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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普罗芳说的,索米斯想

2019-10-03 00:06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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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格林街的途中,索米斯想起应该上塞福克街杜米特里欧画店走一趟,打听波尔德贝家那张老克罗姆有没有可能出售。这次大战能使波尔德贝家的老克罗姆看上去会卖出来,简直可以说打得不冤枉!老波尔德贝死了,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在战争中阵亡了——一个堂弟继承了产业,有心要把这张画卖掉;有人说是因为英国情形不好,另外一些人则说是由于这个堂弟有哮喘病。如果杜米特里欧把这张画弄到手,价钱就会大得使人不敢问津;所以索米斯有必要弄清楚杜米特里欧究竟到手没有。不过他跟杜米特里欧只谈论蒙第齐里会不会又时髦起来,因为目前的风气就是不要一张画象张画;还有挨德温?约翰的画有没有前途,顺带还提到奈特。只在快离开时他才问上一句:“原来波尔德贝家那张老克罗姆弄到后来还是不卖吗?”正如他预计的一样,杜米特里欧纯粹出于民族的优越感回答他道:“噢!福尔赛先生,我会弄到手的!”他的眼皮■了一下,使索米斯的心思更坚定了;他要直接写信给那个新波尔德贝,提醒他卖掉一张老克罗姆的唯一不失身份的办法就是不经过画商的手。所以他说声:“好吧,再见!”就走掉,引得杜米特里欧倒不放心起来。到了格林街时,他发现芙蕾已经出去了,而且晚上要回来很迟;她在伦敦还要住一个晚上。索米斯很扫兴,叫了一辆马车上车站,赶上四点钟火车回去了。到家时大约六点钟光景。空气很闷,蚊蚋袭人,天上雷声轰轰。他拿了信上楼进了更衣室,把身上的伦敦灰尘刷刷干净。一批很无聊的信件。一张收据,一张芙蕾买东西的账单。一份镂刻展览会的宣传品。一封信开头写道:先生,——我觉得有责任?.这准是什么求助或者更加讨厌的信。他马上看看后面的签字,没有!他简直不能相信,把信纸翻过来,四个角都找到了。由于不是公共人士,索米斯从来就没有收到匿名信过;他的第一个心思是把信看作一件危险的东西撕掉;第二个心思是把它看作一件更危险的东西来看一下:先生,——我觉得有责任告诉你一件和我无关的事:你太太在和一个外国人在胡搞——读到最后几个字时,索米斯不由得停下来检查一下信壳上面的邮戳。邮戳打得很难辨认,他看了半天只认出最后是sea字,中间有个t字。是采尔西吗?不是!巴大西吗?也许是的!他又看下去:这些外国人全都是一样。全要不得。这个家伙每星期要和你太太碰两次面。这是我自己打听出来的——看见一个英国人受人欺侮,简直使人发指。你留点神,看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混账的外国人杂在里面,我也不会管这种闲事。谨上索米斯扔下这封信时的感觉,就象走进自己卧室,看见屋内到处爬的蟑螂。这种匿名的卑鄙行为使他一时觉得下流得叫人吃不消。可是更糟糕的是,自从那次星期天傍晚芙蕾指着下面在草地上漫步的普罗斯伯?普罗芳,说了那句“探头探脑的猫儿”之后,他一直就怀着这样的鬼胎。便是今天,他不是也为了这个缘故细细看了自己的遗嘱和结婚赠与书吗?而现在这个匿名的坏蛋,显然除掉发泄自己对外国人的气愤外并无任何好处,却把这件事情拎了出来,而索米斯本人则一直希望它蒙在鼓里。逼着他在他这样的年纪知道芙蕾母亲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恨!他从地毯上把信拾起来,撕成两半,后来看见只有在折缝的地方还连在一起时,就不再撕,打开来重又读了一遍。这时候他正在作出自己生平一个最重要的决定。