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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觉得自己好像跟三个女人呆在一起,2赫尔

2019-10-03 00:08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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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1“好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赫尔曼自言自语。“真的发生了。”他沿着第十四街向前走去,喃喃自语。他在塔玛拉的叔叔家告别了塔玛拉,正往玛莎那儿去,他已经在东百老汇的一家自助餐厅给她挂过电话,告诉她他的一个齐甫凯夫的远房亲戚来了。好笑的是,他还给这位亲戚起了个名字——费维尔。莱姆伯格;还把他说成是一位研究《犹太教法典》的学者,已经六十出头。“你能保证他不是你原来那位三十来岁的女朋友埃娃。克拉佐韦尔吗?”玛莎问。“如果你愿意,我把你介绍给他,”赫尔曼回答。这会儿赫尔曼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脚,给雅德维珈挂电话。所有的电话间里都有人,他只得等着。使他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倒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在他所有的想象和猜测中,他没有想到塔玛拉还可能活着。也许他的孩子们也会起死回生?生活的画卷会卷回去,过去存在的一切都会再次出现。只要是天使们在耍弄他,他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呢。他们不是创造了一个希特勒吗?你可以相信他们的创造力。十分钟过去了,五个电话间部还没有空。第一个男人边讲边做着手势,好像跟他通电话的对方能看见他似的。第二个在发表长篇独白,滔滔不绝。第三个边说边抽烟,同时把延长通话时间所需要的零钱排列起来。一个姑娘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不断地看她左手的红指甲,好像她跟对方的通话与指甲——它们的形状和颜色——有关似的。每个打电话的人显然都陷于一种需要解释、辩解和找借口的境遇之中。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欺骗、好奇、担忧的神色。终于,有一个电话间空了,赫尔曼走进去,呼吸着另一位男人留下的热气和味道。他拨完号,雅德维珈立即接电话,好像她是一直守在电话旁等着似的。“雅齐亚,亲爱的,是我啊。”“啊,是你!”“你怎么样?”“你在哪儿打的电话?”“巴尔的摩。”雅德维珈停了一秒钟。“它在哪儿?嗯,反正听起来都一样。”“离纽约几百英里。你听得清楚吗?”“听得清,很好。”“我在努力卖书。”“有人买吗?”“这工作可不好做,不过他们还是买的。他们是给我们付房租的人。你过得怎么样?”“啊,我在洗东西——在这儿,一切东西都变得这么脏,”雅德维珈说,没有意识到她总是说些同样的事儿。“在这儿衣服都洗成了碎布条。”“鹦鹉怎么样?”“它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整天在一起互相接吻。”“幸运的东西。今天我在巴尔的摩这儿过夜,明天我要到更远的华盛顿去,不过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电话不在乎距离的远近。十八万英里外的声音电一秒钟就送到了,”赫尔曼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点知识告诉她。也许他是想让她有一个印象:他是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啊,这样她就不会指望他很快回家了。他能听见鸟儿在啼鸣。“有人来看过你吗?我的意思是说有邻居来过吗?”他问。“没有。不过门铃响过。我打开铁链锁着的门,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架吸尘机站在门外。他想让我瞧瞧机器是怎么样吸灰尘的,但是我说,你不在家,任何人我都不让进。”“你做得对。他可能是真空吸尘机推销员,但是他也可能是贼或是杀人凶手。”“我没让他进屋。”“你今晚干什么?”“啊,我得洗盘子。另外你的衬衫需要烫一烫了。”“这些衣服不烫也行。”“你什么时候再来电话?”“明天。”“你去哪儿吃晚饭?”一费城,我的意思是说巴尔的摩的饭馆多着呢。““别吃肉。你要把胃吃坏的。”“不管怎么,一切都坏掉了。”“你要早点睡觉。”“知道了。我爱你。”“你什么时候回家?”“最早也得后天。”“早点回来,没有你我真寂寞。”“我也惦记你。我会给你带件礼物来的。”说完,赫尔曼挂断了电话。“一个善良的灵魂啊,”赫尔曼对自己说。“这样的好人怎么能在这个腐败的世界上生存下去?这真是一个谜——除非人相信灵魂的轮回。”赫尔曼想起玛莎曾经暗示过他,雅德维珈也可能有个情夫。“这是不可能的,”他想着,生起气来。“她是忠实的。”不过,他让自己想象,就在她和赫尔曼通话的当儿,一个波兰人紧挨着雅德维珈站着,那个波兰人也玩弄着同样的、赫尔曼非常熟悉的花招。“嗯,一个人只有一件事是拿得准的——死亡。”赫尔曼想起兰珀特拉比。如果他这天交不出答应完成的那章稿子,拉比可能干脆叫他滚蛋。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又都要付房租了。“我要逃走了!我可受不了了。这会要了我的命。”他来到一个车站,走下台阶到达地下铁道。这么炎热,这么潮湿!年轻的黑人飞快地跑着,嘴里大声叫喊,非洲声调跟纽约声调一样多。妇女们身上的衣服胳肢窝下面全湿透了,她们拿着包裹和手提包,互相挤着,眼睛里冒着怒火。赫尔曼把手伸进裤袋,想掏手绢,可是手绢是湿的。站台上,一大群人互相推操着正在等车。呜!火车一声尖鸣进站了,好像它要飞快地驶过站台似的。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乘客。不等车厢里的人下车,站台上的人群就朝开着的车门涌过去。一股抵挡不了的力量把赫尔曼推进了车厢。别人的臀部、胸部、胳膊肘挤着他。这儿,至少对自由愿望的幻想已经消失。人在这儿就像是一块石头或是宇宙空间中的一颗流星,被扔来扔去。赫尔曼站在拥挤不堪的车厢内,动弹不得;他羡慕那些高个儿——那些六英尺高的人,他们可以呼吸到从通风装置里透进来的凉爽的空气。甚至呆在草料棚里的那年夏天,天也没有这么热。犹太人一定是像这样被装进货车运往毒气室的。赫尔曼闭上双眼,眼下他该怎么办呢?他应该从哪儿开始呢?几乎可以肯定,塔玛拉来到纽约是身无分文的。如果她隐瞒她有丈夫这个事实,她可以从犹太同乡会的分配委员会得到一些补助。但是她已经说过,她不想欺骗美国的慈善家们。他又犯了重婚罪,而且还有个情妇。如果被人发现,他可能会被逮捕,并被遣送回波兰。“我得找个律师。我得马上去找个律师!”可是他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呢?美国律师对任何问题都有简单的解决办法:“你爱哪一个?和另一个离婚。事情不就完了。去找个工作。请精神分析家看看病。”赫尔曼想象法官在对他宣判,用食指指着他说:“你辜负了美国对你的款待。”“三个我都想要,这是可耻的事实,”他自己承认。塔玛拉变得更漂亮,更文静,更有趣了。她比玛莎吃的苦更多。跟她离婚这就意味着把她赶到别的男人那儿去。至于爱情嘛,专家们运用这个词儿,好像它有明确的定义似的,可是,还没有人发现它的真正含义哪。2赫尔曼到玛莎家的时候,她正在家里。她显然心情愉快。她把香烟从嘴唇间挪开,和他亲了亲嘴。从厨房里传来烧菜的喊喊呼呼声。他闻到了炸肉、大蒜、红菜汤和新土豆的香味。他听到希弗拉。普厄的声音。来到这儿他总是食欲大振。母女俩正在没完没了地用烧锅和平底锅烧啊、烤啊,又做泡菜,又补面条。这使他想起了齐甫凯夫的父母家。在安息日,希弗拉。普厄和玛莎准备了烤肉菜和酥油布了。也许是因为他和一个异教徒在一起生活,玛莎一定要点上安息日蜡烛,擦亮涤罪酒杯,把桌于按规定和习俗摆好。希弗拉。普厄总是向赫尔曼请教有关饮食规定的问题:她不小心把一个奶匙和一个肉叉放在一起洗了;蜡烛油掉在盘子里了;小鸡没有胆。末了一个问题赫尔曼记得是这么回答的:“尝尝肝,看看苦不苦。”“是啊,苦的。”“如果是苦的,那按犹太教规定是可以吃的。”赫尔曼正吃着土豆和薄饼,玛莎问起了他去看过的那个亲戚。他正在吃的那一大口东西,差点儿把他噎住。他想不起他在电话里告诉过她的名字了。不过他已经习惯于这种即兴式的发言了,他说:“是啊,我都不知道我这位亲戚还活着。”“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我跟你说过,是个男人。”“你说过许多事情。他是谁?从哪儿来?”他想起了他给编造的那个名字——费维尔。莱姆伯格。“他跟你是什么亲戚关系?”“我母亲那头的亲戚。”“什么亲?”“我舅舅的儿子。”“你母亲娘家姓莱姆伯格?我记得你好像跟我提起过,不是这个姓。”“你记错了。”“你在电话里说,他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你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大的表兄?”“我妈最小,我舅舅比她大二十岁。”“你舅舅叫什么?”“图弗埃。”“图弗埃?你母亲去世时年龄多大?”“五十一岁。”“这事儿听来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她实在太惦记你了,所以在报纸上登了张通知。你干吗把通知撕下来?你是怕我看见名字和电话号码。嗯,我另外买了一份报纸。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回你可是自作自受了,”玛莎说。满脸流露出又愤恨又得意的神色。赫尔曼推开了他的盘子。“你干吗不马上去打电话?也好结束这种可笑的盘问!”他说。“去啊,你去拨号啊!我讨厌你这么恶声恶气地数落我!”玛莎脸上的表情变了。“我高兴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别让土豆凉了。”“如果你根本不信任我,那咱们的关系还有什么意思?”“确实没什么意思。不管怎么样,吃土豆吧。如果他是你妈的侄子,你干吗说他是远亲?”“对我来说,所有的亲戚都是远亲。”“你有你的非犹太姑娘,还有我,但是从欧洲来了一个骚货,你就撤下我去会她。像那样的一个婊子可能有梅毒呢。”希弗拉。普厄走到桌子旁。“你干吗不让他吃?”“妈,你别来搅!”玛莎吓唬她说。“我不是来搅。难道我的话对你毫无用处?一个人在吃饭的当儿,别拿抱怨去打扰他。我听说过一件事,在什么地方有一个人,愿上帝保佑我们,吃得噎死了……”“你反正任何事情都有故事好讲!他说谎,他是个骗子。他太蠢了,连怎么扯谎才能不被人察觉都不会。”玛莎半对她母亲、半对赫尔曼说。赫尔曼用匙舀起一只小土豆;这是只新土豆,圆圆的,油滋滋的,上面有一些欧芹。他刚要把它放进嘴,又停住了。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可是失去了他的情妇。这就是命运早就准备跟他开的玩笑吗?尽管他已经仔细考虑好他要告诉玛莎的关于他亲戚的细节,可是他的记忆在跟他作对。他用匙子的边把那根软的小土豆一切两半。“我是不是该对她说实话?”他问自己。可是没有回答。奇怪的是,他尽管很苦恼,却很镇静。这是一个当场被捉住的罪犯接受不可避免的惩罚才抱的听天由命的态度。“你干吗不打电话?”他说。“吃吧。我去拿布了。”他吃着土豆,每吃一口都使他增添力量。他没有吃午饭,白天的这些事弄得他筋疲力尽。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处死前吃最后一顿饭的囚犯。玛莎不久就会知道真相。兰拍特拉比肯定会叫他滚蛋。他兜里只有两元钱。他不能向政府申请救济——他的双重生活可能被揭出来。他能找个什么工作呢?就是洗碗这样的活儿,他也不可能找到。玛莎给他一个布了和一份兑茶的糖汁苹果。赫尔曼原来打算晚饭后写拉比的稿子,可是他觉得胃大胀了。他感谢母女俩为他准备的饭菜,希弗拉。