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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ara指着赫尔曼说,科蒂克指着马莎对赫尔曼说

2019-10-03 00:06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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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ara指着赫尔曼说,科蒂克指着马莎对赫尔曼说。1下了一整夜的雪——像盐那么干燥、那么粗。赫尔曼居住的那条街上,埋在雪下的几辆车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来。赫尔曼想象,在维苏威火山爆发后,埋在火山灰下的庞贝的双轮战车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夜空转成紫色,似乎由于奇迹或天上的变化,地球已进入一个不知名的星座。赫尔曼想着自己的童年:修殿节,为即将来临的逾越节熬鸡油,军德列台尔,在冰冻的水沟里溜冰,朗读每周要念的《摩西五书》)中以“雅各住在他祖辈的土地上”为首句的那一部分。过去还存在着!赫尔曼对自己说。即使时间只是像斯宾诺莎坚决主张的那样是一种思想方法,或是像康德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感觉形式,事实总是无可否认的:隆冬季节,在齐甫凯夫,火炉是烧木柴取暖的;他父亲,感谢他的记忆力,研究着《杰马拉》和它的注释,他母亲在烧杂和掺,里面有大麦、豌豆、土豆和香菇。赫尔曼能尝到没有碾过的粮食香味儿,听到他父亲读书时的咕俄声,他母亲在厨房跟雅德维珈的说话声和一辆农夫从森林里运木头来的雪橇的铃儿了当声。赫尔曼穿着浴衣、拖鞋,坐在他的公寓里。虽然是冬天,但是,他还是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放进了一种像无数蟋蟀在积雪下面卿卿乱叫的声音。屋里太热了,管房子的工友通宵供应暖气。散热器中的水汽发出的单一的噬噬声里充满着不可言喻的渴望。赫尔曼觉得暖气管内的水汽声是痛哭声:坏啊,坏啊,坏啊;伤心啊,伤心啊,伤心啊;出毛病啊,出毛病啊,出毛病啊。雪把天空映得很亮,屋里没有点灯,但是充满着反射进来的白光。赫尔曼觉得这种光和他在书中读到的北极光很相似。他对书橱和竖在那里的几卷《杰马拉》注视了一会儿,这几卷书又好久没人去碰了,书上满是灰尘。雅德维珈一向不敢碰这些圣书的。这一阵赫尔曼老是失眠。在一位拉比的主持下,他和玛莎结了婚;根据他的推算,她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尽管看起来不太明显。雅德维珈也停经了。赫尔曼想起了意第绪语俗话:十个对头伤害一个男人及不上他自己伤害自己。然而他明白他的这种情况不全是他一个人惹下的;老是有隐藏的对头,他的魔鬼对头。他的对头并不一下子毁掉他,而是不断地想出迷惑人的新办法来折磨他。赫尔曼呼吸着从海洋和雪地上吹来的冷空气。他眺望窗外,很想祈祷,但是对谁祈祷呢?眼下,他怎么敢向神说话呢?再说,他干吗要祈祷呢?过一会儿,他回到床上,挨着雅德维珈躺下。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明天一早他又要出一趟门,也就是说,他要到玛莎那儿去。他和玛莎结了婚,他把一枚戒指戴在玛莎的食指上,自那以来,玛莎一直忙着改善那套公寓房间的状况,她重新装饰了赫尔曼住的那间。晚上她再也不必因为母亲而偷偷地到他房间去。她答应过不为雅德维珈跟他吵架,但是她违反了自己的誓言。她利用一切机会咒骂雅德维珈,甚至还漏出话来,说她真想杀了她。玛莎希望自己的婚姻会平息她母亲的不满,但是落空了。希弗拉。普厄抱怨说,赫尔曼的婚姻观念是胡闹。她不许他叫她“岳母”。除了非讲不可的话,他俩根本不说话。希弗拉。普厄越来越专心于祈祷,翻阅各种著作,看意第绪语报纸和希特勒受害者的回忆录。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自己那间黑糊糊的卧室里,要想知道她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打吨是困难的。雅德维珈怀孕了,这又是一大灾祸。雅德维珈在赎罪节去过的那个会堂的拉比接受了她十元钱,一个妇女把她带去举行沐浴仪式,现在雅德维珈皈依了犹太教。她遵守涤罪和吃洁净食物的规定。她不断向赫尔曼提出问题。如果冰箱里有一瓶牛奶,是否还允许在里面放肉?吃完水果后吃奶制品,这样做对吗?她是否可以给她母亲——根据犹太教的法律,不再是她的母亲了——写信?她的邻居们经常按照欧洲犹太小镇的迷信向她提出各种冲突的建议,把她弄得稀里糊涂。一个年长的犹太移民小贩想教她意第绪语的字母。雅德维珈不再听无线电中的波兰语节目,只听意第绪语节目了。在那些电台中,总是听到哭泣声和叹息声;就是歌曲也带有喷咽的情调。她要求赫尔曼用意第绪语跟她说话,尽管她只略微懂一点儿。她越来越多地责备他的行为不像其他人。他既不去会堂,也没有祈祷巾和祈祷盒。他总是关照她别多管闲事,或者说:“你不必躺在地狱里我的钉床上。”要不就说:“帮帮忙,别管犹太人了。没有你,我们的麻烦就够多了。”“我可以佩带玛里安娜给我的纪念章吗?那上面有十字架。”“可以,可以。别来打搅我。”雅德维珈不再疏远邻居们了。她们来看望她,交换心里话,跟她聊天。这些女人——没有别的事可做——教她犹太教的风俗习惯,告诉她怎么买便宜货,警告她在受她丈夫的剥削。美国的一个家庭主妇得有一架真空吸尘机,一架电动搅拌机和一个电气熨斗,如果可能的话,还得有架洗碗机。自己的住房一定要保防火险、防盗险;赫尔曼必须保人寿险;她得穿戴得好一些,别穿着农民的破衣烂褂到处转悠。邻里们在教雅德维珈学哪一种意第绪语的问题上发生了争吵。波兰来的女人想教她波兰意第绪语,立陶宛来的想教她立陶宛意第绪语。她们还不断地向雅德维珈指出,她丈夫出门的时间太多了,如果她不注意着点儿,他可能跟别的女人跑掉。在雅德维珈心目中,保险单和洗碗机是犹太人生活习惯中必要的两个方面。赫尔曼睡着,醒来,又打起脑来,又醒来。他的梦跟他醒来后的生活一样错综复杂。他跟雅德维珈商量过,她是否可以流产,可雅德维珈不愿听。她难道连要一个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了?难道她一定要死后连加的什(她已经从邻居那儿学会了这个词)也没人念吗?嗯,那他怎么样呢?他干吗要像一棵枯萎的树那么活着?她会成为他的好妻子,她愿意在足月前去干活,她可以替邻居们洗衣服、擦地板,为家庭开支贴补些钱。有一个邻居,他的儿子刚刚开设一家超级市场,给赫尔曼在那里找了个工作,这样他就不必跑遍全国去推销书了。赫尔曼应该给塔玛拉去电话,她已经搬到一间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去了,但是一天天过去,他还没打电话。他像平常一样又把拉比的工作拖下来了。每天他都害怕收到税务部门的来信,因为不付税而重罚他。任何一种调查都可能把他的一切纠纷暴露出来。他不该继续住在这套公寓里,因为里昂。托特希纳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托特希纳可能会预先不通知就闯来。赫尔曼想,很可能是托特希纳在搞鬼,想搞垮他。赫尔曼把手放在雅德维珈的臀部上: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动物的温暖。相比之下,他的身体是冷的。雅德维珈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赫尔曼对她的欲望,嘟嘟嚷嚷地应付着,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根本就没有睡着这种事的,”赫尔曼想。“全是假的,装出来的。”他又打起吨来,等他睁开眼睛已是大白天。阳光下,白雪闪着耀眼的光芒。雅德维珈在厨房里,他能闻到咖啡的香味。沃伊图斯啦啦啦鸣。它一定是在对玛里安娜唱小夜曲,玛里安娜几乎不怎么唱歌,只是整天修饰,整理着翅膀下的绒毛。赫尔曼计算自己的开支足有一百次了。他欠着这儿和布朗克斯的房租,得付雅德维珈。普拉兹和希弗拉。普厄。布洛克名下的电话帐。两处公寓的公用事业费他都没付过,煤气和电有可能停止供应。他忘了把帐单搁在哪儿了。他的文件和证件经常不见;也许他还遗失过钱。“唉,现在太晚了,什么也干不成了。”他想。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浴室去刮脸。他注视着镜子中那张涂满肥皂泡沫的脸。双颊上抹的肥皂泡沫就像是一部白胡须。从肥皂泡沫堆中,可以看见露出的他的白惨惨的鼻子和一双淡色的眼睛,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疲惫然而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渴望的神情。电话铃响了。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她结结巴巴,话也讲不清。他正打算把电话挂断,这时她说:“我是希弗拉。普厄。”“希弗拉。普厄?出了什么事?”“玛莎……病了……”她说着抽噎起来。“自杀,”赫尔曼心里闪过这一念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请……快来吧!”“什么?”“请快来吧!”希弗拉。普厄重复说了一遍。她挂断了电话。赫尔曼想打个电话过去详细地了解情况,可他知道,希弗拉。普厄在电话里讲不清楚,而且她的耳背,听不清。他回到浴室。脸颊上的肥皂泡沫已经干了,正一小块一小块往下掉。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得刮完脸、洗个淋浴。