他决不让自己弄得又出一次丑。不来!不过这件事他决心解决一下——要考虑得极其明智周详——一点不能损害到芙蕾的前途。主意打定以后,心里就踏实得多,于是着手盥洗起来。揩手时手有点抖。决不弄得丑声四溢,但是这种事情必须想个法子制止才是!他走进妻子的房间,站在室内四面看看。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搜索什么罪状,或者可以用来威胁她的东西。不会有的——她为人太实际了。派人侦察她行动,这个主意没有出现就被他打消了——过去侦察的经验他还记得很清楚。不来!他只有这封匿名坏蛋的破信,而这个人对他私生活的无耻侵犯使他痛恨万分。利用这封信来对付安耐特使他很倒口味,但是说不定要用到。芙蕾今天晚上不在家,真是大幸!一下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痛苦思维。“马吉尔?孟特先生在楼下客厅里。你见吗?”“不见,”索米斯说,“等等。我下楼来。”有点事情能使他脑子不想到这上面去也好!马吉尔?孟特穿了一套法兰绒衣服站在阳台上,抽着香烟。索米斯走上来时,他把香烟扔掉,一只手搔搔头发。索米斯对这个年轻人的感情非常特别。按照旧式的标准,无疑是一个吃吃玩玩的、吊儿郎当的小伙子,可是不知怎样他那种随嘴发表意见的极端乐观派头却有它可喜的地方。“请进,”他说,“吃过茶没有?”孟特走进来。“我以为芙蕾总会回来了,先生;不过我很高兴她没有在家。事情是这样,我——我简直对她着了迷,简直迷得不成样子,所以我想还是告诉你好些。先找父亲当然是旧式做法,不过我想你会原谅我的。我去找了我自己的爹,他说我如果就业的话,他就成全我的婚事。他事实上很赞成这件事。我跟他谈到你那张戈雅。”“噢!”索米斯说,非常之冷淡。“他相当赞成吗?”“是啊,先生;你呢?”索米斯淡淡地一笑。“你知道,”孟特说,一面盘弄着草帽,头发、耳朵、眉毛好象激动得全都竖了起来;“一个人经过这次大战之后,就没法子不赶快一点。”“赶快一点结婚;然后又离婚,”索米斯慢吞吞地说。“不会跟芙蕾离婚的,先生。你想想,如果你是我的话!”索米斯清一下嗓子。这样说话倒相当动听。“芙蕾年纪太轻了,”他说。“呀!不然,先生。我们现在都非常之老了。我爹在我看来简直是个十足的孩子;他的头脑一丝一毫也没有变。不过当然了,他是个从男爵;这就使他落后了。”“从男爵,”索米斯跟着说一句;“这是什么?”“从男爵,先生。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个从男爵。不过你知道,慢慢的我会熬过的。”“滚蛋,你把这件事情也熬过吧,”索米斯说。小孟特央求说:“唉!不行,先生。我非钉在这儿不可,否则就连个屁机会也没有了。我想,无论如何,你总会让芙蕾自己做主的,你太太对我是中意的。”“是吗!”索米斯冷冷地说。“你难不成真的拒绝我吗?”年轻人的样子显得非常沮丧,连索米斯都笑了。“你也许觉得自己很老,”他说,“可是你给我的印象却是非常年轻。什么事情都呱啦呱啦的,并不说明你就成熟了。”“好吧,先生;我在年龄上对你让步。不过为了表明我是一本正经——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我听了很高兴。”“我参加了一家出版社。老爷子出的资金。”索米斯用手堵着自己的嘴——他几几乎说出“倒楣的出版社”来!他一双灰色眼珠打量一下这个激动的年轻人。“我并不讨厌你,孟特先生,不过芙蕾是我的命。我的命——你知道吗?”“是的,先生,我知道;她对我也是如此。”“这也许是的。不过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现在我想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我知道这要由她自己决定,先生。”“我希望,要有个很长的时间才决定。”“你有点泼人冷水,”孟特忽然说。“的确,”索米斯说,“我的人生经历使我不大喜欢急于给人撮合。晚安,孟特先生。