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热门关键词: 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主任说那我再问问,也许可以给小家伙们买一些

2019-10-03 00:06栏目:文学天地
TAG:

两个抬着担架的人,上楼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们早就不耐烦了。这差事干了有一个多钟头,到现在连买香烟的小费都没有捞到。两人中有一个是汽车司机,司机按理是用不着抬病人的。可是医院没有打发人出来帮忙,而他们也不能让那孩子躺在汽车里不管。再说,他们还要接一个急性肺炎病人,和一个上吊自杀在紧急关头被人割断绳子救下来的人。两人很恼火,猛的加快了脚步。走廊里灯光很暗,不消说散发出一股医院里特有的味道。“干吗割断绳子救他?”走在后面的嘴里嘟囔着,他指的是那个自杀者。前面的那个扭过头来嚷道:“可不是,何苦来着?”他回头说话的时候,冷不防狠狠地撞到了门框上,担架上躺着的病人给撞醒了,发出一阵骇人的尖叫声,听得出是个孩子的声音。“安静点!安静点!”医生说道。这是一个穿着实习大夫蓝领服的年轻人,金黄的头发,一张神经质的脸。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了,早就到了换班的时候。等洛迈尔医生已经有一个多钟头,可是还没有等来,他大概被抓起来了;这年头,谁都随时有被抓去的可能。这位年轻大夫习惯性地掏出听诊器,一直注视着担架上的男孩,最后才把目光转向那两个抬担架的人,他们站在门口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医生不高兴地问道:“怎么啦,有事吗?”“担架!”司机说道,“不能把他挪到床上去吗?我们马上得走。”“哦,是这么回事,挪到这儿来吧!”医生指着皮沙发说。这当儿,夜班护士进来了,脸上带着漠不关心却又挺严肃的表情。她托起男孩的两肩,另一个抬担架的,不是那个司机,径直抓住孩子的两条腿,男孩又发疯似地尖叫起来。医生烦躁地说:“别嚷,安静点,安静点,没有什么了不得……”两个拾担架的人还是站着不走。不是司机的那一个回答了医生恼怒的目光,他平心静气地说:“那条床单。”其实这条床单根本不是他的,而是出事地点一位太太拿出来的,她觉得总不能让人把这个摔伤腿的孩子无遮无盖地送到医院去。这个抬担架的心里想:医院会把床单留下的,不会再还给那位太太,而这条床单既不属于那个男孩,也不是医院的,管他呢,干脆问医院要走,反正医院里床单有的是。拿回去让老婆把它洗干净,这年头,床单也可以卖不少钱哩。那个孩子还叫嚷不休。他们把床单从男孩腿上卷起来,随手交给了司机。医生和护士互相瞅了一眼。孩子那样儿可真惨,整个下半身都是血污,亚麻布的短裤扯得稀烂,破布和血粘在一起,看着真怕人。他的双脚毫无血色,他不停地叫喊,叫声很长,一声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快!”医生低声说,“护士,注射器,快一点!”护土的动作已经够熟练和敏捷了,但医生还在不停地催着“快!快!”医生神经质的脸上,嘴巴无法控制地张开着。孩子还是喊个不停。但护士打针的准备工作可实在不能再快了。医生摸着孩子的脉,他那苍白的脸,由于疲惫而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心神不宁地连连低声说,“安静,安静!”但那男孩还在叫喊,好象生下来就为了叫喊似的。护士终于拿着注射器走过来了,医生熟练而敏捷地打了一针。他把针从几乎象皮革一样坚韧的皮肤里拔出来时,长叹了一口气。这时门开了,一个修女慌张地跑进来。