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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普法伊弗当时,对莱尼的全部物质生活

2019-10-03 00:10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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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十八岁的妇人是一本书第一部分的女主角,德国人,身高一米七一,体重六十八点八公斤,比标准体重只少三四百克。长着一对时而深蓝时而乌黑的眼睛,一头浓密的金发,几丝白发夹杂其中,蓬松地在脑后垂着,像一顶头盔紧紧地套在她头上。这个女人名叫莱尼普法伊弗,娘家姓格鲁伊滕。她有过历时三十二年、人们称为工作经历的奇特经历。先在她父亲的公司当过五年办事员,后来又当了二十七年花圃工人,事先都未经过职业培训。她本来在新市区拥有一幢坚固的公寓楼房,这是一笔可观的不动产,今天至少价值四十万马克,可是她满不在乎地在通货膨胀的年头把它出手了。因此,自从她既非因病亦非因年老而毫无道理地停止工作以后,就几乎一无所有了。她由于在一九四一年曾和德国国防军的一名职业军士结婚,共同生活过三天,如今领取一份阵亡士兵家属抚恤金,没能增领一份社会保险养老金。可以说,目前莱尼的境况———不仅在经济方面———相当糟糕,尤其是她的爱子身入囹圄之后。莱尼如果把头发剪得短一些,再染得灰白一点,看上去就会像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四十岁妇女。现在她留的发式是年轻人的发式,同她那已不怎么年轻的面孔很不相称,人们估计她已年近半百,这固然是她的实际年龄,但她却放弃了一个本应利用的机会。她给人的印象犹如一个———其实并非如此———生活放荡或追求放荡生活的年老色衰的金发女人。超短裙莱尼可以穿,因为她的大腿和小腿既不露青筋也无皱纹,这在她这岁数的女人中,简直是凤毛麟角。莱尼仍墨守着,一九四二年前后流行的长裙这主要是由于她一直还穿自己的旧裙子并喜欢穿衬衣和外套,因为穿套衫她觉得会使胸脯显得过于刺眼。至于大衣和鞋子,她始终还在使用自己的大量存货,这些都是她出嫁前父母一度富有时购置的,而且很好的保留着。提花花呢大衣有各种颜色的:灰色和粉色交织的,绿蓝两色的,黑白相间的,天蓝的;她如果认为戴头饰合适,就使用一条头巾。她的鞋子都是在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九年期间不难买到的———只要有足够的钱在手头———所谓“经久耐用”的高档货。莱尼眼下没有男人经常给以保护或参谋,因此她一直对自己的发式抱有错觉。这要怪她的那面镜子,这件一八九四年的古老家什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而仍然完好无损,这是莱尼的不幸。莱尼从未进理发馆过,也从未去过一家有很多镜子的超级商场,她只在一家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小铺子里采购,因此也就完全依靠这面镜子。她的外祖母盖尔塔巴尔克尔尽管早就说过,它把人的相貌美化得太过分了。这面镜子,莱尼就经常照。莱尼的发式是引起莱尼苦恼的原因之一,但这一点她并未觉察到。她深有体会的是,在她周围,在她住的楼里以及左邻右舍中,人们对她越来越嗤之以鼻。这几个月,莱尼有过许多男客:有信贷机构派出人员,由于莱尼对催还贷款通知不予理睬,登门向她提出了;最后和最最后的警告有执达员;有律师的信差;还有执达员派来取走抵押品的法警。莱尼此外有三间带家具的房间出租,不时更换房客,因此自然也会有年轻一些的男人上门来看房子。在这些男客中间,有人想占便宜、吊膀子———当然一无所获。谁都知道,正是那些调情不成功的男人喜欢吹嘘自己吊膀子大有收获,人人因此都能料到,很快莱尼的名声就被败坏了。对莱尼的全部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和爱情生活笔者不曾亲眼目睹,但为了将有关莱尼的情况收集,掌握人们所说的客观材料(甚至在有关段落说出被采访的知情人的名字!),笔者已竭尽全力,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里的报道是属实的。莱尼少言寡语,守口如瓶———两种非躯体的特点这里既然提到了,就应当再补充两点:莱尼一不怨天尤人,二不事后懊悔,她甚至并不后悔自己对第一个丈夫之死从未表示哀痛。莱尼从来不后悔,丝毫没有或“多”或“少”的懊悔心情,很可能她根本不知懊悔为何物。在这一点上———以及其他一些方面———肯定她所受的宗教教育是失败了,或者应该说是失败了,这对莱尼也许有益无害吧。知情人提供的情况一清二楚地表明:对这个世界莱尼已理解不了,她怀疑自己过去是否理解过这个世界。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如此敌视她,人们为什么对她如此气愤,对她这么恼火;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不曾得罪过别人。近来,为购买生活必需品而不得不离家外出时,受到了公开的嘲笑,诸如“骚货!”“破鞋!”之类的话还算是比较客气的,有人甚至搬出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来骂她:“共产党婊子!”“俄国人的姘头!”这些辱骂莱尼不理睬。在她背后别人说她是“荡妇”,对她来说是已是司空见惯。人们认为她感觉迟钝或麻木不仁;其实这两点都不对,根据可靠的证人(女证人:马尔娅范多尔恩)反映,有时她坐在家里一连哭上好几个小时,大肆活动她的泪囊和泪腺。甚至迄今一直与莱尼很友好的街坊孩子们也被唆使和她作对,在她背后喊出一些他们自己和莱尼都不太明白的话来。可是,根据大量详尽的旁证材料,将有关莱尼的最新和最最新的材料包括在内,可以断定,至今莱尼一生中总共大概和男人同房二十多次:两次与后来娶她为妻的阿洛伊斯普法伊弗(一次在婚前,一次在总共历时三天的婚后共同生活期间);其余是和第二个男人,如果当时情况许可,她甚至会嫁给那个男人。本书故事情节(还需等待一段时间在允许莱尼直接进入)以后几分钟失足的事情,她将第一次做出人们可以称之为:她答应一个跪在地上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向她求爱的土耳其人,她之所以———作为让步———将他答应,只是因为她不忍心看到有人向她下跪,(她自己不会下跪,这是莱尼所具备的品性)。也许还要补充一点:莱尼是个孤儿,父母双亡,有几个别扭的婆家亲戚,还有几个住在乡下不太别扭的娘家亲戚,以及一个儿子。儿子二十五岁,姓她娘家的姓,目前正在坐牢。还有一个身体上的特征也许颇为重要,对判断男人们的纠缠也具有参考价值:莱尼有一对几乎永不萎缩的Rx房,这是一个受过别人温情脉脉的抚爱的女人的标志。周围的人们巴不得莱尼消失或滚蛋,在她背后甚至叫一声“去你妈的!”或“滚蛋!”有据可查,间或还有人要求用毒气将她杀死,这种愿望确实存在。至于是否有此可能,笔者就不得而知了;这一点他只能再补充了:这种愿望是十分强烈的。关于莱尼的生活习惯,还得提供几点细节。她爱吃,但适可而止。她的主餐是早餐,必不可少的是两个松脆新鲜的小面包、一只煮得很嫩的新鲜鸡蛋、少许黄油、一匙或两匙果酱(具体地说,就是在别的地方叫波维德的那种李子酱)、放很少糖并将热牛奶的浓咖啡兑上。她对所谓午餐的那一顿不太讲究:汤和少许点心水果就够了。她晚上吃冷餐:两三片面包,少量色拉、香肠和肉,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莱尼最讲求的是新鲜的小面包。她不让别人代买,而是亲自去挑选,她并不是用手去摸,只是仔细察看面包的色泽。什么东西也没有———至少是在吃的方面———像不新鲜的小面包那样更叫她讨厌了。为了小面包,也由于每天的早餐是她的节日盛宴,她甚至清早出门,到人群中去,不管人们的坏话、辱骂和侮慢。莱尼十七岁开始抽烟,每天通常八支,决不会超过,有时还要少一些;她战时曾一度戒烟,为的是把香烟偷偷地塞给心上人。莱尼属于那种有时爱喝几口葡萄酒的人,每次从不超过半瓶,一杯酒根据天气情况喝,心情愉快、经济宽裕时则来上一杯雪利酒。另外还要交代的是,从一九三九年起莱尼就有汽车驾驶执照(是经特许领到的,详情以后再说明),但是汽车从一九四三年起就没有了。她喜欢驾驶汽车,几乎入迷。莱尼始终还住在她出生的那幢房子里。这个市区由于弄不清楚的偶尔因素,没有毁于轰炸,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得以保全,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被炸毁,可以说是受到了命运的优待。莱尼不久前遇到一件事,竟使她一反常态,变得爱说话起来,一有机会就马上告诉最要好的女友、主要的知己,也就是笔者的主要证人。对她说带着激动的声音莱尼:她一天早上,穿过马路去买小面包时,她的右脚认出了石子路面上一个小坑,它最后一次踩过这个地方是在四十年前,莱尼在那儿和其他女孩子玩跳房子游戏时。那是大约一八九四年铺路时被铺路工敲落的一块玄武岩石块上的一个小小断裂处。立即,莱尼的脚把这一信息传递给她的脑干,脑干又把它传送到所有的感觉器官和感觉中心。由于莱尼是个非常注重感官享受的人,她会把一切,把一切立即都转化为性爱。因此,在欣喜、伤感、回忆和无比激动之余,她经历了一种过程,这种过程在神学词典中可能被称为“绝对存在之实现”,它虽然别有所指,愚蠢的性爱学家和性行为神学教条主义者则以令人难堪的方式简化它为情欲高xdx潮。为了避免产生莱尼似乎很孤独的印象,就得一一列举她的所有朋友。这些朋友多数与她共过太平日子,有两人与她风雨同舟。莱尼的孤独完全是由于她生性守口如瓶、少言寡语,甚至可以说,是个不爱讲话的人。她的确难得有“倾诉衷情”的时候,对她最好的朋友玛格蕾特施勒默和洛蒂霍伊泽也是如此。在最困难的时刻这两人也站在她一边。玛格蕾特与莱尼同年,像莱尼一样寡居,不过可能这样说会引起误解。玛格蕾特和许多男人发生过关系,其原因后文还会交代,决不是出于私利,不过偶尔———她如果过于拮据的话———收取酬金,而最能说明玛格蕾特性格的是这一事实:生平她唯一一次出于私利委身事人,那个男人是她十八岁那年嫁的;也就是那一次,她说了唯一一句有据可查的娼妓式的话:“一个阔佬,我抓到了,这家伙非要同我结婚不可。”玛格蕾特目前正在住院,在隔离病房住着。她的性病很严重,可能已无法医治。她说自己“全坏了”———她的整个内分泌系统失调。与她谈话来院探视的人只能隔着一层玻璃。她对给她带来的每一包香烟和每一小瓶烧酒,哪怕只是市场上买得到的用最小的扁瓶重新灌装的廉价烧酒,也都感激万分。玛格蕾特的内分泌系统已如此紊乱,以致她“不会感到奇怪,从我的眼睛里如果突然流出小便而不是泪水”。不论什么麻醉剂她都欢迎,如果有鸦片、吗啡、大麻,她也会接受。医院位于郊外绿丛中,像一座平房式小别墅。为了见到玛格蕾特,笔者不得不采取种种不正当的手段:行贿、欺骗并伪造身份(她冒充卖淫社会学和卖淫心理学的讲师!)。在介绍玛格蕾特之前,有一点在这里必须补充:她的情欲“其实”远远不如莱尼。玛格蕾特的堕落,并不是因为她自己贪恋风情,而是别人非常渴望从她身上得到欢乐,而她天生乐善好施,愿意将别人的要求满足。关于这一点,下文还会谈到。总而言之,莱尼很痛苦,玛格蕾特很痛苦。本书开头就已提到的年已古稀的女证人马尔娅范多尔恩“其实”并不痛苦,只是因为的的确确地十分喜欢的莱尼痛苦而感到痛苦。她从前是莱尼双亲格鲁伊滕夫妇的女仆,如今在乡下隐居,享受伤残保险金,还有一个菜园、几棵果树、十二只鸡以及与人合养的半头猪和半头小牛犊,晚年生活还算称心。马尔娅和莱尼一起经历了太平的日子,只是遇上“黑风恶浪”的时候才忧心忡忡。必须明确指出,这种忧虑并不是道德品质方面的,而是出人意料地出于民族原因。在十五年或二十年前马尔娅大概还是个“心地正直”的人,如今她身上被人们估计过高的器官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如果说还存在的话,肯定没有掉进“裤裆里”,她从来没有过胆小怕事。