你的话我不预备让芙蕾知道。”“噢!”孟特茫然地说。“为了她,我真可以脑袋都不要。这个她清清楚楚知道。”“大约是的。”索米斯伸出手来。疯狂的一握,深深的一声叹气,接着不久是年轻人摩托车传来的响声,使人仿佛看见了飞扬的尘土和跌断的骨头。“这个年轻的一代!”他抑然想着,走到外面草地上来。园丁正割过草,草地上还闻得见新割的青草香——雷雨前的空气把一切气味都压到地面上来。天是一种淡紫的颜色——白杨树是黑色。有两三条船在河上驶过,大约是在风雨欲来之前急急赶寻一处荫蔽的地方。“晴了三天,”索米斯心里想,“就要来一次暴风雨!”安耐特哪里去了——很可能就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她还是个年轻女子呢!奇怪,没料到自己忽然有了这样的慈善心肠。他走进园中凉亭坐了下来。事实是——而且他也承认——芙蕾在他心里太重要了,所以老婆就显得完全不重要了——完全不重要了;法国人——永远不过是一个情妇,而他在这类事情上早就淡了!奇怪的是,以索米斯这样一个天生注意生活有节和投资安全的人,在情感上却总是那样孤注一掷。先是伊琳——现在是芙蕾。他坐在小凉亭里,隐隐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样非常危险。这种情感曾经一度使他身败名裂过,可是现在——现在却会救下他了!他太爱芙蕾了,所以决不愿意再把事情闹出去。如果他能够找到那个写匿名信的人,他就会教训他一顿,叫他不要多管闲事,把他愿意留在潭底的污泥搅起来!?远远一道电光,一声低沉的雷声,大点的雨滴滴嗒嗒打到他头上的茅屋顶上。他置若罔闻,在一张制作粗野的小木几上划起来,用手指在尘积的几面上画出一个图案。芙蕾的前途啊!“我要她过得一帆风顺,”他想,“在我这样年纪,别的全没有道理。”人生——真是个孤独的玩意儿!你有的东西永远不能为你所有。前门去虎,后门又来狼。什么事情都拿不准!他伸手把一簇挡着窗子的红茶■摘下一朵来。花开花落——自然真是个古怪的东西!雷声震得轰轰隆隆,沿着河向东推进,灰白色的电光在他眼中闪烁着;白杨树头被天空衬得又清晰又稠密,一阵倾盆大雨哗哗哗落下来,把小凉亭就象罩了起来,而他坐在里面仍旧置若罔闻地想着。风雨过后,他离开躲雨的小凉亭,沿着湿径走到河边。河上来了两只天鹅,躲在芦苇丛里。这些天鹅他很熟悉,所以站在河边观看它们,弯弯的白颈项、蛇一样怕人的鹅头,样子真体面。“我要做的事情——可不大体面呢!”他想。然而这事还得对付掉,否则就会弄得更糟。现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安耐特不管是上哪里去的,这时总该回来了;现在和她见面的时间愈来愈近,跟她讲些什么以及怎样一个讲法,倒愈来愈使他为难了。他心里有了一个新的可怕想法。假如她要求给她自由,跟那个家伙结婚呢!哼,如果她要,也不能给她。他当初娶她并不是为的这个。普罗斯伯?普罗芳的形象在他眼前徜徉着,使他放下心来。这人不是那种结婚的人!不是,不是!愤怒代替了一时的恐惧。“他最好不要跟我碰上,”他想。这个杂种代表——!可是普罗斯伯?普罗芳究竟代表什么呢?肯定说,不代表任何重要的东西。然而却代表世界上某种相当真实的东西——摆脱掉锁链的罪恶,探头探脑的幻灭!他代表安耐特从他嘴里听来的那句话:“我才不管!”一个宿命论者!一个大陆上的人——一个没有国界的人——一个时代的产物!索米斯觉得更没有比这几个字眼更骂得淋漓尽致的了。两只天鹅掉过头来,眼睛掠过他自顾自向远处望去。其中一只轻轻嘘了一声,摆一摆尾巴,就象有支舵在驾驶似的,转身游走了。另一只也跟着游去。两个雪白的身体和昂扬的颈项在他眼中消逝,他向大房子走去。安耐特已经在客厅里,穿上晚餐衣服;他上楼时一面想着:“漂亮人要做得漂亮。”漂亮!晚饭尽管数量恰当、口味极佳,可是进餐时除掉提到客厅窗帘和适才的暴风雨外,两个人简直没有什么话说。索米斯一口酒也没有喝。