她正要开口,一看见受伤的病人和医生,又闭住了嘴,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亲切地向医生和脸色苍白的护士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孩子蓦地睁开眼睛,惊愕地望着站在他床头穿黑衣的女人。表面看来,好象是那只冰凉的手在他额上一捺,便使他安静了下来,其实是打的针这时起了作用。大夫手里还拿着注射器,他又长叹了一声,因为终于静下来了,出奇的安静,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们都不说一句话。孩子大概是不再觉得疼了,安静地,好奇地瞧着周围的一切。“注射了多少?”大夫小声问夜班护士。“十毫升,”她同样轻声地回答。大夫耸了耸肩,“稍多了一点,等一会再看吧。利奥巴修女,您给我们帮帮忙好吗?”“当然可以,”修女象从沉思中被惊醒,急忙答道。屋里安静异常。修女按住男孩的头和肩膀,夜班护士按住腿,他们把他身上浸透了血的破布片弄下来。现在才看清楚,血和一些黑东西混在一起,孩子全身都是黑的,脚上是煤末,手上也是,上下都是血、破布和又黏又厚的煤末。“我知道了,”大夫喃喃说道,“从正开着的火车上偷煤,摔下来的,是不是?”“是的,”男孩用尖利的声音回答说,“没错。”他的两只眼睛清醒着,含着罕见的幸福感。那一针一定是很顶事。修女撩起他的衬衣,齐胸往上卷,一直卷到下巴底下。上身瘦得真可怜,象只老鹅似的皮包骨头。锁骨旁边的窝深陷下去,在灯光下形成了很明显的黑洞,大得连修女那只又白又宽的手都能放得进去。接着他们又看他腿上没有受伤的地方。两条腿瘦极了,显得又细又长。大夫向护士点了点头说:“可能是两腿双骨折,需要透视一下。”夜班护士用酒精纱布把孩子的腿擦干净以后,就不那么难看了。这孩子瘦得可真怕人,大夫一边包扎绷带,一边直摇头。现在他又替洛迈尔医生担忧了,他或许被他们抓起来了,即使他什么也不交待,但毕竟是件难堪的事,让他为盗卖毒毛旋花子素①去坐班房,而我自己却安然无事,可是,弄好了,我倒要分点好处。妈的,一定有八点半了,街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坐立不安。医生扎好了绷带,修女把孩子的衬衣又拉到腰下,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白床单,给孩子盖上。她又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向正在洗手的医生说道:“大夫,我刚才是为小施兰茨来找您的,您正在给这孩子看病,我不愿打扰您。”医生停住擦手,脸上有点尴尬,说话时,叼在嘴唇上的香烟上下抖动。“什么?”他问道,“小施兰茨怎么啦?”他那苍白的脸色现在变得有点发黄了。“唉!心脏不行了。简直不行了,看样子要完了。”大夫把香烟又拿到手里,把毛巾挂在脸盆旁边的钉子上。“真糟糕!”他绝望地叫了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修女一直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夜班护士把血污的破布扔进脏物桶里,掀起来的镍盖向墙上反射出颤动的银光。大夫沉思地望着地板,突然抬起头来,又看了看这个男孩,匆匆地向门口走去,说道:“我去瞧瞧。”“要我去吗?”护士跟在他后面问道,医生把头探回门内说:“不用了,您就留在这里,准备给那孩子透视,把病历填写一下。”孩子仍然很安静,这时夜班护士也站在皮沙发旁边。“你母亲知道你出事了吗?”修女问道。“妈妈死了。”护士不敢再问他的父亲。“那应该通知谁呢?”“我哥哥,可他现在不在家。倒是得告诉小家伙们一声,现在就剩下他们自己了。”