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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亲则是一脑门子想的乔恩,小乔恩站起来

2019-10-03 00:09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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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下午五点钟时分,七月的阳光从罗宾山厅堂那扇大天窗里一直照进来,刚好落在宽大楼梯转弯的地方,小乔恩?福尔赛穿一身青麻纱衣服;就站在那道耀眼的光线里。他的头发梳得很亮,眉头皱着,一双眼睛在闪闪发光,原来他在盘算怎样一个下楼的法子;这是他过去无数次这样盘算的最后一次,因为一会儿他父亲和母亲的汽车就要开回家了。四步一跨,以及最后五步一跨呢?乏味!从扶手上滑下去,可是怎样滑法?脸朝下,脚先下去?更乏味!肚子贴在上面,横着下去?毫无意思!仰着下去,两只胳臂分垂着?不许做的!还是脸朝下,头先下去呢?这个方法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小乔恩被阳光照亮的脸上所以皱眉头就是这个原因?在一九○九年的夏天,那些在当时便想使英语简单化①的头脑简单的人,当然不知道有小乔恩这个人,否则的话,他们说不定会认他做一个信徒。可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就会做得过分简单,就象他的真正名字原是乔里恩,可是他过世的兄长和在世的父亲老早就把“乔”,“乔里”那些简称抢掉,所以他只好叫乔恩了。事实上,小乔恩根据习惯把自己的名字拼来拼去总是拼不对,一直等到他父亲向他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叫时,他才算明白。一直到现在,他这个父亲在小乔恩的心里只占一个很小的部分;大部分都被那个拉手风琴的马夫保布和他的保姆“大”占去了;“大”每逢星期天都要穿紫衣服,而且在家庭佣工所能尔享受的一点私人生活中,也喜欢人称呼她史白拉金。他母亲在他心目中只象梦里面那样一个模模糊糊的人,气味很好闻,在自己快要入睡的时候抚摸他的前额,有时候给他剪头发,他的金褐色的头发。碰到他在自己卧室里炉栏上跌破头时,她就会来为他难受;碰到他做了噩梦,她就会坐在床边上用脖子偎着他的头。她很亲爱,但是很远,因为“大”非常之近,而且男人的心里在一个时候只能有一个女人啊!至于跟他的父亲,当然,他也有一种特别的亲谊;因为小乔恩大起来也想当一个画家——只有一点点不同,就是他父亲画的是画,而小乔恩打算画的却是天花板和墙壁,两只撑梯中间放一条板,自己站在上面,束一条肮脏的白围裙,满身都是石灰水的可爱气味。他父亲还带他上里希蒙公园去骑马,他骑的小马名叫“老鼠”,因为毛色就象老鼠。小乔恩就是俗语说的嘴里含了银匙生的,①②而且那张嘴生得又巧又大。他从没有听见自己父母说过生气话,不论相互之间,或者对他,或者对任何人。马夫保布、厨娘剑因,蓓拉和其余的佣人,跟小乔恩讲话时,声音都特别亲热,连唯一管束他所作所为的“大”讲话时也是这样。所以他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万年不变的、十足的高尚而自由的地方。他是一九○一年出世的,到他有了知识时,他的国家刚生过一场厉害的猩红热——波尔战争——刚才害好,现在正准备着一九○六年的自由主义复兴。①压制是最不吃香的事情,做父母的都兴高采烈地要让自己的儿女开心一下。他们惯坏了戒尺,爱惜了孩子,而且热烈期望有好结果。还有,小乔恩投胎投到这样的父母也真算他聪明,父亲已经五十二岁,性情温和,一个独养儿子早已去世了;母亲是三十八岁,而他又是她的头生子和唯一的孩子。他很可能长成一个介乎娇养的小狗和狂妄的小畜生之间的混合种,所以没有如此全由于他父亲十分爱他的母亲,连小乔恩都看得出来她并不仅仅就是他的母亲,而且自己在父亲的心里他不过占第二位。他在母亲心里占什么地位,还没法知道。至于琼“姑”,他的异母姊姊(可是太老,做他姊姊已经不相称了),当然也爱他,不过太莽撞一点。他心爱的“大”也有一点斯巴达人味道。给他洗冷水澡,膝盖都是光着;从来不鼓励他为自己难受。他的教育问题使他很伤脑筋,小乔恩的意见跟某些人一样,认为最好不要强迫孩子念书。那位法国小姐每天早上来两个钟点教他法文,另外还教他历史、地理和加法,他倒还欢喜;他母亲给他上的钢琴课也不讨厌;她有办法逗他把一个一个调子弹过来,不喜欢的从来不要他练习,所以他始终弹得很起劲,非把指头练得灵活不可。他跟他父亲学画小猪和其他动物。拿年纪说,他受的教育不能算多,可是大体说来,富贵还算没有娇惯了他,不过“大”有时候却说有别的孩子一起玩对他有很大好处。有这些原因,所以当他快长到七岁,“大”忽然按着他的脊背叫他伏着,不许他做一件她不赞成的事情时,对于他简直是当头一棒。这是对一个福尔赛的个人自由主义第一次干涉,气得他简直要发疯。那种完全无可如何的状态,以及拿不准几时才会结束的感觉,想起来简直可怕。试想她从此不放自己起来呢,那怎么办!他受了五十秒钟的罪,一面大声叫唤。顶顶糟糕的是,他看出“大”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才明白到把他吓倒了。这件事情使他初次看到人类那样的缺乏想象力,真是糟糕的事情。便是放他起来之后,他仍旧坚决认为“大”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虽则不想抓着她这个把柄,可是深怕她再来,逼得只好找到他母亲说:“妈,不要再让‘大’把我按得伏下来。”