饭后他随她走进客厅,看见她坐在两扇落地窗中间长沙发上抽香烟,身体差不多笔直地向后靠起,穿一件低领的黑上衣,跷着腿,蓝眼睛半睁半闭;相当丰满的红嘴唇中间喷出缕缕青烟,栗色秀发上缠了一条丝带,腿上穿的是那种最薄的丝袜,顶高的高跟鞋,把足背露了出来。放在什么房间里都是一件漂亮的陈设!索米斯一只手揣着晚餐服口袋里那封撕碎的信,说道:“我要把窗子关起来;潮气太重了。”关上窗子以后,他站在那里望望窗子旁边奶油色护壁板上挂的那张大卫?考克司。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他一生从来不懂得女子的心理——只有芙蕾是例外——而且连芙蕾也不总是懂得!他的心跳得很快。可是如果他立意要跟她说话,现在可是时候了。他转过身来,掏出那封撕碎的信。“我收到这样一封信。”她的眼睛睁大了,盯了他一眼,变得严厉起来。索米斯把信递给她。“撕破了,不过你可以看看。”他回身又去看那张大卫?考克司——一张海景,色调很好——但是气韵不够。“不知道那个家伙这时候在做些什么?”他想。“我还要叫他看点颜色呢。”他从眼角里瞄见安耐特僵硬地拿着信,睫毛和紧锁的眉头都染得黑黑的,眼睛正来回看着信。她把信扔掉,微微耸一下肩膀,微笑说:“卑鄙!”“我很同意,”索米斯说;“不成体统。有这回事吗?”她一只牙齿紧咬着红红的下唇。“有又怎样呢?”她真是厚颜无耻!“你难道只有这一句好说吗?”“当然不止。”“那么你说呢!”“有什么说头?”索米斯冷冷地说:“那么你承认有了?”“我承认个屁。你是个傻子才问。象你这样的人不应当问。这是危险的。”索米斯在屋内兜了一圈,压制一下心头升起的怒火。他走到她面前站着。“你可记得,”他说,“我娶你时你是什么情形?饭店里一个管账的。”“你可记得我嫁你时还没有你一半年纪?”索米斯打断两个人相互怒视的目光,又去看那张大卫?考克司。“我不打算斗嘴。我要你放弃这种——友谊。我完全是从芙蕾的利害着想。”“啊!——芙蕾!”“对啊,”索米斯顽强地说;“芙蕾。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承认这一点很不错。”“你预备不预备照我说的做呢?”“我拒绝告诉你。”“那么我就非叫你告诉我不可。”安耐特微笑。“不,索米斯,”她说。“你没有办法的。不要讲了话后悔莫及。”索米斯额上的青筋气得都暴了出来。他张开嘴想发泄一下怒气,可是——办不到。安耐特继续说:“我答应你,再不会有这样的信寄来。这就够了。”索米斯苦着一副脸。他有个感觉,好象被这个女人当作小孩子耍;而她过去还受到他的——连他也说不出来!“两个人结了婚,而且象我们这样生活着,索米斯,最好相互不要噜苏。把有些事情翻出来给人家看了笑话,这何苦来。所以,你还是安静点吧;不是为的我——为你自己。你快老了;我还没有呢。你把我变得非常之实际。”索米斯的感觉就象是被人扼着脖子,一点透不过气来,这时木木然重复了一句:“我要求你放弃这种友谊。”“假如我不放弃呢?”“那么——那么我就在遗嘱里把你的名字划掉。”这话好象并不怎样生效。安耐特大笑起来。“你会活得很久的,索米斯。”“你——你是个坏女人,”索米斯忽然说。安耐特耸耸肩膀。“我不认为这样。的确,跟你生活在一起使我有些心都冷了;可是我不是个坏女人。我不过是——合乎人情。你想过之后也会跟我一样。”“我要见这个人,”索米斯悻悻说,“警告他离开。”“亲爱的,你真可笑。你并不要我,你要我多少你都拿到了;而你却要其余的我象死人一样。我什么都不承认,但是索米斯,在我这个年纪,我却不准备做死人。我看你还是少噜苏的好,我自己决不闹出丑事来;决不闹出来。现在我不打算再说,不管你怎样做法。”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法文小说,打开来。索米斯看着她,心情激动得说不出话。一想到那个人简直使他想要得到她,这一点正揭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于他这个性情不大接近内省哲学的人颇有点惊心。他没有再讲一句话,就走出客厅,上楼到了画廊。一个人娶了法国女人,结果就落到如此!然而没有她,也就不会有芙蕾。她总算是派了用场的。