“哪些小家伙?”“汉斯和阿道夫。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你哥哥在哪里工作?”男孩没有吭声,修女也不再追问。“您是不是记一下?”修女扭头向夜班护士说道。夜班护士点了点头,走向小白桌,桌上摆满了药物和各种试管。她把墨水瓶拿过来,蘸了一笔,用左手展平白纸。“你姓什么?”修女问男孩。“贝克尔。”“信什么教?”“不信教。我没有受过洗礼。”修女一怔,夜班护士的脸色依然没有变化。“你什么时候生的?”“三三年……九月十日。”“还在上学吗?”“嗯。”“还有……名字!”夜班护士小声提醒修女。“对,叫什么名字?”“格里尼。”“什么?”两个女人微笑着彼此看了一眼。“格里尼。”男孩讲得很慢,并且有点恼火,就象所有名字起得特别的人一样。“是i吗?”夜班护士问道。“对,两个i,”他又重复了一遍,“格里尼。”他本来叫洛恩格林,因为他生在一九三三年,那时的每周新闻影片里都有希特勒第一次出现在拜罗伊特音乐节②上的镜头。但是他妈妈却老管他叫“格里尼”。医生突然闯了进来,他的眼睛由于疲惫而模糊不清,稀疏的金发搭在那张年轻然而有不少皱纹的脸上。“你们快来一下,快,两位都来!我想再输点血试试,快点!”修女向男孩看了一眼。“不要紧,”医生大声说,“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没有关系。”夜班护土已经走到门口。“格里尼,你乖乖地躺一会好吗?”修女问道。“好。”孩子答应着。但当他们走了以后,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好象刚才放在他额上的修女的手把眼泪挡住了。他不是难过得要哭,是被幸福感动得流泪。要说因为难过和害怕的缘故那也是有的。只有当他想起小家伙们的时候,那可真的是因为难过而流泪,但他总是尽量设法不去想他们,因为他愿意完全为幸福而哭。他活到这么大,还不曾有过象刚才打针以后那样奇妙的感觉。一种神奇的温暖,象一股乳流贯注到他的全身,使他有些昏迷,同时又使他清醒。他的舌头感到有种甜丝丝的味道,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甜味。但他还是不由得要想起小家伙们。胡伯特在明天早上以前是不会回来的,爸爸还得三个礼拜以后,而妈妈……小家伙们现在真是孤单单的了。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又在倾听着每一个脚步声和楼梯上海一点细小的响动,而楼梯上会有非常多的声音的,小家伙们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格鲁斯曼太太会不会照顾照顾他们呢?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怎么会今天突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也不可能知道他……他出了事。也许汉斯会安慰阿道夫,可是汉斯自己也很脆弱,动不动就哭起来,说不定阿道夫反而会安慰安慰汉斯呢!可是阿道夫才五岁,而汉斯已经八岁了,还是汉斯安慰阿道夫的可能性大,但是汉斯脆弱得可怜,阿道夫倒是坚强些。也许他们俩都哭起来了,一到七点钟,他们就因为肚子饿不想再玩了。他们知道他七点半会回来给他们弄饭吃。他们自己不敢去拿面包,有几次,他们一下子把一星期的定量全吃光了,他严禁他们自己去拿面包吃,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了。本来,他们现在可以放心地去吃土豆,但他们不知道啊!要是他早些告诉了他们可以吃土豆,那该多好!