个聪明人。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打赌,他不会出多于百分之二十五的钱。”

  “我很,很希望情况是另一个样。”

  “我以为,你本来应当嫁给他,梅拉,这样你们会互相了解。你们虽然缺吃少穿,但你们是正直的人,人们会把你们放在个性博物馆①里展览的。”

  “我喜欢他,可是我不会嫁给他,他不是我这样的类型。”

  “谁是你这样的类型?”

  “你去找吧,你猜猜!”在她苍白和十分敏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博罗维耶茨基,肯定是他,所有的罗兹女人都爱他。”

  “不,不是,我以为他是一个枯燥无味和自命不凡的暴发户,和你们所有的人太相象了。”

  “奥斯卡尔·迈尔,他是男爵、百万富翁,他也很漂亮。他的确是一个梅克伦堡②种的男爵,但他却是个最正派的百万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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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拉丁文。

  ②德国的一个洲。

  “我见过他。我觉得他象一个乔装打扮的奴仆。这一定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关于他我听到过很多。”

  “他很野蛮、粗暴,是一个真正普鲁士种的畜生。”他愤愤地说。

  “至于这样吗?他已经使人感兴趣了。”

  “别说这个下流坯子了。你大概喜欢贝尔纳尔德·恩德尔曼吧?”

  “小犹太!”她轻蔑地说道。

  “哎哟!我真傻!你是在华沙受过教育的,你生活在波兰环境中,你熟悉华沙所有的社交界,到过华沙所有的沙龙,怎么会喜欢犹太人或者罗兹人呢!”他带讽刺地叫了起来,“你习惯于亲近蓬头散发的大学生,亲近那些嘴里唱高调,但却要求得到遗产和薪高而清闲的职位的激进分子以及那些成天说大话,自以为高贵,可是却耻笑真正高尚道德行为的人们。哈!哈!哈!这我都看到过。每当我想到我过去那些时刻,想到那些人时,我就要笑破肚皮。”

  “算了吧!莫雷茨。你说话带有苦衷,可见你不是没有偏见的。我不爱听。”梅拉叫道,她觉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为她和父亲在罗兹虽然已经住了两年,但她的心的确还在华沙。

  梅拉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当她再回来时,已经穿好衣服要出去了。

  他们不一会儿就出了大门。

  一辆非常漂亮的四轮马车的门打开了,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只去新市场,如果那里没有泥泞,我就步行。”

  马跑得很快。

  “不管怎样你使我感到奇怪,梅拉!”

  “为什么?”

  “正因为你不是犹太女人。我很了解我们的女人,我知道对她们应如何评价,我尊重她们,了解她们。她们对待各种书本上说的事,不象你那样认真。你认识阿达·瓦塞伦吗?她在华沙也住过,处在和你一样的环境中,她就象你一样对什么都有一股热情,对什么都很积极,她和我就平等、自由、德行和理想也进行过争论。”

  “所有这些东西,我并没有和你争论过。”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对,可是请让我把话说完。有一个最理想的理想主义者,当她嫁给罗森布拉特后,她就把所有号称理想的蠢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理想主义,这不是她的专长。”

  “你喜欢这样吗?”

  “我正是爱这个。她如果有时间,可以以写诗当娱乐。为什么不能娱乐呢?这在波兰人的家庭里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再加上某种摩登的情调,当然不会象上戏院和参加舞会那么乏味。”

  “那么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游戏吗?”

  “对波兰女人,对你都不能这么说,你们是另一个族类。可是对犹太人来说,我知道,肯定是这样。你只要想想,这一切于她们有什么关系?梅拉,我是一个犹太人,我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于做生意从来不感到耻辱,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除了自己的生意外,一切都不相干,因为除生意外,其他一切在我的血脉中干脆就不存在。你看,这个博罗维耶茨基是个怪人,他是我在华沙中学时的同学,在里加的同学,我的朋友。我们这么多年住在一起了,我以为我是了解他的,他是我们的人。他有一双无情的铁腕,他是一个道地的罗兹人,是一个比我要有能耐的投机家。他做的事有时连我也不懂,我们中任何人也不会去做。他是一个‘罗兹人①’,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思想,乌托邦式的空想,为此他可以供献出他身上仅有的两个卢布,而我如果不能摆脱他的影响,我甚至为此也可以供献十个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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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德文。

  “你把我们领到哪儿去?”梅拉打断了他的话,她用伞在驭者身上敲了一下,叫他停下马车。

  “你身上所具有的,正是他们、波兰人所具有的东西。”

  “这是不是有时叫着灵魂的东西?”她指着人行道,高兴地说道。

  “你说的范围太大。”

  “我们走中街吧!我想散散步。”

  “这儿到维泽夫斯卡街最近,然后从那里可以去砖瓦厂街。”

  “你挑一条近道吧!快点结束遭这个罪吧!”

