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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说,安耐特有时候说她精细

2019-10-03 00:09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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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索米斯从糖果店里出来,第一个冲动是向女儿发脾气:“把手绢丢在地下!”而她的回答很可能是:“从你那里听来的!”所以他的第二个冲动是不必打草惊蛇。可是她是准会问他的。索米斯睨了女儿一眼,发现她也同样斜睨着自己。她轻声说:“为什么你不喜欢那些亲戚,爹?”索米斯的嘴角一翘。“你怎么会有这样想法?”“显而易见,”她说了一句法文。“显而易见!”这是什么话!索米斯虽然讨了一个法国老婆已有二十年,但是对于法国语言仍旧很少好感;太戏剧性,而且总使他脑子里联想起家庭中那许多微妙的嘲讽。“怎么显而易见?”他问。“你一定认识她们;然而你一点不露出来。我看见她们看你呢。”“那个男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索米斯说了一句实话。“是的;可是别的人你却见过的,亲爱的。”索米斯又看她一眼。她耳朵里刮到些什么呢?还是她姑姑维妮佛梨德,还是伊摩根,还是法尔?达尔第跟他的妻子在谈论吗?在家里,这件往日的丑事一直小心瞒着她,维妮佛梨德还警告他好多次,说无论如何不能有一点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而且只应当知道,他从前并没有结过婚。她的褐色眼珠里那种南方的犀利眼光常使他见了害怕,现在又和他的眼睛碰上,可是却显出十足的无知。“是这样,”他说,“你祖父和他的哥哥不和。所以两家不来往。”“多浪漫呀!”“她这句话什么意思,”索米斯想。这话在他听来既放肆又可怕——就好象她说的是“多有趣呀!”“而且两家以后也仍旧不来往,”他又接上一句,可是立刻懊悔起来;这话说得带有挑战的意味。芙蕾在微笑。在这种年代,年轻人都以一意孤行引为得意,对任何正正经经的成见都不理会,他的话恰恰会激起她的牛性子。接着,他想起伊琳脸上的神情,又放下心来。“为什么不和?”他听见芙蕾问。“为了一幢房子。对你说来是古话了。你祖父就在你出生的那一天死的。他活到九十岁。”“九十岁?除掉缙绅录,难道还有许多福尔赛家人吗?”“我不知道,”索米斯说。“他们现在全都住开了。老一辈子全死光了,只剩下悌摩西。”芙蕾拍起手来。“悌摩西吗?多有意思啊!”“有什么意思?”索米斯说。他很不高兴芙蕾会觉得悌摩西有意思——对他的族人是一种侮辱。这个新一代对任何坚固顽强的事物都要嘲笑。“你去看看他——老家伙说不定要显圣呢。”哼!悌摩西要是能看见自己侄孙男、侄孙女这种闹吵吵的英国,他准会骂出来。索米斯不由而然地向伊昔姆俱乐部望了一眼;对了——乔治仍旧在拱窗里,手里仍旧拿着那张粉红报纸。“罗宾山在哪儿,爹?”罗宾山!罗宾山!当初那出悲剧发生的中心!她要知道罗宾山做什么?“在塞莱,”他说;“离里希蒙不远。怎么?”“那幢房子在那边吗?”“什么房子?”“引起他们闹得不和的那一幢。”“对的。可是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明天回家了——你还是想想你做衣服的事情吧。”“放心!全都想过了。家族仇恨,是吗?就象《圣经》或者马克?吐温小说里写的——真有意思。你在这场争吵中怎么办的,爹?”“你不要管。”“不要管!可是如果要我继续下去的话?”“哪个说要你继续下去?”“你,亲爱的。”“我?我说这事情跟你毫不相干。”“我也正是这样想,你知道;那就行了。”她真是利嘴,他对付不了;安耐特有时候说她精细,正是如此。现在只有跟她打岔的一法。“这一家有一块蔷薇花针织,”他说,在一家商店前面站住,“我想你也许会喜欢。”