“只要你活着,你身上就不能有臭气。”他又重新在脸上抹了一遍肥皂。雅德维珈走进浴室。平常她总是慢慢地打开门,请求允许进来,这回她可毫不客气地走进来。“刚才是谁来的电话?你的情妇?”“让我安静会儿!”“咖啡都快凉了。”“我来不及吃早饭了。我马上得出去。”“上哪儿去?情妇那儿?”“对,到情妇那儿去。”“你让我怀了孕,自己却跑去找妓女。你不是在卖书。你这个骗子!”赫尔曼大吃一惊。她从来没这么恶声恶气地说过话。他火起来了。“回到厨房去,要不我把你扔出去!”他大声吼叫道。“你有个情妇。你和她一起过夜。你这条狗!”雅德维珈冲着他晃晃拳头,赫尔曼把她推出门外。他听到她用农民的语言咒骂他:“骗子,生霍乱病的,下流东西,生疥疮的。”他赶紧洗淋浴,可是莲蓬头里出来的只有冷水。他笨拙地但尽快地穿好衣服。雅德维珈出去了,也许去告诉邻居赫尔曼打了她。赫尔曼拿起厨房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就急急匆匆出了门。他马上退回来;他忘了穿毛衣和套鞋。外面,白雪亮得眼睛都睁不开。有人在两堵雪墙之间挖出一条小路。他走到美人鱼大道,街上,店主们正在扫雪,用铲子把雪一堆堆堆起来。寒风吞噬着他,再多的衣服都无法抵御这样的寒风。他睡眠不足,他饿得有点头晕。他走上梯子到露天车站等火车。科尼岛,岛上的月亮公园和障碍赛马场,荒凉地躺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火车隆隆驶进站台,赫尔曼跨进车厢。透过车窗他可以隐约地看到海洋。寒风怒吼,海浪汹涌澎湃,浪花迸溅。有一个男子沿着海滩缓慢地走着,可是,想象不出他在严寒中于什么,除非他想跳海自杀。赫尔曼在暖气管上面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他感到一股热气穿过藤椅。车厢内的座位有一半空着。一个酒鬼摊手摊脚躺在地板上。他穿着夏天的衣服,没戴帽子。他不时地发出一声嚎叫。赫尔曼从地上捡起一张稀脏的报纸,他看到一条新闻,讲一个疯子杀死自己的老婆和六个孩子。火车行驶得比平时慢。有人说铁轨都让积雪覆盖住了。火车驶入地下后速度加快了,终于到了时报广场,赫尔曼在这儿换乘去布朗克斯的快车。在差不多两个小时的途中,赫尔曼看完了那张稀脏的报纸:专栏文章、广告,就连登赛马消息和讣闻的那两版他都看了。2他一走进玛莎的公寓,看到希弗拉。普厄、一个年轻的矮胖男子——他是医生,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可能是邻居。这个女人长着一头望发,身材小巧,相比之下,脑袋显得太大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希弗拉。普厄说。“坐地铁到这儿路远哪。”希弗拉。普厄的头上包着一块黑色的方头巾。她的脸色看起来蜡黄,脸上的皱纹比平时也更多。“她在哪儿?”赫尔曼问道。他不知道自己问的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睡着了。别进去。”那位医生长着一张圆脸,眼睛水汪汪的,头发碧曲;他朝赫尔曼点了点头,用嘲弄的声调说:“是丈夫?”“是的,”希弗拉。普厄说。“布罗德先生,你妻子没有怀孕。谁告诉你她怀孕了?”“她自己。”“她大出血,可是没有孩子。有没有请医生给她做过检查?”“我不知道。我都拿不准她是否找医生看过。”“你们这些人以为自己生活在哪儿——在月球上?你们还在波兰的犹太小镇上。”医生半用英语、半用意第绪语说着。“在这个国家里,一个妇女怀孕后要有一名医生不断地照顾。她的怀孕全在这儿!”医生说着,用食指指了指他的太阳穴。希弗拉。普厄早已知道他的诊断,但是她却好像刚听说似的,把双手交叉紧握在一起。“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孩子在肚子里踢她。”“那全是神经质。”“这样的神经质!保卫而且保护我们,别变得这样的神经质。在天的上帝啊,她刚才开始尖叫和阵痛了。啊!我是多么苦命啊!”希弗拉。普厄放声大哭。“布洛克太太,我听说过这样一个病例,”那位邻居说。“我们难民什么样的事儿都会遇到。在希特勒统治下,我们受尽折磨,大家都有点疯了。我听说的那个妇女肚子大极了。人人都说她怀了双胞胎。但是在医院里,他们发现她的肚子里只有气。”“气?”希弗拉。普厄问道,像一个聋子似地把手放在耳朵上。“可是,我跟你说,这几个月她一直没有月经。嗯,魔鬼在和我们开玩笑。我们走出了地狱,可地狱却跟着我们到了美国。希特勒跟踪着我们。”“我得走了,”医生说。“她会睡到今天深夜——也许明天早晨。她醒后给她吃药。还可以给她吃点东西,但是别给她吃烤肉菜。”“谁在一星期的当中几天吃烤肉菜?”希弗拉。普厄问道。“就是在安息日我们也不吃烤肉菜。你在煤气烘箱里做出来的烤肉菜没什么味儿。”“我只是说着玩的。”“你还来吗,医生?”“明天早晨我去医院上班,顺路再来一下。一年后你就可以当外婆了。她的子宫完全正常。”“我活不了那么长了,”希弗拉。普厄说。“只有在天的上帝知道,这几个小时消耗了我多少精力和生命。我原以为她怀孕六个月,至多不超过七个月。突然她尖叫起来,肚子痛死了,接着就血崩。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居然还活着,双脚还站在地上,这可真是个上帝的奇迹。”“嗯,毛病全出在这儿。”医生再一次指了指他的前额。他走出去,但是在过道里停了一下,用手招呼那个邻居,她跟在他后面。希弗拉。普厄默不作声,怀疑地等待着,只怕那个女人在门口可能听到她的话。后来,她说:“我多么想有个孙儿啊。至少有个人可以按照被屠杀的犹太人起名字。我希望他是个男孩,会给起名叫梅耶。可是我们什么也办不到,因为我们的命不好。啊,我真不该从纳粹的统治下逃生出来!我真该和那些快要没命的犹太人一起待在那儿,不要逃到美国来。但是我们想活下去。我的生命对我还有什么用?我羡慕那些死者。我整天地羡慕他们。我连死都死不成。我希望我的尸骨能葬在巴勒斯坦,但是命里注定我得躺在美国的墓地中。”赫尔曼没有回答。希弗拉。普厄走到桌子那儿,拿起桌上的祈祷书。然后她又把它放下。“你要吃点东西吗?”“不,谢谢。”“你怎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嗯,我想我得念祈祷文了。”她戴上眼镜,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开始嘟联起来。赫尔曼小心翼翼地打开通往卧室的门。玛莎在希弗拉。普厄平时睡觉的那张床上睡着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神色安详。他凝视了她好长时间。他的内心充满了对她的爱和为自己惭愧。“我能做些什么?我使她遭受了这一切痛苦,我怎么可能补偿她呢?”他掩上门,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透过部分已结冰的窗户,他可以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前不久它还绿叶繁茂。现在树上已满是积雪和冰柱。在东一小堆、西一小堆废铁和金属栅栏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蓝莹莹的白雪。白雪把人的垃圾变成坟场。赫尔曼躺在床上,睡着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希弗拉。普厄站在他身旁,唤他醒来。“赫尔曼,赫尔曼,玛莎醒来了。去看看她吧。”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在哪儿,才想起发生过的事。卧室里只亮着一盏灯。玛莎像原先那么躺着,不过眼睛睁着。她注视着赫尔曼,什么也不说。“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3又下雪了。雅德维珈在炖杂烩,过去在齐甫凯夫是经常炖这种杂烩的——麦片、白扁豆、干蘑菇和土豆,上面撒有辣椒粉和欧芹。无线电里播送着一出意第绪语小歌剧中的一支歌,雅德准挪认为那是一首宗教赞美诗。长尾小鹦鹉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对音乐作出了反应。它们尖叫、呼鸣、咽嗽,满屋子乱飞。雅德维珈只得把锅盖起来,以免——但愿不会——鹦鹉掉入锅内。赫尔曼在写作,感到疲惫不堪。他放下钢笔,把头往后靠到扶手椅上,想打个吨。在布朗克斯,玛莎还很虚弱,没有去上班。她变得很冷淡。赫尔曼对她讲话,她回答得简单扼要。不过,这么一来,他俩就没什么好谈了。希弗拉。普厄整天祈祷,好像玛莎还病得很危险似的。赫尔曼知道,没有玛莎的工资,他们连最低的生活也无法维持,然而他也没钱。玛莎提出一个贷款组织,他可以去那儿借一百元高利贷,但是这笔贷款能用多久呢?也许他还需要一个连署人。雅德维珈从厨房走进屋。“赫尔曼,炖菜已经做得了。”“我也得了,经济上、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得了。”“说我听得懂的。”“我以为你希望我对你说意第绪语。”“像你妈妈那么对我说。”“我不能像妈妈那么说话。她是个信徒,我是个无神论者。”“我不知道你叽里派啦在说什么。去吃吧。我做了个齐甫凯夫的麦片炖菜。”赫尔曼刚要站起身,门铃响了。“可能是你的一位太太给你上课来了,”赫尔曼说。雅德维珈去开门。赫尔曼划去了他写的最后半页,咕味着:“嗯,兰山特拉比,这个世界有篇短一些的说教也可以了。”他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雅德维珈奔回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她的脸色煞白,眼睛似乎在朝上翻。她浑身颤抖地站着,手抓住门把,似乎有人硬要闯进来似的。“一次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是谁?”