普厄说:“干吗要谢我们?感谢在天的上帝吧。”她给赫尔曼拿来一罐洗手指的水和一顶无檐便帽,这样他可以念祝福词。赫尔曼含糊不清地念了祝福词的第一节,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玛莎在水槽里放满水,开始洗盘子。这时外面天还没黑,赫尔曼听见鸟儿在后院的树上啼鸣,但他觉得这似乎不是通常在树枝间嗽嗽的麻雀叫声。赫尔曼开玩笑地想着,它们都是另一个时代的鸟的精灵——哥伦布以前的时代的、甚至史前纪元的鸟的精灵,它们在临近黄昏的时候苏醒、唯鸣。在他的房间里,他经常在晚上发现一些甲虫,非常大而且奇形怪状,他简直不相信它们是这个天气或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赫尔曼觉得这一天白天似乎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年夏天的白天都要长。他记得大卫。休漠的话:没有什么合乎逻辑性的论证可以证明太阳第二天清晨会升起。既然是那样,那么,也没有什么能担保今天的太阳会落下去。天气真热。他经常感到纳闷,温度这么高,这间房间怎么没有着火。在特别闷热的晚上,他想象火焰突然从天花板、四壁、被褥、书和稿子各处冒出来。他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时而打吨,时而沉思。塔玛拉向他要过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没有给她,答应在第二天晚上给她去电话。她们都想干吗呢?都想暂时忘记她们的孤独和必然的死亡。尽管他这样穷困和无用,还有几个人依靠他。不过是玛莎使生活变得富有意义。如果她离开他,那塔玛拉和雅德维珈就会变成包袱。他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可以听见玛莎在另一间屋子里打电话。她是在跟里布。亚伯拉罕。尼森说话吗?还是在跟塔玛拉呢?他紧张地倾听。不是,她是在和自助餐厅的另一个出纳讲话。几分钟以后,她来到他的房间。在半暗不明中,玛莎说道:“你睡着了吗?”“我刚醒。”“你一躺下就睡着,这说明你一定心里没鬼。”“我没有杀过人。”“一个人可以不用刀子杀人。”接着,玛莎改变声调说:“赫尔曼,我现在可以休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可以在星期日早晨走。”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只有两元钱,还有几分零钱。”“你不是可以从拉比那儿弄到一张支票吗?”“我现在没多大把握。”“你想跟你的乡下人——或是别的什么人呆在一起吧。这一年你一直答应带我去郊外,但是事到临头,你却改变主意了。我本不该说这话,不过跟你相比,里昂。托特希纳是个诚实的人。他也扯谎,不过他是没有恶意地吹大气,想出各种愚蠢的幻想。报上那个通知是你自己登的吗?我不会感到奇怪的。我需要做的只是拨电话号码。我马上就会知道你要的花招。”“去打吧,去了解情况吧。只要花几分钱,你就可以了解真相了。”“你今天去看谁的?”“我死去的妻子塔玛拉,她死而复生了。她涂了指甲油来到纽约。”“是啊,当然晖。你和拉比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按时交稿。”“你这是故意这么干的,这样你就可以不和我一起出门了。我不需要你。星期天早晨我自己理一箱衣服,眼睛看到哪里,脚就走到那里。如果我不离开这个城市几天,我要疯了。我从来没这么疲劳过,就是在集中营也没有。”“你干吗不躺下呢?”“谢谢你的建议;这没有用。我一躺下,所有的暴行、所有的耻辱就浮现在脑海里。如果我睡着了,就立即回到过去,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拽我、揍我、追赶我。他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就像是一群猎狗在追一只免于。有没有人做恶梦做死的?等一下,我得去抽支烟。”玛莎离开房间。赫尔曼起床,眺望窗外。天空灰暗阴沉。下面的那棵树一动不动地站着。空气中散发着沼泽和热带的气息。从远古时代起,地球始终由西向东转动。太阳牵引着它的行星一起飞速离开某地。银河围绕着自己的轴心旋转。在这些宇宙的运动中间,赫尔曼站着,有他的小小的现实情况、有他的可笑的小小的烦恼。只要有一段绳子或一滴毒药,那些麻烦就会同他一起消灭。“她干吗不打电话?她在等什么?”赫尔曼问他自己。“也许她怕知道真相。”玛莎嘴里叼着一支烟卷回来了。“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去,我来为你出钱。”“你有钱吗?”“我去向工会借。”“你知道我是不值得让你这么干的。”“不,如果一个人需要一个小偷,他会从绞刑架下把小偷救下来。”3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赫尔曼打算在布鲁克林和雅德维珈一起过。星期一他准备和玛莎去郊外度假。他已完成那章稿子,并把它交给了拉比,同时郑重其事地答应今后保证不再耽误工作。幸运的是,兰珀特拉比总是那么忙碌,因此他根本没有时间实行他自己的威胁。拉比拿到稿子,立即将稿酬付给他。拉比办公桌上的两架电话总是响个不停。这天他要飞往底特律去作演讲。赫尔曼向他告别的时候,拉比摇了摇头。他似乎在说:“别以为你骗得了我,嫩患儿。我比你以为的知道得多。”他没有让赫尔曼握他整只手而只伸出两个指头。赫尔曼走到门口时,秘书里加尔太太叫住他,“关于你电话的事儿怎么样了?”“我把地址留给拉比了。”说完他随手把门关上了。对赫尔曼来说,每一次从兰来特拉比那儿拿到一张支票都是一个奇迹。他尽可能迅速地在一家认识拉比的银行里把它兑换成现钱。他本人没有收支票的往来户名。尽管他担心遭人抢劫,他还是把现金放在裤子后面的兜里。这天是星期五,根据银行墙上的挂钟,这时已是十一点一刻。拉比在西第五十七街上有一间办公室,银行也坐落在那儿。赫尔曼朝百老汇方向走去。他要不要给塔玛拉挂个电话?从玛莎在自助餐厅里跟他谈话的情况判断,她肯定早就给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通过电话了。现在她一定知道塔玛拉确实还活着。“这回我可要落得粉身碎骨了。”赫尔曼明白他这是在重复他父亲常说的那句话。赫尔曼走进一家店铺去打电话,他拨了里布。亚伯拉罕。尼森家的电话号码。过了几秒钟,他听到谢娃。哈黛丝的声音。“喂,谁啊?”“是我,赫尔曼。布罗德,塔玛拉的丈夫。”他吞吞吐吐地说着。“我去叫她。”他说不上等了有多长时间,是一分钟、二分钟还是五分钟。塔玛拉没有立即来接电话,这只能说明玛莎已经去过电话了。终于他听到了塔玛拉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跟昨天不一样。她说得很响:“赫尔曼,是你吗?”“是的,是我。我仍然不相信发生的事是真的。”“嗯,是真的。我正望着窗外,看到纽约的一条街,街上全是犹太人,愿上帝保佑他们。我甚至还听见剁鱼的声音。”。“你住的地方是一个犹太人居住区。”“在斯德哥尔摩也有犹太人,好犹太人,不过这儿有点像纳伦采夫。”“是的,仍然保留了它的痕迹。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塔玛拉没有立即回答,后来她说:“谁会来电话?我在纽约谁也不认识。这儿有—一他们叫什么来着?——一同乡会会员。我叔叔从前照看过他们中的一些人,但是……”“关于租房子的事,你还没问过,是吗?”“我去问谁?星期一我要到同乡会去。也许他们会给我出出主意。你答应昨天晚上打电话来的。”“我的允诺一钱不值。”“事情也真奇怪。我在俄国那会儿,情况糟透了,可是大家至少是在一起;不管我们是在劳动营里还是在森林里,我们都是一组犯人。在斯德哥尔摩我们也在一起。到了这儿,我第一次孤零零一人。我看着窗外,可是我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儿。你能到这儿来吗?我叔叔不在家,婶婶也要出去买东西。我们可以谈谈。”“好吧,我就来。”“来吧。毕竟我们过去有过关系。”塔玛拉说完,挂断了电话。赫尔曼刚跨出店门,一辆出租汽车正好驶来。他挣的钱不多,勉强刚够糊口,但是现在他一定得赶时间,免得在这一整天中没有时间跟雅德维珈呆在一起。他坐在出租汽车里,内心的混乱使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是的,塔玛拉在这儿,这不是幻觉。出租汽车停下,赫尔曼付过车费,又给了司机一些小费。他批批门铃,塔玛拉打开门。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塔玛拉已经擦去涂在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她穿了一件跟上回不一样的黑衣服,头发略微有点儿蓬乱。他还注意到她已有几缕白发。她已经感觉到他不满意她的美国式打扮,又重新恢复了她在故乡时的穿着。现在她看起来老了一些,他注意到她的眼角那儿已有皱纹。“我婶婶刚出去,”她说。第一次见面时,赫尔曼没有吻她。这时,他做了个准备吻她的姿势,但是她避开了。“我去弄点儿茶。”“茶?我刚吃了午饭。”“我想我还是有权邀请你跟我一起喝杯茶的,”她用纳伦采夫人那种卖弄风情的谈吐方式说。他跟在她后面走进了起居室。厨房里水壶发出噬噬噬的响声,塔玛拉走过去烧茶。过了片刻,她端着一只放有茶和柠檬的托盘和一盘小甜饼进来了,这些小甜饼肯定是谢娃。哈黛丝烤制的。它们形状不一,而是歪歪扭扭,像在齐甫凯夫家里烤制出的饼一样。它们闻着有一股桂皮和杏仁的香味。赫尔曼嚼着一块小甜饼。他杯子里的茶倒得满满的,很烫手,杯子里放了一只颜色变暗的银匙。说也奇怪,波兰犹太人过去那些世俗的特点,直到最小的细节,都移植到了这儿。塔玛拉坐在桌边,离赫尔曼既不太近,也不太远,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已不是她丈夫、但还是亲戚的男人坐在一起适当的距离。“我一直看着你,我真不相信是你,”她说。“我不能让自己相信任何事情。我到这儿以后,样样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在哪些方面?”“我几乎已经忘记过去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了。你可能不相信我,赫尔曼,但是我躺着整宵睡不着,记不起我们是怎么开始认识的,后来又是怎么慢慢接近的。我知道我们经常吵架,可是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的生活就像洋葱皮一样被剥去了。在俄国,甚至比较近的在瑞典那几年发生的事我都要忘记了。我们不断地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上帝知道为什么。他们给我们填表,然后拿走。别问我在最后几个星期中签了多少回名字!他们干吗要这么多的签名?每张纸上我签的都是结婚后的姓——布罗德。对那些官员来说,我仍然是你的妻子,塔玛拉。布罗德。”“我们永远不会是陌生人。”“你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过是说说罢了。你那么快地拿你母亲的女佣来安慰你自己。但是我的孩子们——你的孩子们———仍然到我这儿来。咱们别谈这些了!还是说说你是怎么过的。她起码是个好妻子,对吗?你从前对我可是怨气十足着哪。”“我能指望她做什么呢?她现在干的跟在我们家做用人时干的是一样的活。”“赫尔曼,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首先,咱们曾经一起生活过。其次,正像我以前告诉过你的,我认为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也许我还能帮你的忙呢。”“怎么帮忙?一个人躲在一间草料棚里多年,他就不是社会的一分子了。事实是,在这儿美国我仍然躲在一个阁楼里。你那天也这么说过。”“嗯,两个死人当然不必互相隐瞒什么了。只要你还在做着你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你干吗不去找个像样的职业呢?不能一辈子为拉比写写文章。”“我还能干别的什么呢?