索米斯替她付钱买下针织,两个人又向前走去;芙蕾说:“你可觉得,那个男孩子的母亲是她这样年纪的女子里最美的了?”索米斯打了个寒战。简直老脸,这样死缠着不放。“我好象没有注意到她。”“亲爱的,我看见你的眼角在瞄她呢。”“你什么都看见——而且好象看见的还不止这些。”“她丈夫是什么样子?如果你们的父亲是弟兄,你们应是嫡堂弟兄了。”“死了,我听说是。”索米斯说,忽然气愤起来。“我有二十年没有见到他了。”“他是做什么的?”“画家。”“这太妙了。”“你如果不想惹我生气的话,最好把这些人忘掉,”这样一句话已经到了索米斯嘴边,可是又被他咽下去——千万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情。“他曾经侮辱过我,”他说。芙蕾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望。“我懂了!你还没有回敬他,所以现在还耿耿在心。可怜的老爹!你让我来试一下!”这简直象睡在黑暗里,有一只蚊子在脸上飞来飞去一样。芙蕾这样的执拗,在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所以两个人到达旅馆时,他就恶声恶气说:“我总是尽量容忍。不要再讲这些人了。我上楼去,到晚饭时才下来。”“我在这里坐坐。”索米斯临走前把躺在椅子上的芙蕾看了一眼——眼睛里又是恨,又是喜欢——就走进电梯,上了五楼和安耐特住的双套间。他站在起坐间的窗子前面——窗子正俯视海德公园——用一只指头敲着玻璃。他的心情又烦乱、又毛躁。岁月和新兴趣为他敷治好的旧日创伤现在又在痛楚了,中间夹着不快和焦虑,还有那块不消化的果仁糖也在胸口微微作痛。安耐特回来没有呢?这并不是说在这种为难的时候她对自己有什么帮助。过去只要她问起自己第一次结婚的事情,他总是叫她不要噜苏;她只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热情的一次,而他和自己结婚不过是为了有一个家庭,勉强做的。她对这件事好象一直怀恨在心,而且时常用来挟制他。他倾听一下。门内传来一点声响,一个女人走动时的轻微簌簌声。她在里面。他敲一敲门。“谁?”“我,”索米斯说。她刚在换衣服,现在还没有完全换好;镜子前面是一个惊人的美丽身体。她的胳臂、肩膀、头发——颜色比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已经深得多了——颈子的线条、衣服的光采、乌睫毛的灰青眼睛,看上去都有一种华贵派头——敢说她四十岁还是和过去一样漂亮。她是一笔很不错的财产,一个顶好的管家婆,一个相当懂事和慈爱的母亲。只要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要总是那么酸溜溜的,那么直言无忌就好了!她对他没有真感情,他对她也同样没有;可是索米斯有一种英国人的通病,总是不痛快她对他们的结合从不虚情假义地粉饰一下。他和她这个国家的无数男女一样,主张结婚应当建筑在互爱的基础上,但是如果结婚后发现843双方并没有爱情,或者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因而显然不是建筑在爱情的基础上——那也不能说穿。事实就是如此,爱情是不存在的——但是事实既然如此,你就只能这样下去!这样,你就两面都讲得过去,而且不会象法国人那样变得满腹牢骚,只图眼前,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还有,为了财产着想,也必须如此。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这件事他知道,她也知道,而且双方都心照不宣,可是他仍旧指望她不要在谈话或者行动中承认有这种情况存在,他而且永远不能理解她骂英国人假道学是什么意思。他说:“下星期你请些什么客人上家里去?”安耐特照样用口红细细涂着嘴唇——他总是不愿意她搽口红。“你妹妹维妮佛梨德,和卡狄干一家,”她拿起一支细睫毛笔,“还有普罗斯伯?普罗芳。”“那个比利时家伙?请他做什么?”安耐特懒洋洋地掉过头来,在一边睫毛上点一下,说道:“他逗得维妮佛梨德很高兴。”