他问道。“别去!别去!啊,上帝啊!”雅德维珈想挡住赫尔曼的去路,嘴唇上全是唾沫。她的脸都扭歪了。赫尔曼朝窗子瞥了一眼。太平梯离这间屋子不远。他朝雅德维珈跨近一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在这时,门开了,赫尔曼看到塔玛拉站在门口,她穿着旧皮大衣,戴着帽子和蹬着皮靴。赫尔曼一见,立即明白了。“别哆嚷了,傻瓜!”他冲雅德维珈大叫一声。“她是活人!”“耶稣,马利亚!”雅德维珈的脑袋抽搐似地乱动。她用尽全力朝赫尔曼扑去,几乎把他撞翻在地。“我没想到她会认出我,”塔玛拉说。“她是活人!她是活人!她不是死人!”赫尔曼大吼大叫。他和雅德维珈搏斗,想让她平静下来,同时也想推开她。可她粘在他身上,号陶大哭。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动物在嚎叫。“她是活人!她是活人!”他又吼叫了一遍。“静一静!傻头傻脑的乡下人!”“啊,圣母啊,我的心哪!”雅德维珈在自己胸前划着十字。可她立即意识到,犹太妇女是不划十字的,于是她把两手交叉着紧握在一起。她的双眼从眼眶里暴出来,她的嘴都哭歪了,她无法说话。塔玛拉往后退了一步。“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认出我来。我自己的母亲都认不出我了。安静点,雅德齐亚,”她用波兰语说。“我没死,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啊,亲爱的上帝啊!”雅德维珈用两只拳头朝自己头上乱捶一气。赫尔曼对塔玛拉说:“你干吗要这么干?她可能会给吓死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自己的模样已经大大改变,和原来不像了。我想看看你的住处和你的生活。”“你至少应该先打个电话。”“啊,上帝啊!啊,上帝啊!现在怎么办呢?”雅德维珈叫道。“我已经怀孕。”雅德维珈把手搁在肚子上。塔玛拉看来好像惊讶,但同时又好像要笑出来。赫尔曼注视着她。“你是疯了还是喝醉了?”他问道。这句话刚出口,他马上闻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一星期前,塔玛拉就对他说过,已经安排她去一家医院动手术,取出臀部的子弹。“你爱上烈酒了吗?”他说。“一个人在生活中得不到温柔就爱喝烈酒。你住在这儿挺舒适。”塔玛拉的声调变了。“你和我一起生活时,总是弄得一团糟。你的稿件和书扔得到处都是。这儿倒挺干净整齐。”“她把屋子抬摄得干干净净,你总是到处奔走对犹太社会主义工党作演讲。”“十字架在哪儿?”塔玛拉用波兰语问道。“这儿怎么没挂个十字架?既然没有门柱圣卷,那一定得有十字架。”“这儿有个门柱圣卷,”雅德维珈回答。“那也得有个十字架,”塔玛拉说。“别以为我是来打搅你们的幸福生活的。我在俄国学会了喝酒,一杯酒下肚,我就变得有好奇心了。我想亲自来看看你们怎么生活。毕竟我们还是有些共同之处的。你们俩都还记得我活着的时候。”“耶稣!马利亚!”“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不是个活人,可没有死。事实上,我不会对他提出什么要求的,”塔玛拉指着赫尔曼说。“他当时并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苦苦挣扎着活下去,而且他可能一直是爱你的,雅德齐亚。在他跟我睡觉前肯定已跟你睡过觉。”“没有,根本没有!我是个清白的姑娘。跟他结婚时我是个处女,”雅德维珈说。“什么?祝贺你,男人喜欢处女。如果按照男人的心意办,女人就会躺下去是妓女,起来又变成处女了。好吧,我知道,我是个不速之客,我走了。”“塔玛拉太太,请坐。你吓着了我,所以我才尖声大叫。我去拿咖啡,上帝可以作证,如果我当时知道你还活着,我不会跟他呆在一起的。”“我并不怪你,雅德齐亚。我们的世界是个贪婪之地。不过,你跟他呆在一起也没有多大好处,”塔玛拉说,指的是赫尔曼,“可是,这怎么都比孤零零的一个人强。这套公寓也不错。我们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公寓。”“我去拿咖啡。塔玛拉太大,要吃点什么吗?”塔玛拉没有回答。雅德维珈到厨房去了,脚上的拖鞋笨拙地拍打着地板。她没有关上门。赫尔曼注意到,塔玛拉的头发乱蓬蓬,眼睛下出现了淡黄色的眼袋。“我一直不知道你喝起酒来了,”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以为一个人可以穿过地狱,出来丝毫不受损伤。嗯,这是不可能的!在俄国有一种能治百病的药——伏特加。你喝个够,然后躺在稻草中或是光秃秃的地上,这样,什么也不想了。让上帝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昨天,我去拜访了一个开酒店的人,就在这儿布鲁克林,不过在另一带。他们给了我满满一购货袋的威士忌酒。”“我以为你要到医院去了。”“约好是明天去的,可是现在我自己也拿不稳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这颗子弹,”塔玛拉说着,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是我最好的一件纪念品。它使我想起我曾经有过家,有过父母和孩子。如果把它取出来,我就什么也没留下了。这是一颗德国人的子弹,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呆在一个犹太人体内,它已成了犹太人的了。它可能决定某一天爆炸,可在这段时间里它安静地呆着,我们相处得不错。如果你愿意,来,摸摸它。这也有你的一份啊。可能是同一支左轮手枪杀死了你的孩子……”“塔玛拉,我求求你……”塔玛拉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冲他伸出了舌头。“塔玛拉,我求求你!”她学着他的腔调说。“别害怕,她不会跟你打离婚的。就是她跟你离了婚,你还可以到另一个那儿去。她叫什么来着?如果她也赶你出来,你就到我这儿来。你看,雅德齐亚端着咖啡来了。”雅德维珈端着一只托盘走进屋,托盘上有两杯咖啡、奶油和白糖,还有一盘自制的小甜饼。她已围上围裙,看起来就跟她原来当用人时一样。战前,赫尔曼和塔玛拉从华沙回家时,她就是这么侍候他们的。她的脸刚才还是白惨惨的,现在已变得红喷喷、汗晶晶的,她的前额上冒出了小汗珠。塔玛拉注视着她,觉得又奇怪又好笑。“放下吧,给你自己也拿一杯来,”赫尔曼说。“我在厨房里喝。”雅德维珈走回厨房,她的拖鞋一路拍打着地板。这回她随手把门关上了。4“我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就像一头公牛闯进一家瓷器店,”塔玛拉说。“事情出了错,要想纠正是困难的。是啊,我是喝了杯酒,可离开喝醉还早着呢。请叫她进来,我得给她解释一下。”“我自己会给她解释的。”“不,叫她进来。她可能以为我是来抢走她丈夫的。”赫尔曼走进厨房,随手关上了门。雅德维珈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的脚步声吓了她一跳,她迅速转过身来。她的头发乱蓬蓬,眼泪汪汪,脸又红又肿。她好像一下子老了。赫尔曼还没开口说话,她就把双拳举到头旁,伤心地大哭起来,“现在我上哪儿去?”“雅德齐亚,一切都会像过去一样。”雅德维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就像是鹅发出的急叫。“你干吗告诉我她已经死了?你不是在推销书,你是跟她在一起!”“雅德齐亚,我对上帝起誓,没这回事。她是最近才到美国来的。我根本不知道她还活着。”“我现在怎么办?她是你妻子。”“你是我妻子。”“她先跟你结的婚。我得离开这儿,我回波兰去。要是我没怀孕那多好啊。”雅德维珈像农民悼念死者那样痛哭着,左右乱摇。“啊……”塔玛拉打开门。“雅德齐亚,别这么样哭。我不是来抢走你丈夫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的生活。”雅德维珈东倒西歪地往前走,好像要倒在塔玛拉的脚旁似的。“塔玛拉太太,你是他的妻子,而且以后也是。如果上帝允许你活着,这是天赐的权利。我会让开的。这是你的屋子。我要回家去。我母亲不会赶我走的。”“不,雅德齐亚,你不要那么做。你正怀着他的孩子,我已经像他们说的是一棵不结果子的树。上帝亲自把我的孩子带走了。”“啊,塔玛拉太太!”雅德维珈感动得热泪盈眶,双掌拍打自己的双颊。她前后摇动,弯下身去好像在找一块可以倒下的地方。赫尔曼朝门瞥了一眼,担心邻居们会听见她的声音。“雅德齐亚,你一定得安静下来,”塔玛拉坚决地说。“我虽然是活人,可是跟死人完全一样。他们说死人有时候要回来看看,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这样的来客。我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再来了。”雅德维珈把双手从脸上移开,她的脸色红得像生肉的颜色。“不,塔玛拉太太,你留在这儿吧!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乡下人,没受过教育,不过我有良心。这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你吃够了苦。”“别说了!我不想要他。如果你想要回波兰去,你回去好了,但是这跟我没关系。即使你走了,我也不会跟他一起生活的。”雅德维珈安静下来了。她斜视着塔玛拉,心中疑惑不定。“那你上哪儿去?这儿是你现成的家和家庭。我来做饭、打扫。我还当用人。这是上帝的旨意。”“不,雅德维珈。你的心肠真好,不过我不能接受这种牺牲。喉咙切开后是缝不起来的。”塔玛拉准备走了,她整整帽子,理了理几持蓬松的头发。赫尔曼朝她走近一步。“别走,既然雅德维珈知道了,咱们都可以做朋友嘛。