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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如此一个世界会使她心动,索米斯看到芙蕾

2019-10-03 00:09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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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和第二天整整一天,索米斯都忙着办许多事情。早饭时接到一个电报,使他很放心得下安耐特的健康,后来总算搭到最后一班火车回雷丁,额上还带着爱米丽的一吻和耳朵里的那句:“亲爱的孩子,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呢。”他半夜到达自己的房子,天气已经变得暖和起来,就好象办完了事情,把一个福尔赛最后一笔帐算清之后,可以轻松一下了。晚饭的时候,他收到第二封电报,更加证实了安耐特的健康情况很好,所以他并没有进大房子,反而趁着月光穿过花园到了河边碇船上。船上很可以睡得了。他已经疲倦不堪,所以穿着皮大衣躺在长沙发上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走到甲板上,凭栏向西面望去。这一面的河流沿着岸上一带树林拐了一个大弯。古怪的是,索米斯对自然美的欣赏颇有点象他的那些农夫祖先,如果找不到美的话,就会感到一种埋怨,而且这种埋怨感觉,无疑的,又因他在风景画方面的研究而变得敏锐,变得开化了。可是黎明有一种力量能使最最平凡的眼光肥沃起来,所以连索米斯也心动了。在那种悠悠的、清凉的光线下面,眼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和他平日熟悉的那条河完全不象;这是一个人类从来没有进入的世界,一个不真的世界,就象探险者远远了望到的一些陌生海岸似的。它的颜色和常见的颜色全不同,简直不象颜色;万物都在沉吟,然而又很清晰;它的岑寂使人发呆;而且没有气味。为什么这样一个世界会使他心动,索米斯也说不出来,要么是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极端的寂寞,自己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财产全被剥夺了。他父亲说不定就是起程向这个世界去的,尽管它和他离开的世界还有许多相似之处。索米斯寻思,不知道哪个画家有本领画出它,想借此避免和它接触到。那片灰白的水就象——就象个鱼肚子!哪个敢说他眼前眺望的这个世界全部都是私人财产呢?除非是这片河水——然而连河水也有人抽出去!树木、林丛、一根草、一只鸟儿、一头走兽,甚至一条鱼,都没有一个没有主儿的。然而从前有个时候,这一切都是丛莽、沼泽和水,许多奇形怪状的动物在这里遨游,玩耍,也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给它们取上名字;在那片一直伸到水边的小心经营的高树林的地方过去,可能遍地是葱茏和腐烂的丛莽,对岸的那片草原,过去可能长满了沼雾笼罩着的芦苇。是啊!人把它一把捉着,关在笼子里面,贴上签条,送到律师事务所里归档了。而且是做了一件好事情!可是不时的,就象眼前这样,过去的阴魂却会跑出来,找上一个碰巧清醒的人缠着他,向他沉吟,并且悄声说:“你们全都是从我的无主的孤寂里出来的,有一天你们全都要回去。”对于索米斯,这是一个新的然而又非常之老的世界;是一个无主的世界在回溯自己的过去;他感到有点不寒而栗,就下了甲板在酒精灯上烧一杯茶吃。喝完茶,他取出纸笔,写了下面两段:本月二十日詹姆士?福尔赛卒于公园巷本寓,享年九十一岁。葬礼于二十四日在高门山公墓举行。鲜花谨辞。本月二十日索米斯?福尔赛之妻安耐特在买波杜伦栖园诞生一女。在下面吸墨纸上面索米斯描了一个“son”。