汉斯已经很会煮士豆了;但他们不敢,他过去把他们处罚得太严厉了,甚至不得不揍过他们几下,因为一下子把面包都吃光了,怎么能行?!如果他从来都不责打他们,那他现在心里会高兴的,他们就敢去拿面包吃,至少今晚不会挨饿了。而现在,他们只好坐在那儿等着,一听到楼梯上有声音,就激动地跳起来,把苍白的脸贴到门缝上,象他千百次看到的那样。噢,他总是先看见他们的脸,他们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啊,即使在他打了他们之后,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那么高兴,小家伙们什么都懂得。现在,每一点声音都会给他们带来失望。他们会害怕的,汉斯一看见警察就吓得发抖。他们说不定会大声哭起来,惹得格鲁斯曼太太骂他们,因为她晚上喜欢安静。也许他们一个劲地哭下去,格鲁斯曼太太会过来瞧瞧,可怜可怜他们。格鲁斯曼太太并不是那么坏的人。但汉斯绝不会自己去找她,他怕她怕得要命,汉斯什么都怕……他们哪怕是自己煮点土豆吃也好啊!自从他想起小家伙们以后,他完全是因为难过而哭泣了。他用手遮住眼睛,免得再看见小家伙们,这时,他觉得手湿了,他哭得更厉害了。他想知道现在有几点钟。可能已经九点或十点了。这可真不得了,平常他最迟七点半就回家了。但今天火车看守得这么严,他们得特别小心才行,卢森堡人那么喜欢开枪,也许他们在战争中没有来得及多放几枪,现在想来过过瘾;但他们是逮不住他的,他们从来都逮不住他,他总是能逃过他们溜上火车去的。我的天,正好碰上无烟煤,这可不能轻易放过。一说是无烟煤,他们马上就会给七、八十马克,怎么能错过这样好的机会。不光是卢森堡兵没有逮住过他,就是俄国兵,美国兵,英国兵和比利时兵,他全都躲过去了,难道今天偏偏会落在这些卢森堡兵的手里?这些蠢头蠢脑的卢森堡人!他闪过他们,爬到车皮上,装满了袋子,扔下去,然后再一个劲地往下扔,能抓多少,就扔多少。但没有想到,突然一下子,火车停住了。他只记得猛一下疼得要命,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当他在门口醒来时,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这间白房间。以后人家给他打了针,现在,他又完全被幸福感动得哭起来,小家伙们已不再在眼前出现。幸福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他从未尝到过它的滋味,泪珠仿佛是聿福的化身,从他的身体里流出,而在他的胸中幸福却不见减少。那晶莹、转动、甜甜的泪滴,那神奇的泪滴,汇成泪水,从他的心底深处泉涌而出,总不见减少……。突然,他听见卢森堡兵的枪声,他们手里拿着自动步枪。令人战栗的枪声,在春天清新的夜空中震荡。他闻到了田野的清香,火车的浓烟味和煤味,也略微闻到了一点真正的春天的气息。两声枪响震撼了灰暗的夜空,四周发出了连续而又不同的回声,这些声音象针扎似的刺痛他的胸口。可不能让这些可恶的卢森堡兵抓住,可不能让他们打伤!他现在伸开四肢躺在煤堆上,清楚地感觉到身下煤块的尖硬。这是无烟煤,人家五十公斤给八十到八十五马克。要不要给小家伙们买点巧克力糖呢?不成,钱不够,买一块巧克力就得花四十到四十五马克,这么多煤他是拖不动的,我的天,五十公斤煤只能换两块巧克力糖。卢森堡兵简直象疯狗一样,他们又在开枪了。他觉得光着两只又臭又脏的脚冷飕飕的,被煤块扎得生疼。枪弹把天空射穿了许多窟窿,但他们是打不坏天空的,也许,这些卢森堡兵以为他们会把天空也打坏呢!要不要告诉护士,他的父亲在哪里,他的哥哥胡伯特夜里上哪儿去了?可是她们没问呀!学校里老师讲过,人家没问的事情不应该回答……可恶的卢森堡兵……小家伙们……卢森堡兵别再打枪啦!他得去看看小家伙们……这些卢森堡兵一定是疯了,完全疯了。