为了要熨烫衬裤,你得身体结实,还得属于某个工会。这儿管工人的组织叫工会,要参加进去可不容易,除非……”“你的孩子都死了。你干吗不让她生个孩子?”“也许你还能生孩子。”“干吗要生?为了让那些异教徒焚烧吗?不过,这儿实在太寂寞了。我碰到过一个在集中营里呆过的女人。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但是现在她又嫁了一个丈夫,又有了一群孩子。许多人又重新开始了生活。我叔叔跟我瞩叨到深夜,逼我跟你谈一次话,谈出个决定来。他俩是好人,就是有点过于直爽。他说你一定得和她离婚;要不,你得跟我离婚。他甚至还暗示他想留些遗产给我。他们对一切事情只有一个回答:这是上帝的意志。就因为他们相信这点,他们才能渡过一切难关,健康而安然地生活到现在。”“我不能和雅德维珈按犹太教规定离婚,因为我们不是按犹太教规定结的婚,”赫尔曼说。“你起码是对她忠诚的吧,还是另外还有其他女人?”塔玛拉问。赫尔曼停顿了一下。“你要我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吗?”“我还是了解真实情况的好。”“真实情况是,我有一个情妇。”塔玛拉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我就料到是这样。你能跟雅德维珈谈什么?她只会把有脚的鞋穿到左脚上去。你那个情妇是谁?”“从那边集中营来的。”“你干吗不跟她、反而跟雅德维珈结婚呢?”“她有丈夫。他们不住在一起,可他又不跟她离婚。”“我明白了,你一点也没变。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说了真话。你别还隐瞒着什么事吧?”“我什么都说了。”“对我来说,不管你是有一个情妇,还是两个,或是一打,反正是一回事。如果在我年轻漂亮的时候,至少是不难看吧,你对我都不忠诚,那你干吗要对一个缺乏吸引力的乡下人忠诚呢?嗯,那个——你的情妇,她同意你这么做?”“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丈夫不同意和她离婚。她爱我。”一你也爱她吗?““没有她我无法生活。”“得了,得了,从你嘴里居然听到这种话!她很漂亮?聪明?还是很迷人?”“她既漂亮,又聪明,而且迷人。”“你是怎么安排的?。在她们两人中间赶来赶去?”“我尽最大的努力。”“你一件事也不了解。确切地说,什么也不了解。如果我没有亲眼目睹他们对我们的孩子们的所作所为,我可能仍然是原来的我。人人都试图安慰我,对我说时间会治愈我的创伤。事实恰恰相反:时间愈长,创伤愈深。我一定得在什么地方租间房间,赫尔曼。我不能再和别人住在一起。和那些关在一起的人作伴倒容易些。如果我不想听他们说话,我只要对他们说,走开,跟别人去烦就行了。但是我不能跟我叔叔这么说话。他像父亲一样待我。我不需要离婚;我永远不会再和别人生活在一起。当然,除非你想要离婚,那么……”“不,塔玛拉,我不想离婚。我对你的感情是哪一个都无法夺走的。”“什么感情?你欺骗了其他的人,嗯,你是不可能改变的,不过你也是在欺骗你自己。我不想对你说教,但是你不会从这种乌七八糟的境况中得到好处的。我看着你就想到:一只被猎人包围而无法脱逃的野兽,看起来就像你这样。你那个情妇是怎么样的人?”“有点儿狂热,可实在逗趣儿。”“她没有孩子?”“没有”“她是否挺年轻的,还能生孩子?”“是的,但是她也下想要孩子。”“你在说谎,赫尔曼。如果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她希望给他生孩子。她也希望做他的妻子,不让他跑到另一个女人那儿去。她为什么和丈夫处不好?”“啊,他是个骗子,寄生虫,无赖。他自称有博士的头衔,从老娘们那儿弄钱。”“对不起,那么她调换了一个后得到的是什么呢?一个有两个妻子、替一个骗人的拉比写布道稿的男人。你把我的情况跟你情妇说过吗?”“还没有。不过她看到了报上的通知,起了疑心。她可能随时会给这儿来电话。要不,她已经打来过了?”“没人来过电话。如果她真的打电话来,我说什么呢?说我是你妹妹?撒拉在对亚比米勒说到亚伯拉罕时就是这么说的。”“我对她说我的表兄来了,叫费维尔。莱姆伯格。”“那我对她说我是费维尔。莱姆伯格?”塔玛拉突然大笑起来。她整个面容全变了。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赫尔曼以前从未见过的,或是也许已经忘记的快乐的光芒。她左脸颊上浮现出一个酒窝。有那么一会儿看起来像个调皮的姑娘。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来。“你这么快就要走?”“塔玛拉,世界已经土崩瓦解,这不是我们的过错。”“我还指望什么?在你的破车上做第三只轮子?我们不要去损坏过去的岁月。我们在一起生活过多年。尽管你吵吵闹闹,那几年仍然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他们站在靠近门口的走廊上继续交谈。塔玛拉已经听说,老齐科夫那个拉比老婆的儿媳还活着,而且就要评结婚了。但是,作为一个虔诚的犹太人,她必须解除同她丈夫的弟弟结婚的约束。她丈夫在美国有个兄弟,是个自由思想家。“至少我有权利了解这些圣人,”塔玛拉说。“也许,在我不幸的经历中,这是上帝的意旨。”突然,她走近赫尔曼,在他嘴上吻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如此迅速,所以赫尔曼来不及回吻她一下。他想拥抱她,但她一边很快地避开,一边表示她希望他走。4在布鲁克林过星期五跟在齐甫凯本不同。尽管雅德维珈还没有皈依犹太教,但是她尽量遵守传统的犹太教规定。打她在赫尔曼父母家干活那会儿起,她就记住了犹太教的仪式。她买了一个白面包,还特别烘烤了安息日小甜饼。在这儿美国,她没有合适的炉灶做安息日烤肉菜,不过有一位邻居教她在煤气灶上放一块石棉垫,这祥,烤的菜就不会焦,而且星期六一大菜都是热的。雅德维珈去美人鱼大道买了葡萄酒和祈祷蜡烛。她不知在哪里弄到两个黄铜烛台,尽管她不知怎么念祈祷词,她点起安息日蜡烛后,会用手指把双眼捂住一会儿,嘴里咕浓几句,就像她看到赫尔曼的母亲做的那样。然而赫尔曼这个犹太人反倒不理安息日那一套。他打开电灯,关电灯,尽管这样做是被禁止的。吃完了鱼、米饭、小豌豆和胡萝卜炖鸡这顿安息日餐后,他坐下来写东西,尽管这也是不允许的。雅德维珈问他为什么要打破上帝的戒律,他说:“上帝是没有的,你听见吗?即使是有的,我也不理他。”这个星期五,虽然赫尔曼已拿到了稿酬,可他似乎比往常更加心烦意乱。他问了雅德维珈好几次,是否有人来过电话。在鱼和汤两道菜中间,他从胸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草草地写了些什么。在有的星期五晚上,碰到他兴致高的时候,他会唱他父亲在吃饭时唱的赞美诗,如《肖洛姆。阿莱哈姆》k一个可尊敬的女人》等,他把歌词译成波兰语唱给雅德维珈听。前面那首是向在安息日护送犹太人从会堂回家的天使们致敬。后面那首是赞扬一位贞节的妻子比珍珠还要难得。有一次,他给她翻译了一首关于一个苹果园、一个可爱的新郎和一个带着珠宝的新娘的赞美诗。诗里描述了拥抱,根据雅德维珈的看法,一首神圣的赞美诗里这是不应该有的。赫尔曼解释说,这首诗是一位以“圣狮‘闻名的希伯来神秘主义哲学家写的,他是一个奇迹创造者,先知以利亚在他面前显过灵。歌中的婚礼是在天堂里进行的。在他唱这些圣歌时,雅德维珈的脸上升起一片红晕,一双眼睛会变得愈加明亮,充满了安息日的快乐。但是今天晚上他问声不响,烦躁不安。雅德维珈怀疑,他在外地有时候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毕竟有时可能需要一个能识得那些细小的字母的女人。一个男人真的能懂得什么才是对他最好吗?男人们是多么容易被一个词儿、一丝微笑和一个手势欺骗啊。整整一星期中,一到黄昏雅德维珈就把长尾鹦鹉的鸟笼盖起来。但是在安息日前夕,她让它们晚些睡觉。那只雄鹦鹉沃伊图斯会跟赫尔曼一起唱歌。这只鸟会陷入一种神志恍馆的状态,叽喳乱叫、陪鸣、飞来飞去。今晚赫尔曼没有唱歌,沃伊图斯停在鸟笼顶上,用嘴整理自己的羽毛。“出什么事了吗?”雅德维珈问。“没有,没有,”赫尔曼答道。雅德维珈离开房间去铺床。赫尔曼望着窗外。玛莎通常在星期五晚上给他来电话。在安息日这天,她从来不使家里的电话,以免惹恼她母亲。她总是出去买香烟,从附近的一家店铺里给他挂电话。但是今晚电话铃还没响过。玛莎已经看到报纸上的通知,因此他随时等待着这件不体面的事情败露。他编造的谎话实在大明显了。玛莎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塔玛拉是回来了。昨天,玛莎有好几次嘲弄地眨巴着眼睛,用嫉妒的、得意扬扬的口吻重复着他那假表哥费维尔。莱姆伯格的名字。显然她是在推迟这次打击,免得破坏他们从星期一开始的、那一星期休假。正像赫尔曼对雅德维珈完全感到放心一样,他对玛莎感到毫无把握。她根本不接受他和其他女人一起生活这个事实。她用话刺激他,说她要回到里昂。托特希纳那儿去。赫尔曼知道男人们在追求她。他经常看到他们在自助餐厅里想方设法和她搭讪,问她住在哪儿,电话号码多少,还留下了他们自己的名片。餐厅里的工作人员,从老板到洗盘子的波多黎各人都眼馋地看觑着她。就是女人们也羡慕她那优美的体形、长长的脖子、纤细的腰肢、苗条的大腿和白皙的皮肤。他有什么力量把她给吸引住了呢?这到底能维持多久呢?他已经无数次地做好准备,玛莎总有一天会跟他闹翻。现在,他站在那儿望着窗外:街道灯光昏暗,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科尼岛的灯光映衬着天空。上了年纪的男女把椅子放在门口附近,正在聊天,这是那些没有什么可以希望的人的漫长的闲聊。雅德维珈把手放在他肩上。“床已经铺好了。被褥都是刚换上的。”赫尔曼关掉了起居室的电灯,留下蜡烛闪着暗淡的摇曳不定的亮光。雅德维珈走进卧室。从农村带来的女人的习惯她从不忘记。她在睡觉前漱口、洗脸、梳头。就是在利普斯克,她也一直梳妆得干干净净。在这儿,她收听波兰广播电台播送的各种卫生指导节目。天黑了,沃伊图斯发出最后一声抗议,飞进笼内和玛里安娜呆在一起。它挨着玛里安娜稳稳当当地停在栖木上,它俩就一动不动地栖息到黎明降临,也许尝到了随死亡而来的大休息的滋味。这对人和动物是一种拯救。赫尔曼慢慢地脱衣服。他想象塔玛拉躺在她叔叔家中的沙发上,还没有睡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玛莎可能正站在克罗顿公园附近或是特赖蒙特大道上,抽着烟。路过的男孩子们朝她吹口哨。说不定有一辆汽车停下,有人正想把她带走。也可能她正和什么人一起坐在汽车里。电话铃响了,赫尔曼赶忙去听。一支安息日蜡烛已经熄灭,但是另一支仍然发出哗哗剥剥的声响。他拿起听筒,悄没声儿地说:“玛莎!”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玛莎说:“你是不是正和那个乡下人一起躺在床上?”“没有,我没和她一起躺在床上。”“那你在哪儿?在床底下?”“你在哪儿?”赫尔曼问。“对你来说,我在哪儿不都一样?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可是你却和一个利普斯克笨蛋一起过夜。而且你还有别的人。你那表哥费维尔。莱姆伯格是个胖妓女,你喜欢这种人。你是否也跟她睡过觉?”“还没有。”“她是谁?你还是给我说实话的好。”“我告诉过你了:塔玛拉还活着,她到这儿来了。”“塔玛拉已经死了,正在地里腐烂呢。费维尔是你的一个情妇。”“我以父母的骨头起誓,不是情妇!”电话线那头一阵紧张的沉默。“告诉我她是谁?”玛莎坚持着问。“我一个亲戚。一个失去自己的孩子,身心受到损伤的女人,同乡会把她带到了美国。”“那你为什么说是费维尔。莱姆伯格?”玛莎问。“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多疑的人。如果你听见我提到一个女人,你马上就会认为……”“她多大年纪?”“比我大,身体全垮了。难道你真的相信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会为了我的情妇在报上登通知?他们是虔诚的人。我告诉过你给他们去电话,你自己去了解真相。”“嗯,也许这回你是无罪的。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小傻瓜,我爱你!你现在在哪儿?”“我在哪儿?在特赖蒙特大道的一家糖果店里。