有人如此欺负她的莱尼,这真使她感到吃惊。对莱尼她确实了如指掌,肯定比那个使莱尼改姓他的姓的男人更了解莱尼。从一九二○年到一九六○年马尔娅范多尔恩毕竟在格鲁伊滕家呆了四十年,看着莱尼出生,经历过她的种种冒险和一生的遭遇。她正要重新迁回到莱尼那儿去住,不过暂时仍尽力争取将把莱尼接到乡下住的计划实现。她对莱尼所受到的对待和威胁感到吃惊,历史上的某些可怕的事情甚至宁可愿意相信,她过去也并非认为这种事情不大可能,只是怀疑是否有那么严重而已。音乐评论家黑尔韦格席尔滕施泰因博士在提供情况的人物中占有特殊地位。四十年来他一直住在一幢房子的后半部分,这幢房子在八十年前可算是豪华府第,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就降了级,被一分为二。他在底层住,房子朝着院子的那一部分挨着莱尼的住宅,这使他有可能细心聆听莱尼的钢琴声达数十年之久。但他始终不知道,从她开始练琴,继而有所长进,以至后来升堂入室,弹钢琴的是莱尼。莱尼的面孔他虽然认得,四十年来有时在街上遇见她(莱尼玩跳房子游戏甚至很有可能看过,因为他对儿童游戏非常感兴趣,曾以《儿童游戏中的音乐》为题写论文获得博士学位),由于他并非无动于衷于女性魅力,这些年一定留心观察过莱尼的仪表举止,肯定有时还点头表示赞赏,甚或可能动过欲念。但是,必须指出,他认为莱尼———和所有那些曾同席尔滕施泰因同床共枕过的女人相比———“有点俗气”,因而未予认真考虑。如果他当时知道那个弹钢琴的人就是莱尼,她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经过多年勤学苦练,尽管只是出色地掌握了舒伯特的两支乐曲,数十年却不曾翻来覆去弹奏使他感到无聊。那么,他这位甚至使莫尼克哈斯那样的人见到也不仅发抖而且肃然起敬的人,对莱尼的评价也许会改变吧。后来席尔滕施泰因不由自主地对莱尼产生爱情,并非双方心心相印,只是单相思式的爱情,这以后还会谈及。说句公道话:席尔滕施泰因也会与莱尼共患难的,只是没有机会罢了。有一个八十五岁高龄的知情人对莱尼的双亲知之甚多,对莱尼的内心世界却知之不多,而对莱尼的外界世界几乎全都了解。他就是退休已有二十年的总会计师奥托霍伊泽,他住在一所兼具豪华旅馆和高级疗养院优点的舒适的养老院里。他常去看望莱尼,莱尼也常去看望他。确切的证人,他的儿媳洛蒂霍伊泽;可靠性差一些的是洛蒂的两个儿子:三十五岁的维尔纳和三十岁的库特。洛蒂霍伊泽言辞简洁而尖刻。她不过从来不对莱尼尖刻。洛蒂五十七岁,和莱尼一样,也是阵亡军人遗孀。她是办公室职员。洛蒂霍伊泽的一张利口毫无顾忌,骨肉情分不顾,说自己的公公奥托和小儿子库特是恶棍,几乎把莱尼目前的悲惨遭遇全都归咎于他们祖孙二人。不久以前,她才“得知一些事情,我不忍心告诉莱尼,因为我难以启齿,哪怕对自己,简直无法理解”。洛蒂住在市中心一套二居室住宅里,带厨房和浴室,房租占了她收入的三分之一左右。她正在考虑搬回到莱尼的住宅去住,一来是出于同情,二来正如她咄咄逼人地说的,“是看看是否他们真的也会强令我迁出。我担心他们会这样做。”洛蒂是一家工会的工作人员,“没有信仰”(她未被问及便自己补充道),“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想要活命。”还有并非最不重要的情况提供人:斯拉夫语言学家朔尔斯多夫博士。他与莱尼的一生阴错阳差地发生了关系,且不管这种瓜葛多么复杂,还会在下文交代。由于多种原因(也将在适当的场合交代),朔尔斯多夫进入金融界担任了高级职务。他想不久以后就提前退休,结束这种生涯。另一位斯拉夫语言学博士亨格斯起着次要的作用。他作为情况提供人是成问题的,他本人虽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强调这一点,甚至还得意扬扬。他称自己“道德败坏”,笔者本是不想的,正因为此话出自亨格斯本人之口,采用。亨格斯不打自招,说他当年在苏联给一位不久前遭暗杀的伯爵出身的外交官当差,为德国军备工业“招募”劳工,“我的俄语背叛了,我那极好的俄语背叛了。”亨格斯住在波恩附近乡下,给几家研究东方政策的杂志和办事处做笔译工作,“经济情况并不差。”。现在如果就把所有提供情况的人都一一详细介绍,未免会扯得太远。他们将会在合适的场合亮相,其氛围也会同时刻画。还有一位前古籍商人,这里需要提到的,他只同意用他的名字的起首字母B.H.T.相称。此人提供的情况,并不是有关莱尼本人的,而只是涉及了一个对莱尼一生关系重大的天主教修女。莱尼的小叔海因里希普法伊弗是一个知之不多但毕竟还活在人世的知情人,只有事关他本人时他的话才是片面的,不可相信。现年他四十四岁,妻子名叫黑蒂,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威廉,十八岁;小的叫卡尔,十四岁。还有一些人将在适当场合,视其重要性不同,分别以相应笔墨给读者介绍。他们是:三位男性要人:其中一位是地方行政长官,另一位属于大工业部门,第三位是负责军工生产的高级官员;两个已丧失劳动能力的女工;两三个苏联人;一个拥有多家分店的花店女店主;一个年迈的园艺师傅;一个年纪不是那么老的前花圃老板,此人“正将自己的地产悉心经营”;以及其他一些人。介绍重要的知情人时将具体说明其身高和体重。经过多次抵押后,莱尼家里的陈设所剩下的都是一八八五年以及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五年这两个时期的大杂烩:在一九二○年和一九二二年她的双亲继承的遗产中,有几件青春艺术风格的家具———一个五斗橱、一个书柜和两把椅子———落到莱尼家中,执达员们至今不曾发觉,这些古董的价值。以为是不值得扣押的“破烂”。被执法人员从家抄走,充当抵押品的有十八幅当代本地画家作于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三五年的油画,这些作品绝大部分是宗教题材,由于是真迹,被执达员过高估计了其价值。莱尼对失去这些油画毫不心疼。莱尼挂在墙壁上的装饰品是一幅幅精细的人体器官彩色图片,这些都是小叔海因里希普法伊弗为她搞来的。他在卫生局当办公室职员,分管教材和资料。“我虽然并不完全问心无愧”,他仍把那些被淘汰的旧挂图带给莱尼。为了符合财会手续,普法伊弗付出少量费用买下这些被淘汰的挂图;由于他还“经管”购置新挂图,因此有时莱尼也能通过他直接向生产厂家购买张把新挂图,当然是她自己掏腰包。对旧挂图修补,她自己动手进行:用肥皂液或汽油细心擦去污垢,用黑色石墨笔描粗线条,再用她儿子小时候用剩的一盒廉价水彩颜料给画面上色。一只人眼的精确放大挂图是她最心爱的,悬挂在她的钢琴上方(为了赎回这架已被抵押多次的钢琴,不让它被执法人员搬走,莱尼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向她父母生前的老相识乞哀告怜,向她的三房客预收房租,向她的小叔海因里希借钱,更多的则是去找老霍伊泽。他表面上像一家人似的亲热态度使莱尼感到不是滋味。根据三个最可靠的证人玛格蕾特马尔娅和洛蒂的说法,她甚至声称:为了这架钢琴,她愿意“去卖笑”———对莱尼来说这是极为大胆的表态)。诸如人体内脏这种被认为不那么重要的器官的挂图,莱尼房间的墙上也装饰着,甚至还有精确阐明其全部功能的人体生殖器官放大平面图,早在色情神学推广它们之前很久,这些图片就已挂在莱尼的家里了。莱尼和马尔娅当年曾为这些挂图进行过激烈争论,马尔娅认为它们有伤风化,但莱尼始终态度强硬,坚持己见。考虑到迟早总要谈到莱尼同形而上学的关系,这里一开始应先说明:莱尼对形而上学一点也不感到困难。她同圣母马利亚关系亲密,天天几乎都在电视屏幕上看到她,每次都感到意外,原来圣母马利亚也是一个金发女人,已远远不是人们所希望的那种年龄了。这种会见都是默默进行的,一般都是在深夜,左邻右舍均已进入梦乡,其他电视节目结束播放的信号。莱尼和圣母马利亚只是彼此含笑对视,仅此而已。如果有那么一天,电视节目结束后把圣母马利亚的儿子在荧屏上介绍给她,她也决不会感到奇怪甚或吃惊。是否她真在盼望有这么一天,笔者就不得而知了。当他现在获悉种种情况之后,莱尼如果真在盼望有这么一天,他是不会感到奇怪的。莱尼熟悉两种祷告:主祷文和万福马利亚。她有时喃喃背诵,此外还做一些断断续续念珠祷告。她没有祈祷书,不上教堂,相信宇宙间有“生灵”。在多多少少不够完备地介绍莱尼的学历之前,先来将她的书橱看一看。书橱内的书积满了灰尘,其中大部分书是她父亲一次购进的。这些藏书如同那些油画一样,但至少未被抄走。此外,还有一批连续几年完整无缺的教会主办的插图月刊,莱尼有时翻翻。这些杂志———珍贵的古籍———之所以能幸存下来,完全是由于执达员被它不起眼的外表,无知蒙蔽了。可惜一九一六年至一九四○年的全套《高原》杂志,以及莱尼母亲收藏的叶芝诗集未能逃过执达员的注意。细心一些的观察者,如长年给藏书拂尘掸灰的马尔娅范多尔恩,或是战时长期作为莱尼第二号知心好友的洛蒂霍伊泽,却在这个青春艺术风格的书橱里发现了七八本惊人的作品:布莱希特、荷尔德林和特拉克尔的诗集,卡夫卡和克莱斯特的两本散文集,托尔斯泰的两部小说(《复话》和《安娜卡列尼娜》)。这七八部作品都翻得破旧不堪了,被人以最尊敬、最讨作者喜欢的方式,以至于一再用种种粘合剂和透明胶带不大在行地在一起拼凑着,有的干脆用橡皮筋套在一起。有人提出把这些作家的作品的新版本送给她(圣诞节、生日、命名日等),莱尼总是断然拒绝,台面几乎使人下不了。笔者在这里超越自己的权限插一句:他深信不疑,如果贝克特的小说集在莱尼的文学顾问对她还有影响时就已出版,或者为这位顾问所了解的话,莱尼同样也会把它放进书橱的。不仅莱尼的癖好是每天抽八支烟、旺盛而有节制的食欲、弹奏舒伯特的两支钢琴乐曲、观赏人体器官挂图,也不仅是一往情深地思念目前身陷囹圄的儿子莱夫……她还喜欢跳舞,她一直是个舞迷(这曾经成为她的灾难,因为她从此摆脱不掉普法伊弗这个她所不中意的姓了)。一个要被周围的人们用毒气置于死地如今的四十八岁的单身女人,又能到哪里去跳舞呢?去年轻舞迷爱去的小酒馆吗?在那儿她肯定会被人家错当成风流老太太,可能会被糟蹋。她也没有资格参加教区的舞会,因为她从十四岁起就再也不上了教堂。假如除了大概至死都和跳舞无缘的玛格蕾特以外,她还能找到其他从年轻时就认识的朋友,她很有可能冒失地去参加某种脱衣舞会或交换伴侣舞会(尽管她自己没有伴侣),并且会第四次在她一生中脸红:莱尼一生中迄今已红过三次脸。那么莱尼怎么办呢?她就一个人跳,有时穿得很少,在卧室兼起居室里跳,有时甚至将衣服脱光,在浴室里对着那面讨人喜欢的镜子跳。偶尔她跳舞的时候被别人看见,甚或有不速之客来访,这对她的名声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处。她有一次,同她的房客、过早秃顶的法院推事埃里希克普勒跳起舞来。这位老兄如果不是过于鲁莽,动手动脚起来,莱尼险些脸红。她反正不得不请他搬家,因为他———并非不明智,更不是缺乏本能———发现莱尼是极富有性感的,自从那次“即兴跳舞”以来,在她的房门口每天晚上都苦苦哀求。(那次他前来交房租,正遇上莱尼在听舞曲,便和她跳起舞来)。莱尼不答应他,因为她不喜欢他,从此以后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住下的克普勒就心怀叵测,把风言风语到处传播,常常跑到那家即将被淘汰的小铺子去找老板娘窃窃私语,无中生有地编造他与莱尼胡搞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把那个老板娘———一个冷若冰霜的漂亮女人,白天丈夫不在家(他在一家汽车厂工作)———挑逗得心荡神驰。她把这位后来当上司法顾问的秃顶推事拉进屋里尽情耍弄了一番。这个女人名叫克特佩施特,二十八岁。她也是最起劲地议论莱尼、败坏她名声的人,虽然她自己通过她丈夫的介绍,趁博览会期间大批男宾拥进该市时在一家夜总会跳“博览会脱衣舞”挣大钱,并让一个嗲声嗲气的报幕员在演出前宣布:她的表演所引起的冲动,她愿意充分满足。莱尼近来偶尔有机会跳舞。她现在根据某些经验只把房子租给已婚夫妇和外籍工人,例如她以优惠价格把两间屋子租给一对可爱的年轻夫妇———为简便起见,我们就叫他们汉斯和格蕾特———这是把他们的经济状况考虑到了!正是这个汉斯和这个格蕾特,在与莱尼一起聆听舞曲时,正确地解释了莱尼外表和内心的有节奏的抽搐,莱尼有时就这样和他们跳一次“规矩的舞”。