我可以少说些谎。”正在这时,门铃响了。铃声又长又响。一直栖息在笼顶上倾听他们谈话的两只长尾小鹦鹉受了惊,开始满屋子乱飞。雅德维珈从厨房跑到起居室里。“谁啊?”赫尔曼问。他听到低沉的说话声,但是分辨不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他打开门,站在走廊里的是一对小个子男女。那个女的脸色蜡黄,满脸皱纹,长着黄眼睛、红头发。她额头和两颊上的纹儿看起来好像是雕刻在就土上的线条。然而,她似乎并不老,最多四十来岁。她身穿家常便服和拖鞋。她带着绒线活,在外面等开门的这会儿正在编织。她身旁站着一位小个子男人,头戴毡帽,上面插着一根羽毛;穿一件格子茄克衫——在这严冬的日子里,这种颜色大淡了;一件粉红色的衬衫、条子裤、棕黄色的皮鞋,系一条夹杂有黄、红、绿三色的领带。他看起来滑稽可笑,不像是当地人,好像刚从一个气候炎热的地方飞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装似的。他的脑袋又长又窄,长一只鹰钩鼻,双颊下陷,尖下巴。他的黑眼睛里含有一种诙谐的神情,似乎他正在进行的访问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那个女人说一口带波兰音的意第绪语。“你不认识我,布罗德先生,可我认识你。我们住在楼下。你妻子在家吗?”“她在起居室里。”“一个可爱的人儿。她皈依犹太教的时候,我跟她在一起。是我带她去举行沐浴仪式,告诉她怎么做的。生来就是犹太人的妇女应该像她这么热爱犹太教。她很忙吗?”“嗯,有点儿忙。”“这是我的朋友佩谢莱斯先生。他不住这儿。他在海门有一所房子。他,但愿不会遭到毒眼,在纽约和费城也有房子。他来看我们,我们跟他说起了你,说你推销书、写作,他想跟你谈谈生意。”“不谈生意!根本不谈生意!”佩谢莱斯打断了她。“我的生意不是书,而是不动产,而且不动产的生意我也不做了。一个人到底需要做多少生意呢?即便是洛克菲勒一天也至多能吃三餐。我只是喜欢阅读,不管是报纸、杂志还是书,拿到什么都爱看。如果你有时间,我很愿意跟你聊聊。”赫尔曼犹豫了一下。“真是太抱歉了,我实在很忙。”“要不了多长时间——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行,”那个女人劝说道。“佩谢莱斯先生每六个月来看我一次,有时六个月还不止呢。他是个有钱人,但愿他别遭到毒眼,如果你们要找套公寓,他可能会优待你们的。”“优待什么?我从来不优待。我自己都得付房租。这儿是美国。不过,如果你们需要一套公寓,我可以向你介绍一套,不会让你吃亏的。”“嗯,进来吧。原谅我在厨房里接待你们。我妻子身体不舒服。”“在哪儿不都一样?他又不是上这儿来接受荣誉。他获得过,但愿他别遭毒眼,许许多多荣誉。他们刚请他就任纽约最大的养老院院长。全美国都知道诺森。佩谢莱斯是谁。他在耶路撒冷建了两所犹太法典学院——不是一所,而是两所,几百个青年男子可以在那儿学习《律法》,费用由他开支……”“对不起,斯奇雷厄太太,我不需要任何宣传。如果我需要宣传员,我会雇一个的。他根本不必知道这些事情。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赞扬。”佩谢莱斯说得很快。这些话就像干豆似的从他嘴里蹦出来。他的嘴很瘪,好像没有下嘴唇。他世故地微微一笑,具有一种有钱人在访问穷人时流露出的自在的神情。他俩一直站在门口,现在,走进厨房。赫尔曼还没来得及把塔玛拉介绍给他们,塔玛拉就说:“我得走了。”“别走,不要因为我就走啊,”佩谢莱斯先生说。“你是个漂亮的女人,可我不是熊,不会吃人的。”“坐下,坐下,”赫尔曼说。“别走,塔玛拉,”他又说。“我知道这儿椅子不够,不过我们一会儿就可以到另一间屋子去。一秒钟!”他走进起居室。雅德维珈不哭了。她带着乡下人害怕陌生人的神情,站在那儿提心吊胆地注视着门口。“谁来了?”“斯奇雷厄太太。她带了个男人来。”“她想干吗?现在我谁也不愿见。啊,我都快疯了。”赫尔曼拿了一把椅子回到厨房。斯奇雷厄太太已经在厨房桌子旁坐下了。沃伊图斯停在塔玛拉的肩头上,拉着一只耳环。赫尔曼听到佩谢莱斯对塔玛拉说:“只来了几个星期?可你一点也不像是新来的。我刚来的时候,离开一英里远就能认出一个新来的移民。你看起来像个美国人。完全像是美国人。”5“雅德维珈身体不好,我想她不会来了,”赫尔曼说。“很抱歉,这儿不太舒适。”“舒适!”斯奇雷厄太太打断他说。“希特勒教会我们怎么在不舒服的情况下过日子。”“你也是从那儿来的?”赫尔曼问。“是啊,从那儿来的。”“从集中营来的?”“从俄国。”“你在俄国什么地方?”塔玛拉问。“在亚姆布尔。”“在劳动营里?”“是的,我住在纳布罗兹纳亚街。”“老天爷成也住在纳布罗兹纳亚街,”塔玛拉叫起来,“跟齐科夫去的一个拉比老婆和她儿子住在一起。”“嗯,世界真小,世界真小,”佩谢莱斯先生拍着双手说。他十指尖尖,指甲刚修剪过。“俄国是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但是两个难民刚见面,他们就发现是亲戚或是在同一个劳动营中呆过。你们知道怎么办吗?我们都到楼下你家去吧,”他指着斯奇雷厄太太说。“我叫人去买面包圈、熏鲑鱼,也许还买一些科涅克白兰地。你们俩都是从亚姆布尔来的,你们会有许多话要谈的。走,下去,呢一呢一布罗德先生。我能记住人,可记不住人名。有一次我忘了我老婆的名字……”“这所有的男人都忘记,”斯奇雷厄太太眨眨眼睛说。“遗憾的是我不能去,”赫尔曼说。“为什么不去?带着你妻子一起下去。现在,一个异教徒皈依犹太教可不是件小事。我听说她把你藏在一个草料棚里,藏了好几年。你推销什么书?我对旧书很感兴趣。有一回我买到一本有林肯亲笔签名的书。我喜欢到拍卖行去。我听说你还写点东西。你写些什么?”赫尔曼正要回答,电话铃响了。塔玛拉抬起头来看,沃伊图斯又满屋子乱飞起来。电话装在厨房附近一间通往卧室的小休息室里。赫尔曼对玛莎生起气来。她干吗来电话?她明知道他就要去的。也许他不该去接电话的吧?他拿起听筒说:“喂。”他突然想到,可能是里昂。托特希纳来的电话。自从他们在自助餐厅里见面以来,赫尔曼一直认为他会来电话。赫尔曼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里昂。托特希纳。这是一个深沉的男低音,用英语问道:“是赫尔曼。布罗德先生吗?”“是的。”“我是兰伯特拉比。”屋里寂静无声。厨房里,他们停止了说话。“嗅,拉比。”“你原来是有电话的,不过不是在布朗克斯而是在布鲁克林。第二广场是在科尼岛那一带。”“我的朋友搬走了,”赫尔曼哈味着,明知这个谎话会引起新的麻烦。拉比清了清嗓子。“他搬走了,电话就装起来了?啊,是啊,我就真是个大傻瓜,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傻。”拉比提高了嗓门。“你的全部的喜剧完全是不必要的。一切事情,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结了婚,可你却不告诉我,不让我来祝贺你。谁知道呢?我可能会送你一份精彩的结婚礼物。不过,你如果想这么做,这是你的权力。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你在关于卡巴来神秘主义哲学的那篇文章里出了好几个严重的错误,这对咱俩没任何好处。”“什么错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莫斯考威茨拉比打电话给我,……是关于桑德尔芬天使或是上帝的特使的。文章已经付型。他们正要开印,发现了错误。他们只好把这几面抽出来,重新安排整本杂志。这是你给我干的好事。”“我感到很抱歉。既然这样我还是辞职吧,干的工作你也不必付给报酬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是信赖你的,你干吗不校对一下?我雇用你是为了做研究工作,这样我就不会在世人的眼睛里显得像个笨蛋。你知道,我很忙,而且……”“我不知道我犯了哪些错误,不过既然有错,我不应再做这个工作了。”“我现在到哪儿去另外找人?你把事情都瞒着我,为什么?如果你爱一个女人,那又不犯罪。我把你当成朋友看待,对你推心置腹,可你却胡编出一个同乡,一个希特勒的受害者的故事。干吗我不能知道你有妻子?至少我还可以祝你走运吧。”“那当然,非常感谢。”“你干吗说得那么轻?是嗓子痛还是怎么了?”“没有,没有。”“我一直跟你讲,我不能跟一个不肯将地址和电话告诉我的人一起工作。我必须马上见你,告诉我你的地址吧。如果我们修改好错处,他们就等到明天再开印。”“我不住在这儿,我住在布朗克斯。”赫尔曼几乎是悄没声儿地对着话筒讲话。“还是布朗克斯?在布朗克斯哪儿?说实话,我捉摸不透你。”“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我只是暂时在这儿住住。”“暂时?你怎么啦?要不,你是有两个老婆?”“可能是吧。”“那好吧,你什么时候在布朗克斯?”“今天晚上。”“把地址告诉我。把这件事彻底解决!结束这种乱糟糟的情况吧!”赫尔曼很勉强地将玛莎的地址告诉了拉比。他用手捂住嘴巴,不让厨房里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在那儿?”赫尔曼告诉了他时间。“这回是肯定的吧,还是又在骗人?”“不是骗人,我会在那儿的。”“那好,我会去的。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不会偷你老婆的。”赫尔曼回厨房去,看到雅德维珈。她已经走出起居室。她的脸和眼睛还是红红的,她两手握拳,放在臀部上,注视着他站的地方。显然,她一直在听他打电话。赫尔曼听到斯奇雷厄太太在问塔玛拉:“他们是怎么把你送到俄国去的,随特勤部队去的吗?”“不是,我们是偷越国境去的,”塔玛拉回答。“我们坐的是装牛的火车,”斯奇雷厄太太说。“坐了三个星期,就像罐头部鱼似地挤在车里。如果要大小便——请你原谅——只得从一个小窗口里排泄。想象一下,男男女女都挤在一起。