“她说的对,”索米斯想;“我无法可想。我连这里面有没有事儿都不知道。”自卫的本能警告他用木条把仓门钉好,把火头闷熄,不要闯出大祸来。除非一个人相信某件事情有什么不对头,它就并没有什么不对头啊。那天晚上,他进了她的房间。她接待他时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派头,就象两个人没有闹过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感到一种古怪的平静,如果一个人不愿意看见,他就用不着看见。而他并不愿意看见——将来也不愿意看见。看见了一点好处没有——一点没有!他打开抽屉,从香囊里取出一块手绢,和一只放了芙蕾照片的镜框子。他向照片望了一会,就把照片抹下来,里面是另外那一个——伊琳的旧照片。他站在窗口凝视着照片时,一只猫头鹰呜呜叫了。猫头鹰呜呜叫,红茶■的颜色变得更加深,一阵菩提花的香气飘了过来。天哪!当年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心情啊!深情——旧恨!转眼成尘!

芙蕾赶着路。她非迅速动起来不可;时间已经晏了,到了家里,她还得用尽一切方法来遮盖。她经过了小岛、车站和旅馆,正预备上摆渡,忽然看见一条小船上面站了一个年轻人,船系在小树丛上。“福尔赛小姐,”他说;“让我把你送过去。我特地来的。”她望着他,惊得都呆了。“没有关系。我刚和你家里人吃过茶。我想我可以省掉你最后一段路。我正要回庞本去,所以是顺路。我叫孟特。我在画店里见过你——你记得——就是那天你父亲请我到府上来看画的。”“哦!”芙蕾说;“对了——那个手绢。”她认识乔恩还得感激他呢;她抓着他的手,上了小船;由于心情还在激动,而且人有点喘,所以坐着一声不响。那个年轻人可不然。她从没有听见一个人在这样短的时间讲了这么多话过。他告诉她自己的年龄,二十四岁;体重,一百五十一磅;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形容自己在炮火下的感受,中毒气时是什么滋味;批评了那座朱诺,提到自己对这个女神的看法;谈到那张戈雅摹本,说芙蕾和那张画上并不太象;迅速地概括了英国的现状;谈到普罗芳先生——或者不管什么名字,——说他人非常之好;认为她父亲有几张很不错的画,有些有点过时;希望能够再把小船划来,带她到河上去玩,因为自命很靠得住;问她对契诃夫的看法,谈了自己的看法;希望哪一天两个人一同去看俄国芭蕾舞——认为芙蕾?福尔赛这个名字简直妙极;骂自己家里人在孟特的姓上给他取了个马吉尔的名字;大致形容了一下他的父亲,说她如果要看好书的话,应当读一读《约伯记》;他父亲就象还有着田地时的约伯。“可是约伯并没有田地,”芙蕾低声说,“他只有牛羊和骆驼,而且搬走了。”“啊!”马吉尔?孟特说,“我们老爷子如果搬走了就好了。我并不是要他的田地。田地在今天真是麻烦透顶,你说是不是?”“我们家里从来没有过田地,”芙蕾说。“别的东西全有。好象我们一个叔祖一度在杜萨特州有过一个农场,完全感情用事,因为我们原籍是杜萨特州人。那个农场使他赔了不少的钱,很受罪。”“他卖掉吗?”“没有;还留着。”“为什么?”“因为没有人肯买。”“对他反而好!”“不,对他不好。爹说他很气愤。他的名字叫斯悦辛。”“多妙的名字!”“你知道我们没有靠近,反而更远了。河在流呢。”“好极了!”孟特叫,把双桨暗暗沉一下;“难得碰见一个会打趣的女子。”“可是不及碰上一个有心计的男子。”小孟特举起一只手来扯自己头发。“当心!”芙蕾叫。“你的脑壳啊!”“不要紧!脑壳很厚,划一下没关系。”“你划行不行?”芙蕾狠狠说。“我要回去。”“啊!’孟特说;“可是你知道,你回去之后,我今天就看不见你了,‘菲尼’,就象法国女孩子说完祈祷跳上床时说的那样。那一天你有了个法国母亲,并且谈起你这样一个名字,你说是不是个吉祥日子?”“我喜欢我的名字,但那是我父亲起的,妈想要叫我玛格丽特。”“荒唐。你叫我M.M.,我叫你F.F.,好不好?这样合乎时代精神。”