他母亲两只手举过头,手里拿着两条发辫——小乔恩的法文还不懂得称她的头发是落叶的颜色——当时眼睛把他看一下,眼睛就象他穿的丝绒外衣那样褐黄,回答说:“好的,乖乖,我不让她。”小乔恩很满意,因为她就象一个有灵验的女神;尤其满意的是,有一天早饭时他藏在餐桌下面,碰巧在等待一只鲜菌,①被他窃听到他母亲对他父亲说:“那么,亲爱的,你去跟“大”说呢,还是我去?她非常之疼他;”当时他父亲回答说:“总之,她不应当这样管他,我完全懂得被人按得伏着的那种滋味。福尔赛家人一刻也不能忍受,没有一个。”小乔恩知道他们并没有发觉自己藏在桌子下面,所以弄得很尴尬,这在他完全是一种新感觉;他只好仍旧耽在那里,苦念着那只鲜菌。他第一次跌进人生黑暗深渊的情形就是这样。这事以后,一直都没有什么新的经验;后来有一天,他上牛房喝加拉特挤下的新鲜牛奶,被他撞见苜蓿的小牛死掉了。他弄得心情很不宁静,就去找“大”,加拉特垂头丧气跟在他后面;忽然间他发觉“大”并不是他要找的人,就奔去找他父亲,却一头撞见母亲被她抱住。“苜蓿的小牛死了!唉!唉!样子多么的没劲!”他母亲搂着他,说了一句:“是啊,乖乖,好了,好了!”总算止着他的呜咽。可是如果苜蓿的小牛会死,什么东西也可以死——不仅是蜜蜂、苍蝇、甲虫、小鸡——而且样子也是那样的没劲!这真可怕啊——可是不久就忘了!底下的一件事情是坐在一只大蜂上面,这倒是新鲜经验,他母亲对这个比“大”懂得多;这事以后,一直到年底都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发生;过了年,有一天,人过得简直不好受到了透顶,第二天他就患上开心的麻疹,睡在床上,用小匙吃蜂蜜,还吃了许多但几亚橘子。一直到这时候世界才算开了花。这次开花可要感激琼“姑”;琼才听见他成了个可怜虫,立刻就从伦敦赶下来,带来许多书,原来她这个在有名的一八七○年①出生的人就是靠这些书养成她的侠客精神的。这些书都很旧了,而且颜色种种不同,里面却装满了惊天动地的事情。先是琼读给他听,后来就容许他自己去读;这时候,她匆匆又回伦敦去了,丢给他的书有那么一大堆。这些书燃起他的幻想,终于白天脑子里想的,晚上梦见的全是些海军准尉、贩奴船、海盗、木筏、檀木商船、火车、鲨鱼、战争、鞑靼人、红印第安人、汽球、北极,以及其他匪夷所思的趣事。等到放他起床时,他立刻就把自己的小床当作大船,从船头到船尾装上索具,再从大船上了小船——那是一只小澡盆,这样划过地毯的绿色海洋,靠了桃花心木抽屉的骨辘,爬上一座岩石,用自己喝水的玻璃杯紧抵着眼睛了望天边,搜寻救应的船只。他用手巾架、茶盘和枕头做了一只日用的木筏;把法国李子的甜汁省下不吃,放在一只空药水瓶里,当作甜酒装上木筏;还装了有印第安人吃的碎肉干,这是省下来的碎鸡肉,先把来坐扁了,再在火上烘干;还有治坏血病的菩提果汁;是用橘子皮和一点没有挤净的橘汁榨出来的。有一天早上,他把床上所有的被褥堆成北极的样子,自己坐了一只桦木小艇划过去,在到达之前还和一只北极熊——就是长枕头加上四只滚球戏柱子,再穿上“大”的睡衣——大大厮杀了一阵。这次以后,他父亲想使他的想象力稳定下来,就给了他《撒克逊劫后英雄略》,①《比威斯》,②一本亚瑟王③的故事和《汤姆?白朗的求学时代》。④他先读了《劫后英雄略》,这就整整三天工夫都在造佛隆德?白夫⑤的宫堡,保卫宫堡、攻打宫堡,除掉丽必卡和罗文纳⑥住的那一部分外,全打得唏里哗啦,同时还尖声尖气地喊“冲呀,德?布拉西!”⑦以及类似的话。读了亚瑟王的书之后,他就变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拉摩纳克?德?加里斯①爵士,原因是虽则书里谈到他的地方很少,他觉得这个名字比别的武士的名字都好;他还骑在自己的木马上,手里拿一根长竹竿,把那匹木马骑得都快要死了。《比威斯》他觉得不够劲;而且玩起来要有树林和野兽,这些在他的卧室里全没有,只有两头猫儿,费兹?福尔赛和拍克?福尔赛,可是都不好惹。《汤姆?白朗》他还不够年纪看。总之,到了第四个星期,放他下楼出去玩时,一家人全都如释重负。时间正是三月,树木看上去特别象船上的桅杆;在小乔恩的眼中,这简直是大好春光,可是对于他的膝盖、衣服和“大”来说,简直是折磨够了,因为又要给他洗衣服,又要补衣服。天天早上,只要早饭一吃完,就会看见他从书房里出来——他父亲和母亲的窗子恰巧朝着这边开着——穿过走廊,爬上那棵老橡树,脸上一副坚决的神情,头发闪闪发光。清早这样子玩是因为读书之前的时间有限,来不及跑出去多远。那棵老树的花式真多,使人从来玩不厌,主樯、前樯、上樯,而且他总可以借升旗的辘轳——或者秋千索滑下来。十一点钟念完书之后,他会上厨房去要一块薄干酪,一片饼干,两只法国李子——作为小划子上的粮食至少够了——自己以一种想象的方式吃掉;然后带着长手枪和刺刀,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就认认真真开始上午的爬山,一路上遇见了无数的贩奴船、印第安人、海盗、野豹和大熊。一天里只要在这个时候碰见他,嘴里大都咬着一把弯刀(就象狄克?尼但姆一样),杂在一大堆迅速爆炸开来的瓶盖子中间。不少的园丁都被他小枪里射出来的黄豆打倒了。他过的就是这种行为最最粗暴的生活。有一天,他父亲坐在橡树下面对他母亲说,“乔恩太不象话了。恐怕总有一天去干水手,或者其他没出息的行当。你可曾看见他有什么欣赏美的地方呢?”“一点看不出。”“谢天谢地,他对于轮子或者机器还没有兴趣!别的我都还可以,就是这个最受不了。不过,我真希望他能够对大自然稍稍感到一点兴趣。”“他有想象力的,乔里恩。”“是啊,不过火性太大了。他现在可爱哪一个人呢。”“没有;只是人人都爱。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乔恩更爱别人,或者更可爱的了。”“因为是你的孩子,伊琳。”