当他穿过草地向大房子走去时,已经是一个平凡的秋天世界的早晨八点钟了。对河的丛树耸立在四周围,被乳白的朝霞衬得非常鲜明;木柴烟升起来又青又直;他的那些鸽子在咕咕叫唤,在阳光中剔着羽毛。他悄悄进了自己的更衣室,洗澡、修面、换上干净衬衣和一套黑衣服。索米斯下楼时,拉摩特太太正开始吃早饭。她看一下他的衣服,就说,“不要告诉我了!”说时按一下他的手。“安耐特很好。可是医生说她不能再生孩子了。你知道吗?”索米斯点点头。“可惜。不过小的真惹人爱啊。你要咖啡吗?”索米斯尽快地躲开她。她使人感到厌恶——人又大、又庸俗、头脑又快、又清楚——真是法国人。他受不了她那些母音,那些喉音;他而且恨她看着他的样子,就好象安耐特不能生儿子是他的过失似的!他的过失!他甚至于恨她对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女儿那样下作地疼爱。奇怪的是,他总是害怕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人会以为他一有空子还不立刻赶上去看她们。相反地,他却从心里感到一种畏怯——尽管他是那样一个贪得无餍的占有者。他深怕安耐特对他有什么不满,怪他使自己吃那许多痛苦,怕看见孩子的模样,怕显出自己对目前——以及将来的失望。他在客厅里来回总走了一个钟点,最后才鼓起勇气上楼,敲敲她们的房门。拉摩特太太来开门。“啊!你总算来了!她等着你呢!”她掠过他出去了,索米斯轻步走进屋子,咬紧牙关,眼睛偷看着。安耐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是很美。孩子不知藏在哪里,他没有看见。他走到床前,忽然感动起来,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你来了,索米斯,”她说。“现在我好得多了。可是之前太痛苦了,太痛苦了。我很高兴不会再有孩子。噢!真痛苦啊!”索米斯站着不做声,轻轻拍着她的手;什么亲爱的话、同情的话,全都没法出口;他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一个英国女孩子决不会讲这种话!”这时间,他完全知道自己在精神和理智上永远没法和她接近,她也没法和他接近了。他不过象收了一张画一样收藏了她——如是而已!他忽然想起乔里恩的那句话来:“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可以脱身呢。”是啊,他是出来了!他是不是又陷了进去呢?“我们非给你弄好东西吃不可,”他说,“不久你就强壮了。”“你要不要看看孩子,索米斯?她睡着了。”“当然,”索米斯说,“当然要看。”他绕过床脚头到了床那边,站在那里望着。才一上来看见的也不过如他料想的那样——一个婴儿。可是就在他一边看着,婴儿一边呼吸,一边小手小脚做着睡梦的动作时,他好象看见她变成个有个性的东西,慢慢变得象一张画,使他看了还想再看;一点不讨厌,非常娇艳而且动人。头发是黑的,他拿指头碰一下头发,想看看婴儿的眼睛。眼睛睁开了,深颜色的眼珠——是蓝色还是褐色还说不出来。眼睛■了一下,瞠视着,好象藏着深深的睡意似的。忽然间,他的心觉得很特别,很温暖,就象是加进生命一样。“我的小芙蕾①呀!”安耐特柔声说。“芙蕾,”索米斯接了一句;“芙蕾!我们就叫她这个名字。”胜利和重新占有的感觉又在他心里涌起了。天哪!这个——这个东西才是他的!

十月报纸上形容芙蕾和马吉尔?孟特婚礼的那一段新闻,简直没有表达出这个事件的象征意义。这个“杜萨特大老板”的曾孙女和一个第九代从男爵继承人的结合可以看出阶级渗透的外在标志,而阶级渗透正是国家政治安定的一个保证。不妨说,福尔赛家人放弃那种对原来不属于他们的“虚文俗套”的自然憎恨,把它看作是他们占有本能更自然的酬报,现在已经到时候了。而且为了让位给那许许多多更加新近的暴发户,他们也不得不高升一下。在汉诺威方场圣乔治教堂举行的清静而文雅的仪式上,以及后来在格林街客厅的新婚家宴时,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决计分别不出谁是福尔赛家人,谁是孟特家人——“杜萨特大老板”现在已经很远了。