妈的,还是算了吧,父亲在哪里,哥哥夜里上哪儿去了,干脆什么也不要对护士说。也许小家伙们自己会去拿面包……或者土豆吃的……也许格鲁斯曼太太会发觉出了什么事,因为确实不太对头;真奇怪,为什么老是出事!校长也会责备的。那一针打得可真好,他感觉到被扎了一下,突然幸福就出现了。这个脸色苍白的护士,一定是把幸福装在针里了。他听得很清楚,她把那么多的幸福装在针里,太多了,真是太多了。他一点也不傻。格里尼有两个i……不,妈妈是死了……不,是失踪了。幸福真是美妙,也许可以给小家伙们买一些针管里的幸福,一切不是都可以用钱买吗?……买面包……堆得象山一样的面包……。妈的!有两个i,这里的人不知道德国最好的名字吗?……“不。”他突然大喊起来,“我没有受过洗礼。”妈妈呢?说不定妈妈还活着吧。不,卢森堡兵把她打死了,不,是俄国兵……不,谁知道,也许是纳粹杀死了她,她曾经狠狠地咒骂过……不,是美国兵……唉,小家伙们可以放心去吃面包,吃面包……他想给小家伙们买象山一样的面包……多得象山一样,满满一车皮面包……满满一车皮无烟煤,还有针管里的幸福。有两个i,妈的!修女跑来看他,摸了一下脉,她慌张地向周围张望。天啊,要不要去叫大夫呢?她再也不能把这个发着梦呓的孩子一个人丢下了。小施兰茨死了,她升天了,上帝保佑这个俄罗斯脸型的小姑娘!大夫跑到哪儿去了?……她急得在皮沙发旁转来转去……。“没有,”孩子嚷道,“我没有受过洗礼。”脉搏跳得越来越乱了,修女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大夫先生,大夫先生!”她大声喊着,但她清楚地知道,再大的声音也透不过隔音的门壁。孩子可怜地呜咽着。“面包……给小家伙们买多得象山一样的面包,巧克力糖……无烟煤……卢森堡兵,这些猪猡,不要开枪了!妈的,土豆,你们可以放心地去拿土豆……吃土豆吧!格鲁斯曼太太……爸爸……妈……胡伯特……小家伙们还从门缝往外瞧呢。”修女怕得哭了起来,她不敢走开。孩子开始翻滚,她紧紧地捺住他的肩膀,但皮沙发又是那么滑。小施兰茨死了,那个小灵魂上天了。上帝发发慈悲,保佑保佑她吧,她是无罪的啊!一个小天使,一个难看的俄国小天使……现在她变得美丽了。“没有,”男孩要伸出胳膊乱打,“我没有受过洗礼。”修女惊慌地抬起头来,一边跑到脸盆那儿,还不住地用眼睛盯着男孩。她没有找到杯子,又跑了回来,摸了摸孩子烧得发烫的额头,又到桌前抓起一个试管,急速地倒满了水,天哪,一个试管里才能装这么少一点水……。“幸福,”孩子喃喃说道,“把您所有的幸福都装到针里吧,也给小家伙们装一点。……”修女在胸前划了十字,很郑重,动作很慢,然后把试管里的水倒向男孩的额头,流着泪说道:“我现在就给你施洗礼……。”男孩突然被冷水浇得清醒过来,猛一抬头,把修女手中的试管撞掉了,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男孩微笑地望着惊恐万状的修女,喃喃说道:“施洗礼……好……”然后一下子倒下去,头沉重地垂落在皮沙发上,脸变得狭长、苍老,黄得可怕,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两只手十指全伸着,象要抓什么东西……。“他透视过了吗?”医生大声问道,他笑着同洛迈尔大夫走进屋里。修女只摇了摇头。医生走到跟前,习惯性地拿起听诊器,但又放下了,他向洛迈尔看了一眼,洛迈尔脱掉帽子,洛恩格林死了……。梁家珍译肖毛扫校自《伯尔中短篇小说选》,外国文学出版社1980年初版——①抢救心力衰竭的病人时用的一种强心剂。——译注②拜罗伊特是德国一城市,一八七二年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在此建立剧场,演出他的歌剧,瓦格纳去世后,每年在此举行音乐节。洛恩格林是瓦格纳的同名歌剧中的主人公。——译注