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些人没能活下来。他们站着就死了。尸体就给扔出了车外。我们来到一个冰天雪地的森林里,我们先得砍树,用来建造工房。我们在冰冻的地上挖沟,我们就睡在这些沟里……”“这些情况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塔玛拉说。“你在这儿有亲戚吗?”佩谢莱斯问塔玛拉。“有一个叔叔和婶婶。他们住在东百老汇。”“东百老汇?他是你什么人?”佩谢莱斯先生指着赫尔曼问。“哦,我们是朋友。”“嗯,到下面斯奇雷厄太太家去,我们都会成为朋友的。尽是听你们谈挨饿,我感到饿了。我们一边吃喝,一边聊天吧。走吧,呕一呢——布罗德。今儿这么冷,谈谈心里话真是太好了。”“我想我现在得走了,”赫尔曼说。“我也得走了,”塔玛拉说。雅德维珈好像突然醒过来似的。“塔玛拉太太,你上哪儿去?请留下吧,我去做晚饭。”“不了,雅德维珈,我改日再来。”“嗯,看起来你们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请咯,”佩谢莱斯先生说。“走吧,斯奇雷厄太太,这回咱们没请成。如果你有什么旧书,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做笔小小的生意。我说过,我也算是个藏书家。不同的是……”“咱们以后再谈,”斯奇雷厄太太对雅德维珈说。“也许佩谢莱斯先生以后不会是这样的稀客。他为我干过的事,只有上帝知道。别人满足于抱怨犹太人的命运,可是他送来护照。我跟他完全不认识,给他写了一封信——就因为他父亲曾跟我父亲合伙过,他俩都经营农产品——四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份宣誓书。我们到领事馆去,他们已经知道佩谢莱斯先生。他们都知道。”“好了,别说了。别夸我,别夸我。宣誓书是什么?一片纸呗。”“有了这样的纸,他们可以拯救出成千上万的人。”佩谢莱斯站起身,“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塔玛拉。她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赫尔曼和雅德维珈。“塔玛拉。”“是小姐还是太太?”“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塔玛拉什么?你总有个姓吧。”“塔玛拉。布罗德。”“也姓布罗德?你0]是兄妹吗?”“堂兄妹,”赫尔曼代塔玛拉回答。“嗯,世界真小。非常的时代。有一次,我在报上看到一个故事,讲一个难民正和新婚的妻子一起吃晚饭,突然门打开了,他原来的妻子走了进来,他以为她已死在犹太人居住区。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是希特勒和他的余党造成的。”斯奇雷厄太太的脸上突然绽出了笑容。她那蜡黄的眼睛里闪耀着讨好的微笑神色。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就像是刺在原始部落的人脸上的花纹。“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佩谢莱斯先生?”“嗯,实际上没什么意思。在生活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在目前,一切都混乱不堪的时候。”佩谢莱斯先生垂下右眼睑,像要吹口哨似地撅起嘴,他把手伸进胸袋,拿出两张名片给塔玛拉。“不管你是谁,让我们做个朋友吧。”6两位客人刚走,雅德维珈又失声痛哭起来。她的脸一下子又扭歪了。“你现在上哪儿去?你干吗要离开我?塔玛拉太太!他不是在推销书,他在说谎。他有个情妇,他到她那儿去。别人都知道。邻居们都笑话我。而我救过他的命呢!我从自己嘴里省下最后一口食物,给他在草料棚里吃。我把他的粪便端出去。”“请求你,雅德维珈,别说了!”赫尔曼说。“赫尔曼,我得走了!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雅德齐亚,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是前不久才从俄国到这儿来的。”“她,他的情妇,每天都来电话,他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明白。他跟她一起过几天,回来时精疲力竭、身无分文。房东老太太每天来问我讨房租,威胁说要在这么冷的冬天把我们赶出去。如果我没有怀孕,我可以去工厂做工。在这儿,你还得预约一家医院和一个医生,在这儿没有人在家里生孩子。我不让你走,塔玛拉太太。”雅德维珈跑到门口涨开双臂挡在那儿。“雅德齐亚成得走,”塔玛拉说。“如果他想再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把孩子送人。这儿人OJ可以把孩子送掉,他们还付给……”“别说傻话,雅德齐亚。我不会再跟他在一起的,你也不必把孩子送掉。我会给你请医生、联系一家医院的。”“啊,塔玛拉太太!”“雅德齐亚,让我出去!”赫尔曼说。他已穿上了大衣。“你不能走!”“雅德齐亚,有一个拉比正在等我。我是给他工作的。如果我现在不去见他,我们就无法糊口了。”“你在说谎!不是拉比,而是一个妓女在等你。”“嗯,我知道这儿的情况了,”塔玛拉半对她自己,半对雅德维珈和赫尔曼说着。“现在我真的得走了。如果我改变主意,决定去医院的话,我总得洗洗东西、作些准备。让我走,雅德齐亚。”“你最后还是决定去了?准备去哪家医院?医院的名字是什么?”赫尔曼问。“到哪家医院去有什么关系?假如我活着我会出院的;假如死了,他们总会安葬我的。你不必来看我。如果他们发现你是我丈夫,他们会要你付钱的。我告诉他们说我没有亲属,一定要维持这种情况。”塔玛拉走到雅德维珈跟前,吻了吻她。雅德维珈的脑袋在塔玛拉肩上贴了一会儿。她号陶大哭,吻了塔玛拉的额头、双颊和双手。她几乎要跪下来,嘴里咕咕吹吹地说着乡下土话,可是听不出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塔玛拉一走,雅德维珈马上又用身体挡住门。“你今天不能走!”“咱们过一会儿瞧。”赫尔曼等待着,直到他听不见塔玛拉的脚步声。然后他抓住雅德维珈的手腕,默不作声地跟她扭打在一起。赫尔曼推了她一把,她砰的一声跌倒在地上。他打开门奔了出去。他一步跨两蹬,匆匆忙忙地奔下高低不平的楼梯,他听到一声既像是哭又像是呻吟的声音。他想起他曾经学过的一种说法:你违反十诫中的一诫,就等于违反了十诫。“我最终将成一个凶手,”他对自己说。他没有注意暮色已经降临。楼梯上早已黑了。门都敞开着,但他没有转回身。他走到外面。塔玛拉站在一个个被风吹起来的雪堆中间等他。“你怎么不穿套鞋?你可不能就这么去!”她叫起来了。“我得去。”“你想自杀?回去拿套鞋,要不你想得肺炎。”“我随便得什么病都跟你无关。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嗯,这可是原来的赫尔曼。等着,我到楼上去给你拿套鞋。”“不,你别去!”“这样这个世界上就会少一个呆子了。”塔玛拉穿过一个个被风吹起来的雪堆,择路向前走着。这些雪堆看起来亮晶晶的,闪着蓝光。街灯已经亮了,不过现在还是黄昏时分。天上覆盖着泛黄的铁锈红云彩,风很猛,天色阴沉。寒风从海湾吹过来。突然,楼上有一扇窗户打开了,掉下一只套鞋,接着又掉下一只。雅德维珈把赫尔曼的套鞋扔了下来。他抬头看看窗户,可是她马上把窗户关紧,还拉上了窗帘。塔玛拉朝他走来,哈哈大笑。她冲他眨了眨眼、晃了晃拳头。他穿上套鞋,但他的皮鞋里已塞满了雪。塔玛拉一直等到他赶上自己。“最坏的狗得到最好的骨头,为什么呢?”她挽着他的胳膊,他俩像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似的一起在雪地里小心而缓慢地走着。大块的冰雪从屋顶上往下掉。美人鱼大道上堆着高高的雪堆。一只死鸽子躺在雪地里,它的红脚直挺挺地伸着。“嗯,神圣的动物啊,你已经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赫尔曼思忖。“你是幸运的。”他心里感到悲哀。“如果这就是它的结果,你干吗要创造它?上帝啊,你这虐待狂,你要沉默多久?”赫尔曼和塔玛拉朝车站走去,他俩在那儿上了火车。塔玛拉只要乘到第十四街,赫尔曼要到时报广场。车厢内,除了角落里一个小长凳还空着,其余的座位上都有人,赫尔曼和塔玛拉朝长凳挤过去。“那你决定去动手术了?”赫尔曼说。“我到底会失去什么呢?只是痛苦的生活。”赫尔曼垂下脑袋。列车行驶到联合广场的时候,塔玛拉向他告别。他站起身,他们互相吻别。“有时想着我点儿,”她说。“原谅我。”塔玛拉急急匆匆下了火车。赫尔曼又在灯光昏暗的角落里坐了下去。他似乎听到了父亲的说话声:“嘿,我问你,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把自己和其他人都弄得很痛苦。我们在天堂也为你感到羞愧。”赫尔曼在时报广场下了车,穿过马路去坐纽约市内地铁区间快车。他从车站走到希弗拉。普厄住的那条街。拉比的卡地拉克牌汽车果真已经停在满是积雪的街上了。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汽车似乎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赫尔曼脸色苍白,浑身冻僵,鼻子通红,衣着寒掺,他这样走进这套灯光通明的屋于,感到羞愧。在黑洞洞的入口处,他抖掉身上的雪,搓红双颊。他把领带系整齐,用手绢擦去额头上的雪水。赫尔曼想到,拉比可能根本没有在文章里找到什么错误。他的电话可能只是他想干预赫尔曼私事的借口。赫尔曼一进门,首先注意到的是插在梳妆台上花瓶里的一大束玫瑰花。铺着台布的桌上放着小甜饼和橘子,中间是一大瓶香槟。拉比和玛莎正在碰杯;他们显然没有听见赫尔曼进屋。玛莎已经有些醉意。她高声说话,哈哈大笑。她穿了一件宴会服。拉比的声音响得像打雷。希弗拉。普厄在厨房里炸薄煎饼。赫尔曼听到油吱吱作响,闻到烤土豆的焦香。拉比穿一套浅色衣服,在这套低矮而拥挤的房子里,他似乎显得出奇的高大、魁梧。拉比站起身,一大步跨到赫尔曼面前,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地说:“祝你走运,新郎!”玛莎放下酒杯。“他终于来了!”她指着赫尔曼,笑得摇摇晃晃。然后她也站起身来,走到赫尔曼跟前。“别站在门口。这是你的家。我是你妻子。这儿的一切都是你的!”她投入他的怀抱,吻着他。