“我倒想有个人能逗逗芙蕾;她太乱了。”“乱?”安耐特重复一下。“你难道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吗,朋友?她生来就乱,正如你说的。”她难道永远不能去掉她这种故意做作的卷舌音吗?他碰一碰她脱下来的衣服,问道:“你下午哪儿去的?”安耐特看看镜子里的他。刚才涂得鲜红的嘴唇笑了,又丰满,又带有讽刺。“自得其乐,”她说。“哦,”索米斯抑郁地说。“大约做马路巡阅使。”这句话是他用来形容女子那样莫名其妙地进进出出商店的情形。“芙蕾的夏装置了没有?”“你倒没有问我置了没有。”“我问不问反正对你都无所谓。”“很对。她置了;我也置了——可是贵得厉害。”“哼!”索米斯说。“那个普罗芳在英国干吗?”安耐特抬起她才画过的眉毛。“他欢喜赛船。”“哼!他是个乏味的人,”索米斯说。“有时候,”安耐特回答,从她的脸色看出她在暗笑。“不过有时候也很有意思。”“他有一点黑人的血液。”安耐特直起身子。“黑人血液?”她说。“这是什么意思?他母亲是亚美尼亚人。”“那么,就这样吧,”索米斯说。“他懂画不懂呢?”“他什么都懂——他是见过世面的。”“你给芙蕾找个客人。我要让她散散心。她星期六又要上达尔第家去;我不赞成。”“为什么?”要讲清楚为什么,非得牵涉到家族历史不可,所以索米斯只说:“吊儿郎当的。太不象话了。”“我喜欢那个小达尔第太太,又安静,又聪明。”“我对她一点不了解,只是?.这件衣服很新呢。”索米斯从床上拿起一件时装。安耐特从他手里拿过来。“你替我扣上,好吗?”她说。索米斯给她扣上。他从她身后望见镜子里安耐特脸上的表情,有点好笑,又有点鄙薄,那意思等于说:“谢谢!这种事情你永远做不好的!”不错,他幸而并不是法国人!他给她扣好衣服后摔一下手,同时说:“这儿开得太低了,”说完就走到门口,打算避开她到楼下去找芙蕾。安耐特停一下手里的粉扑,意想不到地突然说:“你真粗鄙!”这话他懂得——他有他的缘故。她第一次用这句话时,他还当作她是说“你真是个开小店的”!后来弄清楚以后,简直有点啼笑皆非。他对这句话很气愤——他并不粗鄙!他如果粗鄙的话,隔壁房间那个家伙,早上漱口的时候声音总是那么难听,又怎么说呢?还有楼下大厅里那些人,一开口总是鼓足嗓子使全世界都听得见,认为这就是教养,这又怎么说呢?满口的胡说八道!说她的后颈开得太低了,就是粗鄙!本来是粗鄙!他话也不答就走了出去。他从另外一头走进楼下大厅,一眼就看见芙蕾还是坐在原来地方;腿跷着,一只穿着丝袜和灰色鞋子的脚缓缓荡着,足见她正在遐想。一双眼睛也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有时候就显出这种迷惘的神情。后来,忽然间她又会如梦方醒,重又象猴子一样活泼,一样乱起来。她而且懂得那样多,那样有主意,而年纪还不到十九岁。那个可恶的新名辞怎么讲的?疯姐儿!吱吱喳喳的,腿子也露出来——不成话说的年轻女人!糟的简直是魔鬼,顶好的也只是泥塑的天使。芙蕾决不是疯姐儿,决不是那种满嘴俚语、没有教养的女子。然而她执拗得真可以,而且那样豪兴,就是要享受一下生活。享受一下?这句话并不使索米斯产生清教徒的忧虑;但却产生和他自己气质相近的忧虑。他一直担心明天会享受不了这么多,以致今天不敢享受。现在看见女儿这样今日不知明日事,他觉得简直可怕。她坐在椅子上那个派头就说明这一点——她象在做梦。他自己从来不做梦——做梦是做不出名堂来的;不知道她这是遗传的哪一个!肯定不是遗传的安耐特!不过安耐特做女孩子时,在他缠着她的那些日子里,也曾有过一种花枝招展的神气。现在可没有了!芙蕾从椅子上站起来——举动又快又乱,一屁股坐到一张书桌前面,急急忙忙拿起信纸和笔就写,好象信没有写好以前连呼吸都来不及似的。忽然间她看见了索米斯,脸上急切的失魂落魄神情消失了。她微笑地向索米斯飞一个吻,做出一副好看的样子,仿佛有点迷惑,又有点厌烦。哼!她真“精细”——“精细!”