就在这时候,小乔恩就躺在他们头上一个高枝上,用两粒黄豆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了;可是谈话的片断却深深盘据在他的小头脑里面。爱情,恋爱,想象力,火性!树叶子现在已经长得快密了,他的生日也快到了;这是每年的五月十二,他总记得有一顿好晚饭吃,肝脏、蘑菇、杏仁饼和姜汁啤酒。可是在他的八岁生日和他站在楼梯转弯地方七月阳光里那一天之间,却发生了几件重要事情。“大”不知道是替他洗膝盖洗厌了,还是发自那种神秘天性,逼使保姆们有时也要抛下自己抚育的孩子,都很难说;总之,就在他的生日的第二天哭哭啼啼走了,说是要“嫁一个男人”——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大”要走本来一直瞒着小乔恩,可是那天他有一个下午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事就不应该瞒他呀!两大盒的铅兵和一些大炮,再加上一本《年轻的号角手》①——这些都是他收到的生日礼——和他的悲哀携起手来要改变他的信仰;他不再去亲自铤而走险,冒生命的危险了,而玩起想象的游戏来,叫许许多多的铅兵、弹子、石子和豆子去冒生命的危险。他收集了一大堆这类的“炮灰”,替换着使用来打半岛之战,①七年战争,②三十年战争,③和其他的战役,这些都是他最近从祖父过去的那本大《欧洲史》里读来的。这些战争全按照他的天才随意更动,就在他白天游息室的地板上打了起来,弄得谁也走不进房间,怕打搅了瑞典王古斯达佛司?阿道尔佛司,④或者踏上奥地利的军队。他最最热爱奥地利人,因为声音听上去好听,可是当他发现奥地利人很少有什么仗打胜时,自己只好编一套来玩。他最喜欢的大将是尤金王子,⑤查理大公⑥和华伦司丁;悌里⑦和马克⑧尽管是奥地利人,实在叫人没法喜欢(有一天他听见父亲说这些称呼是“音乐厅的玩意儿”,不管这是什么意思)。为了好听的理由,他还喜欢杜林。⑨这个阶段很使他父母着急,因为这使他成天耽在室内,连应当到室外来玩的时候也不出来了。整个的五月一直到六月中都是这样,后来他父亲带了《汤姆?莎耶历险记》和《哈克贝里?芬历险记》①给他,才算断掉。读了这两本书之后,他又来了一个念头,跑到外面一股劲儿要找小河。罗宾山园子里哪儿来的小河,他逼得只好把小池子当做小河,所幸是池子里还有蜻蜒、蚊蚋、灯心草和三棵小柳树。他父亲和加拉特把池子测量了一下,发现池底很平,而且没有一个地方有两英尺深的,就给了他一条可以折迭的小艇;他就成天坐在小艇里划着,平躺着身子避免被印第安人老约②和其他仇人看见。他在池子边上还用旧饼干罐子造了一间印第安人的草房,约莫四英尺见方,上面覆着树枝。他在草房里升一个小火,把树林和田里没有打到的鸟儿,池子里没有钓到的鱼儿——因为池子里就没有鱼——都在这里烧起来。六月的下半月和七月都这样过掉。他父母在七月里上爱尔兰去了;这五个星期的长夏他都是跟他的枪、草房、河水和小艇过着一种寂寞的“空想”生活;而且不管他的活跃小头脑怎样竭力把美感挥走,她不时还是会在这么一刹那偷偷找上他,或者憩在蜻蜒的翅膀上,或者在睡莲上面闪映着,或者当他仰面躺着装做埋伏时,用她的蔚蓝在他的眼睛里扫这么一下。他父母走后,房子是由琼“姑”来照料的;她带了一个“成年人”来住,老是咳嗽,还带来一大块石膏用来雕成人脸;有这个原因,所以琼“姑”简直不到池子这边来看他。可是,有一次,她又带来了两个“成年人”。小乔恩刚好用他父亲水彩盒子里的颜色在自己身子上画了许多鲜明的蓝条子、黄条子;这时看见她们来了,就埋伏在柳树后面。果然不出他所料,她们一直就走到草房那儿,跪下来朝草房里面看,所以他就大吼一声,那一声真是吓得人魂飞魄散,简直把琼“姑”和那个女“成年人”的天灵盖完全取到手了;①之后,她们就吻了他。两个成年人一个是好丽“姑”,一个是法尔“叔叔”,他生了一张黄脸,脚有点跛,向他笑得厉害。他对好丽“姑”很中意,好象也是他的姊姊;可是当天下午两个人都走了,后来就没有见过。在父母回来的前三天,琼“姑”也急急忙忙带了那个咳嗽的“成年人”和那一大块石膏走了。走后,法国小姐说:“可怜的人儿,他病得很重呢。乔恩,我不许你进他的屋子。”小乔恩很少因为人家叫他不要做什么事情而偏要去做的,所以并不进那间屋子,不过觉得人又厌烦、又冷清。说实在话,那个池子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的小头脑里这时正充满了一种无所适从和想望的感觉——并不是期望一棵树、一支枪——而且想一点温柔的东西。这最后的两天过得就象几个月似的,尽管还有一本《大海流浪记》可看,里面看到李嬷嬷的事情和她升起的引诱船舶的野火。③在这两天里面,他上楼梯、下楼梯总有上百次,而且时常从他现在睡觉的游息室里偷偷跑进他母亲的房间去,把什么东西都看看,并不用手去碰,然后又到了她的更衣室;一只脚站在浴缸旁边,就象史林斯比④一样,低着声音神秘地说:“呵,呵,呵!死瘟的猫,”⑤这在他算是吉利话。后来,又回到母亲卧房间,打开她的衣橱,深深嗅一下,这样好象使他更加接近些——接近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时他正从母亲房间里出来,站在那道阳光里,反复盘算着几种滑下楼梯栏杆的办法。这些全好象很愚蠢,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就一步一步走了下楼。下楼的时候,他能记得自己的父亲很清楚——短短的花白胡子,■■的深眼睛,两眼之间的皱纹,怪样的笑,瘦瘦的身材,在小乔恩眼中一直显得非常之高;可是他母亲他就完全记不起,只记得是袅袅娜娜那样一个人,两只深褐色眼睛回头望着他;还有就是她衣橱里的那种香味。蓓拉就在厅堂里,正把大帘幕拉开,去开前门。小乔恩用好话求她。“蓓拉!”“哎,乔恩少爷。”“他们回来的时候,让我们在橡树下面吃茶好吧?我知道他们最喜欢这样。”