甚至汉斯和格蕾特有时试图谨慎地给莱尼分析她的情况,劝她把衣着现代化,将发式改变一下,还劝她找个情人。“莱尼,你只要稍许打起精神,穿上一件时髦的粉色连衣裙,给你漂亮的腿套上一双时髦的丝袜,你马上就会发现你还是多么富有吸引力。”莱尼听了只是摇摇头,她遭受太重了的伤害。她再也不去那家食品店了,请格蕾特帮她把东西买回,汉斯则替她每天清早跑面包铺,赶在上班前(他是道路工程局技术员,格蕾特是美容师,愿为莱尼免费服务,但至今莱尼没有答应)给她买来必不可少的两个新鲜小面包。这两个面包对于莱尼来说比别人的什么圣餐都重要。当然莱尼的壁挂不全是生物挂图。她在墙上也挂了一些照片,主要是死者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是一九四三年四十一岁时去世的母亲生前照的,照片上是一个面带病容的妇人,头发斑白稀疏,一双大眼睛,一条毛毯在身上裹着,坐在莱茵河畔赫泽尔一个码头附近的长凳上,码头上标着那个地名,背景是修道院的围墙。看得出来,莱尼的母亲冷得发抖,目光呆滞得异乎寻常,在不很精神的脸上,嘴唇却又意外地显得坚实。从她的神情来看,她是不想再活了。那可真为难,要猜她有多大年龄,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一个身患隐疾、未老先衰的三十岁上下的少妇呢,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纤弱的六旬老妪?在这张照片上莱尼的母亲面带笑容,虽不勉强,却有点费劲。另一张照是莱尼的父亲的,是他于一九四九年死去前不久,用一架简易照相机拍摄的。他也面带笑容,丝毫不显得勉强,身上穿着一件细心地补过多次的瓦工服,站在一幢已倒塌的房屋前面,左手拿着一根银行家称为“卡爪”的撬杠,右手握着一把行家称为“手锤”的头,在他的前后左右满地都是各种尺寸的钢梁,可能他就是冲着这些钢梁发出的微笑,犹如一个钓鱼的人冲着自己一天的收获发出微笑一样。确实这些钢梁———下面将详细交代———是他一天的收获,当时他替前面已提到过的那位前花圃老板收购废钢,“废钢行情看涨”。早就料到,从照片上看,莱尼的父亲没有戴帽子,一头浓密的头发只有些微花白。这个又高又瘦的男子显得十分自然,手握工具,很难给他加上某个贴切的阶级属性。他像无产阶级呢,还是像一位绅士呢?像一个正在干自己所不熟悉的活儿的人呢,还是这种显然艰苦的活儿是他熟悉的呢?笔者倾向于认为,两种说法都不错,各有各的道理。洛蒂霍伊泽把这张照片上的他说成是“无产者绅士”,这就更加坚定了笔者的看法。莱尼的父亲丝毫没有流露出厌世的情绪。与实际年龄相比,他长得既不老也不年轻,地地道道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年近半百的男子”,可以在征婚启事中保证“将使一个年纪最好不超过四十岁的快乐的生活伴侣得到幸福。”另外四张照片是四个男青年,都在二十岁上下,三人已死,一人还活着。这四个年轻人中有两人在照片上有些与他们的衣着有关的缺陷:拍的虽然是头像,但两人的胸部拍得多了一些,他们穿的是德国国防军制服,以致人们能清楚地看出,制服上带有行家们称为“兀鹫”的那种象征组合———国徽之鹰和N字。这两人中,一个是莱尼的哥哥海因里希格鲁伊滕,一个是她的表哥艾哈德施威格特,他们———像第三个死者一样———都得算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牺牲品。海因里希和艾哈德两人都“有点德意志风度”,他们俩都“有些”像所有能搞到的有文化的德国青年的照片。也许这里引用洛蒂霍伊泽的话更清楚一些,她把他们两个说成是“班贝格骑士”。后来证明,这决不是恭维话。实事求是地说,艾哈德是黄头发,海因里希是褐色头发,两人都带有笑容。艾哈德的笑“发自内心,完全是自发的”,也很可爱,讨人喜欢。海因里希的笑就不完全发自内心,他的嘴角上已流露出一丝虚无主义的神情,这种虚无主义通常被误解为玩世不恭,在拍摄这两张照片的一九三九年,这未免为时过早,甚至可以说是进步的。第三张遗照是一个苏联人,波利斯利沃维奇科尔托夫斯基是他的名字。他面无笑容。这张照片是一九四一年在莫斯科时拍的一张护照相片的放大,很像一幅版画。照片上的波利斯神情严肃、脸色苍白,高高的头型轮廓十分显眼,乍一看会叫人产生过早秃顶的错觉,其实那只是波利斯科尔托夫斯基的个人特征。因为他长着一头浓密鬈曲的金发,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戴着一副红军镍镜,这就有可能被误解为版画式的雕琢了。虽然他表情严肃、面容消瘦,前额高得出奇,但人们立即就看得出来,此人在拍这张照片时还是很年轻的。他身穿便服,领口敞开,衣领能翻到外衣上的大翻领衬衫,西服上衣没有穿,想必照片是在天气热时拍的。“还在世的是第六张照片上的人,他是莱尼的儿子。虽然他在拍照时与艾哈德、海因里希和波利斯拍照时的年龄相同,但看上去比他们全都年轻,也许这是因为他拍照时照相器材质量优于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一年的缘故。无可否认:年轻的莱夫在微笑,在这张摄于一九六五年的照片上他笑得可欢啦,谁也不会反对称他为“快乐的小伙子”。他长得像莱尼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波利斯,这个显而易见。他既有“格鲁伊滕家的头发”,又有“巴尔克尔家的眼睛”(莱尼母亲的娘家姓巴尔克尔———笔者),因而就更像艾哈德了。他的笑容,他的那双眼睛,使人毫不犹豫地得出结论,他母亲的两种特性他肯定不具备:他既不少言寡语,也不守口如瓶。这里还得提到莱尼心爱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她不能离开,犹如她不能离开那些照片、人体器官挂图、钢琴和新鲜的小面包一样。她的浴衣,她硬要错误地叫它作晨服。衣服料子是“具有和平时期质量的毛巾布”,可以从背部和口袋边看出,原先的颜色是紫红的,如今———三十年后!———已经褪色,变成淡淡的覆盖盆子酱色了,不少地方用橙色棉布补过,补得说句实在话还很在行哩。难得莱尼有不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很少把它脱下。据说她还说过,她想“到时候穿着它入土”呢(汉斯和格蕾特赫尔岑语,这一对夫妻是了解莱尼起居情况的知情人)。关于莱尼房子目前使用的情况,也许还应当提一笔:两个房间转租给了汉斯和格蕾特赫尔岑;另外两间租给了葡萄牙的平托夫妇,丈夫叫儒瓦金,妻子叫安娜-玛丽雅,三个孩子,他们是:埃特尔维纳、马努埃拉和若泽;还有一间租给了三个土耳其工人,卡亚顿奇、阿里基利奇和梅赫梅特沙欣,他们三个人都不年轻了。

现在紧接着发生的事,可以加上这样的标题:莱尼干蠢事,莱尼行为不检———或是究竟莱尼出了什么事?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旬举行的公司庆祝会,格鲁伊滕也邀请了“所有正在国内休假的职工”参加。谁也没有料到,“再说从请贴上也看不出来”,“谁也没想到,从前的职工也有可能认为自己被邀请了。而且从前的职工这个说法用在此人身上也有点夸张:他一九三六年在我们这里见习了六个星期,不,不愿意当学徒,觉得这种称呼太‘低级’,要求马上就当‘见习生’,可又不肯学习,只想教我们怎样造房子———把他我们撵走了,他不久就参军去了。这个小伙子人倒不坏,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不像艾哈德那样善于动脑筋———想入非非,妄自尊大,完全不合我们的胃口。他提出不用水泥,‘重新发现’石头的‘威力’———好吧,道理也许这有些,但我们根本用不上他,尤其是因为他既不愿而且也不会拿石块。活见鬼,在建筑业我干了将近六十年,我当时干了快四十年,对‘石头的威力’略知一二。我见过几百个泥瓦工和泥瓦工学徒怎样同石头打交道———一个真正的泥瓦工怎样摆弄石头您应该看看!好了———可那个家伙既不会摆弄石头,对石头又没有什么感情———他是个空谈家。恶意,他倒没有,不———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甚至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这次庆祝会还有一个意外的不幸:莱尼死也不肯参加。对跳舞她已不感兴趣。她“这时是个非常端庄娴静的少女,同母亲相处得很融洽,跟她学法语,还学点英语,对钢琴入了迷”。此外她对“在当地工作的公司职工了如指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重新引起她的舞兴”。莱尼后来只是由于父母的请求,为尽义务而参加了这次庆祝活动。这里不得不略谈几句对那位被霍伊泽说得一无是处的阿洛伊斯普法伊弗及其家族和背景,他尽管只扮演一个配角。阿洛伊斯的父亲威廉普法伊弗是老格鲁伊滕的“同学和战友”,他们是同村人,在格鲁伊滕婚前一直保持着不密切的关系,后来由于威廉普法伊弗开始让格鲁伊滕“讨厌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关系就终止了。他们两人曾一起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次战役(已查明为利斯河战役),从前线回来后,二十岁的普法伊弗当时“干脆开始”“拐着右腿走路,似乎成了个瘸子。好吧,有人想骗取一笔补助金了,那我并不反对,可这个人也太过分了,老说他的‘要害’被一块‘大头针头大的榴弹碎片’击中了。这家伙真的有毅力,有三年之久他一拐一拐地找大夫,跑救济处,最后终于拿到了补助金,还被送进师范学院学习。好了,好了。谁也不想冤枉一个人,说不定他那时———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确实是个瘸子,不过从来也没有人找到过那块弹片———这不一定在于弹片,弹片的存在,也不去否定好了———他领到了补助金,当上了教师,等等。可是有一点很奇怪:普法伊弗瘸着腿一出现,胡贝特就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事情越来越严重,有时他甚至谈到要截肢,后来他的腿确实变僵硬了———可是,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看见或证实过这块‘大头针头大的弹片’,即使是最精密的X光荧屏也没有照出,从来没有。由于从未有人见过它,于是有一天胡贝特对普法伊弗说:‘那块弹片既然至今无人见过,你怎么会知道它有大头针头那么大呢?’我不能不说,这个论点真叫人大吃一惊———普法伊弗从此以后,就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但他后来形成了一种大头针头世界观,故乡吕塞米希小学的孩子们三番五次听到关于这块弹片和‘利斯河’的故事。这样过了十年、二十年,很中肯的话,胡贝特又说了———我们经常听到村里人谈起他,我们是同村人,村里有许多亲戚———胡贝特说:‘他腿上即使真有一块弹片,那也是我所知道的最虚假的腿———现在他拐着这条腿跑来跑去,却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战役,当时我也在场———我们是第三或第四梯队,根本就没有投入战斗———当然罗,流弹之类是有的,不过———是啊,我们知道战争是毫无道理的,可是也不像他所形容的那样严重,一共我们才打了一天半仗———靠这个总不能吃一辈子吧。’好啦,威廉的儿子阿洛伊斯当时在舞会上出现了”。为了将一些有关阿洛伊斯的具体材料收集,笔者不得不到吕塞米希村去走访几个人。访问了两位年纪与阿洛伊斯差不多的客栈老板和他们的妻子,他们都还记得。走访教士住宅一无所获:只是查阅教区记事录后神父才知道,普法伊弗家“自一七五六年起住在吕塞米希”,不过最后威廉普法伊弗———虽然一直拖到一九四○年———还是迁走了。“他那令人难堪的政治活动,还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因为我们对他已经受不了啦”(吕塞米希客栈老板齐默曼语,此人五十四岁,为人诚实可信),因而普法伊弗家的踪迹在该村已消失殆尽。