在芙蕾和乔恩约好在国立美术馆碰头但没有实行的那一天,英国的优秀分子,或者说绅士阶级的第二个复活节就开始了。在贵族板球场上——这个节期在大战期间曾经被逐出去过——淡青和深青的旗子第二次又升了起来,炫耀着过去光荣传统上的一切特征。这里,在午饭的休息期间,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女帽和一色的男子大礼帽保护着那些和“上流社会”有关的多种多样的脸型。一个作壁上观的福尔赛说不定会在散座或者不足道的座位中间辨别出若干软呢帽来,可是这些人简直不敢闯到草地上来;所以那些老学校仍旧可以庆幸无产阶级还没有能付出那个必要的两个半先令门票。这里仍旧是个特权领域,唯一的一个大规模的特权领域——因为报纸上估计观众可能达到一万人。而这一万人全都被一个希望鼓舞着,全都相互问着一个问题:“你在哪儿吃午饭?”这一句问话,以及眼前有这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都在问这一句话,特别使人感到趾高气扬,和心定神安!大英帝国的储备力量多么雄厚啊——有那么多的鸽子、龙虾、羊肉、鲑鱼和橄榄油酱、草莓和一瓶瓶的香槟酒来喂这许多人!用不着指望什么神迹——根本不是七个大麦饼和几条鱼的事情⑤——信仰的基础要有把握得多。六千顶大礼帽,四千柄小阳伞,将要除下或者折起来,一万张说同样英语的嘴将要装满吃的。这个老帝国还是生气勃勃呢!传统!仍旧是传统!多强壮,多有弹性啊!战争尽管发威,捐税尽管肆虐,工会尽管榨取,欧洲别处尽管饿死人,但是这一万人仍旧要喂得饱饱的;而且在他们圆栅栏里的青草地上随意散步,戴着他们的大礼帽,并且——跟自己圈子里的人碰头。老东西的心脏就是这样健康,脉搏就是这样正常!伊?.顿!哈?.罗!在这片由于自己取得的时效权或代理权而属于他们的逐鹿场上来了许许多多的福尔赛,而索米斯和他的老婆、女儿也在其中。索米斯并不是伊顿或者哈罗的校友,并对板球不感兴趣,可是他要芙蕾卖弄一下她的新装,自己也想戴一回大礼帽——重又在这个太平和丰足的年头,在身份和自己一样的人中间露一下。他把芙蕾夹在自己和安耐特之间,泰然走着。在他的眼中看来,任何女人都及不上这两个。她们不但走路好看,腰杆笔挺,而且相貌也着实的美;那些时下女子就没有身腰,没有胸脯,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想起在他和伊琳结婚的头几年里,带着她这样走着时自己多么的踌躇满志啊!他记得自己和她时常在敞篷马车里吃午饭,因为他母亲总要他父亲这样做,说是非常之“趣”——那时候人全都是坐在马车上看打球,还没有这种累赘的大看台!蒙达古?达尔第永远是喝得烂醉。想来人们现在还是会喝得烂醉,可是不象过去那样可以随便。他记得乔治?福尔赛——他的哥哥罗杰上的伊顿,兄弟欧斯代司上的哈罗——在马车顶座上站得老高的,一手拿着一面淡青旗子,一手拿着一面深青旗子,正当大家都不作声时,大喊其“伊罗——哈顿”,和他平时那副小丑行径如出一辙;还有欧斯代司穿得一身笔挺,坐在下面马车里,一副纨袴派头,旗子也不拿,什么也不瞅不睬。嗯!当年啊,那时伊琳穿的衣服是灰色杂淡绿的绸子。他偏着头望望芙蕾的脸。相当的苍白——脸上没有光采,也不显得热心!这个恋爱弄得她什么都没有心肠了——真是糟糕透顶!他再望望那边安耐特的脸,比平时倒打扮了一下,微微有点轻蔑的神气——在他看来,她就没有什么可轻蔑的理由。她对普罗芳遗弃她显得异常镇静;还是普罗芳的小小旅行只是烟幕呢?即使是烟幕,他也拒不相信!三个人兜过掷球场和看台前面,上贝杜因俱乐部帐篷里来寻找维妮佛梨德定的桌子。这是一个新的、男女会员都吸收的俱乐部,俱乐部的宗旨是提倡旅行,创办者是一位苏格兰旧家,他的父亲有点莫名其妙地被人都叫做里维。维妮佛梨德加入这个俱乐部倒不是因为自己旅行过许多地方,而是她的本能告诉自己一个俱乐部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和这样一个创办人,一定前途未可限量;如果不赶快加入,说不定永远就没有机会。这个俱乐部在一张橙黄底子上写了一句《可兰经》的经文,进口的地方绣了一只绿色小骆驼,在球场上算是最最引人注目的了。他们在帐篷外面碰见杰克?卡狄干,打了一条深青色领带(他从前曾经代表哈罗中学参加过比赛),用一根棕榈木手杖表演那个家伙刚才应当怎样打那记球。他把索米斯一行人带进帐篷。坐在维妮佛梨德的角落里有伊摩根、班尼狄特和他的年轻妻子、法尔?