22

那个担架是自家用的,比病床矮许多,总之我一边撅着屁股哈着腰,手上摁呀摁呀继续救,一边嘴里交代着病情,心里想着来了就死了等下怎么写病历啊。来去折腾了十五分钟,最后接上心电图,直线直线,毫无悬念。看家属表情很淡定,有两个已经无聊走开去抽烟,我忐忑说句很抱歉,罗已经去世了。家属们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夫护士,让你们费心了,您帮我谢谢主任一直关心我们家罗”。我说帮他们联系太平间,他们说不用就直接拉走吧,后面的事都联系好了。

这天周日,我白班,中午主任打电话来说,苏大夫,罗那个病人,你记得吧。我说知道的,胃癌那个嘛。主任说早上他家里打电话给说罗情况不好,这两天都没吃饭。主任说你们把他送医院来输输液啊,也不能家干等死啊。然后就决定等下就会来住院。主任让我接待一下,我当然说好的我明白,主任。然后跟护士商量好,先把14病房收拾了,腾出床来。

这天晚上,陆姑娘睡着以后再也没有醒来。中医科的大夫来会诊,我们还向汪大夫请教了关于回光返照的问题。据说,有时候人在临死前会把身体中剩余的最后所有能量爆发性的全部释放出来,以完成TA心中最后的所愿。如太阳落山,蜡烛燃尽,灯丝烧断前,拼尽全力让最后的光芒闪耀世间。可惜之后,总是跟着无尽的黑暗。

肿瘤,细菌,药物,这些因素每天竞争上岗变着花样折腾让老杨的体温永不重样。被肿瘤削弱的免疫力,给了细菌活跃的温床,药物的攻击定式,让细菌们在前赴后继的倒下中,摸索出更强的致命反击力,在经过三个月的拉锯战之后,终于细菌们集结万众一拥而上,让老杨的体温飙升到41.5,而后随之而来的感染性休克,给了他脆弱的身体,最后致命一击。

陆姑娘老公对她百依百顺,每天亲自做爱心便当来给陆姑娘送饭。每天买各种零食和水果,哄陆姑娘吃。天气好带陆姑娘去晒太阳,不好就带着她在外走廊看风看雨看车行人移。陆姑娘渐渐没有力气走路,他总是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放在轮椅上,然后又一个公主抱把她放回床上去。他不许陆姑娘看书,说会伤眼睛,他给陆姑娘讲故事读报纸,讲笑话给她听。他会买花放在病房里,还养了一缸小小的金鱼。他每天给陆姑娘梳头发,陆姑娘常撅着嘴怪他扯疼了她轻柔的发丝。他给陆姑娘洗脚,陆姑娘会调皮故意溅出水来,他也不会生气。

老杨本人倒是话不多的。只是会抱怨医院的饮食差,回民餐花样太少,而且他觉得里面混了猪肉味,肯定是用同一个锅做的。后来都让他老婆儿子从家里带饭过来吃。他那间病房,基本没收过其他病人,因为他说不能和汉族同屋吃饭,他们吃猪肉他闻了会恶心。老杨会做礼拜,因为体力不够,只早晚各做一次。基本上不管他提什么额外要求,主任都尽量满足了。他说几点做冲洗胆管就几点,他说几点开始输液就几点。主任一向这么烂好人,护士长经常提意见,觉得主任把病人都惯坏了,工作都没法安排。主任说,要尽量满足病人的要求嘛,毕竟他是病人,何必和他计较。我师父又教导我,过度的纵容病人也不好,毕竟你是医生代表权威,应该树立应有的威信。我其实挺纠结,不知道学谁更好。

之后,陆姑娘开始断断续续的昏迷,说胡话。常常听到她喊,楠楠,我怕。他会抓住她的手说,摸着她的头发说,丫丫我在呢,别怕别怕。陆姑娘出现大小便失禁,一会拉一会尿。因为昏迷手脚总是乱挥乱动,每天要换好几次衣服和床单。护士建议把她手脚用布绑在床挡上,避免弄伤自己,这对于昏迷的病人是很常见的措施。他不同意,说会尽量安抚好她,不让她折腾。

然后罗家属说今天回去处理后事,明天再来开药,我赶紧说好好好,行行行,您随时来我们都有大夫在的,药方我都开好了,您一定记得来啊。结果第二天并没有来。。。。我很伤心。说好的信任呢。。。。我跟主任说我自己花钱去买一只还回来好了,主任说没事,他跟药房主任熟,回头就说打碎了一支,瓶子碎成渣渣了,再领一支新的备用。哎,我这个猪头(*’(OO)’*)。我师父也说,你个猪头,医生不是光会救人就行了,要是把自己工资都搭进去还救个毛线。