我刚才一面抽烟,一面沿大道走着,每过几分钟就有一辆小汽车停下,有个流里流气的人想带我走。那些男孩子冲我吹口哨,好像我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似的。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星期一到哪儿去?”“我们会找个好去处的。”“留下母亲一人在家,我有些担心。她要是发起病来怎么办?哪怕她死了,也不会被人发现。”“请一位邻居照看她一下。”“我跟邻居们没来往。我不能突然去找他们,要求他们帮忙。再说我妈怕见别人。如果有人敲门,她就以为是纳粹。以色列的敌人应该像我享受这次旅行的前景似的享受生活。”“如果是这样,那就呆在城里吧。”“我怀念青草,清新的微风。就是在集中营里,空气也不像这儿那么污浊。我要带妈一块儿去,但是在她眼里,我是个妓女。上帝使她遭受各种不幸,她害怕得发抖,只怕她为上帝做得不够。事实是,希特勒做了上帝想做的事。”“那你于吗还要点安息日蜡烛?你干吗还要在赎罪日斋戒?”“那不是为上帝。真的上帝憎恨我们。但是,我们幻想出一个爱我们的偶像,使我们成为他的选民。你自己说过:‘异教徒把石头当成神,而我们把理论当成神。’你星期日什么时候到我这儿来?”“四占”,你也既是个神,又是个凶手。好,祝你安息日愉快。“5赫尔曼和玛莎坐公共汽车去阿第伦达克山。经过六小时的旅程,他们在乔治湖下了车。他们花七元钱租了一间房间,决定在那儿过夜。他俩出发的时候心中毫无计划。赫尔曼在公园长凳上发现一张纽约州的地图,这就成了他的导游。从他们住的房间的窗户望下去,可以看到一个湖和起伏的小山。微风徐徐吹拂,带来阵阵松树的清香。远处传来音乐声。玛莎随身带了一篮吃的,都是她和母亲准备的,有薄煎饼、布了、糖水苹果、干梅子、葡萄于和一块自制蛋糕。玛莎站在窗前,一面眺望湖面上的划艇和摩托艇,她一面抽烟,一面开玩笑地说:“纳粹在哪儿?没有纳粹,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啊?一个落后的国家,这个美国。”临来前,玛莎用度假用的钱买了一瓶科涅克白兰地。她在俄国时就学会了喝酒。赫尔曼只从纸杯中呷了一口,玛莎却一次次地倒满自己的杯子,变得越来越兴奋,又是唱歌又是吹口哨。刚进入童年,玛莎在华沙学过舞蹈。她的小腿跟舞蹈家的小腿那么结实。这会儿她举起双臂跳起舞来。她穿着套裙和尼龙长统袜,嘴唇间叼着一支烟卷,头发蓬松,这使赫尔曼想起经常去齐甫凯夫演出的马戏团里的演员。她用意第绪语、希伯来语、俄语和波兰语唱歌。她要赫尔曼跟她一起跳舞,用醉醒醒的口吻催促他:“来啊,犹太法典学院的学生娃,让我瞧瞧你会点儿什么。”他们睡得挺早,不过晚上他们却有不知多少事情。玛莎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她想同时干许多事情:做爱、抽烟、喝酒、说话。月儿低悬在湖水上空。鱼儿扑腾扑腾欢跳。星星像小灯笼似的晃动着。玛莎给赫尔曼讲故事,这些故事使他又生气又嫉妒。第二天早晨,他们收拾起东西又乘上公共汽车。这天晚上,他们在斯克龙湖边的一间平房里过夜。屋里太冷,为了免得着凉,他们只得把衣服压在毯子上。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俩租了一条小船。赫尔曼划桨,玛莎张开四肢躺在阳光下取暖。赫尔曼想象他能从玛莎额头的皮肤和闭着的眼睑中看到她的思想。他沉思着,生活在美国,在一个自由国家里,不用害怕纳粹、边境哨兵和告密者,是多么古怪啊。他连要求入美国籍的初步申请书都没有带。在美国没有人会问你要证明。不过,他没法完全忘掉在美人鱼大道和海神大道之间的一条马路上,雅德维珈在等他。在东百老汇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的家中,塔玛拉——她已经回来了——正等着他可能给予的任何微小的施舍。他永远不可能完全摆脱这些女人对他的各种要求。哪怕兰珀特拉比也有权抱怨他。赫尔曼拒绝了拉比想要强加给他的友谊。然而,在淡蓝的天空下,周围是黄绿色的湖水,他内疚的心情还是有所减轻。鸟儿宣布新的一天来临,好像这天是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个早晨似的。暖风带来树木的味儿和旅店里正在做菜的香味。赫尔曼想象他听到了一只鸡或是一只鸭的尖叫声。在这可爱的夏天早晨,家禽正在被宰杀,处处都是特雷布林卡。玛莎带来的食物已经吃完,可是她不愿去餐厅吃饭。她去市场买面包、西红柿、奶酪和苹果。她买回来一大堆东西,足够一大家子人吃的。她虽然调皮轻桃,但也具有做母亲的本能。她不像放荡的妇女那么乱花钱。玛莎在平房里发现一只石油炉,她在炉子上烧咖啡。石油味儿和烟使赫尔曼想起了自己在华沙的学生时代。苍蝇、蜜蜂和蝴蝶从敞开的窗户外飞进屋。苍蝇和蜜蜂叮在一些撒出来的糖上。一只蝴蝶在一片面包上空盘旋。它并不吃,好像只是在欣赏面包的香味儿。赫尔曼觉得不该把这些寄生虫赶走;他从每一种生物的身上,看到了生存、体验和了解这个永恒的意志的种种表现。那只苍蝇的触须朝食物探出去的时候,它的后脚并在一起搓着。那只蝴蝶的翅膀使赫尔曼想起了祈祷巾。蜜蜂嗡嗡嗡嘻嘻嘻地飞来飞去,最后又飞了出去。一只小蚂蚁在近处爬着。经过寒冷的夜晚,它活了下来,现在正在爬过桌子——可是到哪儿去呢?它在一颗面包屑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按着锯齿形前后爬着。它离开了蚁穴,只好独立生活了。从斯克龙湖出发,赫尔曼和玛莎来到普莱西德湖。他俩在山上一幢房子里要了间房间。房间里一切都很陈旧,但一尘不染;客厅、楼梯、挂在墙上的画和各种装饰品、绣着纹章图案的毛巾,毛巾是从德国进口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剩下来的。宽大的床上放着厚厚的枕头,像欧洲的小旅店似的。从屋里窗口望出去是群山。太阳已经落山,在墙壁上投下了一方块一方块绿紫色的影子。过了一会儿,赫尔曼下楼去打电话。他已经教会雅德维珈怎么接收费电话。雅德维珈问他在哪儿,他说了他第一个想到的地名。平常雅德维珈并不埋怨他,可是这回她激动地说:她害怕黑夜,邻居们笑话她,对着她指指戳戳。赫尔曼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她非常愿意去干活,帮助他,这样也好使他像其他男人那样呆在家里。赫尔曼使她平静下来,向她表示歉意,而且答应不在外面呆得太久。她在电话里给了他一个响吻,他也回吻了她。他到楼上的时候,玛莎不愿和他说话。她说:“现在我可知道真相了。”“什么真相?”“我听见了。你惦记她,你简直等不到回去跟她在一起了。”“她很孤独,又无依无靠。”“那我呢?”他们默默地吃晚饭。玛莎没有开灯。她递给他一个煮鸡蛋,他突然想起了圣殿节前夕、斋戒前的最后一顿饭,吃着微有灰烬的煮鸡蛋,这是一种哀悼的表示,象征着一个人的命运会像鸡蛋那样滚来滚去,会变坏。玛莎交替着抽烟和咀嚼。他想跟她说话,可是她不愿回答。吃完饭不久,她就和衣躺在床上,诸曲着身子,很难弄清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在发脾气。赫尔曼来到外面,沿着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走着,在一家卖纪念品的商店橱窗前,他停住了脚步望进去,印度洋娃娃、木底金边凉鞋、瑞用念珠、中国耳环、墨西哥手锡。他来到一个湖边,湖水映出了红棕色的天空。从德国来的难民们——宽肩膀的男人和肥胖的女人在湖边散步。他们正在谈着房子啊、商店啊、证券交易所啊。“他们在哪些方面像是我的兄弟姐妹们呢?”赫尔曼问自己。“他们的犹太人的特点是什么?我的犹太人的特点是什么呢?”他们都有同样的愿望,尽快地同化,消除原来的口音。赫尔曼既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美国、波兰或俄国的犹太人。像早晨桌子上的那只蚂蚁一样,他离开了他的居住区。赫尔曼绕着湖泊散步,他走过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走过一所盖得像瑞士农舍小屋的旅店。萤火虫一闪一闪,蟋蟀咽喀叫,一只没有睡觉的小鸟在树梢间尖鸣。月亮升起来了,像一个骷髅头。天上有什么?什么是月亮?是谁创造了月亮?为什么要创造它?也许答案就像万有引力那么简单,就等着某个人去发现,据说牛顿是在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的那一刻发现万有引力的。也许包罗万象的真理可以归纳在一句话中。要不,可以用来给它下定义的词汇还有待创造吧?他回到旅馆的房间时已经很晚了。他走了好几英里。屋子里漆黑一团。玛莎躺在床上的姿势跟他离开房间时的一模一样。他走近她,摸了摸她的脸,好像要确定她还活着似的。她给吓了一跳,说:“你想干吗?”他脱下衣服,挨着她躺下。他躺着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光明亮,玛莎站在房间中央,嘴就着酒瓶喝科涅克白兰地。“玛莎,这可不对头!”“怎样才对头呢?”她脱去睡衣,走向他。他们默默地接吻、做爱。事后,她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她突然说:“五年前的这时候我在哪儿?”她使劲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还在死人中间。”6赫尔曼和玛莎继续旅行,他们在离加拿大边境不远的一家旅馆里住下来。他们只剩下几天假期了,旅馆的费用倒不贵。旅馆的一排平房面临湖水。穿着游泳衣的男男女女在门外打牌。在一个网球场上,一位拉比戴着一顶室内便帽,穿着短裤跟他妻子在打网球,他妻子戴着正统犹太女人戴的假发。在两棵松树间的一张吊床上躺着一个男孩和一位姑娘,两人不停地格格笑着。男孩额头很高,头发乱蓬蓬,狭窄的胸脯上长满了汗毛。女孩子穿着一件紧身游泳衣,脖子上戴着一颗大卫王之星。旅馆的老板娘告诉赫尔曼,这儿的饭菜是“严格按照犹太教规定”做的,旅客们都是“幸福的一家人”。她把赫尔曼和玛莎带到一间平房里,房间的四壁没有上过漆,露出横梁的天花板。旅客们一起在餐厅一张长桌子上用餐。吃饭的时候,那些衣服穿得很少的母亲把饭菜塞进她们孩子的嘴里,她们决心让孩子长成高大的美国人,六英尺高。孩子们哇哇乱哭,饭菜硬住了,结果硬塞进嘴里的菜又吐了出来。赫尔曼认为孩子们发怒的眼神似乎在说话:“为了满足你们的虚荣心而受苦,我们可不干。”打网球的拉比滔滔不绝地在说笑话。侍者——大学或是犹太法典学院的学生和年纪比较大的女人们开玩笑,和姑娘们调情。他们立即开始问玛莎,她从哪儿来的,还不断含蓄地奉承她。赫尔曼的喉咙绷紧了。不管是洋葱、碎牛肝、丸子、肥牛肉片还是香肠,他都咽不下去。桌子旁边的那个女人发愁地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啊?他不吃东西。”赫尔曼在雅德维珈的草料棚里和在德国难民营里呆过,后来在美国又艰苦地生活了多年,和这种现代犹太人已经失去接触。可是他们出现在这儿。一个圆脸、望发的意第绪语诗人正在和拉比进行讨论。诗人自称是无神论者,谈论着世俗的人情、文化、比拉比赞的犹太人领域和反犹太主义。当诗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谈论时,拉比举行了饭后洗手仪式,嘴里咕映着祝福词。有时拉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呆滞的神色,还出声吟诵几个词儿。一个胖女人争论说,意第绪语是一种土语,是一种没有语法的大杂烩。一个蓄着胡须、戴金丝边眼镜和丝绒便帽的犹太人站起身,发表了一通关于新建的以色列国的演说,并且征募捐款。玛莎已经和别的女人交谈开了。她们叫她布罗德太太,想知道她和赫尔曼什么时候结婚的,有几个孩子,赫尔曼干什么工作。赫尔曼低垂着脑袋。和别人的每一种接触都使他心里感到恐惧。有人会认识他和雅德维珈是住在布鲁克林的,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一个加里西亚老人抓住布罗德这个姓开始仔细询问赫尔曼,他的老家是在伦贝格、塔尔努夫、布罗迪还是在德罗戈贝奇。老人有个亲戚也姓布罗德,是他父亲或是祖父的表亲的后代,这个表亲是个拉比,后来成了一名律师,现下是特拉维夫以色列正教党的一个重要人物。赫尔曼回答得越多,那个老人越是要刨根问底。