达尔第、毛第和她的丈夫;索米斯和妻女就座之后,还剩下一个空位子。“我指望普罗斯伯会来,”维妮佛梨德说,“不过他忙着搞他的游艇呢。”索米斯偷瞥了妻子一眼。她脸上毫无表情!显然,这个家伙来不来,她是一肚子的清账。他觉察到芙蕾也看了母亲一眼。安耐特即使不管他怎样想法,也应当给女儿留点面子!谈话非常之随便,常被卡狄干关于中卫的谈论打断,他引证了自有板球以来所有“伟大中卫”的话,仿佛这些人在英国人民中间自成一个单独的民族整体似的。索米斯吃完龙虾,正在开始吃鸽肉饼时,忽然听见有人说,“我来晚了一点,达尔第太太”;再一看时,那个空位子上已经有人了。那个家伙正坐在安耐特和伊摩根中间。索米斯继续慢慢吃着,不时跟毛第和维妮佛梨德讲句话。在他的四周,叽叽咕咕全是谈话声。他听见普罗芳的声音说:“我觉得你错了,福尔西太太;我敢——我敢打赌福尔西小姐同意我的看法。”“同意什么?”桌子对面传来芙蕾清晰的声音。“我在说,年轻女孩子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一点没有变。”“你对她们了解得这样多吗?”这句锋利的回答,在座的人全听见了,索米斯在自己脆弱的绿椅子上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哦,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们都爱使小性子,我觉得她们一直就是这样。”真的吗?”“噢,可是——普罗斯伯,”维妮佛梨德舒适地叫出来,“一般的女孩子——那些在兵工厂里做过工的女孩子,铺子里面的那些打情骂俏的女孩子;她们的派头现在实在叫人看了刺眼。”这句“刺眼”使杰克?卡狄干停止了他的冗长演说;普罗芳先生在寂静中说:“过去藏在里面,现在不过露在外面罢了。”“可见她们的行为太——!”伊摩根叫出来。“和她们过去的行为一样,卡狄干太太,不过多点机会而已。”这句带有神秘意味的讽刺引得伊摩根轻声一笑,引得杰克?卡狄干微微张开嘴唇,引得索米斯的椅子吱了一声。维妮佛梨德说:“这太不象话了,普罗斯伯。”“你怎么说,福尔西太太;你不认为人性永远一样吗?”索米斯忽然想站起身来踢这家伙一脚,但又压制下去。他听见自己妻子回答说:“人性在英国和别的地方并不一样。”这就是她的可恨嘲弄!“哦,我对这个小国家并不怎样了解,”——索米斯想,“幸亏不了解,”——“不过我要说纸包不住火的情形到处都是一样。我们全想找一点快乐,而且我们一直都要。”这个浑蛋的家伙!他的冷嘲热讽简直——简直不成话说!吃完午饭,大家分成一对一对的去散步消食。索米斯满心知道安耐特跟那个家伙一同探头探脑去了,但是不屑去注意,芙蕾和法尔一同走;所以选择法尔当然是因为他认识那个男孩子。他自己陪着维妮佛梨德。两人杂在那道服饰鲜明的、洄漩的人流中间走着,脸色红红的,感到心满意足;这样走了好几分钟,后来是维妮佛梨德叹了口气说:“老兄,我真想回到四十年前那样!”在她灵魂的眼睛里掠过一长串自己过去在这种季节穿过的华服,这都是为了防止周期性的危机,用她父亲的钱买来的。“说实在话,那时候还是很有意思。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蒙第也能回来。索米斯,你对时下这些人怎样看法?”“简直没有派头。有了自行车和汽车之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头了;大战把它整个毁了。”“我不知道往后会是怎样。”维妮佛梨德说,由于鸽肉饼吃多了,声音里带有睡意。“说不定我们还会恢复箍裙和扎脚裤呢。你看那件衣服!”索米斯摇摇头。“钱是有的,可是对什么都失掉了信心。我们不再为明天筹划了。这些年轻人——对于他们说来,人生只是朝露,和及时行乐。”“信心是有的!”维妮佛梨德说。“我可说不来——当你想起大战期间阵亡的那么多人和那一切牺牲,我觉得相当的了不起。没有第二个国家——普罗斯伯说余下的国家全都破产了,只有美国不是;当然美国男人的衣服式样全是抄的我们的。”“那个家伙,”索米斯说,“当真的要上南洋去吗?”“噢!谁也不晓得普罗斯伯要上哪儿去!”“你要是不见气的话,”索米斯说,“他就是个时代的标志。”