每次陆姑娘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他就赶快跟她聊天,喊着丫丫,你记得我们认识那年,我带你去北戴河,你喊你被海蜇蛰了脚,我就背着你一路跑到医院,结果医生说你只是被海里的石头划了一下。还有那年我们去巴黎玩,你穿着白裙子走在香街上,路过的小伙子全都转头看你,我冲着他们喊,嘿,她是我的女人。。。

老杨逝去了。临终前,他家里来了十几个人。老杨被宣布去世后,家人开始围着他诵经转圈祈祷。十几个人席地而坐,进行祷告了好长时间。好像回民死后是要到清真寺去,还要找阿訇主持丧礼和一些仪式。老杨老伴跟护士要了三张白床单,撕成布条把遗体包裹起来才能运走。夜班护士说,这是医院配额的。没有给病人拿走的先例啊。用完还回来还行,全撕掉这怎么算?后来又说花钱买三个床单,护士们说这也不能卖啊,并不符合规定,更何况价钱不知道怎么定。后来有人出主意回头买了新床单送回来。总之,护士们还是免费给了床单让他们把老杨运走了,而后翌日向主任和护士长报告,主任呵呵一笑,算了,给他们拿走了就算了。

这天,陆姑娘奇迹般的清醒了,还坐起来吃饭,她老公很开心的问主任说她想吃西瓜,可以吃么。主任说注意不要吃到西瓜子,也不要太凉的。陆姑娘和她老公开心的笑着,他喂她西瓜,很甜。

逝者·廿

廿一

陆姑娘的故事。既不惊心动魄,也不荡气回肠。陆姑娘34岁住院,发现肝癌,做了肝移植。当时付彪做了肝移植,大家都知道了那个有名的大夫。陆姑娘也找那个大夫做了肝移植。做完之后休养了半年,复查发现肝癌转移,也就是没的救了,来到我们医院。

然后,并没有人还了新的床单回来,这件事也没人再提过。刚好换季,医院新采购了印着绿色印章的院徽的床单,所有旧床单回收处理了。崭新的床单铺好,每一张死过人的病床,就全都焕然一新了。

很多人的名字我都记不清。只是记得他们的脸。因为我已经离开临床8年了。22床的那个病人,姓杨还是姓马来着,真的想不起来了。就叫老杨吧。他是回民,家住牛街,得的是胰头癌。对22床这个数字格外清楚,因为老杨住院后,每天都发烧,胰头癌侵袭了整个壶腹,胆汁的排泄有问题,细菌沿着肠子乱跑,爬进胆管逆行从肝脏回流,偷偷混进血里,细菌在身体里无法无天每天狂欢,生儿育女夜夜笙歌。大量的毒素释放,让老杨的体温每天高低起伏波动在37.5到40度之间。手术无法切除肿瘤,只能放置了一条引流管,把胆汁从肝脏引流出外面来。为了控制感染,每天都要引流胆汁然后用大注射器往管子里打抗生素。这样的治疗,意味着护士和大夫每天都要进行多次的记录和操作。尤其护士,体温升高属于需要通知医生去处理的问题,所以一天到晚总能听到不同的护士或温柔或彪悍的声音,22床体温39度2,哪位医生去看一下。22床胆汁引流80ml,需要继续引流吗?22床体温37.5了。22床体温又39.7了。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病人怎么老发烧?

陆姑娘很开朗,爱笑,长的也漂亮,长发飘飘,长腿细腰,大眼睛圆圆,如果不是生病皮肤黄成柠檬橘子色,应该会更美。陆姑娘老公也帅气,180公分长腿欧巴,穿什么衣服都帅气的类型。两个人很般配,在一起像一幅画那么好看。

担架上躺着瘦成一根小竹签的罗,紧闭着眼睛。本来是准备简单问下他的情况然后把病人安排进病房,我俯身这般细瞧

小时候觉得古代人真有趣,两个十放一起就是廿,三个十放一起就是卅。然后还要发那么奇怪的音。最近还教孩子twenty这个词,老外也是有毛病,到了20偏要搞个奇怪的词。所以古今中外,每到二十,就要突破改变一下说法。哎,扯远了。

???