“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回去就行。”孟特捉到一只螃蟹,回答说:“这很讨厌!”“你划好不好。”“我划呢。”他荡了几桨,带着忧郁的焦切。“当然你知道,”他冲口而出,又等一下,“我是来看你的,不是看你父亲的画。”芙蕾站起来。“你不划,我就跳下河去游泳。”“当真吗?那样我就可以跳下去追你。”“孟特先生,我晏了,而且人很疲倦;请你立即送我上岸吧。”她登上花园上岸的地方时,孟特站起来,两手扯着头发望着她。芙蕾笑了。“不要这样!”孟特说,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晓得你要说:‘滚吧,该死的头发’!”芙蕾一个转身,向他扬一扬手。“再见,M.M.先生!”她叫,就走进蔷薇丛里。她看看手表,又望望大房子的窗户。她有一个怪感觉,好象大房子里没有人住似的。六点钟过了!鸽子正群集归栖,日光斜照在鸽埘上,照在它们雪白的羽毛上,而且象暴雨一样落在后面林子高枝上。从壁炉角上传来弹子的清响,——没有问题是杰克?卡狄干!一棵有加利树也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在这个古老的英国花园里,这树是个出人意外的南国佳人。芙蕾到达走廊,正要进去,可是听见左边客厅里的人声又站住了。妈!普罗芳先生!她从那扇遮断壁炉角落的阳台屏风后面听见这些话:“我不,安耐特。”爹可知道他喊妈“安耐特”呢?她一直都站在父亲这边——在夫妇关系不正常的人家,孩子们总是不帮这一边,就帮那一边——所以站在那里踌躇不决。她母亲低低的、柔媚而有点清脆的声音正在说着——她只听出一句法文:“明天。”普罗芳就回答:“好的。”芙蕾眉头皱起来。一个轻微的声音传到外面寂静里,后来是普罗芳的声音:“我散一回步去。”芙蕾三脚两步从落地窗进了那间早晨起坐的小间。他来了——从客厅里出来,通过阳台,到了草地上;方才倾听别的声音时,已经听不见的弹子声,现在重又听见了。她抖擞一下,进了穿堂,打开客厅的门。安耐特坐在两扇窗子之间的长沙发上,跷着腿,头枕在一只垫子上,樱唇微启,星眸半合,那样子看去非常之美。“啊!你来了,芙蕾!你爹等得都要发脾气了。”“他在哪儿?”“在画廊里,上去吧!”“你明天打算怎样,妈?”“明天?我和你姑姑上伦敦去。”“我本来想你会去的。你替我买柄小阳伞行吗?要素底子的。”“什么颜色?”“绿的。客人全要回去的吧,我想?”“是啊,全要回去;你去安慰你爹去吧。现在,吻我一下。”芙蕾穿过房间,弯下身子,在前额上受了一吻,掠过沙发另一头椅垫上的人坐过的印子出去了。她飞步上楼。芙蕾并不是那种旧式的女儿,定要父母按照管束儿女的标准来管束他们自己。她要自顾自,不愿别人干涉,也不想干涉别人;何况,一个正确的本能已经在盘算怎样一种情形对她自己的事情最有利了。在一个家庭起了风波的气氛下,她和乔恩的恋爱将会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虽说如此,她仍旧很生气,就象花朵碰上冷风一样。如果那个男人当真吻了她母亲,那就——很严重,她父亲应当知道。“明天!”“好的!”而她母亲又要上伦敦去!她转身进了自己卧室,头伸到窗子外面使面颊凉一下,因为脸上突然变得滚烫。乔恩这时该到达车站了!她父亲可知道乔恩什么呢?也许什么都知道——大致知道。她换了衣服,这样着上去就好象回来有一会了,然后跑上画廊。索米斯顽强地站在那张斯蒂芬司前面一动不动——这是他最心爱的一张画。门响时,他头也不回,可是芙蕾知道他听见,而且知道他在生气。她轻轻走到他身后,用胳臂搂着他的脖子,把头从他肩膀上伸出去,和他脸挨着脸。这种亲近的方法从来没有失败过,可是现在不灵了,她晓得下面情形还要糟糕。“怎么,”索米斯硬邦邦地说,“你这算来了!”“就这么一句话吗,我的坏爸爸?”芙蕾说,用粉颊在他脸上挨挨。索米斯尽可能地摇头。“你为什么叫我盼得这样焦心?一再不回来!”“亲爱的,这又没什么害处。”“没害处!你懂得多少有害处、没害处?”芙蕾放下胳臂。“那么,亲爱的,你就讲给我听听;而且一点不要遮遮掩掩的。”