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证明他和赫尔曼是亲戚。坐在桌子边的女人们众口一词夸玛莎长得漂亮,身材苗条,穿着美观。她们了解到玛莎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时候,就想知道玛莎是否愿意接活。她们都有各式各样的衣服需要放大、改小、放长或是改短。赫尔曼吃得很少,但是他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胃很沉。他和玛莎出去散步。他没有意识到,经过这些年的孤独生活,他已变得多么不耐烦,同一切人事纠缠多么疏远。他只有一个愿望:尽快离开这里。他走得很快,玛莎给拉在后面。“你干吗奔跑?没有人在连你。”他们朝山上走去。赫尔曼不时朝后看。在这儿人能不能躲开纳粹?会有人把他和玛莎藏在草料棚里吗?他刚吃完午饭,就已经在担心晚饭时分怎么去应付那些人。他没法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别人硬塞东西给孩子们吃,把食物弄得一团糟。他没法听那些空话。在城里时,赫尔曼一直渴望大自然、渴望野外,但实际上他并不适应这种宁静。玛莎怕狗。每次她听到狗叫,总是抓住赫尔曼的胳膊。她很快就说她穿着高跟鞋走不动了。他们从一些农民身旁经过,他们都带着厌恶的神情打量着正在散步的这一对男女。他们回到旅馆,赫尔曼突然决定去租一条供旅客用的划艇。玛莎劝他别这么于。“你会把咱俩淹死的,”她说。但是她最后还是坐在小艇上,点起了一支烟。赫尔曼知道怎么划船,不过他和玛莎都不会游泳。淡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微风吹拂着。波浪起伏,拍打着划艇的两侧,划艇像摇篮似地摇晃着。赫尔曼不时地听到溅水声,好像某个怪物正潜在水中,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游着,准备随时掀翻小艇。玛莎带着担忧的神色注视他,指挥他,批评他。对他在运动方面的能力,玛莎没什么信心。要不,也许她不信任的是她自己的命运。“看那只蝴蝶!”玛莎用手指着。它到底怎么能在世界上飞得离岸这么远?它还能飞回去吗?蝴蝶在半空中飞翔。它弯弯曲曲地飞着,没有一定的方向,突然它不见了。波浪呈现出金黄色和阴影交织成的图案,把湖水变成一个巨大而流动的棋盘。“小心!那儿有一块礁石!”玛莎墓地坐直身子,小艇左右摇晃不停。赫尔曼马上朝后划桨。一块礁石突出在水面上,尖尖的,表面凸凹不平,还长满了青苔,它是冰河时代和在地球上冲出这个盆地的那条冰河的遗留物。它经受了阵雨、大雪、严寒和酷暑的侵袭。它什么都不怕。它不需要拯救,它早已得到了拯救。赫尔曼把小船划到岸边,他和玛莎上了岸。他们回到那间平房,躺在床上,盖上羊毛毯。玛莎紧闭的双眼似乎在眼睑下微笑。然后她努动着嘴唇。赫尔曼注视着她。他认识她吗?连她的面貌他都似乎感到陌生。他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她的鼻子、下巴和前额的形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玛莎浑身发抖,坐起身来。“我刚才见到了我的父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今天是几号?”赫尔曼讲了日期。“我的朋友来过已有七个星期了,”玛莎说。赫尔曼开始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跟她一起生活的几个女人都给月经另起名字,叫成什么圣日啦,朋友啦,月刊啦。他警惕起来,计算着和她呆在一起的日子。“是啊,晚了。”“我每次都不晚。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正常,这个我可百分之百正常。”“找医生给看看。”“还太早,他们看不出什么。我再等上一个星期。在美国,人工流产要花五百美元。”玛莎改变了说话的腔调。“而且也很危险。原来在自助餐厅里工作的一个女人去做人工流产。结果她得了血中毒,死了。死得多么可怕啊!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妈怎么办呢?我敢肯定你会让她挨饿的。”“别说得那么吓人。你还没死呢。”“生死相隔有多远?我看到过人们死去,我可知道。”7那位拉比显然准备好一些新的笑话在吃晚饭时讲;他肚子里的轶事似乎是讲不完的。妇女们格格发笑。实习侍者乒乒乓乓端上饭菜。孩子们昏昏欲睡,不想吃什么,他们的妈妈拍打他们的手。一位新近来到美国的妇女把饭菜退了回去,侍者问道;“在希特勒统治下你吃得更好吗?”饭后,他们都集中在一间由仓库改建成的娱乐场内。那位意第绪语诗人发表了一通歌颂斯大林的演说,还背诵无产阶级诗歌。一名女演员表演模仿知名人士。她哭啊、笑啊、尖叫啊、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一个曾在纽约意第绪语杂耍场演过的男演员讲各种黄色的故事:有一个丈夫受了蒙骗,他的妻子把一个哥萨克藏在她床底下;有一个拉比去给一个放荡的女人讲道,离开她家时衣服上的钮扣这布都敞开着。女人和姑娘们笑得弯下身去。“为什么对我来说一切都那么痛苦?”赫尔曼问自己。这间娱乐场里粗俗的气氛否定了创造的意义。它使大屠杀的极大痛苦蒙受耻辱。有几个旅客是从纳粹恐怖中逃出来的难民。屋里灯火通明,引得那些飞蛾从敞开着的门外飞进来,它们被虚假的白天所欺骗。它们飞来飞去,不大一会儿工夫,不是撞死在墙上,就是在灯泡上烧死。赫尔曼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玛莎正和一个大个子男人在跳舞,那位男子身穿一件方格子衬衫和一条绿短裤,露在外面的大腿上全是汗毛。他搂着玛莎的腰,她的手勉强搭到他的肩上。一个服务员吹小号,另一个敲着鼓。第三个吹奏一个自己做的乐器,那个乐器看上去像一把有许多窟窿的壶。赫尔曼和玛莎一起离开纽约以来,他几乎没有单独活动的机会。他犹豫再三之后,走出娱乐场,没有让玛莎看到他离开。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天气冷飓飓的。赫尔曼走过一个饲养场。一头小牛站在牛栏里。它带着不会说话的动物那种困惑不解的神情凝视着黑夜。它的大眼睛似乎在问:我是谁?我在这儿干吗?冷风一阵阵从山里吹来。流星从空中划过。远处的娱乐场越来越小,坐落在下面像一只萤火虫。玛莎虽然对一切采取反抗态度,她仍然保持着她正当的天性。她希望有丈夫、孩子,有一个家。她喜欢音乐,戏剧,爱嘲弄演员的笑柄。但是,赫尔曼的内心有一种无法消除的悲伤。他不是希特勒的受难者。在希特勒统治之前很久,他就一直是受难者。他走到一间烧得只剩框架的房子前停住了脚。一股刺鼻的焦味、一个个空洞——原先是窗户、烧得漆黑的门洞和黑黑的烟囱,这一切吸引着他,他走了进去。如果确实有鬼,它们会住在这种被烧毁的房子里。既然他受不了人,也许鬼是他的天然伙伴。他能留在这堆瓦砾里度过余生吗?他站在烧焦的四壁中间,闻着早就熄灭了的火烧味儿。赫尔曼能听到黑夜的呼吸声。他甚至想象它在睡梦中打鼾。寂静在他耳朵中响着。他在木炭和灰烬上走着。不,他不能呆在那些表演啦、笑啦、唱歌啦、跳舞啦中间。从一个空洞——原来是窗户——里,他看到了黑沉沉的天空、一张写满了象形文字的草纸。赫尔曼的眼光停在三颗星星上,它们的排列像希伯来文的母音赛格尔。他注视着三颗恒星,兴许每一颗星都有它自己的行星、香星。真奇怪,一个脑壳加上一点肌肉,就能看到这么远的东西!真奇特,满满的一脑壳脑浆老是犹豫不定,无法得出任何结论!上帝啊、星星啊、死人啊,都是默不作声的。说话的人呢,什么也没吐露……他转身朝已经漆黑一片的娱乐场走去。那幢房子,刚才还热闹非凡,转眼已寂静无声、空无一人,陷入在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那种自我专注中。赫尔曼开始寻找他住的那间平房,不过他知道找到它是困难的。无论到哪儿——城市、乡村、船上或旅馆里,他总是会迷失。旅馆办公室那所房子的门口亮着一盏灯,可是屋里没人。赫尔曼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玛莎已经和那个穿绿短裤的舞伴睡觉去了。这不大可能,但是在失去了一切信仰的现代人中,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如果不是凶杀和私通,文明还包含什么?玛莎一定是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有一扇门打开了,他听到了玛莎的声音。8玛莎服了一片安眠药,睡着了,可赫尔曼还醒着。开始,他和纳粹进行照例的战争,向他们扔原子弹,用神秘的导弹轰炸他们的军队,把他们的舰队拎出海洋,放到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别墅附近的地面上。他尽力想睡,可他无法停止胡思乱想。他的脑袋像一部失去了控制的机器那么运转着。他又在喝那剂能使他探究时间、空间和“事物本身”的药水。他的沉思默想总是使他得出同样的结论:上帝肯定是聪明的,但没有迹象表明他是仁慈的。如果在天上等级森严的统治集团里确实有一位仁慈的上帝,那他也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小神,是一种处于天上的纳粹之中的天上的犹太人。只要你没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你就只能求助于酒精、鸦片、利普斯克的草料棚或希弗拉。普厄家的一间屋子,躲藏起来或是想法混下去。他睡着了,梦见日食和送葬的队伍。他们一个接一个跟在长长的马拉的枢车后面,坐在马背上的都是巨人。他们既是死者又是送葬者。“这怎么可能呢?”他在睡梦中间自己。“一伙已经被定了罪的人能带着他们自己到墓地去吗?”他们手持火把,悲哀地唱着挽歌。他们的长袍拖到地上,头盔上的尖顶伸到云层里。赫尔曼吓了一跳,床的生锈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他吓醒了,浑身汗津津的。他的胃很胀,小便憋得慌。他头下面的枕头又湿又皱,像是洗好后绞过似的。他睡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六个小时?平房内漆黑一团,像冬天那么寒冷。玛莎坐在床上,她那苍白的脸在黑暗中像一点亮光。“赫尔曼,我害怕动手术!”她声音沙哑地喊叫起来,这声音和希弗拉。普厄的一模一样。过了片刻,赫尔曼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嗯,好吧。”“也许里昂会跟我离婚。我要明白地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离婚,孩子就姓他的姓。”“我不能和雅德维珈离婚。”玛莎一下就火冒三丈。“你不能!”她吼叫着。“英国国王要和他相爱的女人结婚,放弃了王位,而你连一个愚蠢的乡下女人都丢不开!没有什么法律可以强迫你和她一起生活。大不了你得付给她生活费。我来付这笔赡养费。我可以加班,我来付!”“你要知道,离婚就会要了雅德维珈的命。”“我不懂这种事。告诉我,你和那骚货的婚礼有拉比主持吗?”“拉比?没有。”“那你们怎么结的婚?”“世俗结婚。”“根据犹太教法律,那种结婚根本不算数。跟我按犹太教仪式结婚吧。我才不要他们异教的证书呢。”“没有结婚证书,拉比是不肯主持婚礼的。这儿是美国,不是波兰。”“我去找一位愿意的拉比。”“那仍然是重婚——更糟是一夫多妻。”“没有人会知道。只有我母亲和我知道。我们可以搬家,你爱用什么名字就用什么名字。如果你那个乡下人可爱得你没有她就无法生活,那你一星期就去跟她过一天。我同意你那么做,我不会吵的。”“那我早晚会被捕,并被驱逐出境。”“只要没有结婚证书,没人能证明我们是夫妻。你可以在婚后把婚约烧掉。”“孩子出生你得去登记啊。”“我们要想出一个办法来。我准备和你一起容忍这样一个白痴,这就足够了。让我说完。”玛莎改变语调。“我坐在这儿已经想了整整一个小时了。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马上离开这儿,别再回来了。我去找个会动手术的医生,不过,你别再见我了。我给你一分钟时间回答。如果你不同意,穿上衣服,出去。一秒钟我都不要你在这儿呆着。”“你这是在要我违法。我会害怕街上的每一个警察。”“不管怎么你都害怕。回答我!”“好吧。”玛莎沉默了好长时间。“你光是说说的吧?”她最后说。“要不,我明天得再从头来一遍吧?”“不,讲定了。”“要你对什么事情作出决定,需要下最后通碟。明天早晨,第一件事情我就要给里昂打电话,告诉他他一定得跟我离婚。假如他不同意,我就毁了他。”“你要干什么?开枪打死他?”“这我也办得到,不过我有别的办法整治他。从法律上讲,他就像是猪肉,完全不合乎犹太教的教规。如果我要去报告,他明天就能被驱逐出去。”“根据犹太教法律,不管怎么,我们的孩子是个私生子。这是在你离婚前怀的孕啊。”“犹太教法律和其他所有的法律对我来说,不过是去年的冰霜。我只是为了我母亲才这么干的,只是为了她。”玛莎下了床,在黑暗中走来走去。一只雄鸡啼了,其他的雄鸡也跟着啼起来。一片泛蓝的亮光从窗外透射进屋。夏夜已经过去。鸟儿同时都吱吱喳喳地啼鸣惆嗽。赫尔曼不能再躺在床上了。他起身穿好裤子和皮鞋,打开房门。户外一片清晨景象。冉冉升起的太阳在夜空中留下了一幅稚气的作品——一点点、一片片、一团团的各种色彩。草上沾满了露水,湖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三只幼鸟栖息在那间平房附近的一棵树的枝条上,它们张大着柔软的小嘴,它们的妈妈从自己嘴里吐出一小口一小口虫子和花茎喂它们。它像那些明白自己责任的人,一心一意、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太阳从湖后面升起来。火焰似的阳光把湖水染得通红。为了使地球上有更多的果子,一颗松果从松树上落下,准备在泥土中生长成一棵新的松树。玛莎穿着长睡衣、光脚走到外面,嘴里叼着一支香烟。“自我们见面那一天起成就一直想给你生个孩子。”