??怎么好像没有喘气

罗,胃癌患者,胃大部切除术后两年。反复住院数次。一个早已经被判了死刑,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就是不知道哪天会死的生活,想起来就憋屈。就这么等啊等,住院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能输输营养液,补充营养,再开些止疼药。因为他基本不能吃饭,吃完也消化不了。身高不高,佝偻着背,最后一次自己站着去称体重67(斤)。大概是最瘦的病人了吧。随时会死,但是一时半会又死不了,总不能活活等着饿死。又不想自我了断。还有老婆孩子,多看一天是一天啊。营养液没多少钱,也不用做多少化验检查。住一次院,能省的,主任几乎全给他省了。就这么慢悠悠的,耗在这个世界上。

!!!!

等啊等啊,等到快四点也没见。主任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见来啊,主任说那我再问问,5分钟以后说已经到门口了,让我们准备一下。又过了5分钟,一阵噶啦噶拉伴随着噼里啪啦急促脚步声,有人推着小车,极速的飞奔而来。是罗的家人四五个,推着一个小担架,运着病人进了病区,停放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

第三天,罗家属来了,开死亡证明,我赶紧提那个药的事,他家属说哦对对,他把这事忘记了。药终于买回来了。主任又借了一支回来。这下多了一支备用的。以后再也不怕忘记收钱就给人用药这事了。

送走他们,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病人一进门就死了,我运气也是真够可以了,不愧是死神师父的徒弟。护士让我开医嘱,我一拍脑门,哎呀!他们推病人直接来的,根本没有办理任何住院手续啊!我们三个就算白干活,抢救费不要钱,心电图算我赠送的,抢救的药一共加起来也没几个钱。但是关键有个抢救药品是特殊限制用药,一支富余的也没有,必须拿特殊处方和空瓶子去药房换一只新的才行。我当当当跑下七层楼,去追罗家属,根本没了踪影,只好跑回来打电话,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联系方式。呜呜呜~这可咋办。还是小月护士聪明,罗不是主任打电话叫来的吗,你找主任啊。对啊!真是忙中昏头。赶紧从主任那里要来罗家属电话,打过去跟人家说明情况,“你看刚才忘了跟你们讲,那个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收钱,那个只是有个药品吧,确实特殊,需要你们家再回来一趟,开个药方你去门诊买只药还我们病房,没几个钱,很便宜啊,才5.8一支,那个其他药我们有多余的,就不用买了,是吧,那个我刚才忘了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再跑一趟”。

那天,我听到陆姑娘问她老公,楠楠你有没有后悔娶了我?他说,丫丫我后悔没有早一点遇到你。

廿

这个,啊,啊,啊,根本已经没有呼吸了啊!我问家属罗刚才是醒着的么?家属说外面堵车,停车场没地方,绕了半天才开进来,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还说过话。从车上下来直接推进来,之后没再出过声,在楼底下又等了一会电梯,上来才晚了一些。我也不能直接告诉家属你们推来的就是一个死人啊!赶紧招呼护士推进14病房,就在小担架上就地抢救。我让护士静脉推注抢救药。已经死掉了,血液都不流动,根本找不到血管。护士瞅了我一眼,我瞅了一眼护士。小月护士反应超快,不管扎到没有,反正在皮下了,直接就开始推注药水先,我眼看着注射的部位长出一个大包,小月又赶紧用手慢慢揉散。我一直做着胸外按压,又不敢太使劲,生怕把瘦小的罗,胸骨一下子咔嚓摁断。

版权声明:本文由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主任说那我再问问,也许可以给小家伙们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