在索米斯和那位第九代从男爵之间,不论裤子的褶印、上须的式样、讲话的声调,或者大礼帽的光泽,谁能说得出有丝毫分别呢?再拿芙蕾来说,和那些最象样的莫司肯家或者孟特家或者夏威尔家女孩子比起来,不是一样的大方、活泼、明媚、美丽和硬挣吗?如果说有什么分别的话,那就是福尔赛家在服装、仪态、举止上还要高一等。他们已经成了“上流人士”,现在他们的姓名将正式收在名门簿里,他们的财产将要和土地联合起来了。至于这种荣华是不是来得太晚一点,——这些占有本能的报酬,土地和财产,迟早都将是革命的对象——这仍旧是一个争论不休,甚至无法争论的问题。反正悌摩西曾经说过公债要涨价。悌摩西这个最后的、失去的一环;湾水路上的那个快达到终点的悌摩西——佛兰茜就是这样说的。还有人偷偷地说,这个小孟特是个社会主义者——鉴于他们生活在这种年头里,他这样做真是再聪明不过了,简直象保险。关于这一点,大家并不感到任何不安。地主阶级有时候就会显出这种可爱的愚昧,做起来非常谨慎小心,只是理论上讲讲罢了。正如乔治跟他妹妹佛兰茜说的:“他们不久就会有小家伙了——那就会使他收敛。”教堂内陈设的白花和东面窗子中间那一点点青色,望上去显得极端纯朴,就好象故意用来抵消这一段祈祷中难听词句似的——那一段话的主旨是使大家的思想集中在小家伙上面。福尔赛家、海曼家、狄威第曼家坐在左边座位上,蒙特家、夏威尔家、莫司肯家坐在右边座位上;芙蕾的一些同过患难的同学,和孟特的一些同过患难的战友,零零落落地坐着,从两边座位上张着嘴东张西望,最后还有三位小姐从时季华时装店出来时顺便走进来的,加上孟特家两个随身服侍的人和芙蕾的女佣,客人就齐全了。在这样一个时局动荡的情况下,也就算得上是济济一堂。法尔?达尔第夫人和她丈夫坐在第三排,在婚礼进行中她不止一次地抓紧丈夫的手。这出悲喜剧的来龙去脉她是知道的,所以戏演到高xdx潮时,她的心情简直近于痛苦。“不知道乔恩心灵上有反应没有,”她想向法尔微笑说:“乔恩到英属哥伦比亚了,法尔,因为他要待在加利福尼亚。他觉得那边天气太好了。”“哦!”法尔说,“原来他也慢慢悟过来了。”“他买了一点地,要接他母亲去呢。”“她上那边去做什么?”“她一心只放在乔恩身上。你仍旧认为这是幸福的解放吗?”法尔一双精细的眼睛眯起来,从黑睫毛中间望去只剩下两个灰色针头。“芙蕾和他一点不适合。她没有教养。”“可怜的小芙蕾!”好丽叹口气。唉!这个婚姻——真怪啊!这个年轻人孟特当然是在芙蕾愤激之下获得她的;一个人的希望刚刚破灭之后,是一切都不顾的。这样仓促的决定——正如法尔说的——只能有万一的机会。看着自己小堂妹戴着面纱的后影,很难说出什么来,所以好丽的眼睛就巡视一下这个基督教婚礼的全貌。她自己的婚姻是成功的,所以对不幸的婚姻特别害怕。这个婚姻说不定最后还会幸福——可是摆明的只是赌博;而把赌博这样子用制造出来的宗教热忱在一群时髦的自由思想者中间神圣化起来(把一个人花花绿绿打扮起来,他除掉自由思想,或者丝毫不想之外,还能做什么),她觉得在这个废除宗教罪恶的时代里简直近于犯罪。她的眼睛从穿着长袍的主教(是个姓夏威尔的——福尔赛家至今还没有拿出一个主教过)转到法尔身上,他正在——她有把握说——想着剑桥州赛马中那匹梅弗莱牝驹十五对一的事情。她眼睛又移开去,落到那位第九代从男爵的侧面上,也装着跪在那里祈祷。她刚好能看见他膝盖上面提起裤子的地方两道整齐的褶印,心里想:“法尔忘记把他的裤提一下了!”她眼睛又移到前一排,维妮佛梨德肥硕的身躯穿着长服,显得很热情;于是又移到并排跪着的索米斯和安耐特。好丽嘴边浮出一丝微笑——那个刚从英法海峡的“南岸”回来的普罗斯伯?普罗芳将也会跪在六七排后面。是啊!这是一件可笑的“小小”事情,不管将来的结果如何;可是它总是在一个规规矩矩的教堂里举行的,而且明天早上会在一家规规矩矩的报纸上登出来。大家唱起赞美诗来;她能听见那位第九代从男爵在座位那边唱着《米甸人的军队》。她的小指头碰一碰法尔的拇指——一阵轻微的震栗,从二十年前保持到今朝,透过她全身。法尔弯身低低地说:“喂,你记得那只老鼠吗?”他们在哥罗尼角结婚时有一只老鼠就在婚姻登记所的桌子后擦胡子!