仅有的几位证人范多尔恩、霍伊泽全家、莱尼(玛格蕾特对普法伊弗家一无所知),可惜全都怀有某种成见,在事实上各怀偏见的两派毫无矛盾,只是对事实的解释大相径庭。所有反阿洛伊斯派的证人都说,阿洛伊斯———在这一点上他的经历与莱尼相似———十四岁时不得不放弃上高中的念头,普法伊弗家声称他是“某种阴谋诡计的受害者”。毫无争议的是,他是一个“美男子”,尽管人们在提到这一特征时使用种种嘲讽的口吻。他的照片,莱尼没有在墙上挂,普法伊弗家大约有十张;必须指出,美男子的称号如果说有什么意义的话,它对阿洛伊斯来说倒是名副其实的。他有一对浅蓝色的眼睛和一头几乎是乌黑的深色头发。根据最庸俗的种族理论,人们对阿洛伊斯的乌黑头发大发议论。他的父母、所有的祖先(下述材料全系阿洛伊斯的父母提供),就人们所知道或流传下来的头发颜色而言,都是金发。普法伊弗和托尔策姆(普法伊弗太太的娘家)两家由于所有有案可查的祖先都出生在吕塞米希-韦尔彭-托尔策姆这块三角地带(这一地区方圆二十七公里),因此用不着长途跋涉。阿洛伊斯两个夭折的姐妹贝塔和克特———像他还活着的弟弟海因里希一样———头发若不是金黄色,也都是淡黄色。关于普法伊弗一家人黑发金发的种种异想天开的议论。一定是当时人们早餐桌上的头号话题的。人们甚至愿意采取怀疑祖宗的讨厌办法来弄清阿洛伊斯的头发:在上述三角地带(由于这个地方不大,不会耗费太多的精力)将教区记事录和户籍簿翻遍了(户籍簿存放在韦尔彭县城),想要从母系祖先中找出有可能———通过乱搞男女关系———带来黑发的人。在谈到自己家时海因里希普法伊弗毫无讽刺意味地说:“记得一九三六年有人终于在托尔策姆教区记事录上查到了一名妇女,我哥哥那奇怪的黑头发有可能是从她那里继承来的:她叫玛丽亚,有名无姓,不过据记载,她的父母是‘流浪者’。”海因里希普法伊弗同妻子黑蒂在教会修建的职工新村一幢独门独院的楼房里住。他有两个儿子威廉和卡尔,即将购买一辆小型汽车。他有已截肢一条小腿,态度并非不亲切,只是有点烦躁,据他说是因为存在“购物的烦恼”。在这个三角地带,今天黑发绝非凤毛麟角,据笔者亲眼目睹,在能够目测到的情况下,大体上是黑发占了优势。但该地区流传着一种所谓“有名的普法伊弗美发”的家族神话,合族具引以为荣,凡是有“普法伊弗美发”的女人,都被认为有福、标致,无论怎么说都是美丽的。按照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的介绍,在托尔策姆-韦尔彭-吕塞米希三角地带进行调查,发现不少同格鲁伊滕家及其祖先的横向联系(不是同巴尔克尔家,他们在几代人之前已迁居城市),因此笔者认为,这种普法伊弗美发,莱尼通过某种横向联系获得并非没有可能。现在平心而论:阿洛伊斯的头发客观上———从理发师的观点来看可以说———非常漂亮:浓密、乌黑、自然鬈曲。他的鬈发又引起了种种猜测,因为普法伊弗家的头发———像莱尼那样!———是光滑平整的,等等,等等。可以认为已客观地证实,从出世的第一天起这个阿洛伊斯就受到过多的关照。普家迅速把坏事变成好事,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法,于是他就被视为“我们的吉普赛人”,不过只是到一九三三年为止,他从那以后就被视为“标准的西部种”。笔者认为,阿洛伊斯绝非凯尔特人这一点很重要,这种错误的解释,是人们容易作出的,因为凯尔特人常有浅色眼睛和深色头发。阿洛伊斯完全缺乏———将会在下面看到———凯尔特人的敏感性和想象力。如果想在种族上给他分类,他只算得上是一个不标准的日耳曼人。还在他能比较清楚地咬字吐音之前,他就被到处抱给别人看,被举得高高的,有好几个月,有好几年也许被夸为“可爱”,人们为他想出异想天开的前途,尤其是在艺术方面他被寄予厚望: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写作只是后来才被列入家庭的设想范围———笔者)。不论他干什么,都要夸大几分他的功劳。由于他当然也是一个“可爱的祭坛侍者”(他的名字不言而喻地说明了属于哪个教派),他的伯母婶娘、表姐妹因此等都把他看成是“画家修道士”,也许甚至是“会画画的修道院院长”。有据可查(证人是吕塞米希客店老板科默尔的现年六十二岁的妻子和她的婆婆、现年八十一岁的科默尔老奶奶,全村都称赞后者的记忆力好。在吕塞米希阿洛伊斯充当祭坛侍者期间,即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三三年那几年,上教堂的人数不断增加。“您信吗?在平日和星期日我们有时也去吉利克(所谓吉利克究竟是什么宗教活动,至今仍未弄清———笔者),能见到这个可爱的孩子,真是太美啦”。对普法伊弗先生和他妻子玛丽安妮进行了多次采访。只要说普氏夫妇的家境比他们的儿子海因里希“高一档”就够了:一幢略为宽敞的行列式住房,也已具备小汽车。现老普法伊弗已退休,腿仍然瘸着走路。夫妇俩很乐意提供情况,因此毫不费劲地从他们那里了解到阿洛伊斯的一些情况。阿洛伊斯的作品全都如同圣人遗物在一个玻璃柜里保存着:现存的十四幅画中,大约有两三幅真不赖,都是吕塞米希村周围地区的着色铅笔画。这个地区地势平坦———甚至在平原上也难免有高低不平的差别,由于溪流而造成的凹地,已难得见到水平差为六至八米的,由于这里天地总是连成一片、沃野千里,———看来曾再三促使阿洛伊斯提笔作画。阿洛伊斯曾———当然无法断定是有意还是无意———探索荷兰绘画艺术表现明暗对比的诀窍,有两三幅画把这种手法掌握得惟妙惟肖:他独出心裁,用托尔策姆一家糖厂作为光源,把它移至吕塞米希附近,并把太阳隐藏在糖厂冒出的白色烟雾里。普法伊弗声称,这样的画有好几百幅。无法核实这一点,只好存疑。有几个阿洛伊斯制作的小手工艺品:一只仙人掌的底座、一只首饰盒、一个为他父亲做的烟斗架和一盏特大的灯,说得委婉一些,给人留下了一种难受的感觉。此外,还有大约六张引人注目的体育奖状:田径、游泳———还有一张吕塞米希足球俱乐部的奖状。在韦尔彭阿洛伊斯曾学过泥瓦工手艺,六个星期后就中断了,普法伊弗太太称之为“实习”,“没有成功,这次实习,是因为师傅不理解他的创造性,态度粗鲁,令人不堪忍受”。简而言之,显而易见,他是一个“天将降大任”于他的人,人们和阿洛伊斯自己都认为。几十首阿洛伊斯写的诗普家玻璃柜里还陈列着,笔者宁可略而不提。其中没有一首、没有一行能勉强赶上已知的艾哈德施威格特的诗的表现力。中断实习后,“阿洛伊斯劲头十足地投身”一种很可能给他那本来就脆弱的性格造成灾难的职业:他想当演员。在业余舞台上他的几次成功的演出(他在《佛兰德的狮子》中扮演主角)的三张剪报,在普家玻璃柜里留下了,他在这几篇评论中“备受赞赏。”不过至今普氏夫妇还不曾发觉,给三家地方报纸写文章、署名不同的评论家实际上是同一个人,评论的内容相同———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一次用“完美的”代替“十足的”,另一次用“无可争议的”)。三个笔名是B.H.B.、B.B.H.和H.B.B。演戏,不用说,也许由于周围的人们不理解他的“直觉”,也许同时由于人们嫉妒他的“漂亮”而失败了。几本铅印散文集是普家最引以为荣的遗物,所镶金边已有点褪色,被陈列在玻璃柜最上面的一格。普法伊弗太太把它们指给笔者看时说:“您瞧,是铅印的,真正的才能这是的,这能挣大钱啊。”(这种最崇高的理想主义同露骨的实利主义的混合是普氏夫妇所特有的———笔者)Ⅰ开拔开战以来已有八个月了,而我们还没有打过一枪。漫长的严冬被用于进行艰苦的训练。现在春回大地,我们几个星期以来都在等待领袖的命令。在波兰打了一仗,而我们却只能在莱茵河畔守卫,不让我们参加就占领了挪威和丹麦,有人已经在说,我们将只会在国内度过整个战争。我们在艾费尔山的一个小村庄里驻扎。五月九日十六时三十分传来了向西进军的命令。紧急待命!传令兵跑来跑去,套马,到处都在整装待发,向驻地居民道谢告别,眼睛,小姑娘们哭红了———德国迎着落日向西进军,法国,你要当心!在傍晚全营开拔。部队,在我们前面,紧随我们之后的是别的部队。在公路左侧,从我们身边驶过,摩托化部队,没完没了。我们彻夜行军。天刚破晓,在德国飞机的轰呜声中空气颤动。它们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给西邻送去了早晨的问侯。摩托化部队仍未过完。———“拂晓德军越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边界,正继续向西推进。”———一个人从我们身边驶过时向行军的队伍报告了这条号外。欢声顿时雷动,我们挥手向不断从我们上空飞过去的英勇的空军战友致意。Ⅱ一九四○年的马斯河马斯河不是河。一条火龙才是它。两岸的制高点是喷吐烈焰的山。每一个天然屏障在这个理想的防御地带,都得到了充分利用。大自然的不足之处由技术来弥补。悬崖前、岩石缝里、山崖下,机枪阵地到处都是。在岩石中把很小的洞穴挖凿出来,用混凝土封顶加固,五十米厚的千年巨石在顶上高耸着。Ⅲ一九四○年的埃纳河一百二十架俯冲轰炸机的发动机声隆隆,将它们的钢铁之歌演奏着!一百二十架俯冲轰炸机雷鸣电闪地越过埃纳河!但没有一架飞机找到目标。老天保佑,魏刚的防线在靠近地面的浓雾之中笼罩。起来,无名的步兵,你那严格训练的优越今天你得自个儿证明了。对胜利的渴望你必将摧毁最顽强的抵抗。当你从贵妇大道高地下来的时候,在这里想一想从前流过的鲜血www.9455.com,!想一想成千上万的人,曾在你之前走过这条路!你———一九四○年的士兵———这条路就当走完。你可曾看到纪念碑上的铭文:“这里是被野蛮人摧毁的埃勒特谷地的遗址。”你的敌人被罪恶的思想所蒙蔽,今天又把你———一名为自己生存权利而斗争的战士———看作是野蛮人。我师六月九日凌晨,待命出击。我们这个地段的攻击任务,一个兄弟团的战友承担了。我们被分派担任师的后备队。紧急待命!———出发!凌晨四时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帐篷,睡眼惺忪。开始了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Ⅳ英雄这位英雄的故事是德国军官忘我献身、英勇无畏的范例。有人说过,身先士卒、不怕牺牲的勇气是一个军官要有的。其实每个军人从走上战场与敌人厮杀的时刻起,就和死神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从心里把畏惧抛开,鼓足全身力量,犹如绷紧的弓弦,他的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锐,他投入喜怒无常的命运女神的怀抱,他认识不到却感觉得到,幸运和上苍只施恩于勇敢的人。胆小的人被勇敢的人的榜样所推动,一个人树立了英勇无畏的榜样,就能点燃他周围人们心中勇敢的火炬。根特上校就是这样的人!Ⅴ敌人打得顽强狡猾,即使被围困也顽抗到底,几乎从不投降。我们遇到的是塞内加尔黑人,丛林战的行家,在这里得心应手。他们巧妙地隐藏在树根、天然或人造的青纱帐之后,总是在能吸引进攻者的小径或林中空地挖壕沟,就在咫尺之间开枪射击,几乎百发百中,而且几乎都是致命的。藏在树后打枪的人,往往也是无影无踪的。他们常常让进攻者从身旁走过去,以便从背后结果他。这些人难以根除,使后备队员、通讯兵、指挥部、炮兵不胜其烦。后路即使早就被断了,饿得半死,他们仍然在几天中击毙一些散兵游勇。他们在地俯卧或倚在树后,或缩成一团贴在树干上,往往还蒙上伪装网,暗中守候着猎物。等到你真正发现了一个,这个野蛮人往往早已觉察,就像一个口袋似的从上面落下来,在灌木丛中一眨眼消失了。Ⅵ我们继续前进,不得停留,尤其不得在此停留。我军行进在山谷中,任何掩护都没有。谁知道敌人是否就埋伏在两侧高地上?———只有前进!真像是奇迹,没有人阻挡我们前进。这里的村庄已被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的法国人抢劫一空、坚壁清野了。“是贵妇大道那边就是了,”走在我旁边的一位战友低声说———他的父亲是在世界大战中阵亡的。“这里该是埃勒特谷地了,他就是在这里挂彩的,他当时是伙夫。”一条宽阔的公路穿过埃勒特谷地,通往贵妇大道高地的宽阔山脊。几乎公路两侧的土地没有一块在世界大战中不曾多次受到炮火的轰击。哪儿也见不到一株长着像样树干的较大的树。这里一九一七年连一棵树也没有了,全都被打得稀烂。这些年来,树根重又长出新芽,一棵棵残株长成一簇簇灌木。