“你是说你顶喜欢这样。”小乔恩想了一下。“不是,他们会喜欢的,为了使我高兴。”蓓拉笑了,“好的,只要你在他们回来之前耽在这儿安安静静的,不要顽皮,我就把茶摆到外面去。”小乔恩在楼梯的最下一层坐下,点点头。蓓拉走近些,低头看看他。“起来!”她说。小乔恩站起来。她从后面把他上下打量一下。他并不象有病容,而且膝盖好象也很干净。“好的!”她说。“哎呀!你晒得多黑啊!给我亲一下!”小乔恩的头发被她嘬了一声。“什么果酱?”他问。“我等得都厌气了。”“醋栗酱和草莓酱。”妙啊!这些都是他欢喜吃的!蓓拉走后,他有这么一分钟坐着不动。大厅堂里很静,东面的窗子完全开着,从这里可以看得见他玩的那些树里的一棵,就象一条双樯帆船缓缓地驰过那片高草地。外厅地下横着许多柱子影子。小乔恩站起来,跳过一道柱影子;把厅堂中间灰白大理石池子里栽的一簇鸢尾花绕了一圈。这些花很美,可是不大香。他站在门口向外看。假如!——假如他们不回来呢!他觉得自己一定受不了,因为等得太久了,可是他的心思立刻又从这类最后的肯定移到照进来的淡青日光的尘点上去。他举起手来,想要抓点灰尘。蓓拉应当把这片空气打扫打扫才是!可是也许不是灰尘——只是一点点太阳光罢了,他看看外面的阳光是不是一样的。并不。方才说过,他要安安静静地耽在厅堂里,可是他简直耽不下去;他穿过驰道上面的石子路,在驰道外面的草地上躺下;在草里摘了六朵延寿菊,一个个小心给它们取上名字,拉摩纳克爵士、特里斯特拉姆爵士、郎斯劳特爵士、巴里朱第斯爵士、包尔斯爵士、加温爵士,①一对一对地拿来斗,最后只剩下拉摩纳克爵士的脑袋还没有丢掉,因为他给他挑了一根梗子特别粗的,不过三次交锋之后,连拉摩纳克爵士也显得乏力而且摇摇晃晃了。草里一只甲壳虫慢慢在爬,这草差不多快要剪了。每一株草都是一棵小树,甲壳虫得把那些树干一棵棵绕过去。小乔恩把拉摩纳克爵士的脚伸了出去,拨拨那个小东西。小东西痛苦地溜走了。小乔恩大笑,意兴索然,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心里空空的。他身子仰面躺着。菩提树正开花,闻上去又香又甜,天上的青颜色真美,几片白云望上去就象柠檬冰淇淋,也许味道也一样呢。远远能听得见保布拉手风琴;《顺着斯王尼河而下呀》,①使他听了又喜欢又难受。他又翻个身,拿耳朵贴着地——印第安人能够听见老远老远的声音——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手风琴!可是几乎是一刹那间,他真的听见一阵沙沙的声音,和隐隐的呜呜声。对了!是汽车——来了——来了!他一跃而起。在门口等呢,还是溜上楼去,当他们进门时,喊一声:“看哪!”就从楼梯栏杆上滑下来,而且是头先下来?怎么办呢?汽车转弯开上驰道。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等着,一面兴奋地跳来跳去。汽车来得真快!呼的一声,就停住了。他父亲从车上下来,的确是他父亲。一个弯下腰,一个朝上蹦——两个人撞上了。他父亲说:“天哪!呀,小家伙,你晒得真黑呢!”跟他平时说话一样;小乔恩一肚皮的想望——指望的那一点东西——尽在翻泡泡,并没有平息下去。他■觍地看了母亲一眼,她穿了一件青衣服,一条青丝巾裹着便帽和头发,在那里微笑。小乔恩使劲一跳,两条腿钩着她背后,和她搂了起来。他听见母亲抽进一口气,觉得她也在搂还自己;一双照得深蓝的小眼睛盯着她的深褐色眼睛看,后来她的嘴唇贴上他的眉毛,他用足力气搂她,听见她咯咯笑起来:“你力气真大呢,乔恩!”听到这话,他就滑下来,拉着她的手进了厅堂。在橡树下吃着果酱时,他注意到自己母亲有些地方好象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比如说,两颊很滋润,暗金色的头发夹些银丝,喉颈间不象蓓拉那样长了一个结,而且脸上高高低低的地方都很柔和,他还看出她眼角上带有几条小皱纹,眼睛下面有点黑晕,看上去很好看。她长得真美,比“大”和法国小姐或者琼“姑”,甚至他一度喜欢过的好丽“姑”都美;甚至比蓓拉都美,蓓拉两颊红红的,可是有些地方鼓出来太突兀了。这种新发现的他母亲的美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他吃得都比预料的少了。吃完了茶,他父亲要他到园子里去溜溜。他跟父亲谈了大半天的话,谈的是一般事情,自己的私生活方面——象拉摩纳克爵士、奥地利人,以及最近三天来那种心里空空的感觉,不过现在忽然装满了——都避而不谈。他父亲告诉他,他们去的一个地方叫做格兰苏芬特里姆;①夜静的时候就有许多小人从地下钻出来。小乔恩忽然站住,两只脚后跟分开。“爹,你真的相信有小人从地下钻出来吗?”“不,乔恩,不过我想你可能会相信。”“为什么?”“你比我年纪轻;这些小人都是仙人。”小乔恩把下巴的小酒涡一嘟。“我不相信有仙人?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哈!”他父亲说。“妈相信吗?”他父亲笑起来,就是他那种古怪的笑。“不相信;她只看见潘。”“潘是什么?”“一种山羊神,在野外和美丽地方到处跳跳蹦蹦的。”“他就在格兰苏芬特里姆吗?”“妈这样说。”小乔恩拔起脚又向前走。“你看见没有?”“没有;我只看见维纳丝?安娜第娥米尼。”小乔恩寻思一下;维纳丝在那本讲希腊和特劳埃人战争中的书里有的。那么安娜一定是她的名字,第娥米尼一定是她的姓了。可是再一问时,原来这是一个字,意思是说从浪花里升起来。“那么她是不是在格兰苏芬特里姆的浪花里升起来呢?”“对了;每天都出来。”“她是什么样子,爹?”“就象妈。”“哦!那么她一定——”可是他没有往下说,就向一座墙奔去,爬上墙头,随即又爬下来。这件发现他母亲美丽的事情必须绝对不能告诉人呀。他父亲的雪茄抽的时间可真长,终于他弄得只好说:“我想去看看妈带回来些什么,你不怪我吧,爹?”