1赫尔曼又在准备出门。他撤了个谎,说要出门去推销《大英百科全书》,并告诉雅德维珈他得在中西部呆一个星期。雅德维珈根本不懂一本书和另一本书有什么区别,因此这个谎话完全是多余的。但是,赫尔曼已经养成了说谎的习惯。况且谎言越来越叫人难以相信,需要不断加以补救,最近,雅德维珈一直在埋怨他。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不在家,第二天又是半天在外面。她准备了鲤鱼头、苹果和蜂蜜,还专门烤制了新年面包,完全是按照邻居教给她的方法做的,但甚至在新年里,赫尔曼显然也卖书。现在楼里的女人们让雅德维珈相信——半用意第绪语、半用波兰语说的——她丈夫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个情妇。有个老妇人建议她去请一位律师,跟赫尔曼离婚,要求他付给赡养费。另一个把她带到会堂听吹羊角。她站在女人中间,一听到悲哀的羊角声,突然大哭起来。羊角声使她想起了利普斯克,想起了战争,想起了她父亲的去世。赫尔曼跟她在一起只呆了几天,现在又要走了,这回他不是到玛莎而是到塔玛拉那儿,她在卡茨基尔山租了一间平房。他对玛莎也说了个谎。他告诉她说,他要和兰珀特拉比一起到大西洋城去参加为期两天的拉比会议。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哪怕是革新派的拉比也不在敬畏的日子里举行会议。但是,玛莎已经使里昂。托特希纳离了婚,期望九十天的法定等待期限一过去,就跟赫尔曼结婚,她现在不再为争风吃醋而大发雷霆了。离婚和怀孕似乎改变了她的看法。她像妻子对待丈夫那样对待赫尔曼。她甚至对她母亲比以前显得更热爱了。玛莎找到了一个拉比,他是个难民,同意不要结婚证书给他们主持婚礼。赫尔曼告诉她,他将在赎罪节前从大西洋城回来,她没盘问他。他还对她说,兰由特拉比要付给他一笔五十元的稿酬,他们需要这笔钱。整个这次行动充满着危险。他答应给玛莎打电话,他知道长途台的接线员可能会说到电话是打哪儿来的。玛莎可能决定给兰珀特拉比的办公室挂电话,就会发现拉比是在纽约。不过,玛莎既然没有给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打电话检查他,她可能不会给兰用特打电话。加上一个危险也没有多大差别,他有两个妻子,快要娶第三个。尽管他对自己这种行为的后果和随之而来的羞辱感到害怕,但是他还是有点儿欣赏这种永远面临灾难的紧张感。他既计划好又临时凑合自己的行动。冯。哈特曼说,“无意识”从不犯错误。赫尔曼的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的,只是在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出来的是什么策略和托词。在这种疯狂的感情大杂烩后面,一个工于心计的赌棍在每天的冒险活动中成长起来。赫尔曼很容易从塔玛拉那儿解脱出来。她说了好几回,如果他需要离婚,她可以同意。但是这个离婚对他没多大用处。重婚和一夫多妻在法律上没多大区别。而且,办离婚手续需要花钱,他就得写文章。但是还有一点:赫尔曼在塔玛拉的生还中看到了一种他那神秘信仰的象征。每当他和她呆在一起,他就重新体会到复活的奇迹。有时,在她对他说话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她显灵的降神会上。他甚至开玩笑地想到,塔玛拉并没有真的生活在活人中,只是她的幽灵回到了他这儿。赫尔曼甚至在战前就对神秘学有兴趣。在这儿纽约,他有空闲的时间就到第四十二街上的公共图书馆去,查阅各种有关测心术、天眼通、附在身上的鬼和捉弄人的鬼等有关灵学的著作。既然正规的宗教跟破产那么糟,哲学已经失去一切意义,那么,神秘学对那些仍在寻求真理的人是一门有效的学科。但是,灵魂按各种不同的水平存在着。塔玛拉的举止——至少在表面上——像个活人。难民组织每月给她补贴,她叔叔里布。亚伯拉罕。尼森也帮助她。她在芒泰恩代尔一家犹太旅馆里租了一间平房。她不愿呆在主楼里,不愿去餐厅吃饭。旅馆老板,一个波兰犹太人,同意一天两餐把饭送到她房间去。两个星期快要过去了,可是赫尔曼还没有实现他的诺言:和她一起住几天。他收到过她一封信,写的是他在布鲁克林的地址,责怪他不守信用。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就算我还是个死人,来看看我的坟墓吧。”临行前,赫尔曼把一切都安排停当:给了雅德维珈钱;付了布朗克斯的房租;给塔玛拉买了一件礼物。他还把他正在写的兰由特拉比的一篇稿子放进手提箱内。赫尔曼到达起点站的时间太早,他坐在一张长凳上,箱子放在脚边,等着车站宣布开往芒泰恩代尔的公共汽车的到来。这趟车还不能直接把他送到塔玛拉的住地,他还得在中途换车。他买了一份意第绪语报纸,不过只看了看大标题。全部新闻要点总是一样的:德国正在重建;盟国和苏联宽恕了纳粹的罪行。赫尔曼每次读到这样的新闻,心里就涌起一种复仇的幻想,他想象自己找到了摧毁全部军队和破坏工业的办法。他想方设法使那些参予过消灭犹太人的人受审。他一有一点儿不满,这些幻想就充满了他的脑子,他感到羞愧,但是这些幻想带着稚气的顽固继续存在。听到喊芒泰恩代尔,他赶忙来到停车场的入口处。他把手提箱拎起来放到行李架上,一时觉得心情轻松。他几乎不去注意其他上车的乘客。他们说意第绪语,用意第绪语报纸包东西。车子开动了,过了一会儿,一阵带着青草、树木和汽油味的微风从半开着的窗外吹进来。原来用五小时就能到达芒泰恩代尔,可这次几乎用了整整一天。车子在终点站停了下来,他们还得等另一辆车。户外还是夏天的天气,不过白天越来越短了。太阳落山以后,一轮新月出现在天空,一会儿又消失在云层中。天黑了,满天星斗。第二辆公共汽车的司机不得不把车厢里的灯关掉,因为这些灯光搅得他无法看清狭窄而弯曲的道路。车子驶过丛林,一家灯光通明的旅馆突然出现在眼前。游廊上,男男女女都在打牌。车子从旅馆边飞驶而过,旅馆好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飘渺。其他乘客陆续在各车站下车,消失在黑夜中。剩下赫尔曼独自一人乘在车上。他坐在那儿,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想把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和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似乎美国注定要像波兰那样遭到毁灭,他一定要把每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难道整个星球不是迟早要崩溃吗?赫尔曼曾经读到过,整个宇宙在逐渐膨胀,而且确实在趋向爆炸。夜间的忧郁降自上天。星星闪烁着,像是某个宇宙会堂里的纪念蜡烛。公共汽车在皇宫旅馆前停下来,车内的灯亮起来了,赫尔曼要在这儿下车。这家旅馆跟刚才路过的那家完全一样:一样的游廊,一样的椅子、桌子、男人、女人,一样在专心致志地打牌。“难道公共汽车兜了个圈子?”他感到纳闷。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他觉得两腿僵硬,但他还是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朝旅馆走去。突然,塔玛拉出现了,她穿着白外套、黑裙子和白皮鞋。她看起来晒黑了,年纪比较轻了。她的头发梳成了别的式样。她向他奔来,提起他的手提箱,把他介绍给牌桌旁的几个妇女。一个穿游泳衣、肩上披了件茄克衫的女人迅速地朝自己的牌瞥了一眼,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一个男人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妻子一个人呆那么长时间?那些男人围着她团团转,就像苍蝇围着蜂蜜一样。”“路上怎么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塔玛拉问,她的话、她的波兰一意第绪语口音和熟悉的声调打破了他所有的神秘的幻想。她不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幽灵。她已经长胖了一些。“你饿吗?”她问道。“他们给你留了晚饭。”她挽着他的胳膊,带他走进餐厅用B儿还亮着一盏灯。桌子已准备好明天开早饭了。还有人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干活,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塔玛拉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一个青年人跟着她,青年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赫尔曼的晚饭:半个甜瓜、面条汤、胡萝卜炖鸡、糖汁水果、一块蜂蜜蛋糕。塔玛拉和这个青年人开玩笑,他亲切地回答着。赫尔曼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刺着一个蓝色的数字。男侍者走开了,塔玛拉默默不语。赫尔曼乍到时感到的她的青春似乎消失了,甚至她晒黑的皮肤似乎也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影和隐隐约约的眼袋。“你看到那小伙子了吗?”她说。“以前,他就曾站在焚烧炉的门口,再过一分钟就成一堆灰了。”2塔玛拉躺在床上,赫尔曼在给他拿到屋里来的帆布床上休息,但是两人都睡不着。赫尔曼打了个吨,只一会儿工夫就惊醒了。帆布床在他身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你没睡着?”塔玛拉说。“啊,我会睡着的。”“我有安眠药。如果你要的话,我给你一片。我吃安眠药,可还是醒着。如果我确实睡着了,那也不能说是真的睡着,只能说是陷入空虚。我来给你一片。”“不,塔玛拉,不吃药我也能睡着。”“那你干吗整夜翻来翻去?”“如果跟你睡在一起,我就能睡着。”塔玛拉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意思?你有妻子。我是具尸体,赫尔曼,人不跟尸体一起睡觉。”“那我是什么?”“我想你对雅德维珈至少是忠实的。”“我告诉过你全部情况。”“是啊,你是告诉过我。过去有人跟我说什么事,我总是能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现在别人说话,我听得倒挺清楚,可就是听不进去。那些话从我的耳朵旁边滑过去,像从油布上滑过去一样。