Ⅶ表我们时时刻刻看着表,再一次检查和测量,最后一次提醒———这时,寂静被一声枪响划破了。出击!德国大炮从树林边缘和灌林丛后面开火了。在埃纳河对岸的斜坡上殷红的炮火慢慢地向上翻滚。硝烟弥漫整个埃纳河谷,有时只能看见很少一点。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工兵运来了橡皮筏子,把步兵运过河,抢渡埃纳河和运河的激烈战斗开始了。尽管敌人拚死抵抗,我军仍在十二时左右登上了对岸的高地。此时已无法再从我们的观察哨继续进行观察了。先遣部队的观察员和两个服务员已在上午随同步兵向前推进。下午观察哨和炮兵阵地,也奉命转移。烈日灼人。我们不久便抵达了埃纳河。新的观察哨设在一六三号高地。对如何写散文看法笔者过于片面,对此不能说三道四。把有关阿洛伊斯的所有客观的材料放在一起,再把所有不客观的介绍压缩成一个可能符合实际情况的要点,结论就可以得出了:他很有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体育教师,还可以兼图画课。他在几次中断的事业之后的真正归宿,读者早已知道:他参了军。众所周知,如果一个人不努力,在军队中也不会有所成就,不得已停止,就更是如此。而当时是“完全中学三年级退学,不得不回到国民学校去”的阿洛伊斯的唯一出路就是当军士。这里得讲句公道话:阿洛伊斯十七岁那一年先是自愿服义务劳役,后来又去当兵,开始明白事理了。他在给父母亲的信(全都放在玻璃柜里,人人都可翻阅)中这样写道:“如今我要坚持到底,不管一切艰难险阻,即使其他人将我反对,我也不想总是归咎于他们。爸爸妈妈,我恳求你们,不要一看到我开始干什么,就指望我一步登天。”说得不错,这些话,是针对普法伊弗太太的说法而言的。当阿洛伊斯首次身穿军装回家度假时,她就把他看作是“驻意大利武官之类的人物”了。最后,如果像总是理应追求的那样稍示同情,将最起码的公正做到,并且考虑到阿洛伊斯所受的教育多么恶劣,那么,说到底他并不是那么差劲,而且他离家越远,也就变得越好,因为没有人在外地再把他看成是未来的红衣主教或海军上将上。他不管怎么说,参军一年半就当上了下士,即使考虑到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利于晋职提升,做到这一点也仍然令人钦佩。他进军法国时,被晋升为中士。而他就以这一身份,“风华正茂”地在一九四一年六月出席了格鲁伊滕公司的庆祝大会。关于在这个晚会上莱尼重又舞兴大发一事,并没有什么可靠的材料,只有一些传闻和耳语。二者性质不同:有善意,有恶意,有嫉妒,也有老处女式的。从晚上八时至凌晨四时假定奏了大约二十四支至三十支舞曲,莱尼和阿洛伊斯在午夜过后离开了舞厅,那么———如果把传闻和耳语压缩到适当的平均值———莱尼很可能跳了十二次。不过,莱尼在这假定的十二次中,并非大部或几乎全部,而是通通和阿洛伊斯一个人跳。连她父亲,连老霍伊泽,她都不肯赏光跳一次———不,她只同他一人跳。除了一枚勋章和一条武装带在普家的玻璃柜里外,还有一些照片。照片上的阿洛伊斯那时是个英俊小伙子,战时这种小伙子不仅可以登上画报的封面,而且也能在画报发表上面引用过的那种散文,和平时期甚至也是如此。按照洛蒂、玛格蕾特和马尔娅所知道的有关他的全部情况(既有直接提供的,也有经过莱尼简要转述的),再加上霍伊泽的证词,显然阿洛伊斯是这样一个小伙子:他行军三十公里之后依然神采奕奕,胸前挂着一支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的自动步枪,解开钮扣的军服上衣挂着第一枚勋章,在他率领的队伍前面走着,进入一个法国村庄,确信已将其占领,他带领部队经过仔细搜查,确信村里既无放冷枪的人又无妖婆女巫之后,就彻底洗了个澡,把内衣和袜子换了,然后再自愿摸黑步行十二公里(不够聪明,应事先在村里仔细寻找一辆可能被丢弃的自行车———也许只是被那块假惺惺的标语牌“抢劫者格杀勿论”吓怕了);他劲头十足地独自一人出发了,因为他听说在十二公里外的那个小镇上有女人,原来进一步观察,是几名年纪大的妓女,她们是一九四○年德国首次色情浪潮的牺牲品,她们喝得醉醺醺的,将大量本职工作做了,累得筋疲力竭。当值勤卫生员向我们这位配角透露了一些具体统计数字,并叫他向那些可怜的未老先衰的女人“看一眼而不承担义务”之后,他就往回走了十二公里,一事无成(这时他才想到花费力气去寻找一辆隐藏的自行车是值得的),深感辜负了自己那好听的名字,在走了共计五十四公里的路程之后立即躺下,死死地睡上一小觉。可能在天刚破晓时就起来“创作”,继续行军,将其他的法国村庄占领。同他莱尼跳了大约十二次(“你只得让他去,他跳得棒极了!”———洛蒂霍伊泽语)。她到了夜里一点钟左右,在他的诱惑下跟他钻进了附近一条已改为公园的要塞壕沟。不用说,这件事将种种猜测、推理、争论和分析引起了。被认为“难以接近”的莱尼偏偏“跟他”溜之大吉,真是丢人现眼,几乎引起了轰动。对于这件事,如果也像测算跳舞次数那样对人们的意见和感受作个平均估计,就可得出如下的结果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知情人、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把阿洛伊斯勾引莱尼说成是出于物质动机。大多数人甚至认为这与阿洛伊斯想当军官有一定关联。他们说,他想高攀,通过莱尼获得经济保障。普法伊弗家族(包括几个姑姑阿姨,不包括海因里希)都认为是阿洛伊斯被莱尼勾引了。两种猜测大概都不对头。不论平时阿洛伊斯为人如何,他可不是那种利欲熏心、工于心计的人,他不同于他家里的人这一点的,令人欣慰。可以认为,他迷上了艳丽夺目、重又活泼起来的莱尼;他对法国妓院里那种乏味而并不令人快活的寻花问柳感到厌倦,莱尼的“鲜艳”简直使他心醉神迷。至于莱尼么,她完全“忘乎所以”了,这是情有可原的;到从前的要塞壕沟里去散步的邀请她接受了,那毕竟是一个夏夜,再假定阿洛伊斯变得十分温柔多情,甚至可能一味强求,那么,至多只能说这是莱尼一次人性的失误,而不是品德方面的失足。至今犹在那条要塞壕沟,仍然是个公园,到现场去看看并不太费事,因此笔者前去看了看:那里已经过改造,像是植物园石楠,有一块五十平方米左右的地方种上了。不过,公园管理处“一九四一年的花草树木平面图找不到了”。据传此后三天的情况,莱尼只讲过一句话:“简直叫人受不了。”她对玛格蕾特、洛蒂和马尔娅三人都是这样说的。可以获得其他结论的材料使人得出:阿洛伊斯不是一个体贴入微的情人,更谈不上点子多了。第二天大清早,他把莱尼带去见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姑姑费尔南德普法伊弗,这个名字是她那有亲法思想和分离主义倾向———当然她家矢口否认———的父亲给取的。她在一幢建于一八九五年的老式楼房里的一套一居室住宅里居住,不但没有浴室,自来水也没有———至少房间里没有,在过道里才有自来水。现在这位费尔南德普法伊弗仍然或者说得确切些重又———因为一度她生活得不错———住在一幢老式房子的一个房间里(这幢房屋建于一九○二年)。她“当然记得清楚他们俩来找我的事,而且———确实如此———一对热恋的情侣他们那副样子根本不像,倒不如说像是丧家犬。他们既然像大自然爱好者那样行事之后,他至少应该带她去一家好的旅馆,这样就可以洗个澡,换换衣服,收拾打扮一番。这个傻小子可是却一点也不懂事”。费尔南德普法伊弗太太自己给笔者的印象倒是很“懂事”。她有着一头被大肆宣场的普家美发,尽管已不年轻,约有五十五岁左右,并且家境不大宽裕,但她却拿出一瓶最贵重的雪利酒待客。普氏家人,包括海因里希,都不理睬费尔南德,“因为她多次想开酒馆而未能得逞”,但这并不影响笔者对她的信任。她的最后几句话是:“请问,呆在我的一居室住宅里———这叫那个可爱的姑娘面临着一种什么样的情况?要我出去,让他们俩———就这么说吧———继续寻欢作乐或继续作孽吗?或者叫我仍然呆在屋里?对她来说,这比最便宜的客店还要糟,那儿至少还有个洗脸盆和毛巾,而且可以关起门来。”天快黑时,最后,阿洛伊斯表示决心“不顾腐朽的资产阶级道德,手拉手,坚定不移地去见父母”。莱尼没有吭声,只是根据其“鄙夷的神色”来看,对这种说法她并不以为然。阿洛伊斯很难客观地断定,究竟是有点装腔作势,搬出他当年主演《佛兰德的狮子》时的台词呢,还是因为“事情纯洁清白”(令人难堪地他当着莱尼的面对他的姑姑这样谈整个事情)他内心产生显然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了?显而易见,他完全是在说空话或吹大牛,不难想象,倾向于尘世唯物主义、具有菩萨心肠的莱尼会皱眉头,如果听到这种言论。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这个可疑的姑姑,反正她是这样说的,她当时觉得莱尼不太愿意同阿在床上或石楠丛中再过一夜了,当阿出去上亭子间厕所时,莱尼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休假证,对假期之长她失望地耸了一下小鼻子。这次介绍的情况有一点肯定不对:莱尼的鼻子并不小,长得很端正,线条优美。由于阿洛伊斯毫无拐走莱尼或采取类似行动的意思,他们“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坐着,把我的咖啡全都喝光了”,这时已经很晚了,只好去见自己的家人。叫人难堪的是,他们先去了普法伊弗家。自从老普法伊弗“奉调进城”以后,普家就住在很远的效区。老普法伊弗好不容易才掩饰住了自己的胜利喜悦,费力地挤出一句责备的话:“你怎么能对我老朋友的女儿这样干呀!”普夫人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可不像话”。当年十五岁的海因里希普法伊弗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夜未睡,一面喝咖啡和白兰地(普太太的评论:“我们可花了不少钱呐。”),一面仔细筹划着婚事。莱尼对此不置一词,尤其是因为根本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最后竟睡着了,而别人还在商订计划,甚至连住宅的大小和陈设都详细讨论了(“少于五个房间,他是决不会打发走女儿的———他应当为她这样做嘛”,“至少也得是桃花心木的”,“也许他最后会给自己或至少给女儿盖一幢房子”)。后来,天快亮时(全都根据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的介绍),显然“莱尼”存心让人恼火,将一副妓女的样子装出,一连抽了两支香烟,深深地吸一口,再从鼻孔里喷出烟来,嘴唇涂得红红的”。在邻居家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汽车(这次是普法伊弗先生说:“我们可花了不少钱呐。”多少?———笔者),格鲁伊滕家大家乘车去了,到那里———由于莱尼仍然拒不开口,从这时起就依据女证人范多尔恩的介绍了———“还早得很,不到七点半”。夜里格鲁伊滕太太没有睡好(空袭警报和她的教子库特初次得感冒),这时还在床上躺着用早餐(“咖啡、烤面包和橙酱,您可知道,一九四一年要搞到橙酱有多难哪———可他为她尽到了心”)。“她回来了,莱尼———‘又在第三天复活了’,这是我对她的印象———马上跑到她母亲面前把她相拥抱,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请我给她送去早餐,而且———您信不信———她在钢琴前坐下弹起来了。格鲁伊滕太太‘也起来了’,我只好随她———您明白我的意思吧———从容不迫地她梳妆打扮起来,围上她的披肩———一件非常漂亮的老式披肩,巴尔克尔家总是传它给小女儿———走进普法伊弗夫妇正在等候的起居室,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您有何见教?’接着,首先发生了一场由于用‘您’称呼而引起的争论:‘哎呀,海伦妮,怎么你突然用您称呼我们呢?’格鲁伊滕太太说:‘我记不得对您称呼过你啊!’接着普法伊弗太太说:‘我们来为我们的儿子向令嫒求婚。’格鲁伊滕太太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就去给公司打电话,请人去找她丈夫,找到后立即叫他回家。”