他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很低,为了免得被人说他没有男人气,可是他父亲一眼就把他看透了,象煞有介事地叹一口气,回答说:“好吧,小家伙,你去爱她吧。”这话说得他很有点窘,可是走的时候还故意走得很慢,后来脚下快起来,补偿刚才损失的时间。他自己房间通往母亲卧室的门刚好开着,他走了进去。她正跪在一只箱子面前,他挨着她站着,非常之安静。她直起上半截身子,说:“怎么样,乔恩?”“我想到就这样跑来看看。”两个人相互又搂了一下之后,他就爬上窗前的长凳,把腿盘在身子下面,望着她把箱子里的东西顺出来。这种事情他从来就不懂,可是看着很开心,一半因为她拿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叫人摸不着头脑,一半因为他很喜欢这样看她。她走动起来跟别的人都不象,跟蓓拉尤其不象。她准是他生平所见过的一个最优雅的人。她把箱子总算理完了,就走到他面前在地上坐下。“你想我们吗,乔恩?”小乔恩点点头,这样供认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就连着点下去。“可是你不是有琼‘姑’吗?”“噢!她带来一个咳嗽的男人来。”他母亲的脸色变了,带有怒容。他赶快又接着说:“他是个可怜的人,妈;咳得真厉害;我——我欢喜他。”他母亲两只手兜着他的腰。“你什么人都喜欢吗,乔恩?”小乔恩想了一下。“到一个限度,”他说;“琼‘姑’有一个星期天带我去做礼拜。”“做礼拜?哦唷!”“她想看看我会不会感动。”“你感动没有呢?”“感动,我浑身怪难受的,所以她赶快就带我回家了。我总算没有生病。睡上床,喝了一杯开水冲白兰地,看《白桦林的孩子们》。真有味道。”他母亲咬着嘴唇。“那是几时的事情?”“哦!差不多——有好久了——我还要她带我去,可是她不肯。你跟爹不是从不去做礼拜吗?”“我们不去。”“为什么不去?”他母亲笑了。“是啊,亲爱的,我们小时候都去做过。也许我们去做礼拜的时候年纪太小了。”“我懂了,”小乔恩说,“这是很危险的。”“这类事情你大起来,自己会弄清楚的。”小乔恩带着盘算的神情回答说:“我不想大起来,不想太大。我也不想进学校。”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动,想要多说一点,说他真正心里话,把脸都涨红了。“我——我要跟你在一起,做你的爱人,妈。”随即出于本性要掩盖一下这种局面,他赶快又接下去说:“今天晚上我也不想睡觉。我睡觉简直都睡厌了,天天晚上这样。”“你还做噩梦吗?”“好象只有一次。妈,今天晚上我可以把通你房间的门开着吗?”“可以,开一点点。”小乔恩满意地叹口气。“你在格兰苏芬特里姆看见些什么?”“就是看见美呀,乖乖。”“究竟什么是美呢?”“究竟什么是——唉!乔恩,这倒是个难题呢。”“比如说,我能够看见吗?”他母亲站起来,坐在他身边。“你能,天天都能。天就美,星星,有月亮的夜晚,还有鸟儿、花儿、树儿——这些全都美。你向窗外看看——美就在你的眼前呢,乔恩。”“哦,对了,那是景致。就是这些吗?”“就是这些?不是的。海就非常之美,那些海浪带着浪花飞起来也美。”“你是不是天天从海里升起来,妈?”他母亲笑了。“是啊,我们洗海水浴呢。”小乔恩忽然伸出手来搂着她的颈子。“我懂了,”他神秘地说,“你就是美,的确,其余的全是假话。”她叹口气,大笑起来,又说:“唉!乔恩!”小乔恩带着批判口吻说:“比如说,你觉得蓓拉美吗?我简直不觉得。”“蓓拉年纪轻;这总不错。”“可是你样子比她还要年轻,妈。你跟蓓拉撞一下,她就要叫痛。现在想起来,‘大’我也不认为美。法国小姐简直丑。”“法国小姐脸生得不错呀,”“噢,对了;不错。我爱你那些小光线,妈。”“光线?”小乔恩用指头指指她的外眼角。“噢,这些皱纹吗?可是这是说明人老了。”“你笑的时候就看得见。”“可是从前并没有啊。”“噢!反正我喜欢这些皱纹。你爱我吗,妈?”“爱你——真的爱你,乖乖。”“你永远爱吗?”“永远爱!”“比我想象你爱我的还要多?”“还要多——多得多。”“我也一样!所以这就扯平了。”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吐露真心过,忽然想起要模仿一下拉摩纳克爵士、狄克?尼但姆、哈克?芬和其他英雄的丈夫气概。“要不要我显点本领给你看?”他说;就从她胳臂里滑出来,竖了一个蜻蜒。看出母亲显然甚为称赏,随即上了床,来了一个“吊毛”。这样连来了几次。那天晚上,他把父母带回来的东西都检视过之后,就留下来吃晚饭;晚饭开在他父母平时单独用饭的那张小圆桌子上,他坐在父母之间。人感到极端兴奋。他母亲穿了一件淡紫灰衣服,领子四周镶了一道一朵朵不规则形玫瑰花缀成的奶油色花边,颈子的颜色比花边还要黄。他尽是朝她看,后来是他父亲的怪笑才使他忽然注意到面前的一片波罗蜜。那天晚上睡觉从没有那样的晏过。他母亲陪他上楼;脱衣服时他故意脱得很慢,好使她留在房里。等到脱了只剩一件睡衣时,他就说:“你答应我,等我做了祈祷再走!”“我答应你。”小乔恩在床边跪下来,脸覆在床上,低着声气赶快祈祷起来,不时睁一只眼睛,看见她站着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容。“主啊”——他就这样念着他的晚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妈为圣,愿你的国妈——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妈今日赐给我们,并饶恕我们地上的过犯,如在天上对我们的过犯,因为罪恶、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妈。小心着!”①他跳了起来,让自己抱在她怀里有好长的一分钟。