维妮佛梨德的手忽然紧紧勒着他的胳臂。“不要掉头,”她低声说,“可是你向右边望望看台的前排。”索米斯在这种限制下竭力向右边望去。一个男人戴了一顶灰色大礼帽,花白胡子,消瘦的、黄黄的面颊满是皱纹,姿态相当的神气,和一个穿草绿色衣服的女子坐在一起;那女子的深褐色眼睛正盯着他看。索米斯迅速把眼睛垂下去望自己的脚。这两只脚的动作多么古怪,这样子一步接一步的!维妮佛梨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乔里恩看上去很不行了;可是他总是很有派头。她却没有变——只有头发花白了。”“你为什么把那件事情告诉芙蕾?”“我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我早料到她会听到。”“唉,事情弄得糟透了。她爱上了这两个人的孩子了。”“这个小促狭鬼,”维妮佛梨德说。“她在这件事情上还想骗过我呢。你怎么办,索米斯?”“看事而行。”两人又向前走,不声不响地杂在那堵几乎是坚实的人墙当中。“真的,”维妮佛梨德突然说,“这简直象是命中注定的,不过这种说法太陈旧。你看!乔治和欧斯代司来了!”乔治?福尔赛的魁伟身躯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哈罗,索米斯!”乔治说。“刚碰见普罗芳和嫂子。你赶快的话,还可以追上他们。你还去看望看望老悌摩西吗?”索米斯点点头,人流逼得他们分手了。“我一直喜欢老乔治,”维妮佛梨德说。“这样的逗人喜欢。”“我从来不喜欢他,”索米斯说。“你的座位在哪儿?我要到我的位子上去了。芙蕾可能已经回去了。”他送维妮佛梨德就座之后,就回到自己座位上,意识到一些遥远的穿白衣服的小人儿在奔驰、球板的滴嗒声、欢呼声和对抗的欢呼声。芙蕾不在,安耐特也不在!这种年头,女人是什么也说不准!她们有了选举权!她们解放了,这对她们非常之有利!原来维妮佛梨德还想回到过去那样,而且愿意重新忍受达尔第的一切,可不是吗?再一次回到过去那样——象他在八三年和八四年那样坐在这里;那时候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一件大错,那时候她对他的敌意还没有显得那样赤裸裸的,弄得他即使怀着世界上最好的心肠也不能视若无睹。今天看见她跟那个家伙在一起把往事全勾起来了。便是现在,他也弄不懂她为什么这样不肯迁就。她能够爱别的男人;她并不是那种冷漠无情的性格!然而对于他,对于这个她应当爱的唯一男子,她却偏偏不肯把心掏出来。现在回想起来,他竟然有了一种怪想法,好象这一切时下婚姻关系的松弛——虽则婚姻的形式和法律和他娶她时还是一样——这一切时下的放纵都出于她的反抗;他觉得——真是想入非非——她是个始作俑者,这就使一切规规矩矩的所有权,任何东西的所有权,都完蛋了,或者濒于完蛋。全是她引起的!而现在——事情真不成话说!家庭!请问相互没有所有权,怎么能有家庭呢?这并不是说他有过一个真正的家庭!但是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已经用尽了心力。然而他的酬报是——这两个并坐在那边看台上,和芙蕾的这件事情!索米斯一个人越坐越不好受,心想:“我不再等她们了!只好让她们自己想法子回旅馆去——如果她们打算来的话。”他在球场外面雇了一部汽车,说:“给我开到湾水路。”他的那些老姑母从来就没有使他失望过。他在她们眼中永远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现在他们虽则下世了,悌摩西总还活着!大门开着,史密赛儿正站在门洞里。“索米斯先生!我正出来透透气。厨娘一定非常高兴呢。”“悌摩西先生好吗?”“最近这几天简直闹得厉害,先生:老是讲话。今天早上他还说:‘我哥哥詹姆士老了。’索米斯先生,他的脑子胡想一气,然后就把想的那些说了出来。他担心他们的那些投资。前两天他说:‘我的哥哥乔里恩,他就不理会公债,’——他好象对这件事很难受。请进,索米斯先生,请进!今天真是难得!”“好吧,”索米斯说,“我只待几分钟。”穿堂里的空气就象外面阳光下一样清新。史密赛儿说,“这几天他的情况很使人担心,整整这个星期都是这样。