显然接着有一个半小时之久,演出了小资产阶级谈判婚事时常见的令人难堪的悲喜剧。“名誉”这个词说了有六十次左右(范多尔恩声称她能证明,因为当时她在门板上每一次都划一道)。“唔,要不是事关莱尼,我会觉得滑稽可笑,因为当他们看到格鲁伊滕太太不大愿意用同这个阿结婚来将自己女儿的名誉挽回后,他们就提出了儿子的名誉问题———他们把他说成好像是被人诱奸的黄花闺女,硬说他们当候补军官的儿子———其实根本不是,后来也没有当成———的名誉也只有通过联姻才能挽回。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还开始称赞起阿的身体来:他的漂亮头发,一米八五的身材,他的肌肉。”幸亏为时不久,人们提心吊胆等候的老格鲁伊滕回来了。他(“虽然他以脾气暴躁、爱暴跳如雷而闻名”)“表现得无比温和、平静,近乎和蔼可亲,使得不用说都很怕他的普法伊弗夫妇心上一块石头落地”。诸如“名誉”之类的话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名誉,我们也一样”,老普法伊弗夫妇异口同声地说),望着阿洛伊斯心事重重地,笑眯眯地吻了吻妻子的前额,向阿洛伊斯打听了他所在的师和团的情况,“心事越来越重”。后来把莱尼从她的房间里叫出来,“丝毫没有责备她”,不动感情地问她:“你说呢,姑娘,结婚还是不结婚?”于是“很可能是第一次的莱尼认真地看了看阿洛伊斯,若有所思,还带点怜悯,似乎又有了一种预感(莱尼过去有过一次预感吗?———笔者),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跟他走了,而且是自愿的,于是她说:‘结婚。’”格鲁伊滕接着“声音中流露出一些同情”,看着阿洛伊斯说:“那就这么办吧!”还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师不在睡眠了,如今在施奈德米尔。”他甚至表示愿意帮阿洛伊斯搞到结婚许可证,因为“时不待人”。当然很容易事后弄清下面这一点:老格鲁伊滕从一九四○年年底起就知道大批部队调动的情况,并且在决定女儿婚事的前一天夜里,他从老朋友的谈话中获悉对苏联的进攻已迫在眉睫。他出任“规划处长”这一新职后“将不少情况了解到了”。后来在白天,这门亲事洛蒂和奥托霍伊泽曾提出种种理由反对,他都顶了回去用一句话:“唉!算了算了”还需要指出的是,阿洛伊斯在收到批准他结婚的电报同时又接到通知,要他“将休假立即中止,于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九日到施奈德米尔向他所在的师报到”。在户籍登记处办理结婚手续,婚礼在教堂举行了,这些还需要描述吗?也许值得一提,白礼服是莱尼拒绝穿的,阿洛伊斯极其紧张不安地吃完喜酒,莱尼显而易见并没有因为取消正式的洞房花烛夜而感到悲伤,至少还送他上了火车,在月台上让他亲吻。正如莱尼后来———在一九四四年一次特别严重的空袭中———在玛格蕾特的地下防空室向她透露的,在格家从前的熨衣间阿洛伊斯在动身前一个小时还向莱尼明确指出她应尽的妇道,强迫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同他睡了一觉,阿从此以后“在未死之前就已经在我心目中死掉了”(玛格蕾特转引莱尼原话)。阿在攻打格罗德诺时“光荣牺牲”的消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就收到了。关于这件事只有一点值得一提:莱尼不肯戴孝表示哀悼,她尽义务地把阿的一张照片挂在艾哈德和海因里希两人的照片旁边,不过,到一九四二年底,就从墙上取了下来阿的照片。接下来的是两年半平静的时光。莱尼满十九岁、二十岁,终于到了二十一岁。她再也没有跳过舞了,虽然玛格蕾特和洛蒂有时给她提供机会。有时她上电影院去看(据一直还给她买电影票的洛蒂霍伊泽所说)《小伙子们》、《为德国骑马疾驰》和《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她看《克律格舅舅》和《天狗》———这些影片中没有哪一部引得她掉一滴眼泪。她弹钢琴,对旧病复发的母亲体贴入微,开车出去兜风是经常的。她到拉黑尔那里去得更勤了,每一次都用一个暖瓶带去咖啡,用一个早餐盒带去夹心面包,还有香烟。战时经济管制由于越来越严,莱尼在公司里的工作越来越有名无实。一九四二年初公司受到严格审查后,她的汽车有被取消的危险,知情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莱尼开口求人,她求父亲把“那东西留给”她,父亲说这事已不能完全由他作主了,莱尼听了以后求得更加迫切,直到他最后“动用一切手段,设法给她再宽限了半年”。笔者这里,不揣冒昧唠叨几句,对人物的命运作一番假设:可能、必然、应当莱尼变成什么样子,假如第一,对莱尼关系重大的三个年轻人中,迄今唯有阿洛伊斯在战争之后仍活在人世。由于显然当兵是他的合适职业,阿很有可能不仅打到莫斯科城下,而且勇往直前马不停蹄,当上少尉、上尉,或许———假定他未被苏联人俘虏———到战争结束时已是少校,胸前挂满勋章,幸免于死在一座俘虏营中,不知什么时候,迫不得已或受到强制,他那带几分天真的性格失去了,回国以后干两年———回国晚则干一年———小工,很可能与宁愿见到一个低声下气而不是趾高气扬的女婿的老格鲁伊滕一道,然后肯定很早就会重返部队,联邦国防军是现在的名称,如今已有五十二岁,肯定会当上将军。他是否能再次与莱尼凤凰于飞,甚或像一对打得火热的鸳鸯?笔者断言:不可能。莱尼此人很难进行假设,当然给推断增加了困难。一次尚有待叙述的热恋莱尼是不会再经历的,如果笔者断言:她会经历的,即使?毫无疑问,即使阿洛伊斯到五十二岁也仍然是个美男子,普家美发使他无秃顶之虞,完全在缺乏人手的情况下可以自我推荐,到波恩大教堂或科隆大教堂充当祭坛侍者。那些能熟练地挥动弥撒书、谦恭地奉上洗手水壶和小酒壶的英俊将军还会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莱尼假定对他不忠贞,但“仍留在他身边”,时不时履行做妻子的义务,那么,她会不会领着三四个“可爱的”孩子参加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在科隆格雷恩教堂举行的、由弗林斯红衣主教主持并由阿洛伊斯充当祭坛侍者的联邦国防军首次礼拜仪式呢?笔者断言:不会。莱尼,笔者在那里没有见到。他看见阿,甚至还看见那些“可爱的”孩子,但莱尼没有见到。此外,他还见到阿———在画报封面上,或是与仪表堂堂的楠宁和魏德曼先生一起在东方集团国家的某个招待会上。他———笔者———看见阿将驻华盛顿甚至驻马德里武官出任———但从未见莱尼,更未见她与仪表堂堂的楠宁和魏德曼两位先生在一起。阿,笔者到处都可见到,但见不到莱尼—甚至见到她的孩子,却见不到她自己,也许是他的视力不佳。笔者的视力确实不好,但为什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阿却一次也看不见莱尼呢?在宇宙中某处肯定有一个尚未被人发现的陌生飞行器,上面载有一台可能有巴伐利亚州那么大的巨型电子计算机,不断将假设的履历抛出,因此我们必须等到这个东西终于被人发现为止。毫无疑问,如果莱尼为自己或他人所迫继续与阿一起生活,她会身体发胖,闷闷不乐,今天就不会轻于标准体重三百克,而是超过标准体重十公斤,一台像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那么大的、专门测定分泌的巨型电子计算机这样就又需要了,以便找出使莱尼这样一个人发胖的内因和外因。莱尼作为武官夫人在西贡、华盛顿或马德里跳舞、打网球我们会不会看到呢?也许是个胖莱尼,也决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莱尼了。真可惜,能把每一滴不曾哭出来的T、所有S、所有G、每一次W、G、L1和L2折算成超重或体重过轻的数据的天上工具尚未被发现。在莱尼身上要加上任何虚拟的东西,那真是难上加难,不过,既然已经有这种电子计算机,为什么科学还丢下我们不管呢(百科词典就没有这样做)?笔者对阿的假设前程,如此说来看得几乎一清二楚,莱尼哪儿都看不到,甚至———坦率地说———从未见到她履行任何做妻子的义务。可惜呀可惜,还难以得到天上的工具,它好像能回答《圣经》上的问题:告诉我你超过或少于标准体重多少,我就能告诉你,你的胃、肠、脑干、肝、肾、胰腺里的T、W、L1、G、S和L2是过多还是过少,使你感觉和行为反常,造成体重过重或过轻。有谁能回答,莱尼会有多重?如果:第二,在战争中艾哈德一人活下来。第三,艾哈德和海因里希两人活下来。第四,艾哈德、海因里希和阿三人都活下来。第五,艾哈德和阿活下来。第六,海因里希和阿活下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艾哈德如果活下来,那个尚未被发现的天上工具会为莱尼的体重欢呼(电子计算机也会吹呼),为莱尼分泌的极佳平衡欢呼。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上述一至六的任何一种情况定,莱尼是否会来到佩尔策的花圃?如果发生冲突,她又会如何解决呢?不管怎样,莱尼能和阿共同生活,而有理由怀疑莱尼显然计划去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作石楠丛中相会却肯定会将圆满的结果取得。还有一点可以肯定:莱尼成了有夫之妇,这对她丝毫不会有所妨碍,某个“意中人”如果再出现的话。就我们所掌握的艾哈德的情况来看,莱尼完全可以成为一位高级中学教师的夫人,一位电台晚间节目编辑的夫人,一家先锋派杂志发行人的太太(必须在这里指出,她通过艾哈德也会熟悉她后来通过另一个人才熟悉的那位德语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毫无疑问,艾哈德会永远爱她的,至于她是否也永远爱他———二十年以后就不能打保票了,但可以肯定一点,即艾哈德决不会坚持要求任何权利,因此他肯定会终生得到莱尼的好感,虽然她不一定会与他白头偕老。笔者也未见到海因里希,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任何假设的职业情况下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就像所有耶稣教士都不曾见过一样。这里———和百科词典上的某些解释相联系———还要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生活中的美好事物?谁能告诉我们,对谁什么东西是美好的,对谁什么东西是不美好的?这些都是百科词典甚至享有盛誉的词典中令人难堪的缺陷。有事实为证的,有人把二点五马克看得比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生命远为宝贵,甚至有人为了一片血肠的得失,竟冷酷无情地拿着自己妻子儿女的美好事物,例如同享天伦之乐和看到父亲终于面露笑容等去冒险。向我们吹捧为G的那种东西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活见鬼,有的人捡到三四个烟蒂,够卷一支新的香烟,或者从一只被扔掉的瓶子中能够咂咂地喝一口剩下的苦艾酒,就以为G是近在眼前的了;有的人为了———至少是按照西方快速做爱的做法———十来分钟的幸福,确切地说,为了同自己正在渴望得到的人匆匆睡上一觉,竟是需要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的,在教规和法律规定向他合法提供G的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利用早餐和下午咖啡之间的几个钟头,匆匆飞往罗马或斯德哥尔摩或(这就需要到下一次早餐的时间)阿卡普尔科———以便同自己所思念的人来一次男男、女女或简单的男女交欢。必须在这里完全肯定,还有许多带着许多电子计算机的飞碟尚未被人发现。例如,什么地方记录着心灵上受到的S?什么地方记录肉体受到的S?什么地方就像心电图那样记载我们结膜囊的活动?当在夜里我的偷偷地W的时候,谁来计算机我们的T呢?谁又来关心我们的L1和L2呢?该死的笔者,难道要来解答所有这些难题吗?