上了床,他仍旧抓着她的手不放。“那扇门你可不要再关小了,可以吗?你不会太久吗,妈?”“我得下楼弹钢琴给爹听呢。”“噢!那么,我可以听你弹。”“我看不可以,你应该睡觉了。”“睡觉我随便哪个晚上都可以。”“那么,今天晚上也跟随便哪个晚上一样。”“哎!不一样——今天是特殊的例外。”“在特殊例外的晚上,人总是睡得最沉的。”“可是如果我睡着了,妈,我就听不见你上来了。”“那么这样,我上来时亲你一下,那时你如果醒着的话,你就会知道,如果你睡着的话,你还是会知道的。”小乔恩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我想我只好这样凑合一下了。妈。”“呃?”“爹相信的那个女神的名字叫什么?安娜?第娥米第斯?”“是我的天使啊!安娜第娥米尼?”“对了!不过我给你起的名字我觉得要好得多呢。”“你起的名字是什么,乔恩?”小乔恩不好意思的样子回答:“姬尼菲雅!①是圆桌故事里面的——我不过才想起来,不过她的头发当然是披下来的。”他母亲的眼光掠过他看出去,就象在荡漾不定。“你不要忘记来,妈。”“你要是睡觉,我就不忘记。”“那么就这样谈定。”小乔恩眯上眼睛。他觉得她嘴唇碰一下自己额头,听见她的足声,睁开眼睛时看见她正从门里出去,叹口气,又把眼睛眯上。长长的时间开始了。有这么十分钟,他是诚心诚意想要睡觉,把一大堆蓟茸摆成一排数着,这是“大”用来催眠的老方法。他好象数了总有几个钟点似的;心里想,现在总快到她上来的时候了。他掀开被。“我热呢!”他说,黑暗中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就象别人的声音似的。她怎么还不来呢?他坐起来。想自己去看一下!就下床到了窗口,把窗帘拉开一点。窗子外面并不黑,可是说不出是日光还是月亮。②月亮很大,一张刁钻而古怪的脸,就象在笑他,弄得他不想去看。接着想起母亲说过月夜很美,又继续随便向外面望出去。树木都投出浓厚的影子,草地看上去象一滩牛奶;他可以看出去很远很远,真远呀!世界就在他的眼底,而且缥缥缈缈的,跟平时完全不同。开着的窗户还传来一阵香气,很好闻。“我希望有只挪亚③的鸽子!”他心里想。月亮呀月亮,又圆又亮,它照了又照,到处是光。这两句诗几乎是突然到他脑子里来的,接着他仿佛听见琴声——很柔和——很美!妈在弹琴呢!他想起自己有一块杏仁饼放在五斗橱里,就取了出来,又到了窗口;把头伸出窗外,一会儿吃饼子,一会儿支颐倾听琴声。“大”常说天使在天上弹竖琴;可是跟妈在月夜弹的,自己吃着杏仁饼听的琴一半也够不上。一个大甲虫呼呼飞过去,一只蛾子扑上他的脸,琴声停了,小乔恩把头缩进来。她一定来了!可不能让她看见自己醒着。他又上了床,把被拉得几乎蒙着头;可是留下一道月光照了进来。月光落在地板上,就靠近他的床脚,他留心看着月光缓缓向他移过来,就好象有生命一样。琴声又起了,可是他现在只能勉强听见了;瞌睡的琴声——美——瞌睡——琴声——瞌睡——瞌——。时间悄悄地过去,琴声由悠扬而低沉,终于停止了;月光爬上了他的脸。小乔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晒黑的小拳头仍旧紧抓着被。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开始做梦了。他梦见月亮是只罐子,他正在喝罐子里的牛奶,对面一头黑猫看着他,带着他父亲的那种怪笑。他听见黑猫悄声说:“不要喝得太多啊!”当然这是猫吃的牛奶,所以他伸出手来和蔼地拍拍这个家伙;可是猫已经不在了;罐子变成一张床,他就躺在床上;他想下床,可是摸不着边;摸不着边——他——他——下不了床!真糟糕!他在梦里叫喊起来。床也开始转起来;床在他外面,又在他里面,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愈转火愈大,《大海流浪记》里面的李嬷嬷还在搅它!啊呀!她的样子多可怕啊!越来越快了!——最后自己、床、李嬷嬷、月亮、黑猫全变成一只大轮子在转啊,转啊,朝上升!朝上升!可怕——可怕——可怕——可怕!他叫了一声。一个声音说:“乖乖,乖乖!”轮子冲破了,他醒过来,站在床上,眼睛睁得多大。是他的母亲,头发披着,就象姬尼菲雅;他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头发里:“唉!唉!”“不要紧的,宝贝。你现在醒了。不要哭,不要哭!这不算什么!”可是小乔恩仍旧叫着:“唉!唉!”她的声音继续说着,在他耳朵里非常温柔。“是月光照在你脸上呀,心肝。”小乔恩向着她的睡衣呼气:“是你说月光美的。唉!”“不是在月光下面睡觉的,乔恩。哪个放进来的?你拉过窗帘吗?”“我要看看时间,我——我望了外面,我——我听见你弹琴呢,妈;我把杏仁饼吃了。”心神慢慢定下来,一种掩饰自己害怕的本能又引起了。“李嬷嬷在我肚子里搅,烧得好凶啊,”他嗫嚅说。“怎么,乔恩,上床之后吃杏仁饼还怕不做噩梦吗?”“只吃了一个,妈;杏仁饼使琴声更好听了。我是在等你——我几乎当作已经是明天了。”“我的小鸟儿,现在才不过十一点呢。”小乔恩不做声,用鼻子擦她的颈项。“妈,爹在你房间里吗?”“今天晚上不在。”“我能去吗?”“你要,可以的,宝贝。”小乔恩神志已经恢复了一半,这时朝后退一点。“妈,你的样子变了;年轻得多呢。”“是我的头发披下来的缘故,乖乖。”小乔恩把头发拿在手里,头发又密、又黄,夹了几根银丝。“我喜欢这样,”他说;“我顶顶喜欢你把头发这样披着。”他抓看母亲的手,拉她向那扇门走去。进门立刻把门关上,放心地叹了口气。“你喜欢睡哪一边,妈?”“左边。”“好的。”小乔恩再不耽搁时间,免得她一下改变主意。他上了床;这床好象比自己的床要软得多。他又叹口气,头向枕头里钻钻,就躺在那里察看毛毯外面许多战车、刺刀和长矛的战争,都是被那些坚起的羊毛迎光照出来的。“实在没有什么,是不是?”他说。他母亲从镜子里看着他回答:“完全是月光和你自己升起来的幻想。