如果你睡在你床上不舒服,那么,到我这儿来吧。”“好的。”赫尔曼在黑暗中跨下帆布床。他钻进塔玛拉的被子,感觉到她身上的温暖和某种相隔多年已经遗忘的东西,某种既是母性而又完全是陌生的东西。塔玛拉朝天躺着,一动也不动。赫尔曼面对着她侧身躺着。他没有抚摸她,但是他注意到她的Rx房丰满。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像新郎在新婚之夜那样窘迫。他们分离的这些年像一块隔板,有效地把他们隔开了。羊毛毯紧紧地塞在床垫底下,赫尔曼想叫塔玛拉把它拉拉松,可是他犹豫不决。塔玛拉说:“我们有多久不睡在一起了?我好像觉得有一百年了。”“不到十年。”“真的?对我来说,这似乎是无尽期。只有上帝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塞进这么许多事情。”“我想你并不信仰上帝。”一在孩子们遇难以后,我不再相信上帝了。一九四O年的赎罪节我在哪儿?在俄国,在明斯克。我在一家工厂里缝制粗麻布袋,想方设法地挣口饭吃吧。我和异教徒一起住在郊区,赎罪节来临,我决定还是要吃饭。在那儿,斋戒有什么意思?再说向邻居们表示你信教也是不明智的。但是到了晚上,我知道什么地方的犹太人正在背诵科尔一尼德来,我就咽不下饭菜了。““你说过小大卫和约切维德到你这儿来过。”这话一说出口,赫尔曼立刻后悔了,塔玛拉没有动弹,不过床本身开始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赫尔曼的话语使它受到了震动。等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停止,塔玛拉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的。我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我相信你。怀疑一切的人也能相信一切。”“哪怕我想说,我也没法告诉你。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它——我疯了。但是,即使是精神病也得有个起因啊。”“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在你睡梦中?”“我不知道。我跟你说,我不睡觉而是陷入一个无底深渊。我往下掉啊,掉啊,根本掉不到底。接着,我悬在半空中。这只是一个例子。我经历的事儿太多了,这些事我既记不住也没法告诉任何人。白天我过得还可以,可到了晚上就充满了恐怖。也许我应该找精神病医生看看,但是他能帮我什么忙呢?他所能做的就是给我说的这些情况起个拉丁学名。我去看医生,只是为了要一样东西:一张安眠药的处方。孩子们——是啊,他们来的。有时候,他们到早晨才离开。”“他们说些什么?”“啊,他们说一整夜的话,可等我醒来,我一句也记不得。即使我记住了几个词,我也很快就忘记了。不过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他#J在什么地方生活着,而且想和我接触。有时我跟他fIJ一起走,或是跟他们一起飞,我拿不准究竟是走还是飞。我还听到音乐呵这是一种无声音乐。我们来到一处边界成无法通过。他们从我身边迅速离去,飘到边界的另一边。我记不得边界是什么——是一座小山、还是一道栅栏。有时,我想象自己看到了楼梯,有人来接他们——一个圣人或是一个精灵。不管我怎么说,赫尔曼,这是不可能确切的,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这些事。当然,如果我是疯子,那这就是我发疯的全部行为。”“你没疯,塔玛拉。”“嗯,这听来倒不错。可有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发疯吗?你既然躺在这儿了,干吗不靠近一些呢?对,这样很好。有许多年,我活着,相信你已不再在人间,而人跟死人算的帐是不同的。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此我无法改变我的态度。”“孩子们从来没谈到过我?”“我想他们谈到过,不过我也拿不准。”一时间寂静无声。连蟋蟀也安静下来了。后来赫尔曼听到流水声,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溪,还是排水管?他听到肚子在咕咕作响,可是他拿不稳是他自己的胃还是塔玛拉的胃在响。他觉得身上发痒,很想搔一搔,但是他忍住了。他并没有真正在思考。然而有些想法还是在他脑子里活动着。突然,他说:“塔玛拉,我想问你一件事。”甚至在他说话的当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些什么。“什么事?”“你干吗孤身一人?”塔玛拉没有回答。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是她说话了,神志完全清醒,声音清楚。“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认为爱情不是儿戏。”“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跟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一起个活。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意思是说你还爱着我?”“我没这么说。”“在那些年里,你从未找过一个男人?”赫尔曼声音颤抖地问道。他对自己的问话和这话引起的他的激动感到羞愧。“假如有过那么一个人呢?难道你跳下床,走回纽约吗?”“不,塔玛拉。我并不认为那样做不对。你可能对我是完全忠诚的。”“以后你就会骂我了。”“不会的。只要你并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怎么能对你有什么要求呢?那些最忠诚的寡妇都要重新结婚。”“是啊,你说得对。”“那你怎么样啊?”“你干吗发抖?你一点儿都没变。”“回答我!”“是的,我有过一个男人。”塔玛拉几乎是发怒地说着。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这样多少靠近了他一些。在黑暗中,他看到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塔玛拉转身的时候,碰到了赫尔曼的膝盖。“什么时候?”“在俄国,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那儿。”“他是谁?”“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塔玛拉的回答中带有抑制的笑声,同时夹杂着怨恨。赫尔曼的喉咙收紧了。“一个,还是几个?”塔玛拉不耐烦地叹气。“你不必了解得那么详细。”“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这么多,你最好还是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好吧,是几个。”“几个呢?”“说实在的,赫尔曼,这没必要。”“告诉我是几个!”一片沉寂。塔玛拉似乎自己在数数。赫尔曼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欲望,他对自己的肉体这种难以捉摸的变化感到惊讶。他身体的一部分为这无可挽回的损失感到悲哀:尽管和全世界的罪恶相比,这种不忠行为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永远是个污点。他身体的另一部分却渴望投身到这场背叛爱情的行为中去,在这种堕落的生活中纵情取乐。他听到塔玛拉说:“三个。”“三个男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过去你对我那么狠心。那几年你使我受了很多罪。我知道,如果你活着,你还会那么对待我的。事实上,你跟你母亲的女用人结了婚。”“你明白其中的原因。”“我的情况也是有原因的。”“嗯,你是个嫂子!”塔玛拉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声的声音。“我可没告诉过你。”她的胳膊朝他伸过去。3赫尔曼睡着了,睡得很沉,有人在摇醒他。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雅德维珈?玛莎?“我和另一个女人睡觉了?”他感到纳闷。几秒钟后,他清醒过来了。当然,这是塔玛拉。“怎么啦?”他问。“我想让你知道真相,”塔玛拉用女人的勉强抑住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道。“什么真相?”“真相是我没有找过一个男人——不是三个,不是一个,连半个都没找过。甚至没有人用他的小指头碰过我一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塔玛拉坐起身,黑暗中,他感觉到她那强烈的感情、她的决心,不听她把话说完,她是不会让他睡觉的。“你在说谎,”他说。“我没有说谎。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了。可是你好像挺失望的。你怎么了——心理变态吗?”“没有。”“我很抱歉,赫尔曼,我还是像你跟我结婚那天那么纯洁。我说我很抱歉,那是因为如果我早知道你会觉得那么受骗,那我也许早就设法不让你恼火了。当然,是有许多男人想要我。”“这两个方面的情况,你说得那么轻飘,我永远不能再相信你的话了。”“好吧,那么你别相信我的话。在我叔叔家见面时,我就把真相告诉了你。也许你喜欢我讲一些想象出来的情夫,好让你感到满意。遗憾的是,我的想象力没那么丰富。赫尔曼,你要知道,对我来说,对孩子们的记忆是多么神圣啊。我情愿先割去我的舌头,而不愿亵读对他们的回忆。我以大卫和约切维德的名义发誓,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别以为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我们睡在地上,在谷仓里。女人们把自己献给她们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可是在有人想靠近我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我总是看到我们孩子们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上帝的名义、以我们孩子们的名义、以我双亲的在天之灵起誓,在那些年里,男人连吻都没吻过我!如果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那我求你别理我。哪怕是上帝自己也不能强迫让我发出更强烈的誓言。”“我相信你。”“我跟你说过——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但是,某些事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尽管理智告诉我你的肉体没有一丝遗迹存在,我仍然觉得你还生活在什么地方。一个人怎么能理解这种情况呢?”“没有必要去理解它。”“赫尔曼,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什么事?”“我求你别打断我的话。我来之前,领事馆的美国大夫给我检查过身体,他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好、我熬过了一切——挨饿,传染病。我在俄国做苦工。我锯木头,掘壕沟,拉装满石头的手推车。晚上,我睡不成党,经常得照看躺在我身边木板上的病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劲儿。我不久要在这儿找份工作,不管工作怎么苦,总比在那儿干的活要轻得多。我不想继续再接受同乡会的钱,我也想把叔叔硬塞给我的那几块钱还给他。我把这些告诉你,好让你明白,我不是——但愿此事不会发生——非要来这儿求你帮忙不可的。当你对我说你是靠给拉比写文章生活,以他的名义出书时,我就明白了你的处境。