我们将那些贵重的玩意儿送去收集月球的尘土,或将光秃秃的石头取来,却无人能测定那个能说明生活中美好事物的相对性的飞碟的方位,那么,我们要科学有什么用呢?打个比方,为什么有的女人同别人睡一小觉,两座别墅、六辆汽车和一百五十万现金就可以得到,而———有统计数学证明———在一个青楼花院蔚然成风的古老而神圣的城市中,为了一杯价值十八芬尼(包括小费在内二十芬尼,确切地说是十九点八芬尼———当我们的莱尼七、八岁大的时候,可是有哪家造币厂又会想到铸造每十个或五个才值一芬尼的硬币呢?)的咖啡和一支价值二点五芬尼的香烟,也就是总共为了二十二点五芬尼,少女们就委身于人,甚至还满足额外的亲热呢?可想而知,总是极其不稳定的人间事物计算机的指示器,因为它要记录的差距太大了———完全同样的服务,有的代价是二十二点五芬尼,有的是大约二百万马克。如以生活中所需要的火柴为例:晚上抽烟一个囚犯不是用一整根,不是用半根,而是用四分之一根火柴,而别的人———并且是不抽烟的人!———却在自己的写字台上有两个握紧的拳头那么大的丁烷打火机握着。毫无用处,毫无意义。这又怎么去计算其感光度呢?什么世道这是?公道何在?唔,这里只是想提一下,有许多问题还没有答案。人们知之不多,关于莱尼探望拉黑尔的情况,因为住在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女们不太愿意让莱尼同拉黑尔的亲密关系过于曝光,其原因在于玛格蕾特已经将但尚需进一步的计划揭露。提到这里也得考虑到一个证人,此人对笔者相当坦率,并为此吃了苦头。他是花匠阿尔弗雷德绍肯斯。残疾人他,一九四一年被分配到修道院当花匠兼门房助理,那一年他还不满二十五岁,对莱尼的来访情况一定知之颇多。但是,只找他谈过两次,他第二次说话后就被调走了,而一位年约四十五岁、态度十分强硬的名叫萨平蒂娅的修女向笔者相当明确地表示,对于教团的人事政策,她没有提供情况的义务。由于在时间上绍肯斯的失踪与采齐娅修女拒不接待笔者进行第四次谈话———拉黑尔这一次专门谈到了———相距甚近,因此笔者猜测有人从中弄手脚、搞诡计,他后来才知道了底细:教团企图制造对拉黑尔的崇拜,甚至准备行宣福礼或祝圣礼———在这种情况下,“密探”就不受欢迎了,当然莱尼更不在话下。还在绍肯斯被允许讲话———因为人们没料到他会讲什么———的时候,至少他还证实,一九四二年年中以前,他曾偷偷放莱尼进院去找拉黑尔,每周两次,有时三次,穿过他住的门房,“到了院内,就相当熟悉了她”。洛蒂对这个“神秘玄妙的修女”从来不以为然,对此无可奉告,而玛格蕾特看来只听莱尼说过拉黑尔之死。“她瘦成皮包骨,”莱尼曾对她说,“她是饿死的,虽然我最后常给她送吃的东西”她死后,他们把她草草埋在园子里,没有立墓碑什么的。当时我一进门就感到她已不在了,绍肯斯对我说:‘小姐,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您难道想用手把土刨开么?’于是我就去找修道院院长,坚决要求说明拉黑尔的去向。她说拉黑尔出门去了,我又问去哪儿了,这时院长紧张起来,说:“‘孩子,难道你神经错乱了?’”玛格蕾特继续说道:“喏,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再去过,并且还成功地劝阻了莱尼去告发,,这有可能造成恶果———对莱尼、修道院和所有人。‘主降临了’,我已听够了这话———当我想象他果真从门口走进来———”(这时甚至连玛格蕾特都画起十字来)。“当然,我琢磨(这是最后一次访问绍肯斯时他的叙述,当时他还肯谈),是什么人啊,这个女人?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有一辆漂亮的汽车。我想她一定是某位党魁的太太或女友———那时谁能有自己的汽车呀———不是党,就是产业界。“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我把她偷偷带进园子,经过我这间小屋,让她出来时也走这里,但结果还是叫人发现了,因为他们在上面那个修女的房间里将烟头发现了,而且闻到了香烟气味。有一次,我同防空员还大吵了一架,他硬说看见一个窗口有亮光———这只能是她们在楼上一起抽烟时划火柴———如果四下里漆黑一片,这在几公里外都能看见。事情闹得不愉快了,小个子被关进了地下室。对,就是那个小个子老修女,是在她搬到地下室去时我就见过她一次———她有一张祷告椅和一张床,耶稣受难像她不肯要,她说:‘这不是他,这不是他。’这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可是,那个漂亮的金发姑娘还是老来,她很固执,我可以告诉您,她企图说服我帮她把那小个子修女拐走。她想干脆把她带走。嘿,我干下了一件蠢事,接受了她的贿赂———香烟、黄油、咖啡———总是放她进院子,也让她进地下室。她们在那儿抽烟,至少不会被发现,因为地下室的窗子低于小教堂的基准面。后来,她有一天死了,我们把她埋在园中小坟场里。(有棺材、十字架、教士吗?)有棺材,没有教士,没有十字架。我只听到修道院长说:‘现在,至少她不会再为她那讨厌的香烟配给证叫我们为难了。’”绍肯斯的介绍到此为止。这个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他的快嘴倒让人抱有希望,但并未实现最终的希望;碎嘴子的情况介绍只是从总体上说有一些价值,而且要能发现他们在什么地方“泄露天机”,而绍肯斯刚刚开始泄露天机,就被强行与笔者分离了,就连笔者感到彼此都持有好感的和蔼可亲的采齐莉娅修女也闭口不谈了。莱尼的确,在一九四一年底和一九四二年初达到少言寡语、守口如瓶的高峰。对普法伊弗家她公然表示蔑视,只要他们一露面,她就马上走出屋去。他们的访问,他们对莱尼的虚情假意,甚至使范多尔恩这样精细的人也是在六个星期之后才发觉他们所关心的事情:不仅是将莱尼的守节监视———他们一心想抱孙子。老普法伊弗的“得意扬扬的悲哀阿洛伊斯死去六周以后,竟达到了这样一种地步,连他的另一条腿———究竟是左腿还是右腿没毛病,我也不清楚———也由于弄虚作假地瘸着走路开始得意和悲哀了,可他终究得有一条好腿,才能拖着另一条腿走路,是吗?嗯,他们老来,带着自己做的令人恶心的未烤透的蛋糕,由于没有人理睬他们,格鲁伊滕太太、莱尼或老头子,就更不用提洛蒂了,这一家子都看不惯,他们只好到厨房里来找找。不瞒您说,他们问起莱尼有什么‘变化’时,我总以为他们是在问莱尼是否守寡,是否另结新欢等等。我没有理解,我最后才明白他们是想看一看莱尼的换洗衣服。原来他们是想知道这个,当我知道他们的用心时便把他们戏弄了一顿。我说,莱尼有了很大的变化。当他们像鸭子似的张大着嘴向我冲击,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变化时,我从容不迫地说:她心灵深处发生了变化。于是他们又缩了回去。那个托尔策姆婆娘过了八星期,———您要知道,我们都以‘你’相称,因为都是一个村子的老乡———竟差一点冒冒失失去将莱尼的衣服掀开。我看不下去,便说:‘别这样,我可以向你们打保票,她根本没有怀孕。’他们是多么想偷偷弄一个小普法伊弗到自己家里来啊———奇怪的是,胡贝特也显示了类似的好奇心,不那么露骨,而是有一点悲伤。他很想抱个外孙,即使是那个人的种也无妨———嗯,他最后果然抱了个外孙,而且甚至还姓他的姓呢。”这时笔者十分为难,因为他想翻翻词典,看看是否有通常所谓的“无辜”这一条,而他认为莱尼具备这一品质,但一无所获。词典中收了“罪过”这一词条,从“认罪”到“债务约定”等词条也收得不少,其中“教育剧”易被误解为别的什么,只有“教字村”一词无歧义。“学校”这一条写得很详细,对舒伦堡却略而不提。“教育权利”这一条简直长得要命,等于T、W、L1、G、S、L2诸条总和的三倍。却无片言只语有关“无辜”,根本就不提。哎呀,这是什么世道呀?难道德国人把教育权利看得比笑、哭、痛苦、烦恼和幸福等全部加在一起还重要么?真叫人生气不收“无辜”一词,没有词典就很难弄清这个词的含义。难道学术界就忍心置我们于不顾?说莱尼所作所为全都是无辜的,根本用不着加引号,难道这就够了吗?没有这个概念,就无法理解受到笔者爱慕的莱尼。再者,她并非没有觉悟的可能,这在不久之后———约一年后———到她刚好二十一岁的时候便很清楚了。究竟这位年轻的妇女是何许人也?在战争年代里,这个“金发女郎”开着一辆漂亮的小汽车兜风,将一些快嘴的花匠买通(他们很可能在阴暗的修道院花园里对她动手动脚),为的是把咖啡、面包和香烟送给一个显然注定被困死、被人看不起的修女;当这个修女盯着门说“主降临了,主降临了”———以及看到耶稣受难像时说“这不是他”的时候,她毫无惧色。别人都在英勇捐躯,她却翩翩起舞,敌机在轰炸,她却去看电影,接受一个———说得婉转些———并不特别迷人的小伙子的勾引,结了婚,去办公室上班,弹钢琴,拒绝被提升为经理。她当越来越多的人阵亡时,却继续上电影院看《大王》和《天狗》之类的影片。人们引用的她的一两句原话,都是在这两个战争年头说的。当然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但这些是否可靠呢?据悉,她有时在自己的房间里瞅着她的身份证摇头;身份证上贴有照片,证明她是海伦妮玛丽亚普法伊弗,格鲁伊滕是娘家姓,生于一九二二年八月十七日。莱尼的头发马尔娅也提到,重又现出往日的光泽,莱尼憎恨战争,战前则憎恨星期日,因为星期日吃不到新鲜的小面包。是否她注意到,她父亲很奇怪,变得高高兴兴,如今“神气十足”,白天绝大部分时间在市内他的办公室内呆着,“举行会谈”,俨然是个“规划处长”,不再是业主,甚至也不再是股东了,一笔相当高的只依靠“固定工资加公务费”为生?莱尼听到她公公凭着自己参加过二十三年前的一次战役,就想得到一枚前线战士荣誉奖章,而且还想将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得到,老是“纠缠”他的朋友格鲁伊滕———他在市内他的办事处当然有时也与将军们洽淡———求他帮他搞到他所渴望的这种荣誉时,只是报以蔑视,只是用撇嘴和皱眉来表示。导致那条“伤腿”老是一瘸一拐的那块“大头针头大的”弹片至今还没有一个医生找到。莱尼是否注意到,普法伊弗家想欺骗她,他们替莱尼去申请寡妇抚恤金?———她是否注意到,她已在申请书上签了字,从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起———当然补发不足部分———每月她的银行帐户收入六十六马克?普家这样做,只是为了在将近三十年之后报复她,让他们那个平时还不错的儿子海因里希—他没有瘸腿,而是确实失去了一条腿———有朝一日找莱尼算帐,说她凭借普法伊弗这个姓起码赚了四万马克,也许有五万马克,因为她近三十年一直“捞到”这笔曾多次提高的、根据她的职业调整的寡妇抚恤金—并且对自己竟走得这么远而恼火,很可能(笔者的看法,无人证明)另外由于吃醋,因为他从见到莱尼的第一天起就偷偷地将她爱上了,他当着证人的面就对莱尼喊道:“你凭什么挣那五万马克?就因为同他在灌木丛中睡了一觉,而第二次———谁都知道这事———他就得苦苦哀求向你,一星期后这个可怜虫就死了,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字给你留下了,而你———而你———、而你———”莱尼瞪了他一眼,使他闭上了嘴。莱尼被人“恶狠狠地”说成是同人睡了两次就捞到约五万马克,而她———而她是否她觉得自己像个婊子?办公室莱尼不仅回避着,她也几乎不再去公司了。她向洛蒂霍伊泽坦白说,“看到那一堆堆刚印好的钞票”就恶心。自己的汽车她保住了,再次被没收的危险防止了,她只是用汽车“在近处兜风”,这时不过已日益频繁地带母亲出去,“在尽可能靠近莱茵河的漂亮咖啡馆和饭馆里她们一坐就是几小时,含笑相视,彼此观看往来的船只,抽烟”。那个时期格鲁伊滕一家全都这样“高高兴兴,使人莫名其妙,真会使人长时间发疯了”。已确诊格鲁伊滕太太的病没有什么希望痊愈:多发性硬化症,如今已越来越快地进入后期。她上下车都是莱尼背着:书她不再看了,连叶芝的作品也不读了,有时“她用手数念珠”,但并不寻求“教会的安慰。”所有当事人都明确地说,这个时期格鲁伊滕家———一九四二年初至一九四三年初———的生活是“最奢侈的”。“不负责任,真是不负责任,我这样说,您也许会更好地理解如今我为什么对莱尼虽不苛刻,但也不过分迁就。当时欧洲黑市上能买到的东西,他们全都有———那件可怕的事情后来出了,至今我仍不明白为什么胡贝特要那样做。