  “梅拉,你该知道,我和你作伴是感到很高兴的。”

  “是不是因为我这样耐烦地听你说话。”

  “是的,但也因为你嘴上带着这讥讽的表情时显得很漂亮,很漂亮。”

  “你的恭维话却不很漂亮,因为它是批发货①。”

  “你爱华沙的零售货②,要短期可靠的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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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原文是法文。

  ②原文是法文。

  “只要受到良好的教育和为人正直就可以了。”

  “虽说如此,却并不妨碍婚前关于嫁妆的谈判。”他讥讽地说着,往上托了托夹鼻眼镜。

  “哎呀!你把我领到这里来了。”她不高兴地喃喃说。

  “是你要来这儿的!”

  “我首先是要你把我领到鲁莎那儿去。”她着重地说明了这一点。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到所有的地方去。”他叫喊着,同时以尖厉的笑声来掩盖这时候笼攫着他的古怪的激动。

  “谢谢你,莫雷茨,到其他地方就是别人领我去了。”她作了很不客气的回答后,不说话了,只是闷闷不乐地望着那满是泥泞的可怕的街道,望着那些肮脏的房屋和无数行人的面孔。

  莫雷茨也沉默了。因为他对自己很生气,对她则更为生气。他怒气冲冲地推开了行人,然后按了按夹鼻眼镜,把那表示不乐意的视线投向她的苍白的脸上,鄙夷地注视着她对一群群在大门前和人行道上玩耍的衣裳褴褛的穷孩子表示同情的眼光。他对她多少有所了解,因此他觉得她很天真幼稚,很……

  当他要认定她是什么性格时,他一方面痛恨她的愚蠢的、波兰的理想主义,另一方面,她的冷酷无情的心灵,以及在她的苍白的脸上,在她的陷入沉思的眼光中,在她整个苗条和长得非常匀称的身躯上所表露出来的一点富于诗意的、高贵和善良的感情却又吸引着他。

  “你不说话,是对我感到厌烦吗?”她过了一会喃喃地说。

  “我不想把沉默打断,因为你可能在想着很大的事。”

  “你可以相信,这是比你所要讽刺的大得多的事情。”

  “你还做了两件事,梅拉!这就是对我进行了讽刺,把自己则炫耀了一番。”

  “我本来只想做一件。”她笑着说。

  “攻击我,对吗?”

  “对,这个我很乐意干。”

  “你很不喜欢我吗?梅拉。”他受了点刺激,问道。

  “不喜欢,莫雷茨。”她摇了摇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不爱我吗?”

  “不爱,莫雷茨!”

  “我们进行了一场美妙的调情。”他对她的回答十分恼怒。

  “在表亲之间这不要紧,因为谁也不承担什么责任。”

  她停住了脚步,掏出了几文钱,给了一个站在一堵篱笆墙下面,身上裹着一件破衣,手里抱着孩子高声叫乞的女人。

  莫雷茨对这鄙夷地瞥了一眼,可他自己也马上拿出一块钱给了这女人。

  “你也施舍穷人吗?”她感到惊奇了。

  “我也愿意发发慈悲呀!因为我身上正好有一块假币。”他对她的愤怒表示亲热地笑了。

  “你的厚颜无耻已经不可救药了!”她低声说着,加快了走路的步子。

  “我还有时间,还会遇到治疗的机会和象你这样的大夫。

  ……”

  “再见,莫雷茨。”

  “很遗憾,已经是……”

  “我并不觉得遗憾,你今天来侨民之家吗?”

  “不知道,因为我晚上就要离开罗兹。”

  “来吧!替我向太太们问候,告诉斯泰凡尼亚,明日中午我会到她的铺子里去。”

  “好!你也替我向鲁莎小姐问候,告诉米勒,我说他是个小丑。”

  他们握了手后,就辞别了。

  莫雷茨看着她走出门德尔松家庭院的大门后,便到城里去了。

  太阳开始熄灭,慢慢地落到城市的下面去了。西方出现的万道霞光在成千上万的窗子上映上了一片血红的颜色。罗兹四处寂静,它将身子平整地躺睡在这静夜的黑暗之中。成千上万的房屋和屋顶逐渐汇聚成许许多多灰色的、显得杂乱、同时被一条条街道分隔开了的大整体。在这些街道里,那没有尽头的一长排一长排煤气灯开始燃烧起来了。只有一些工厂的烟囱象一群红色的大树杆一样,屹立在城市之上,它们在明亮的天空衬托下,好象在颤抖,好象在摇晃,在西方晚霞的映照之下,又好象在燃烧。

  “一个疯子!可是我要和她结婚!格林斯潘、兰德贝尔格和韦尔特可以很好地合作。应当考虑到这一点。”莫雷茨喃喃地说着,他对这笔生意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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