你不要这么紧张呢,乔恩。”小乔恩的惊魂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但是要说大话:“当然,我并不真正害怕!”他说;于是又躺着看那些长矛和战车了。时间好象很长。“唉!妈,快一点呢!”“乖乖,我得打好辫子。”“唉!今天晚上不要打了。打了明天早上你又得拆。我已经瞌睡了;你再不来的话,一会儿我就不瞌睡了。”他母亲站了起来,在那三折镜子里看上去那样的白,又那样的花枝招展;他能看见三个她,颈子回过来,头发在灯光下面照得非常鲜艳,深褐色的眼睛含着笑。实在用不着,所以他说:“来吗,妈;我等着呢。”“好的,心肝,我就来。”小乔恩闭上眼睛。一切都非常称心如意,就是她得快一点!他觉得床动了一下,她上床了。他仍旧闭上眼睛,带着磕睡说:“妙啊,是不是?”他听见母亲的声音说了两句,觉得她的嘴唇碰一下自己的鼻子,就紧偎在她身边;她母亲躺在床上醒着,满脑子都是对他的爱。他睡着了,睡得非常之沉,好象把过去的岁月全补足了。

在高原下面的旺斯顿地方,那四个第三代中间——也不妨说第四代的福尔赛中间——周末假期延长到第九天上,把那些坚韧的经纬拉得都要断了。从来没有看见芙蕾这样“精细”过,好丽这样警戒过,法尔这样一副场内秘密的面孔过,乔恩这样不开口,这样烦恼过。他在这个星期学到的农业知识很可以插在一把小刀尖子上,一口气拿来吹掉。他生性本来极不喜欢欺骗,他对芙蕾的爱慕使他总认为隐瞒不但毫无必要,而且简直荒唐;他愤恨、恼怒,然而遵守着,只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片刻间尽量找点调剂。星期四那天,两个人站在拱窗前面,穿好衣服等待时,芙蕾向他说道:“乔恩,我星期天要从巴丁登车站坐三点四十分的火车回家了;你如果星期六回家去,就可以在星期天进城带我下去,事后正来得及搭最后一班车回到这里。你反正是要回去的,对不对?”乔恩点点头。“只要跟你在一起都行,”他说;“不过为什么非要装成那样——”芙蕾把小拇指伸进乔恩的掌心:“你闻不出味道,乔恩;你得把事情交给我来办。我们家里人很当作一回事情。目前我们要在一起,非得保持秘密不可。”门开了,她高声接上一句:“你真是蠢货,乔恩。”乔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折腾;这样自然,这样强烈,这样甜蜜的爱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使他简直忍受不了。星期五晚上将近十一点钟时,他把行李打好,正在凭窗闲眺,一半儿惆怅,一半儿梦想着巴丁登车站;就在这时他听见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象有个指甲在他门上敲着似的。他跑到门后面倾听着。又是那个声音。确是指甲。他开了门。呀!进来的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仙女啊!“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化装衣服,”仙女说,就在他床脚头迅速做出一个姿势。乔恩透了一口长气,身子倚着门。仙女头缠白纱,光脖子上围了一条三角披肩,身上穿了一件葡萄紫的衣服,腰部很细,下面裙子完全铺了出来。仙女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举起来,和胳臂形成直角,拿了一柄扇子顶在头上。“这应当是一篮葡萄,”仙女低声说,“可是现在我没有。这是我的戈雅装束。这就是那张画里的姿势。你喜欢吗?”“这是个梦。”仙女打了个转身。“你碰碰看。”乔恩跪下来恭恭敬敬把裙子拿在手里。“葡萄的颜色,”她轻轻说,“全是葡萄——那张画就叫‘摘葡萄’。”乔恩的指头简直没有碰到两边的腰;他抬起头来,眼睛里露出爱慕。“唉!乔恩,”仙女低低说,弯身吻了一下他的前额,又打了一个转身,一路飘出去了。乔恩仍旧跪着,头伏在床上,这样也不知待了多久。指甲敲门的轻微声响,那双脚,和簌簌的裙子——就象在梦中——在他脑子里翻来复去地转;他闭上的眼睛仍看见仙女站在面前,微笑着,低语着,空气里仍旧留下一点水仙花的微香。前额被仙女吻过的地方有一点凉,就在眉毛中间,好象一朵花的印子。爱洋溢在他的灵魂中,一种少男少女之爱,它懂得那样少,希望的那样多,不肯丝毫惊动一下自己的幻梦,而且迟早一定会成为甜蜜的回忆——成为燃烧的热情——成为平凡的结合——或者千百次中有那么一次看见葡萄丰收,颗颗又满又甜,望去犹如一片红霞。在本章和另一章里,关于乔恩?福尔赛已经写了不少,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和他的高祖,那个杜萨特州海边的第一个乔里恩之间相去是多么的远了。乔恩就象女孩子一样敏感——时下女孩子里,十有九个都不及他那样敏感;他和他姊姊琼的那些“可怜虫”一样地富于想象;也象他父母的儿子那样很自然地富于感情。可是他内心里仍旧保留自己老祖宗的那一点东西,一种坚韧不拔的灵魂气息,不大愿意暴露自己的想法,而且决不承认失败。敏感的、有想象的、富于感情的孩子在学校里常常混得很不好,可是乔恩天生就不大暴露自己,因此在学校里仅仅一般地郁郁不乐而已。直到目前为止,他只跟自己的母亲无话不谈,而且随随便便;那天星期六他回罗宾山时,心里很沉重,因为芙蕾关照他连自己母亲都不能随便说出他们相爱,连他们重又见面的事都不能讲——除非她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从没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母亲过;这事他太受不了啦,使他几乎想打个电报给母亲托辞不回家,在伦敦呆住。