他根本用不着那么做嘛。他确实用不着那么做嘛。”“那件事”纯粹是由于一桩荒唐的纯文学偶然事件而被揭露的。后来格便伊滕称之为“完全是一桩笔记本交易”,这就是说,他把全部材料都装在他的皮夹子和笔记本里,经常随身带着;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市内办事处是他的通讯地址,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有牵连任何人,连他的朋友和总会计师霍伊泽也不知情。这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是一次赌注很大的赌博。事实说明格鲁伊滕,感兴趣的是赌博而不是赌注,也许时至今日只有莱尼“理解”他,就像他的妻子“理解”他一样,还有———当然有所限制———洛蒂霍伊泽,对绝大部分她是理解的,只是“不明白其中的自杀性部分,那是自杀,纯粹是自杀———干什么啊?他拿钱?成包、成堆、成捆地送人!真是荒唐,虚无主义———莫名其妙,神经失常”。为了这件“事情”,在大约六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城市里格鲁伊滕专门成立了一家公司,命名为“施莱姆父子公司”。假证件,他弄来了带有伪造签字的伪造订货单(“他随时都能搞到那些表格,他也从来不把签字当一回事,他在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三年的危机年代里,甚至经常在汇票上冒充他妻子签字,并说:‘将来她会理解的———为什么现在要叫她着急呢?’”老霍伊泽说)。那场赌博、那件事情持续了八九个月,在整个建筑业以“死魂灵丑闻”而著名。这件特大丑闻是一次“抽象的笔记本游戏”,有已付款在其中甚至已交付但又通过黑市倒卖的水泥,有虽支付工资却并不存在的“外籍工人”,还有整整一个有建筑师、工程负责人、领班,甚至食堂的女厨师等等,全都只存在于格鲁伊滕的笔记本上,连验收记录也不缺,验收记录上的签字全都符合手续,银行户头一应俱全、银行结单,“一桩完全规规矩矩,或者更恰当地说,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事情”(朔尔斯多夫博士后来在法庭上语)。当时这位朔尔斯多夫虽年仅三十一岁,却被所有的———包括最严格的———新兵体格检查部门一致认为不合格。他并没有弄虚作假(“虽然我也不怕弄虚作假,但我用不着那样做”)。他没有什么器官病,只因为他异常敏感、柔弱、神经质,人们不想拿他来担风险———联想到一九六五年还有新兵体格检查部门的德国大夫,很想给不很瘦的年轻德国人开“斯大林格勒疗法”,这意味着什么就可以知道了。为“保险起见”,把朔尔斯多夫一位“身居”高位的大学同学征调到那个小城市的财政局工作。朔令人惊讶的是,很快就熟悉了他素昧平生的工作,过了一年就“不仅脱不了身,而且委实是谁也代替不了他”(朔的上司、已退休的财政局长克莱普夫博士语,在一个前列腺疗养地笔者找到了他)。克莱普夫还说:“他虽然是个语言学家,但不仅会算帐,甚至能把复杂的财会业务开清,看出某些交易中的问题———而这是与他原有的才能背道而弛的。”这“原有的才能”指的是斯拉夫语言文学,朔直至今日仍醉心于此,他的专长是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虽然我受到当翻译的诱人的聘请,但我还是愿意在财政局干这个工作———要我把军士们或者将军们说的德语译成俄语吗?要我贬低自己心目中的神圣事业难道,把它变成有用的审问词汇么?决不!”在一次毫无恶意的例行检查中朔尔斯多夫看到“施莱姆父子公司”的材料,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纯属偶然,他开始阅读工资表,看后“起了疑心,不,我生了气,我看到的名字不但熟悉,而且一直和我做伴”。这里必须公平地补充一句:朔尔斯多夫可能怀有一些报复心理,不是对格鲁伊滕,而是对建筑业。他原先在一位颇有势力的朋友推荐下,到一家建筑公司去当工资会计员,他有计数天才,人们后来发现了对他备加赞赏,但请他另谋高就,因为没有一家建筑公司真正乐意让别人仔细检查自己的帐目,家人们没有想到一位语言学会这么做。朔尔斯多夫天真得几乎难以形容,以为这些公司真的想要他做他们其实忌讳的事情:仔细了解掌握他们的种种手法。他们雇佣了一个不通世故、地地道道的语言学家,原是“出于同情,让他有碗饭吃,不至于去当兵”(弗拉克斯建筑公司老板语,该公司今天仍生意兴隆),而“这小子比任何一个审计员竟还要认真。我们可受不了这个”。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大学生宿舍有多少平方米,拉斯科尔尼科夫下楼到院子里走多少级楼梯朔尔斯多夫能够具体说出。他现在突然看到一个工人名叫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丹麦某地给施莱姆父子公司搅拌水泥,在公司食堂吃饭。接着,他虽然尚未产生怀疑,却已“义愤填膺”,看到一个斯维德里盖洛夫、一个拉祖米欣,乞乞科夫和索巴克维奇,最后还发现有———大约在第二十三名之后看到了戈尔巴乔夫,他勃然变色;再往下看去,使他更气得直哆嗦,因为他发现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也成了工资低廉的战争奴隶。大名鼎鼎的托尔斯泰甚至也未能幸免。我们这里想说清楚:这位朔尔斯多夫博士毫不关心诸如“德国战争经常的纯洁性”之类的玩意儿,这种东西“他并不在乎”。在财务工作上他的一丝不苟精神只是(这是笔者的解释。笔者曾多次与朔长谈,不久前还把他找过,可能还会经常去找他)他熟悉、热爱、解释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全部人物的那种一丝不苟精神的变种。“例如,我发现这份名单中没有契诃夫和他的全部人物,也没有屠格涅夫。当时我就可以告诉您这份名单是谁开的:只能是我的大学同学亨格斯博士。此君吊儿郎当、落魄潦倒,却是个屠格涅夫迷,并且对契诃夫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在我看来尽管这两个作家并没有很多共同之处。老实说,我上大学时曾低估了契诃夫,大大地低估了他。”事实也证明,朔从未告发过任何人,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这样做未免过分,我虽然讨厌弄虚作假、营私舞弊,任何人,我都从未告发过。我把那些人找来,教训他们一顿,要求他们重做报表,补交欠款———我们单位中由于我收到的补交款最多,克莱普夫对我很赏识。仅此而已。可告发———那些人会吃官司,我很清楚,即使是对营私舞弊、弄虚作假的人我也不想那么干。您想想偷了几件毛衣就被判处死刑,不———可这一次我忍无可忍,把肺气炸了:莱蒙托夫在丹麦给德国建筑公司当苦工!普希金、托尔斯泰、拉祖米欣和乞乞科夫———在搅拌水泥,喝大麦粥。冈察洛夫和他的奥勃洛莫夫一起挥锹!”不久朔将以高级参议的身份退休,仍醉心于俄罗斯文学,甚至当代俄苏文学。甚至他还有机会向老格鲁伊滕道歉,并通过教会他的外孙、莱尼的儿子莱夫掌握极好的俄语来慷慨地补偿;而且,如今莱尼的房间是有时会有一束鲜花(虽然她与花打交道有将近二十七年之久,就像别人与豌豆打交道一样,但她一直还喜欢花),那都是朔尔斯多夫博士送的!目前朔尔斯多夫正在潜心研究阿赫马杜林娜的诗。“我当然没有去告发。我先是写信去,大意如下:‘有急事相商请速来面谈。’”一次、两次他催促了,设法寻找亨格斯,但没有找到———“由于我也受到例行检查,被发现了我经手的这件事情,于是便立即立案对‘施莱姆父子公司’进行侦查。这样一来———这样一来,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朔尔斯多夫是这件案子的主要证人。由于老格鲁伊滕供认不讳,审判一共只用了两天。在法庭上他很冷静,只是在叫他说出“名字供应人”(“您想想,‘名字供应人’”———朔尔斯多夫语)时他才不知所措。虽然朔尔斯多夫心中完全有数,但也没有说出来。用了大约三小时,第二天开庭时,由一个从柏林召来的斯拉夫语专家对格鲁伊滕的文化水平进行鉴定,因为这些名字格鲁伊滕声称都是他从书本上看来的———事实证明,任何一本俄国作品“或一本德国书他都没有看过,连《我的奋斗》都没有看过”,这样一来事事情就“追到亨格斯头上”。格鲁伊滕并没有供出他,而是朔尔斯多夫此时已找到了他。“他以特种兵军官的头衔为国防军工作,从俄国俘虏口中设法掏出军事机密。而此人本来有机会作为契诃夫专家闻名于世的。”的确亨格斯是自愿出庭的,他穿着特种兵军官制服,“看上去不太合身,他穿上身才四个星期”。是的,他承认,格鲁伊滕找过他,他向他提供了一份俄国人的名单。但他闭口不谈他提供每一个名字获得十马克的酬金。事前他曾同格鲁伊滕的辩护律师讨论过这个问题,向他交底说:“我现在绝对担当不起这一点———您明白吗?”于是,格鲁伊滕和他的律师都不提这一令人为难的细节,但在法院附近一家小酒馆里亨格斯同朔尔斯多夫继续争吵时这一点,向他承认了。原来,朔尔斯多夫和亨格斯在法庭上发生了争论,朔尔斯多夫愤愤不平地向亨格斯大声嚷道:“所有的人都被你出卖了,所有的人,只有你的屠格涅夫和你的契诃夫例外。”这场“俄罗斯闹剧被检察官打断了”。这一插曲的教训不言自明:伪造工资表的建筑公司老板要有良好的文学修养,而———具有文学修养的审计员证明是有用的,对国家有好处。有罪的在这个案件中只有一人:格鲁伊滕。他全都招认,但不承认作案动机是牟利,这使他处境更加困难;问到他作案动机时,他拒不交代,问到是否他蓄意进行破坏时,他又矢口否认。后来,他的作案动机人们曾多次向莱尼问起,她咕哝什么“报复”(报复什么呢?———笔者)。只是在“非常非常有权势的朋友提出,对德国军用建筑工业他有过无可争议的功劳这一理由”,大力干预后,格鲁伊滕才免去了一死,被判处无期徒刑,全部财产予以没收。莱尼两次出庭,但被证明无罪,霍伊泽、洛蒂以及所有朋友、同事也都被宣告无罪。唯有莱尼出生的那幢公寓房子没有充公,这要归功于那位“一向很苛刻的检察官”,他提出她“作为阵亡将士遗孀的不幸命运,经查明无辜”这一理由,并且令人尴尬地大谈特谈,再次将阿的英雄事迹“搬出”,甚至莱尼参加过一个纳粹少女组织的活动,也被当作她思想可靠的证明。“法官先生,剥夺这个已失去一子一婿、病入膏肓的母亲和这个循规蹈矩的英勇的德国年轻妇女的一份财产是不合适的,这份财产更何况不是被告挣来的,而是他妻子带来的。”这场丑闻格鲁伊滕太太没有能经受住。由于她不能动弹,躺在床上她接受了几次审问,“这就够她受的了”。“离开这个世界她并不很伤心———她毕竟是一个善良正直勇敢的女人。她很想再和胡贝特见上一面,但已不行了。我们悄悄地把她安葬了。教会仪式当然举行了。”这时莱尼已二十一岁了:汽车她当然不再有了,她认为自己应当辞去公司的职务,她的父亲暂时去向不明。所有这些对她有没有触动,抑或触动很深?这个有一辆时髦的汽车、只是弹弹钢琴,在战争第三年似乎无事可干、给生病的母亲朗诵爱尔兰童话、探视一个奄奄一息的修女的漂亮金发女郎,可以说是第二次守寡,毫无悲痛之感。如今失去母亲,父亲又身入囹圄,她将如何是好呢?这个时期她讲过的原话,人们知之不多。所有与她关系密切的人都感到意外,对她的表现。洛蒂说,莱尼“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范多尔恩说,“她显得宽心了”;而老霍伊泽则这么说———“不知怎么她竟如释重负”。两种说法中都说“不知怎么”,当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也为人们想象莱尼为什么沉默寡言提供了一丝线索。玛格蕾特是这样说的:“她显得并不消沉,相反,我倒觉得她依然振作或者说重新振作起来了。修女拉黑尔的神秘消失对她来说,要比父亲的丑闻和母亲的去世严重得多。”实际情况是,从此莱尼得听候调遣参加工作,由于一位“有一些门路”、不愿披露姓名但笔者知道的恩人在幕后活动的结果,她到一家花圈场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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