他这个人吃东西总要留下一口好菜最后吃;可是从星期一起,他一上来就吃掉了。索米斯先生,你去留意一只狗看,狗就是先把肉吃掉的。我们一直认为悌摩西先生在这大的年纪还能够留在最后吃,是一个好兆,可是现在他的自我克制好象完全失掉;而且余下的东西当然也丢下不吃了。医生一点不认为奇怪,可是——,”史密赛儿摇摇头,“——他好象非首先吃掉不可,否则就会吃不到嘴似的。是这种情形以及他的那些讲话使我们害怕起来。”“他讲过什么要紧的话吗?”“这事我是不愿意提的,索米斯先生;不过他变得反对自己的遗嘱起来。他变得很暴躁——这的确有点可笑,因为他这么多年来每天早上都要把遗嘱拿出来看。那一天他说:‘他们要我的钱。’我吃了一惊,因为,正如我跟他说的,没有人要他的钱,我敢说。而且在他这样的年纪还会想到钱上面来,的确有点不象话。我鼓起勇气来了。我说,‘您知道,悌摩西先生,我们亲爱的女主人——’福尔赛先生,我是指福尔赛小姐,当初训练我的安小姐,我说,‘——她就从来不想到钱。她这个人的人品就是这样高尚。’他望望我——我真没法告诉您他那副怪相——而且冷冷地说:‘人品,谁也不要我的证明书。’可想得到他讲出这样的话来!可是有时候他会说出一句话非常尖锐,而且非常有道理。”索米斯正在瞧着帽架旁边的一张旧版画,心里想:“这张值钱的!”就说:“我要上去看看他,史密赛儿。”“厨娘在陪他,”史密赛儿从她束胸上面回答;“她看见你一定高兴。”索米斯缓步上楼,一面想:“我可不愿意活到这大的年纪。”他上了二楼,停一下然后敲门。门开处,他看见一张圆圆的、平凡的女人的脸,大约六十岁光景。“索米斯先生!”她说,“真是索米斯先生!”索米斯点点头。“行,厨娘!”就走了进去。悌摩西身后用东西垫起,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在胸前,眼睛瞅着天花板,一只苍蝇正倒钉在天花板上。索米斯站在床脚边,面对着他。“悌摩西叔叔,”他说,声音抬了起来。“悌摩西叔叔!”悌摩西的眼睛离开了苍蝇,放平向着客人。索米斯能够看出他的苍白的舌头在舔自己深暗的嘴唇。“悌摩西叔叔,”他又说,“有什么事情要我替你做吗?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哈!”悌摩西说。“我来看望你的,看看你这里好不好。”悌摩西点点头。他好象竭力在适应眼面前这个人。“你过得称心吗?”“不,”悌摩西说。“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不,”悌摩西说。“你知道,我是索米斯;你的侄儿,索米斯?福尔赛。你哥哥詹姆士的儿子。”悌摩西点点头。“有什么事情要我给你做的,我非常高兴。”悌摩西招招手。索米斯挨到他跟前。“你——”悌摩西用一种听去毫无抑扬的声音说,“你告诉他们是我说的——你告诉他们——”他用一只指头敲敲索米斯的胳臂,“——不要放手——不要放手——公债是要涨价的,”说完头连点了三下。“好的!”索米斯说;“我去告诉他们。”“对,”悌摩西说,随着又把眼睛盯着天花板,接上一句:“这个苍蝇!”索米斯莫名其妙地感动起来;他望望厨娘胖胖的、讨人喜欢的脸,由于眼望着炉火,脸上照得全是细小的皱纹。“这对他好处太大了,先生,”她说。悌摩西低低说了一声,不过显然是在跟自己说话;索米斯就跟厨娘走了出去。“我真想给你做点粉红奶油冻吃,索米斯先生,就象往年那样;你当初多么喜欢吃啊。再见,先生;今天叫人太高兴了。”“多多的照应他,厨娘,他真的老了。”他握一握厨娘满是皱纹的手,就下楼来。史密赛儿仍旧在门洞里透空气。“你觉得他怎么样,索米斯先生?”“哼!”索米斯说。“他神志不清了。”“对啊,”史密赛儿说,“我就怕您会这样看法,这样老远的跑来看他!”“史密赛儿,”索米斯说,“我们全都要感谢你。”“哎,不要,索米斯先生,不要讲这种话!我很高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那么,再见!”索米斯说,上了自己雇的汽车。“涨价!”他想着;“涨价!”抵达武士桥旅馆之后,他走进自己的起坐间,按铃叫茶。安耐特和芙蕾都没有回来。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又来了。