好丽用小指和中指死命捏一下法尔的拇指。赞美诗唱完了,主教开始布道。他告诉他们现在处在一个危险时代,因为上议院对待离婚问题是那样的态度。他说,你们都是战士,曾经在战壕里尝到过魔鬼的毒气,因此必须勇敢。婚姻的目的是为了生男育女,不是仅仅为了罪恶的快乐。好丽的眼光变得顽皮起来——法尔的睫毛刚好和她碰上。不管怎么样,他总不能打鼾。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一下他的大腿,捏得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布道完了,危险也过去了。一对新人正在内间签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她会完得了吗?”“谁在说话?”她低声问。“老乔治?福尔赛!”好丽安详地打量一下这个时常听人提起的福尔赛。由于自己新从南非洲回来,碰到家里亲友总不免带有近乎孩提的好奇心。这人个子很大,而且穿着非常整洁;他的眼睛使她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象这人没有固定职业似的。“他们走了!”她听见他说。新人从圣坛所里出来。好丽先望望小孟特的脸:嘴唇和耳朵都在动,眼睛从自己脚下望到胳臂里搀着新娘的手,忽然间瞠目向着大家,就象人要被枪毙似的。好丽觉得他简直心醉神迷。可是芙蕾!啊!那就不同了。一身白礼服,面纱遮着前额剪平的深栗色头发,显得特别镇静,而且比平时更美;眼皮安详地遮着深褐色的眼珠。从外表看,她好象人在这儿。可是从内心看,她又在哪儿呢?两个人经过时,芙蕾的眼皮抬了一下——清澈的眼白那么一闪,使好丽觉得就象笼鸟振翅一样,久久不能释然。维妮佛梨德在格林街站着招待客人,比平时显得稍为不够镇定一点。索米斯要求借用她的房屋正逢她处在一个极端要紧的时刻。她受了普罗斯伯?普罗芳一句话的影响,正开始把她的帝国时代家具换成表现派家具。米拉德木器店可以买到各种非常有意思的设计,紫色的、绿色的、橙黄色的圆点子和乱七八糟的线条。再过一个月,房间陈设就可以整个换过。在目前,她录取的那些极其“迷人”的新兵和那些老兵还不能步伐一致。这就象一支军队穿了一半黄制服,一半红军装和皮帽似的。可是他坚强而乐天的性格使客厅生色不少,而这间客厅也许比她想象的更能十足表现这个国家半赤化的帝国主义呢。反正这是个企业合并的时代,所以你也不能过存奢望!她的眼睛钟爱地巡视一下客人。索米斯紧紧抓着一张布尔式椅子的椅背;小孟特站在那个“非常有意思”的围屏后面,这个围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给她说出个所以然来。第九代从男爵看见那张大红圆桌子,桌子玻璃下面嵌的是蓝色的澳洲蝴蝶翅膀,吓了一大跳,现在正紧紧守着那张路易十五时代的橱柜。佛兰茜?福尔赛死盯着那块新壁炉板,那是乌木底子细雕了许多紫色的光怪陆离的小图案;乔治靠着那张古瑟,手里拿了一个天蓝色小本子,好象正要记下赌注;普罗斯伯?普罗芳在盘弄着那扇敞开的门的门钮,门是黑底子镶上孔雀篮夹板;靠近他的安耐特两手勒着腰;两位莫司肯家的人死待在凉台上那些花草中间,就好象人不舒服似的;从男爵夫人,又瘦又勇敢的样子,正拿着手中的长柄眼镜,凝望着屋子中间的灯罩,罩子是酱黄和橙黄色,涂上些深紫红,就象天堂开放了一样。每一个人事实上好象都在钉着一样东西。只有芙蕾,仍旧穿着新娘的衣服,没有任何依靠,站在那里眼光四射,左右交谈。屋内充满了叽叽咕咕的谈话声。谁也听不出谁讲的什么;这好象毫无关系,因为谁都不耐烦等待别人回答。时下的谈话,在维妮佛梨德看来,和她自己少年时代太两样了,那时候最时新的是慢吞吞地谈。不过仍旧“很有意思”,而且既然有意思,那当然就行了。连福尔赛家人也谈得非常之快——芙蕾和克里斯朵佛,和伊摩根,还有尼古拉最小的儿子,培特里克。索米斯当然不作声;可是乔治靠近古瑟站着。佛兰茜靠近壁炉板站着,都不停地在发表意见。维妮佛梨德挨近第九代从男爵一点。他好象还会停止一下;他的鼻子很美,而且有点朝下弯,花白的上须也是这样;所以维妮佛梨德在微笑中慢吞吞地说:“好玩,是不是?”