她走到窗口长凳子旁边坐下。她父亲已经转过身来,瞪着自己的脚;样子很抑郁。“他的脚长得很小,很好看,”她心里想,眼睛恰巧和他的眼睛碰上。索米斯的眼光立即避开。“你是我唯一的安慰,”索米斯忽然说,“然而你闹成这种样子。”芙蕾的心开始跳起来。“闹成什么样子,亲爱的?”索米斯又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眼中含有亲热,说不定可以称得上偷看她。“你懂得我过去跟你讲的话,”他说。“我不愿意跟我们家那一房有任何来往。”“我懂得,亲爱的,可是我不懂得为什么我不应当来往。”索米斯转过身去。“我不打算列举理由,”他说;“你应当相信我,芙蕾!”他说话的神情使芙蕾很受感动,可是一想到乔恩,她就不作声,用一只脚敲着壁板。她不自觉地摆出一副摩登姿态,一只腿将另一只腿盘进盘出,弯曲的手腕托着下巴,另一只胳臂抱着胸口,手抱着另一只胳臂的肘部;她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弯弯扭扭的,然而——尽管如此——仍旧有一种风采。“你懂得我的心思。”索米斯继续说,“然而你在那边待上四天。我想那个男孩子今天跟你一起来的。”芙蕾的眼睛盯着他望。“我不要求你什么,”索米斯说;“我也不打听你做了些什么。”芙蕾忽然站起来,两手支颐,凭着窗子看外面。太阳已落到树后,鸽子全都阒静地歇在鸽埘上;弹子的清脆声升了上来,下面微微有点光亮,那是杰克?卡狄干把灯捻上了。“如果我答应你,譬如说,六个星期不和他见面,”她突然说,“你会不会高兴一点呢?”索米斯无所表示的声音还有一点打抖,使她有点意想不到。“六个星期?六年——六十年还象点话。自己不要迷了心窍,芙蕾;不要迷了心窍!”芙蕾转过身来,有点吃惊。“爹,这怎么讲?”索米斯走到近前盯着她的脸看。“我看你只是一时神经,”他说,“除此以外,你还当真有什么糊涂心思吗?那太笑话了。”他大笑起来。芙蕾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笑过,心里说,“那么,仇确是深了!唉!是什么呢?”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臂,淡然说:“当然不会;不过,我喜欢我的神经,不喜欢你的神经,亲爱的。”“我的神经!”索米斯恨恨地说,转身走开。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在河上投上一层石灰白。树木全失去了葱翠。芙蕾忽然苦念起乔恩来,想着他的脸、他的手和他的嘴唇吻着自己嘴唇时的那种感觉。她双臂紧紧抱着胸口,发出一阵轻盈的笑声。“哦啦!啦!就象普罗芳说的,多么小小的无聊啊!爹,我不喜欢那个人。”她看见他停下来,从里面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头。“不喜欢?”他问。“为什么?”“没有缘故,”芙蕾说;“就是神经!”“不,”索米斯说;“不是神经!”他把手里的小纸头一撕两半。“你对的。我也不喜欢那个人!”“你看!”芙蕾轻轻说。“你看他走路的派头!我不喜欢他这双鞋子;走起来一点声音没有。”下面,普罗斯伯?普罗芳在暮色中走着,两手插在两边口袋里,轻轻从胡子中间吹着口哨;他停下,望望天,那神情好象说:“我觉得这个小小的月亮不算什么。”芙蕾身子缩回来,低低说,“他象不象个大猫?”这时弹子的声音升上来,就好象杰克?卡狄干的一记”碰红落袋”,把猫子、月亮、神经和悲剧全盖过了。普罗芳又踱起来,胡子中间哼着一支调侃的小曲。这是什么曲子?哦!对了,歌剧《里果莱多》里面的《水性杨花》。正是他心里想的!她紧紧勒着父亲的胳臂。“就象一只猫在那里探头探脑!”她低声说,这时普罗芳正绕过大房子角上。一天中那个日夜交错的迷幻时刻已经过了——外面静静的,又旖旎,又温暖,野棠花和紫丁香的香气仍旧留在河边空气里。一只山乌突然唱了起来。乔恩现在当已到了伦敦;也许在海德公园里,走过蛇盘湖,心里想念着她!