1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希弗拉·普厄住的公寓里没有暖气。住在地下室的工友躺在他自己的屋里,醉得不省人事。锅炉坏了,没有人去修。希弗拉·普厄穿着沉重的长统皮靴,蟋缩在一件从德国带来的破旧的皮大衣里,头上包着羊毛围巾,她在屋子里徘徊着,又是冻又是恼火,脸色暗黄。她戴上眼镜,边踱来踱去边读祈祷书。她交替地祈祷和咒骂那些骗人的房东,他们让可怜的房客在冬天挨冻。她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她大声地读完一节诗,接着说道:“好像我们到这儿来之前还没吃够苦似的。现在我们可以把美国也算在内了。这儿可不比集中营好多少。就差没有纳粹走进来揍我们了。”玛莎这天没去上班,因为她要准备去兰由特拉比家赴晚宴,她斥责着母亲。“妈妈,你应该感到羞愧!在斯图霍夫那会儿,如果你有现在的一切,你会高兴得发疯了。”“一个人有多少力量?在那儿至少还有个希望支撑着我们。我浑身都冻僵了。也许你能买个火罐吧。我的血都要凝住了。”“在美国你上哪儿去买火罐?我们以后从这儿搬出去。等春天一到咱们就搬。”“我可活不到春天。”“老巫婆,你会活得比我们都长!”玛莎不耐烦地尖叫着。拉比这次请赫尔曼和玛莎去赴宴,害得玛莎发了狂。起先她拒绝去参加,争辩说,这次邀请可能是里昂。托特希纳在背后出的主意,他心里在要什么花招。玛莎怀疑,拉比的来访和她给香槟灌醉,是里昂。托特希纳想把她和赫尔曼拆散的阴谋的一部分。玛莎一直看不起拉比,称他是无脊椎动物、吹牛的人、伪君子。在她和里昂离婚后,她把他说成是疯子、骗子和坐探。玛莎自那次假孕以后,晚上一直无法入睡,即使吃药也无济于事。她好不容易睡着了,恶梦又会惊醒她。她父亲穿着尸衣出现在她面前,在她耳边大声背着《圣经》上的章节。她看到长着弯角和尖鼻的怪兽。它们长着肚袋、乳头、全身是伤。它们咆哮着、怒吼着,口水流到她身上。她每两个星期就痛苦地来一次月经,流出许多血块。希弗拉。普厄劝她去看医生,但玛莎说她不相信医生,还咒骂那些医生毒害病人。后来玛莎又突然变了主意,决定去参加宴会。她干吗要害怕里昂。托特希纳呢?她已经跟他按照犹太教的规定和法律手续离了婚。假如他跟她打招呼,她可以转过身去不理他;假如他耍什么花招,她完全可以把唾沫啤到他脸上。赫尔曼又一次看见玛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她越来越起劲地着手准备去赴宴。她猛地打开壁橱门,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拽出一件件衣服、短衫和皮鞋,这些东西大都是她从德国带来的。她决定把一件衣服改一下。她缝着,拆着蹦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拉出一大堆长统袜和内衣。这当儿,她的嘴讲个不停,讲男人们怎么追求她—一在战前、战时、战后、在集中营和同乡会的办公室里,还坚持说希弗拉。普厄可以作证。有一会儿她还放下手中的缝纫活,找出以前的信和照片作为证据。赫尔曼明白,她渴望的是在晚宴上获得成功,凭她雅致的风度和漂亮的容貌压倒其他女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她开始时不愿去,但她最终会决定去的。任何事情到了玛莎身上就一定会变成戏剧。暖气出人意料地噬噬响起来了——锅炉已经修好了。屋里水气弥漫,希弗拉。普厄抱怨说,那个醉鬼工友一定是想让大楼着火。他们会不得不逃到外面冰天雪地之中去。空气中闻着有一股烟味儿和煤味儿。玛莎在澡盆里放满热水。她同时做着许多事:准备洗澡,用希伯来语、意第绪语、波兰语、俄语和德语唱歌。她以惊人的速度将一件旧衣服改成了一件新的,找出一双和衣服相配的高跟鞋和一条披肩,这条披肩是她在德国时别人送给她的礼物。傍晚时分,雪住了,但是寒气逼人。东布朗克斯的街道可能成了莫斯科或古比雪夫冬天的街道。希弗拉。普厄不赞成举行晚宴这种想法,嘟嘟嚷嚷地说,大屠杀以后,犹太人没有权力再设宴享乐,但是她检查玛莎的打扮,提出改进的意见。玛莎一心只想着晚宴都忘记吃饭了,她母亲为她和赫尔曼准备了牛奶米饭。拉比的妻子已经给玛莎来过电话,告诉她到他们住的穿过七十到七十九街的西区大道怎么走。希弗拉。普厄一定要玛莎穿一件毛衣或一条保暖的内裤,但玛莎根本不听。每隔几分钟,她用嘴凑着酒瓶喝一口科涅克白兰地。赫尔曼和玛莎出门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一阵寒风向赫尔曼的肩膀袭来,刮走了他头上的帽子;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它。玛莎的赴宴的衣服飘动着鼓起来,像个气球。她正要挪步,一只靴子陷入很深的雪中,她穿着袜子的脚湿了。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帽子只遮住一部分——盖满雪花而变白了,好像一下子她就老了。她用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压住衣服的边。她朝赫尔曼喊着什么,但是风把她的声音吹走了。到高架铁路那段路,平时只需走几分钟,现在却成了一件主要的事情。当他们终于走到车站时,一列火车刚好开走。坐在一间小屋里烤火的出纳员告诉他们说,铁轨上盖满了积雪,火车都陷住了,没有消息说下一趟车什么时候到。玛莎冻得直打哆喀,她蹦着、跳着,暖和一下她的脚。她的脸像病人一样惨白。十五分钟过去了,火车还没来。站上等车的人已经来了一大群:男人们穿着套鞋和高统套鞋,拿着饭盒;妇女们穿着厚外套,包着头巾。每一张脸似乎都按各自的方式表达了呆滞、贪婪和忧虑。低低的额头、惊慌的眼神、鼻孔很大的大蒜鼻、方下巴、丰满的Rx房和宽大的臀部,驳斥了一切乌托邦的幻想。进化论的大汽锅仍在沸腾。在这儿,一声尖叫就可以引起一场暴乱。只要恰当地煽动一下,这群人就可以成为发动大屠杀的暴徒。一声汽笛响起来,火车冲进站台。车厢有一半是空的。车窗因为结冰都变成白色。车厢内很冷,地上尽是雪水、稀脏的报纸和口香糖。“还有什么能比这列火车更叫人恶心?”赫尔曼想着。“这儿的一切都阴沉得好像是有意造成的。”一个醉鬼开始演讲,喷咦叨叨地谈着希特勒和犹太人。玛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她使劲地望着水气蒙蒙的镜面中她自己的面容。她弄湿指尖试图把头发持持平,而等他们下了车,头发还会被风吹乱的。火车在地面上行驶的那会儿,赫尔曼一直透过一小块他擦去水气的车窗玻璃向外眺望。报纸在风中飘扬。一个杂货店老板在他店旁的人行道上撒盐。一辆汽车正在想法爬出一个坑,但是车轮毫无用处地在原地空转。赫尔曼突然想起他要做一个好犹太人,按照《舒尔坎一阿鲁克})和《杰马拉》的规矩做人。这样的决心他已经不知下过有多少回了!他有多少回想冲着世俗的欲念碑唾沫,可每次都禁不起诱惑而放弃。然而,他眼下是在赶去参加一个宴会。他的半数同胞受尽折磨,遭到杀害;而另外的半数却正在举行宴会。他对玛莎充满了怜悯。她看起来消瘦、苍白、面有病色。玛莎和赫尔曼下火车来到街上时,已经很晚了。一阵狂风从结成冰的哈得孙河上吹来。玛莎紧紧挽住赫尔曼。他不得不用尽全力倾身顶住狂风,以免被吹得倒退。他的眼睑上全是雪花。玛莎喘着粗气,大声朝他喊着什么。他的帽子想挣开他的脑袋。他的衣服后摆和裤子给风吹得直拍他的大腿。他们居然能认出拉比家的门牌号码,这真是奇迹。他和玛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门厅。门厅里既静温又暖和。墙上挂着装在金框里的画;地板上铺着地毯;枝形吊灯射出柔和的灯光;沙发和安乐椅在等待客人。玛莎走到一面镜子前想弥补一下她的衣服和打扮受到的损害。“这回我如果能不送命,我再也不会死了,”她说。2她把最后一个发卷儿卷好,然后朝电梯走去。赫尔曼整了整领带。他觉得脖子周围的衣领松了些。一面穿衣镜照出了他身材和衣着上的缺点。他怄接着背,看起来形容憔淬。他瘦了许多,因此大衣和那套衣服似乎都显得太大了。开电梯的男子踌躇了一下,才打开电梯门。当他在拉比往的那一层停下时,他怀疑地看着赫尔曼按门铃。没有人应门。赫尔曼能够听见屋内的喧闹声、交谈声和拉比的大嗓门。过了片刻,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白帽的黑人女仆开了门。拉比的妻子站在她身后。她是个像雕像似的高个子女人,比她丈夫还高。她有一头暑曲的金发,翘鼻子,穿一件金色的衣服。她戴着不少珠宝。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骨棱梭的、尖尖的、长长的,都像是非犹太人的。她往下看着赫尔曼和玛莎,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突然拉比来了。“他们来了!”他大声叫道。他伸出双手,一手伸向赫尔曼,一手伸向玛莎,同时吻了吻玛莎。“她真是个美人!”他喊叫起来。“他可逮着了美国最漂亮的女人。艾琳,快来看!”“把你的大衣给我。天很冷,是吗?我担心你们可能来不了。我丈夫告诉过我许多你的事情。我真是有幸……”拉比用他的胳膊挽着玛莎和赫尔曼,把他们带进起居室。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一路走一路介绍他俩。透过烟雾,赫尔曼看见胡子刮得很干净的男人的浓密的头发上戴着很小的便帽;还看到有的男人没戴便帽,留着山羊胡子或络腮胡子。