从男爵从微笑中发出的回答就象连珠炮似的:“你记得佛莱塞书里那个把新娘埋了半人深的部落吗?”他的话说得跟别人一样快!他还有一双深褐色的生动的小眼睛,就象天主教神甫的眼睛一样,四周全是皱纹。维妮佛梨德忽然觉得他说不定会讲出一些不入耳的话来。“婚礼——总是非常有意思,”她咕噜了一句,就走到索米斯跟前。索米斯沉默得有点古怪,维妮佛梨德立刻看出是什么事弄得他这样呆板。在他的右边是乔治?福尔赛,在他的左边是安耐特和普罗斯伯?普罗芳。他只要转动一下就会看见那两个人,或者从乔治?福尔赛嘲笑的眼光中看见这两个人的影子。所以他不瞅不睬是完全对的。“他们说悌摩西已经垂危了,”索米斯抑然说。“你把他葬在哪里呢,索米斯?”“高门山。”他数数指头。“连他一共十二个了,包括妻子。你觉得芙蕾打扮得怎么样?”“漂亮极了。”索米斯点点头。他也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漂亮过,然而他总免不了有这样的印象:这个婚姻是不正常的——他仍旧记得一头埋在沙发角上的那个瘫痪的人儿。自从那一夜之后,一直到今天,她都没有跟他谈过心里话。他从车夫那里知道她又上罗宾山跑了一趟,可是扑了个空——一座空房子,没有人在家。他知道她收到过一封信,可是不知道信里讲的什么,只看见她躲到房间里哭了一场。他留意到她有时候看着自己,以为他不注意到,好象仍旧弄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使这些人恨他到这种地步。唉,事情就是如此!安耐特回来了,夏天慢慢的挨过了——挨得人真不好受,后来芙蕾忽然说她要跟小孟特结婚。告诉他时,她对他表现得稍微亲热一点。他就答应了——反对有什么用处?他从来就不愿使她拂意过,这有老天可表!而且那个年轻人好象对他非常颠倒。当然,她当时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心情,而且年纪很轻,轻得厉害。可是自己如果反对的话,那就保不定她做出什么事来,在他看来,她说不定想要从事一项职业,当医生或者当律师,那类荒唐事儿。她对绘画、创作、音乐都性情不近,然而他以为,一个未婚女子在这种年头如果要做点什么事情的话,还是这些方面最最适宜。整个说来,结婚将会使她安分些,她在家里总是那样五心烦躁、坐立不安的,这一点他看得太清楚了。安耐特也很赞成这门亲事——安耐特由于他拒绝知道她做下什么丑事(如果她真的做了的话),好象仍旧蒙着一层面纱似的。安耐特曾经说:“让她嫁给这个年轻人吧,这孩子不坏——并不象他表面那样浮泛矫欹的。”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这种说话——不过她这话总算使他免掉不少狐疑。他这妻子,不管她行为怎样,看事情总还算清楚,而且常识也丰富,丰富得有点使人不开心。他给了芙蕾五万镑的奁资,注明不得转让,以防中途变卦。这个婚姻会不会中途变卦呢?他知道,她对另外那一个还没有忘情呢。新夫妇要上西班牙去度蜜月。她走了之后,他要更加寂寞了。可是往后,她也许会忘记掉,而且和他又好起来!维妮佛梨德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怎么!真是万想不到的事——琼!”果然是她,穿了一件伊斯兰教徒穿的长袍——这种衣服象什么样子——系一根束发带,头发拖了出来;索米斯看见芙蕾上前招呼她。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到了楼梯间里。“真是的,”维妮佛梨德说,“她做事总是异想天开!你可想得到她会跑来!”“你怎么想到请她呢?”索米斯问。“我以为她不会来的,当然是这个缘故。”维妮佛梨德没有想到支配行为的总是人的性格;换句话说,她忘掉芙蕾现在也是“可怜虫”了。接到请帖以后,琼先是想,“我说什么也不去理会他们!”后来一天夜里梦见芙蕾坐在小船上死命向她招手,神色异常惨淡;早上醒来,她就改变了主意。芙蕾上前跟她说了一句,“我要去换衣服,跟我上去吧,”她就随她上了楼。