这些旅馆!现在大得多么可恨啊!他还记得当时的旅馆就没有比郎家宾馆、布朗客栈、莫莱旅社或者达维司托克旅馆更大的,还记得当时人们看见郎干旅馆和格兰德旅馆都摇头表示不满。旅馆和俱乐部——俱乐部和旅馆;今天简直没有个完!索米斯刚才在贵族板球场上目睹过传统和继承的奇迹,现在又对这个他六十五年前出生的伦敦所起的变化遐想起来。不管公债要涨价与否,伦敦总之变成一块硕大无朋的产业了!世界上没有这样大的产业,要么纽约算是一个。当前的报纸上诚然有不少歇斯底里的言论,但是任何人,象他这样记得六十年前的伦敦,而且看见今天的伦敦的,都懂得财富的生产力和弹性。他们只要保持头脑冷静,稳步前进就行。怎么!他还记得那些铺路的石子和铺在马车里面的臭稻草。还有老悌摩西——如果他还有记忆的话,什么事情他都会告诉他们!今天的局势虽则动荡,人心虽则害怕或者焦切,但是伦敦和泰晤士河仍旧在那儿,大英帝国仍旧在那儿,一直伸到地球的边缘。“公债要涨价!”他一点不奇怪。一切都看你是怎样一个民族。索米斯性格里顽强的一面这时全引起来了,他睁大一双灰色眼睛瞠视了半天,后来还是墙上挂的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版画打乱了他的心思。旅馆里买了三打这样的画,那些老旅馆里的旧猎景和《浪子历程》很有个看头——但是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也好,维多利亚朝的趣味总算完结了!悌摩西说的,“你告诉他们不要放手!”可是在这个“民主原则”的现代混乱中,你抓着什么不要放手呢?哼,连私人生活也受到威胁了!一想到私人生活说不定也要毁灭,索米斯把茶杯推开,走到窗口。试想自己比海德公园里那些占有花树和潮水的人群并不占有得更多一些!不行,不行!私人所有权是一切值得占有的东西的基础。这个世界不过是有一点离开正常,就象狗有时候在月圆时偶然发疯,跑出去整夜追逐兔子一样;但是世界和狗一样,却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知道哪儿的床铺最暖和,因此一定会回到它唯一值得居住的老窝来——回到私有权上来。世界不过是暂时回复童年,就象悌摩西那样——把美肴首先吃掉!他听见身后一点声响,看见自己妻子和女儿都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他说。芙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望了父亲和母亲一会,就溜进自己卧室去了。安耐特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我预备上巴黎,到我母亲那里去,索米斯。”“哦!上你母亲那儿去吗?”“对。”“去多久?”“不知道。”“你几时走呢?”“星期一。”她真的上她母亲那儿去吗?奇怪,他这样的不在乎!奇怪,她看得多么清楚,只要事情不闹出来,他是不会在乎的。忽然间他在她和自己之间清楚看见那天下午他看见的那张脸——伊琳的脸。“你要钱吗?”“多谢你;我够用了。”“很好。你回来时告诉我们一声。”安耐特放下手里盘弄着的一块蛋糕,从黑睫毛中间望出来,说:“有什么口信要我带给母亲吗?”“替我问好。”安耐特伸了个懒腰,两手插在腰间,用法文说:“索米斯,你从没有爱过我真是幸运!”随即站起来,走了出去。索米斯很高兴她说的法文——好象这一来就可以不理睬。又是那张脸来了——苍白的脸,深褐色的眼珠,仍然那样美!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阵残余的温情,就象一堆灰烬里遗留的火星一样。而且芙蕾偏又对她儿子那样的倾心!真是巧得很!然而,巧事情真有吗?一个人走到街上,一块砖头掉到他头上。啊,这当然是碰巧。但是这件事情!他女儿说的,“是遗传”。她——她真是“不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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