妇女头发的颜色跟她们的衣服颜色一样丰富多彩。他听到英语、希伯来语、德语、甚至还听到法语。屋里有一股香水、酒精和碎肝的味道。一个管供应酒菜的男仆走到新来的客人面前,问他们要喝些什么。拉比撇下赫尔曼,把玛莎带到酒吧那儿。他把手放在玛莎的腰上带着她走,好像他俩在跳舞似的。赫尔曼希望他能在什么地方坐下,但是他找不到空位子。一位女仆递给他一个什锦拼盘,有鱼、冷肉、鸡蛋和薄脆。他试着用牙签戳起半只鸡蛋,可鸡蛋滑掉了。人们高声喧哗,他的耳朵都要被吵聋了。有一个女人在尖声大笑。赫尔曼从未参加过美国人的晚宴。他原以为客人都会被邀请入座,晚餐会端上来。可是这儿既没有哪一间屋子里能坐,也没有端来饭菜。有人用英语跟他说话,但是一片闹声,他听不出那人说的是什么。玛莎到底在什么地方?她仿佛被人群淹没了。他站在一幅画前仔细端详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走进一间放着几张扶手椅和长沙发的房间,靠四面墙壁全放着一排排书,从地上直排到天花板。有一群男女围坐在那儿,手中都拿着一杯酒。角落里有一张空椅子,赫尔曼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一群人正在议论一位教授,他接受了一笔五千元的奖金写一本书。他们在讥讽他和他的作品。赫尔曼听到大学、基金会、奖学金、赠款、关于犹太文化、社会主义、历史和心理学的出版物等。“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他们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赫尔曼暗暗思忖。他对自己的寒酸相感到扭泥,担心他们可能要拉他一块闲聊。“我不是属于这儿的。我还是应该始终是一个《犹太教法典》的研究者。”他把椅子挪到离这群人远一些的地方。为了找点事做做,他从书橱里拿出一本柏拉图的《对话集》。他随手翻到《斐多篇》,读着这些话:“那些真诚关心哲学的人,事实上只是在研究怎么去死、怎么做死人,这听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他翻回去几页,翻到《辩护篇》,他的眼光落在这几行上:“因为我认为,一个较好的人竟然受到一个较差的人伤害,这是违反天理的。”真是如此吗?纳粹杀害了几百万犹太人,这是违反天理的吗?一位仆人来到门口,通知了些什么,赫尔曼没听清楚。所有的人都站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赫尔曼一个人。他在想象纳粹就在纽约市内,可是有人——也许就是这个拉比——用木板把他封在这个图书馆里。他的食物从墙上的一个口子里送进来。有一个面熟的人出现在门口。他个子很小,身穿晚礼服;他那带笑的眼睛表示出认识和嘲笑的神色。“我看到的是谁啊?”他用意第绪语说。“啊,真格是像他们说的,这世界真小。”赫尔曼站了起来。“你不认识我了?”“在这儿,我给弄糊涂了,所以……”“佩谢莱斯!诺森。佩谢莱斯!几星期前我到你的公寓去过……”“噢,对的。”“你干吗一个人坐在这儿?你是上这儿来读书的?我不知道你认识兰拍特拉比。不过,谁不认识他呢?你干吗不去吃点什么?他们在另一间屋子里上菜,自助式的。你自己到餐桌上去拿。你妻子在哪儿?”“她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吧。我找不到她了。”赫尔曼刚说出这些话,马上意识到佩谢莱斯说的不是玛莎而是雅德维珈。赫尔曼一直担惊受怕的灾难降临了。佩谢莱斯挽起他的胳膊。“走成们一起去找到她。我妻子今晚没来。她患流感。有些女人在一定要到哪儿去的时候偏生病了。”佩谢莱斯带着赫尔曼走进起居室。人群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盘子,一面吃一面聊天。有的人坐在窗台上,有的坐在暖气片上,凡能坐的地方都坐上了人。佩谢莱斯拉着赫尔曼朝餐厅走去。一大群人挤在一张上面放着各种食物的长餐桌周围,赫尔曼看到了玛莎。她跟一个矮个子男人在一起,那人挽着她的胳膊。他显然对她说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因为玛莎拍着双手,哈哈大笑。她一看到赫尔曼,马上抽出胳膊跑到他身边。她的同伴也跟了过来。玛莎脸色通红,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我丢了好久的丈夫来啦!”她大声说道。她一下子伸出双臂搂住了赫尔曼的脖子,吻他,好像他刚出门回来似的。她的呼吸中有一股冲鼻的酒精味儿。“这是我丈夫;这位是雅夏。科蒂克,”玛莎指着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男子说。他穿着一件欧洲式的晚礼服,翻领已经破旧了,裤子的两侧都装饰着一条很宽的缎带。他梳着分头,乌黑的头发上抹了好些润发油,又光又亮,他长着一个鹰钩鼻,下巴中间洼下去。他的年轻的体形和他尽是皱纹的前额和嘴形成古怪的对比;他一笑就露出满口假牙。在他的凝视、微笑和举止中都流露出某种嘲弄和精明的神情。他站在那儿,胳膊弯着,好像等待着再次陪伴玛莎离开。他皱起嘴唇,使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原来这就是你丈夫?”他问道,滑稽地扬起一条眉毛。“赫尔曼,雅夏。科蒂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演员。我们一起在集中营呆过。我一向不知道他在纽约。”“有人告诉我她到巴勒斯坦去了,”雅夏。科蒂克对赫尔曼说。“我以为她是在哭墙或是拉结墓附近的什么地方。我四下一瞧——她站在兰珀特拉比的起居室里喝威士忌。哈,这是你的美国,发疯的哥伦布!”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手枪的样子,做了个射击的姿势。他身上各个部位像演杂耍那么灵敏地活动着。他的脸也不断地活动着,同时做怪相和模仿别人。他抬起一只眼睛,假装惊奇;而另一只眼睛却低垂着好像在哭。他张大鼻孔。赫尔曼听玛莎说过许多他的情况。据说他一面给自己掘坟墓一面讲笑话,把纳粹都给逗乐了,于是他们就放了他。在和布尔什维克相处时,他的插科打诨同样给他带来了好处。由于他在生死关头还能谈吐幽默和表现滑稽的喜剧动作,使他度过了无数次险境。玛莎曾对赫尔曼炫耀过,说雅夏爱她,但是她拒绝了他。“那就是说,你是丈夫她是妻子咯?”雅夏对赫尔曼说。“你是怎么把她搞到手的?我走遍了半个世界,一直在追寻她,你就这么跟她结了婚。谁给你的权力?这是,请你原谅,十足的帝国主义……”“你仍然是个小丑,”玛莎说。“我好像听说过你在阿根廷。”“我在阿根廷呆过。我哪儿没去过?得感谢飞机啊。你坐下来,匆匆喝上一杯荷兰杜松子酒,还没打鼾和梦见克娄巴特拉,就已经来到南美了。这儿过五旬节,人们在科尼岛游泳;那儿过五旬节,你在一套设有暖气的公寓里冻得索索发抖。外面都结冰了,五旬节奶酪食,还怎么尝得出它的味儿有多美?在奉献节你热得都要融化了,人人都去马普拉塔纳凉。但是只要一进入赌场,输掉几个比索,就又热起来了。你跟他结婚看中了他什么?”雅夏。科蒂克对玛莎说,他夸张地耸起双肩,表示强调他的问题。“比如说,他具有哪些我没有的东西?我想知道。”“他是个严肃的人,而你是个讨厌的家伙,”玛莎回答。“你知道你在这儿有什么?”雅夏。科蒂克指着玛莎对赫尔曼说。“她不光是个女人。她是个煽动者,究竟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我还拿不准。当时她的智慧一直鼓舞我们大伙儿。莫谢。费费尔怎么样了?”雅夏转向玛莎问道:“我想你是跟他一起离开的……”“和他?你胡说些什么呀!你是喝醉了,还是想在我和丈夫之间制造纠纷?我一点都不知道莫谢。费费尔的事情,再说我也不想知道。你这样说,别人可能会以为他是我的情人。他有妻子,这是人人知道的。如果他俩还活着,他俩肯定生活在一起。”“嗯,我什么也没有说。你完全不必嫉妒,先生,你叫什么?布罗德?就叫布罗德吧。战争期间,我们都不是人。纳粹拿我们做肥皂,做犹太肥皂。如果轮到我作主,我会把那些日子从日历中划去。”“他醉得像罗得一样,”玛莎喃喃说道。3这几个人说话的当儿,佩谢莱斯一直站在他们后面一步远的地方。他惊愕地扬起眉毛,耐心地等着那个知道他手中有一张王牌的牌友。一丝微笑凝结在他那张没有嘴唇的嘴上。惊慌之中,赫尔曼已经把他给忘了,这会儿赫尔曼转向他。“玛莎,这位是佩谢莱斯先生。”“佩谢莱斯?我好像碰到过一个佩谢莱斯。在俄国还是波兰,我现在记不清在哪儿了,”玛莎说。“我老家里人口不多。可能有个祖母叫佩谢或佩谢莱斯的。我在科尼岛见到过赫尔曼,在布鲁克林……我不知道……”佩谢莱斯随口说出最后几个字,格格地笑起来。玛莎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赫尔曼。雅夏。科蒂克调皮地用小拇指甲搔了搔头皮。“科尼岛?我在那儿表演过,或者说试了一下——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嗅,对了,叫布赖顿。整个剧场里全是老太婆。在美国他们上哪儿弄到了这么许多老太婆?她们不但耳朵聋,就连意第绪语她们都忘了。如果观众听不见你说的话,如果听到了,又听不懂你的话,你怎么可能当个喜剧演员呢?那个经理,或随他自己怎么称呼吧,啼啼叨叨地说演出有多成功。在一个养老院里获得成功是了不起的!你知道,我从事意第绪语戏剧事业已有四十年。我十一岁就开始演戏。他们不让我在华沙演,我就到罗兹、维尔拿、埃希肖克去演。我还在犹太人居住区演出过。哪怕是一群挨饿的观众也比一群聋子观众强。我到纽约的时候,演员协会要求试听我念台词。他们要我表演克尼一莱姆尔,协会里的专家们一面看戏一面打牌。我没有成功——发音、语言不行。总之,我碰到一个在地下室开一家罗马尼亚餐馆的人。他称它是:‘有歌舞表演的夜总会’。那些从前当货车司机的犹太人带着他们的非犹太姑娘光顾那儿。男人们个个年过七十。他们都有妻子和孙子,孙子都已经当教授了。女人们穿着豪华的貂皮大衣,雅夏。科蒂克得逗她们发笑。