芙蕾领她进了伊摩根旧日的寝室,这是预备好给她梳妆打扮用的。琼在床沿上坐下,瘦瘦的,身体笔直,就象个秋天的精灵。芙蕾把房门锁上。她当着琼把新娘的衣服脱下来。她生得多美呀!“我想你会当我是个傻瓜,”她说,嘴唇在抖,“因为如果是乔恩多好。可是这有什么关系?马吉尔要我,我也无所谓。这样我可以离开家。”她把手伸进胸口花边领子里,掏出一封信来,“乔恩写给我的。”琼看一下信:“奥卡纳根湖,英属哥伦比亚。我不回英国了。上帝永远保佑你——乔恩。”“你看出吗,这一来她永远不怕了,”芙蕾说。琼把信还了她。“这对伊琳不公平,”她说,“她一直告诉乔恩可以照自己意思行事。”芙蕾苦笑一下。“你说,她不是也毁掉你的幸福吗?”琼抬起头来。“亲爱的,人的幸福是谁也毁不了的。这话毫无道理。打击是有的,但是我们又冒了起来。”芙蕾伏了下来,脸埋在她的伊斯兰教徒长袍上;看见这种情景,琼感到一阵难受。一声压抑着的呜咽升进她耳朵里。“不要——不要难受,”她轻声说,“不要哭了!来,来!”可是芙蕾的下巴仍旧紧紧抵着她的大腿,而且呜咽得不可开交。唉,唉!这是免不了的。事后她就会觉得好些了!琼拍拍那个美丽头上的短发,她心里所有零碎的母爱一时都集拢来,透过她的指尖进入这个女孩子的脑子里。“不要让它压着你,亲爱的,”她终于说。“我们不能控制生活,但是我们能够和它斗争。自己要争气。我就是不得不如此。我也抓住不放过,象你一样;我也哭过,象你现在这样哭过。可是你看看我呢!”芙蕾的头抬了起来;一声呜咽忽然转为短促的惨笑,说实话,她眼前看见的是一个消瘦的,而且相当放纵、相当疲惫的女孩子,可是眼睛里仍显出勇敢。“好吧!”她说。“很对不起。我想只要我飞得快,飞得远,我就会忘记他。”她爬起来,走到洗脸架那儿。琼看着她用冷水洗去泪痕。当她站在镜子面前时,除掉一点宜人的红润外,脸上已看不出啼痕。琼从床沿上站起来,把一个针球拿在手里,把两根针故意插错地方,好象这是发泄同情的唯一办法。芙蕾打扮好时,她说:“让我吻吻你,”就用下巴使劲抵一下芙蕾温热的粉颊。“我要抽支烟,”芙蕾说,“你不用等我。”琼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嘴边叼支烟,眼睛半闭,就离开她下楼。客厅门口站着索米斯,好象对女儿迟迟不下楼感到焦急似的。琼把头一昂,下到二楼的楼梯转角。佛兰茜刚巧站在那里。“你看!”琼用下巴向索米斯的方向抬一下。“那个人没有指望!”“你是什么意思,”佛兰茜说,“没有指望?”琼不答腔。“我不等新人上车了,”她说。“再会!”“再会!”佛兰茜说,一双铁灰的眼睛瞪得多大。这个古老的仇怨!真的,很有点传奇意味!索米斯走到楼梯边上往下望,看见琼走了,满意地透了口气。芙蕾为什么还不下来呢?他们要赶不上火车了。火车将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然而他仍旧不能不担心他们误掉火车。后来她来了,穿一身深黄衣服,戴一顶黑丝绒小帽,赶下楼来,掠过他进了客厅。他看见她吻了她母亲、姑母、法尔的妻子、伊摩根,然后向他走来,和平时一样敏捷、美丽。在这闺女生活的最后一刻,她将怎样对待自己呢?他不能指望过多啊!她的嘴唇在他面颊中间抵一下。“好爹爹!”她说,就走了。好爹爹!好多年她没有这样称呼他了。他深深抽一口气,缓步随着下楼。还得闹那些扔花纸屑和其他无聊的玩意儿。可是他很想再看见她伸出头来笑那么一下,不过如果不当心的话,这些人的鞋子就会打中她的眼睛。他耳朵里听见小孟特兴奋的声音:“再会,先生;谢谢你!我太快活了。”“再会,”他说;“不要误了火车。”他站在离地面四层的石阶上,这里可以从人头上——从那些讨厌的帽子和头上望出去。新人上了汽车了;花纸屑扔了起来,象雨点一样,鞋子也扔起来了。索米斯心里涌起一阵——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可是眼睛模糊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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