这可不是生活的方法,赫尔曼,你是在毁掉你自己啊l”“我不是在毁掉我自己,塔玛拉。长期来我一直是个废物。”“我将来会怎么样呢?我不该说这件事,不过,我不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我明白这一点就跟我明白现在是夜晚一样。”赫尔曼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想再睡一觉。“赫尔曼,我再没有什么值得为它活着的东西了。我已经差不多浪费了两个星期,吃啦、转悠啦、洗澡啦、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啦。而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对自己说:‘我干吗要做这些事呢?’我试着看书,但是书对我没有吸引力。女人们老是提议我该干些什么,我总是用笑话和毫无意思的取笑把这话题岔开。赫尔曼,我没别的去路了——我只得死。”赫尔曼坐起身,“你想干什么?上吊吗?”“如果一根绳子能了结的话,那愿上帝保佑制绳人。当初在那儿我还是有一些希望的。实际上我原来打算在以色列定居的,可是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一个人上吊死比生癌死得还要快。这种事我看得多了。相反的情况我也见过。在亚姆布尔有一个女人,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后来她收到国外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食品包裹。她坐了起来,身体马上复原了。医生根据她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寄到莫斯科去。”“她还活着吗?”“一年后她得痢疾死了。”“塔玛拉,我也没有希望。我唯一的前景就是坐牢和被驱逐出境。”“你怎么会坐牢?你又没抢什么人的。”“我有两个妻子,不久就要有第三个了。”“那第三个是谁?”塔玛拉问。“玛莎,我跟你说过那女人的。”“你说她已经有丈夫了。”“他们离婚了。她已经怀孕。”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情况告诉塔玛拉。但是,他显然是需要对她推心置腹,也许他需要用他的纠纷使她大吃一惊。“啊,恭喜你。你又要做父亲了。”“我快要疯了,这是痛苦的事实。”“是啊,你不可能精神正常。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害怕人工流产。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强迫她了。她不希望生个私生子。她的母亲很虔诚。”“好吧,我必须让自己永远不再大惊小怪。我会跟你离婚的。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拉比那儿。情况既然这样,你就不该再到我这儿来了;不过,跟你谈始终如一就像跟瞎子讨论色彩一样。你是一贯这样的?还是战争造成你这样的?我记不得你从前属于哪种类型的人。我告诉过你,有几段生活中的情况我几乎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你呢?你究竟只是轻浮呢,还是你喜欢受罪?”“我已经陷于堕落之中不能自拔。”“不久你就可以摆脱我了。你也可以摆脱雅德维珈。给她盘缠,打发她回波兰。她一个人呆在一套公寓里。一个农民得干活、生孩子、早晨去下地,不能像一只动物似的给囚禁在笼中。这样下去,她会神经失常,而且,如果——但愿不会发生——你被捕了,那她会怎么样?”“塔玛拉,她救过我的命。”“所以你要毁了她吗?”赫尔曼没有回答。天渐渐地亮了。他可以辨认出塔玛拉的脸。从黑暗中,她的脸慢慢呈现出来——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就像一张正在画的肖像似的。她眼睛睁得很大,凝视着他。突然,窗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点阳光,像一只红色的耗子。赫尔曼开始感觉到屋子里很冷。“躺下,你会死的,”他对塔玛拉说。“魔鬼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带走的。”然而她还是躺了下来,赫尔曼把毯子盖在他俩身上。他搂着塔玛拉,她也没有拒绝。他俩一起躺着,默不作声,两人都听凭复杂的纠纷和肉体的矛盾要求摆布。墙上那只火红色的耗子颜色越来越淡,尾巴消失了,很快全都消失了。一会儿,夜又回来了。4赎罪节前的那个白天和黑夜赫尔曼是在玛莎家过的。希弗拉。普厄买了两只献祭鸡,一只给她自己,另一只给玛莎;她想为赫尔曼买一只公鸡,可是他不要,赫尔曼已经有好一阵子想成为一个素食者。一有机会,他就指出,人现在对动物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纳粹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一样。一只家禽怎能免除一个人所犯的罪行呢?具有同情心的上帝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祭品?这回玛莎赞同赫尔曼的意见。希弗拉。普厄发誓说,如果玛莎不做完赎罪仪式,她就离开这个家。玛莎只得勉强同意,把那只母鸡在她头的上方快速转动,念着规定的祈祷词,干完这一套以后,她拒绝把鸡送到献祭品屠宰者那儿去。两只鸡,一只白的、一只棕色的,放在地上,鸡脚绑在一起,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一旁。希弗拉。普厄只得自己把鸡送到屠宰者那儿去。她母亲一离开家,玛莎就号陶大哭起来。她满脸泪水,脸扭歪着。她倒在赫尔曼的怀里,叫着:“我再也受不了这个!受不了!受不了!”赫尔曼给了她一块手绢,让她擦鼻子。玛莎走进浴室,他可以听见她捂住嘴发出的低沉的哭声。后来她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瓶里的酒她已喝掉了一部分。她像一个给宠坏了的孩子似的,带着淘气的神情又是笑、又是哭。赫尔曼认为她是因为怀孕才变得不相称地孩子气起来。她的做作的举动完全像个小姑娘,格格地笑着,甚至天真得有点儿调皮了。他想起了叔本华讲过的话,女性永远不会真正完全成熟。生孩子的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在这种世界上,只留下一样东西——威士忌。来,喝一口!”玛莎说着,把酒瓶放到赫尔曼的嘴唇上。“不,我不行。”这天晚上,玛莎没有到他房间来。晚饭后,她吃了一片安眠药就睡觉了。她和衣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赫尔曼关上他房里的灯。那两只鸡——玛莎和希弗拉。普厄为它们争吵过——早已泡过、洗净,放入了冰箱。一个快要变圆的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月光照亮了黄昏的天空。赫尔曼睡着了,梦见了一些跟他的心境毫无关系的事情。他正莫名其妙地从一座冰山上滑下来,使用的是一个新发明的玩意儿——冰鞋、雪橇和滑雪展的混合体。第二天早饭后,赫尔曼告别了希弗拉。普厄和玛莎,到布鲁克林去。在路上他给塔玛拉打了个电话。谢娃。哈黛丝已经替她在他们的会堂里买了一个妇女席座位,因此她可以去参加午夜祈祷。塔玛拉像一个虔诚的妻子似的祝赫尔曼如意,然后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对我来说,没有哪一个人比你更亲密了。”雅德维珈没有举行旋转母鸡的仪式,但是在赎罪节前一天,她已经准备了面包、蜂蜜、鱼、小肉丸子和鸡。她厨房里的味儿跟希弗拉。普厄家里的一模一样。雅德维珈在赎罪节斋戒。她用日常开销中节省下来的十元钱买了一张会堂的座位票。她现在滔滔不绝地发泄她对赫尔曼的怨恨,指责他跟别的女人一起转悠。他竭力为自己辩护,但却无法隐瞒他的烦恼。最后他甚至推她、踢她,他知道在波兰她的村子里,妻子挨丈夫打是爱情的证明。雅德维珈哭泣起来:她救过他的命,而他报答她的却是在一年最神圣的节日前夕打她。白天过去,黑夜降临。赫尔曼和雅德维珈吃着斋戒前最后一顿饭。雅德维珈照邻居劝说她的喝了十一口水,以防在斋戒期间口渴。赫尔曼斋戒,但是不去会堂。他不能使自己像一个同化的犹太人,他们只在主要的节假日作祈祷。有时,在他不跟上帝交战的时候,他也向他祈祷的;但是要他站在会堂里,手里拿着一本节日祈祷书,按照规定的习惯赞美上帝——这他可做不到。邻居们知道,犹太人赫尔曼呆在家里,而他的异教妻子却去作祈祷。他可以想象出,他们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要吐唾沫。他们按照他们的方法把他逐出了教门。雅德维珈穿了一件新上衣,这是她在关店大拍卖中买的便宜货。她用一块方头巾包住头发,戴了一个假珍珠项链。赫尔曼买给她的结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尽管他并没有和她一起在结婚华盖下站过。她带了一本节日祈祷书去会堂。这本书在对页上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这两种文字,雅德维珈都不会念。上会堂前,她吻了赫尔曼,像母亲似的说道:“求上帝保佑新年幸福。”接着,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犹太女人那样号陶大哭。邻居们正在等雅德维珈下楼,她们渴望她加入她们的圈子,教给她各种从她们母亲和祖母那儿传下来的犹太教风俗习惯,在美国的这些年里,这些习俗已经被冲淡和受到歪曲了。赫尔曼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往常当他发现独自一人呆在布鲁克林时,他会马上给玛莎去电话,但是在赎罪节这天,玛莎不在电话上讲话也不抽烟。然而他还是试着给她打电话,因为他看到天上三星还没有出现,可是电话中没有声音。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赫尔曼觉得自己好像跟三个女人呆在一起,玛莎、塔玛拉和雅德维珈。像一个测心术者,他能够知道她们的想法。他知道,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内心活动。她们把对上帝的怨恨和对他的怨恨混合在一起。他的几个女人为他的健康祈祷,但她们也祈求全能的上帝让赫尔曼走正道。这一天上帝受到那么多的尊敬,可赫尔曼无意对上帝暴露他的灵魂。他走到窗前。街上空荡荡的。树叶累累率寒地随着每一阵风往下掉。海滨木板道上行人稀少。在美人鱼大道上,所有的店铺都上了门板。这是赎罪市,科尼岛上一片寂静——静得出奇,他在家中都能听到海浪的咆哮。也许这天也是大海的赎罪节,它也在向上帝祈祷,不过它的上帝似乎是大海自己——永远流动,无比聪慧,无限冷淡,它无比的威力令人敬畏,受那些不变的规律的束缚。赫尔曼仁立着,试图给雅德维珈、玛莎和塔玛拉传递精神感应信息。他安慰她们三人,祝愿她们新年愉快,答应给她们爱情和忠诚。赫尔曼走进卧室,摊手摊脚地和衣躺在床上。他不想承认,但在一切害怕的事情中他最最害怕的是重新做父亲,他害怕有个儿子,更害怕有个女儿,她将更有力地证实他已经摒弃的实证主义,没有希望摆脱的束缚,不承认盲目的盲目性。赫尔曼睡着了,雅德维珈把他叫醒,她告诉他,在会堂里,领唱者唱了科尔一尼德来,拉比为了给圣地的犹太法典学院和其他犹太事业筹集资金布了道。雅德维珈捐了五元。她仅促地对赫尔曼说,她不希望他在这天晚上碰她。这是禁止的。她俯身凝视赫尔曼,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过去在重要节日期间在母亲脸上经常看到的一种神情。雅德维珈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后来她悄没声儿地说:“我要成为一个犹太人。我要生个犹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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