而且他母亲看见他的头一句话就是:“你在那边见到我们在糖果店里碰见的那个小朋友吧,乔恩。你现在看看觉得怎样?”乔恩心情一松,脸涨得通红,就回答说:“好玩得很,妈。”她的胳臂抵了他的胳臂一下。乔恩从没有比这个时候更爱她了,因为这好象证明芙蕾的顾虑靠不住,他的心也放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看她,可是她的笑容里有一点异样——这一点点恐怕只有他能够看得出——使他把一肚子要说的话全止住了。笑里还能夹杂着忧虑吗?如果能,她脸上就有忧虑。乔恩于是大谈其农场、好丽和高原。他讲得很快,一面等待她再回到芙蕾上来。可是没有。他父亲也没有提到芙蕾,不过他当然也知道。这样绝口不提芙蕾简直令人信不了,简直不象真事——而他是一脑门子都想的她;他母亲则是一脑门子想的乔恩,他父亲又是一脑门子想的他母亲!三个人就是这样度过那个星期六晚上。晚饭后,他母亲弹了钢琴;她弹的好象全是他最喜欢的曲子,他盘着一条腿坐着,手指伸进头发里使头发竖了起来。她弹琴时,他的眼睛盯着她,可是看见的却是芙蕾——芙蕾在月下果园里,芙蕾在日光照着的石灰矿里,芙蕾穿着那件化装的衣服,摇曳着,低语着,弯着腰吻他的前额。听琴时,他一度无意间瞄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沙发里的老父。爹为什么是这副神气?他脸上的表情那样又愁苦,又疑虑。这使他感到有点不过意,就站起身过去,坐在他父亲的椅子靠手上。从这里他就可以看不见他的脸;忽然他又看见了芙蕾——在他母亲的一双雪白纤削的按着键子的手上,在她的侧面和花白的头发上;也在这个长房间尽头开着的窗子里,窗子外面五月的夜晚正在散步。上楼睡觉时,他母亲到了他房间里。她站在窗口,说道:“那边你爷爷种的柏树长得真好。我总觉得这些树在月亮斜西时最美。可惜你没有见过你爷爷,乔恩。”“他在世时,你和爹结婚没有?”乔恩忽然问。“没有,亲爱的;他——九二年死的——很老了——八十五岁,好象。”“爹跟他象吗?”“有点象,不过人要细心些,不及他那样实在。”“我从爷爷那张肖像上看出来;这张像谁画的?”“琼的一个‘可怜虫’。不过画得很好。”乔恩一只手挽着母亲的胳臂。“妈,你把我们家里那件斗气的事讲给我听听。”他觉得她的胳臂在抖。“不行,亲爱的;让你父亲告诉你,哪一天他认为适当的时候。”“那么真是严重了,”乔恩说,深深抽进一口冷气。“是啊。”接着双方都不再说话,在这个时候,谁也知道抖得最厉害的是胳臂还是胳臂里的手。“有些人,”伊琳轻轻地说,“认为上弦月不吉利;我总觉得很美。你看那些柏树的影子!乔恩,爹说我们可以上意大利去玩一趟,我跟你两个,去两个月。你高兴吗?”乔恩把手从她胳臂下面抽出来;他心里的感觉是又强烈又混乱。跟他母亲上意大利去走一趟!两个星期前那将是再好没有的事;现在却使他徬徨无主起来;他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和芙蕾有关系。他吞吞吐吐地说:“噢!是啊;不过——我说不出。我应当吗——现在才开始学农场?让我想一下。”她回答的声音又冷静,又温和:“好的,亲爱的;你想一下。可是现在去比你认真开始之后去好些。跟你一起上意大利去——!一定很有意思!”乔恩一只胳臂挽着她的腰,腰身仍旧象个女孩子那样的苗条坚挺。“你想你应当把爹丢下吗?”他心怯地说,觉得自己有点卑鄙。“爹提出来的;他觉得你在认真学习之前,至少应当看看意大利。”乔恩的自咎感消失了;他懂了,对了——他懂了——他父亲和他母亲讲话都不坦白,跟他一样不坦白。他们不要他接近芙蕾。他的心肠硬了起来。她母亲就好象感觉这种心情变化似的,这时候说:“晚安,乖乖。你睡一个好觉之后再想想。不过,去的确有意思!”她很快搂了他一下,乔恩连她的脸都没有看见。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完全象做顽皮小孩时那样在那里生气,气自己不跟她好,同时又认为自己没有错。可是伊琳在自己房间里站了一会之后,就穿过那间隔着她丈夫房间的梳妆室,到了乔里恩的房间里。“怎么样?”“他要想过,乔里恩。”乔里恩看见她嘴边挂着苦笑,就静静地说:“你还是让我告诉他的好,一下子解决。乔恩反正天性正派。他只要了解到——”“只是!他没法了解;这是不可能的。”“我想我在他这么大时就会懂得。”伊琳一把抓着他的手。“你一直不象乔恩那样只是个现实主义者;而且从来不单纯。”“这是真的,”乔里恩说。“可不是怪吗?你跟我会把我们的经过告诉全世界然而不感到一丝惭愧;可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却使我们说不出嘴。”“我们从来不管世界赞成与否。”“乔恩不会不赞成我们!”“唉!乔里恩,会的。他正在恋爱,我觉出他在恋爱。他会说:‘我母亲一度没有爱情就结婚。她怎么会的!’在他看来,这是罪怒!而且的确是罪恶!”乔里恩抓着她的手,带着苦笑说:“唉!为什么我们出世时这么年轻呢!如果我们出世就很老,以后一年年变得年轻的话,我们就会懂得事情怎样产生的,并且丢掉我们所有的不近人情的想法。可是你要晓得,这孩子如果真在恋爱,他就不会忘记,就是上一趟意大利也不会忘记。我们家里人都很顽强;他而且天然会懂得为什么把他送到意大利去。要治好他只有告诉他,让他震动一下。”“总之让我试试。”乔里恩站着有半晌没有说话。在这个魔鬼和大海之间——也就是在讲出真情的可怕痛苦和两个月看不见自己妻子之间——他私心里仍盼望着这个魔鬼;可是她如果要大海,他也只好忍受。说到底话,这在将来那个一去不返的离别上,倒也是个训练。他抱着她,吻一下她的眼睛说:“就照你说的办吧,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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