她听见身边有一点声音,眼睛瞄了一下;她父亲又在撕碎手里的那张纸头。芙蕾看出是一张支票。“我的高根不卖给他了,”索米斯说。“我不懂得你姑姑和伊摩根看中他什么。”“或者妈看中他什么。”“你妈!”索米斯说。“可怜的爹!”她想。“我看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从没有真正快乐过。我不想再刺激他,可是乔恩回来以后,我当然顾不了他了。唉!这一夜碰到的尽够了!”“我要去换衣服吃饭,”她说。她到了房间里忽发奇想,穿上了自己的一件“奇装”。那是一件金线织锦的上袄,裤子也是同样料子,在近脚踝的地方束得很紧,肩膀上搭着一条侍童的短斗篷,一双金色的鞋子,缀着金翅膀的麦鸠利的金盔,浑身上下都是小金铃,盔上尤其多;只要一摇头,就丁丁当当响起来。穿好了衣服,她觉得很倒口味,因为乔恩看不到她;连那个活泼的年轻人马吉尔?孟特没有能见到也似乎有点遗憾。可是锣声响了,她就走下楼来。客厅里被她引起一阵骚动。维妮佛梨德认为“非常有意思”。伊摩根简直着了迷。杰克?卡狄干满口的“好极”、“妙透”、“穷崭”、“真棒”。普罗芳先生眼睛含笑,说:“这是件很不错的小小行头!”她母亲穿一件黑衣服,非常漂亮地坐在那里望她,一言不发。他父亲只好对她来一次常识测验:“你穿上这样衣服做什么?你又不去跳舞!”芙蕾打一个转身,铃子丁丁当当响起来。“神经!”索米斯瞪她一眼,转过身去,把胳臂伸给维妮佛梨德。杰克?卡狄干挽着她母亲,普罗斯伯?普罗芳挽着伊摩根。芙蕾一个人走进餐厅,铃声丁丁响?.“小小”的月亮不久就落下去了,五月的夜晚温柔地来到,用它的葡萄花的颜色和香气裹着世间男男女女的千万种神经、诡计、情爱、渴望和悔恨。杰克?卡狄干鼻子抵着伊摩根的雪肩,打起鼾来,健康得就象头猪;悌摩西在他的“古墓”里,由于太老的缘故,也不能不象个婴儿那样睡着;他们都是幸福的,因为有不少、不少的人受到世上错综人事的揶揄,都醒在床上,或者做着梦。露水降下来,花儿敛上了;牛群在河边草场上吃着草,用它们的舌头探索着眼睛看不见的青草;南撒州高原上的绵羊睡得就象石头一样寂静。庞本林中高树上的雉鸡、汪斯顿石灰矿旁边草窠里的云雀、罗宾山屋檐下的燕子、美菲尔的麻雀,因为夜里没有风,全部睡得很酣,一夜无梦。那匹梅弗莱牝驹,对自己的新地方简直不习惯,微微拨弄着脚下的干草;少数夜游的动物——蝙蝠、蛾子、猫头鹰——则在温暖的黑暗中非常活跃;但是自然界一切白昼里出来的东西,脑子里都享受着夜的宁静,进入无色无声的状态。只有男人和女人还骑着忧心或爱情的竹马,把梦魂和思绪的残烛独自烧到夜静更深。芙蕾身子探出窗外,听见穿堂里的钟低沉地敲了十二点;一条鱼发出轻微的溅水声,沿河升起的一阵轻风使一棵白杨树的叶子突然摇曳起来,远远传来一列夜车的隆辘声,不时黑暗中传来那一点无以名之的声音,轻微而隐约的、没有名目的情绪表现,是人,是鸟兽,是机器,抑是已故的福尔赛家或者达尔第家或者卡狄干家的幽灵回到这个他们过去有过躯壳的世界来,作一次夜晚的散步,谁也说不出。可是芙蕾并不理会这些声音;她的灵魂虽则远远没有脱离躯壳,却带着迅疾的翅膀从火车车厢飞到开花的棠篱那儿,竭力找寻乔恩,顽强地抓着被他视为忌讳的声音笑貌。她皱起鼻子,从河边的夜晚香气里追忆着乔恩用手隔开野棠花和她秀颊的那一刹那。她穿着那件“奇装”,凭窗伫立多时,一心要在生命的烛焰上烧掉自己的翅膀,而那些蛾子也在这时纷纷掠过她的两颊,象朝圣的香客一样,向她梳妆台上的灯光扑去,没想到在一个福尔赛人家火焰是从来不露在外面的。可是终于连她也有睡意了;她忘掉身上的那些铃子,迅速进房去了。索米斯在他那间和安耐特卧房并排的房间里,也醒在床上;他从开着的窗子听见一阵隐约的铃声,就象是从星星上摇落下来的,或者象露珠从一朵花上滴下来那样,如果人能够听得见的话。“神经!”索米斯想。“我真说不出。她非常执拗。我怎么办呢?芙蕾!”他这样一直沉吟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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