我的专长是说一口蹩脚的英语,中间插入意第绪语单词。这是我逃过了毒气室,在哈萨克拒绝躺下为斯大林同志去死得到的结果。也算我倒霉,到美国我得了关节炎,心脏也不对头。你是干什么的,佩谢莱斯?你是做生意的吗?”“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没从你那儿拿走什么。”“拿走!”“佩谢莱斯先生是经营房地产的,”赫尔曼说。“也许你能租间屋子给我吧?”雅夏。科蒂克说。“我可以写一份保证书,决不吃掉砖头。”“咱们干吗站在这儿?”玛莎插嘴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吧。雅夏尔,说真的,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不合时宜。”“你可变得美极了。”“你们俩结婚有多久了?”佩谢莱斯问玛莎。玛莎皱紧眉头。“久得都要开始考虑离婚了。”“你住在哪儿?也在科尼岛?”“干吗老谈科尼岛?科尼岛有什么事?”玛莎怀疑地问道。“嗯,到底来了!”赫尔曼对自己说。他觉得惊奇的是,他预料中的灾祸比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他仍然站着。他没有失去知觉。雅夏。科蒂克闭上一只眼睛,动了动鼻子。佩谢莱斯向前走近一步。“我还没讲完哪,太太——我怎么称呼你?我去过布罗德先生在科尼岛的家。在哪条街上?在美人鱼大道和海神大道之间?我以为那位皈依犹太教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结果,他在这儿有一位娇小漂亮的妻子。我告诉你,这些新来的移民知道怎么生活。拿我们美国人来说,你结了婚,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就得那么过下去,否则你得离婚,付赡养费,如果你不付,那你就去蹲监狱。那另一位娇小漂亮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叫塔玛拉?塔玛拉。布罗德?我还把她的名字记在我的笔记本里呢。”“这个塔玛拉是谁?你那死去的妻子叫塔玛拉,是她吗?”玛莎问道。“我死去的妻子在美国,”赫尔曼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双膝颤抖,他觉得胃很不舒服。他问自己,他会不会昏过去。玛莎的脸虎起来了。“你妻子从死人堆里爬起来了吗?”“好像是的。”“你上次去东百老汇她叔叔家看望的就是她吗?”“是的。”“你对我说她又丑又老。”“男人都是这么说他们的妻子的,”雅夏。科蒂克说着,哈哈大笑。他伸出舌头,转动着一只眼珠子。佩谢莱斯摸着自己的下巴。“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搞糊涂了,是我还是别人?”他转向赫尔曼。“我去看住在科尼岛上的斯奇雷厄太太,她告诉我住在楼上的一个女人皈依了犹太教,还说你是她的丈夫。她说你是作家、拉比,反正随你是什么吧,还说你推销书。我对文学作品有偏爱,不管是意第绪语的、希伯来语的还是土耳其语的。她说这说那,把你捧上了天;既然我有藏书,零零碎碎地收藏一些。我想我可能从你这儿买点什么。好了,塔玛拉是谁?”“佩谢莱斯先生,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也不明白你干吗要干预别人的事情,”赫尔曼说。“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事不对头,干吗不叫警察?”赫尔曼说话的当儿,眼前出现了火红的光圈。这些光圈在他的视线内缓慢地来回移动。他记得从童年起就一直有这现象。这些光圈好像潜伏在眼睛后面,一到危急关头就出来了。有一个光圈移到了一边,可是又飘了回来。赫尔曼拿不稳,一个人昏过去以后还能不能站着。“什么警察?你都说些什么啊?我可不是像他们说的,是上帝的哥萨克。我倒是认为,你可以有许许多多女人。你不是生活在我的圈子里。我原来想我也许可以帮助你。你,不过是个难民,而一个波兰异教徒变成犹太人,是不应该受到轻视的。他们告诉我,你到处跑来跑去推销百科全书。我见到你后没几天,我碰巧到医院去看望一个妇女,她因为妇女病动手术。她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我走进病房,看到你的塔玛拉,她俩同住一间病房。她从臀部里取出一颗子弹。纽约是个非常大的城市,一个完整的世界,但是它又是一个小乡村。她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也许她是在指妄的情况下讲的。”赫尔曼刚张嘴想回答,拉比插进来了。他因为喝了酒,脸上闪闪发亮。“我一直到处在找他们,原来他们在这则”他叫道。“你们互相都认识?我朋友诺森。佩谢莱斯认识每一个人,人人也都认识他。玛莎,你是晚宴上最漂亮的美人!我从来不知道在欧洲还留下了这么美丽的女人。这儿还有雅夏。科蒂克!”“我认识玛莎可比你早,”雅夏。科蒂克说。“嗯,我朋友赫尔曼把她藏起来,不让我认识她。”“他藏着的可不止一个人呢,”佩谢莱斯暗示说。“你这么认为?你一定很了解他。他跟我在一起,他总表现得活脱是无罪的羔羊。我在想他是个太监……”“但愿我是这样一个太监,”佩谢莱斯打断他说。“你可瞒不住佩谢莱斯先生,”拉比哈哈大笑。“他到处都有侦探。你知道些什么?让我也听听内情。”“我不揭别人的秘密。”“去吃点儿吧。到餐厅去。咱们跟大伙儿一块儿站队去。”“对不起,拉比,我马上要回去了,”赫尔曼突然说。“你要到哪儿去?”“我马上要回去。”赫尔曼很快地走开了,玛莎急忙跟在他后面。他们不得不从人群中挤出去。“别跟着我。我马上要回去,”赫尔曼坚持道。“这个佩谢莱斯是谁?塔玛拉又是谁?”玛莎拽住赫尔曼的袖于。“我求求你,让我走!”“给我一个干脆的答复!”“我要吐了。”他挣脱开玛莎的手,奔跑着去找一间浴室。他撞在别人身上,他们又把他推开。一个妇女朝他哇哇乱叫,因为他踩着了她的鸡眼。他走到外面的过道里,透过烟雾弥漫的空气,看到一排写着号码的房门,可是他不知道哪扇门通往浴室。他的脑袋旋转起来。他脚下的地板像一条船似地摇晃着。有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一间浴室里走了出来。赫尔曼一头冲进去,跟另一个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用B人骂了他几句。他奔到抽水马桶前,张嘴就呕吐起来。他的两耳嗡嗡直响,太阳穴上像有个锤子在吟吟地敲。他的胃里一阵阵痉挛,冒出他已记不得存在的又酸又苦的东西和臭气。每次他以为自己的胃里已经呕空了,用纸擦擦嘴,可是接下来又是一阵痉挛。他呻吟着、干呕着,身子越弯越低。他又最后吐了一次,然后站起身来,感到筋疲力尽。有人在砰砰地打门,想用力把门砸开。他把瓷砖地弄脏了,墙上也溅到了脏东西,他只得把它们擦干净。他照照镜子,看到自己脸色惨白。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毛巾,擦了擦外套的翻领。他想打开窗子让臭气散发出去,但是他软弱无力,打不开窗子。他最后使了一把劲,终于打开了窗子。窗框上挂着变硬的雪和冰柱。赫尔曼深深地吸了口气,新鲜空气使他恢复了精神。他又一次听到有人在砰砰敲门,门的球形捏手格格作响。他打开门,玛莎站在外面。“你想把门砸开?”“要不要我去叫医生?”“不要,我们得走了。”“你弄得那么脏。”玛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块手绢。她一面替他擦,一面问:“你到底有几个老婆?三个?”“十个。”“但愿上帝让你丢脸,就像你让我丢脸一样。”“我要回去了,”赫尔曼说。“去吧,到你的乡下人那儿去,不要到我这儿来,”玛莎回答。“咱俩散伙了。”“散伙就散伙。”玛莎转身回到起居室,赫尔曼去找他的大衣、帽子和套鞋,但是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这些东西都是拉比的妻子从他手里接过去的,可她现在不在。女仆人也不见了。他在门厅的人群中转来转去。他问一位男人,大衣挂在什么地方,那人听了只是耸了耸肩。赫尔曼走进书房,一屁股坐进一把扶手椅里。茶几上有半杯喝剩的威士忌和一块吃剩的三明治。赫尔曼把那块面包和气味强烈的奶酪吃了,把剩下的威士忌也喝了;他觉得房间在旋转,像旋转木马。他的眼睛前面有一张由点和线组成的网在摇晃,当他用指尖按住眼睑的时候,他有时候看到各种鲜艳的色彩。一切东西看起来似乎都在闪烁、抖动、改变形状。人们在门口探着脑袋,可是赫尔曼并没有真正看见他们。他们的脸模模糊糊地在周围晃来晃去。有人跟他说话,可是赫尔曼觉得两耳内好像全是水。他正在狂风暴雨的海上颠簸。奇怪的是,在一片混乱中居然还有某种规律,他看到的形状都是几何图形,尽管都是变了形的。色彩瞬息万变。玛莎走进来的时候,他认出了她。她手里拿着一杯酒走到他的面前,说:“你还在这儿?”他听着玛莎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对于这种听觉上的变化和他对自己的无动于衷,他感到惊奇。玛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这个塔玛拉是谁?”“我妻子还活着,她在美国。”“咱俩散伙了,不过我想你还是应该最后对我说一次实话。”“这是事实。”“佩谢莱斯是谁?”“我不知道。”“兰珀特拉比给了我一份工作——在一所养老院里当管理员,一星期七十五元。”“那你母亲怎么办?”“也给她在那儿安排了一个住的地方。”赫尔曼完全明白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赫尔曼似乎尝到了“四肢分离”的滋味,哈西德派对达到无我境界的形容。“但愿我能总是这样!”他想着。玛莎等待着,然后她说:“你是希望这一切发生的。这都是你计划好的。我要把自己和那些老年人和病人关在一起。既然犹太妇女没有修道院,那里就是我的修道院——直到我母亲去世。这事完了以后,我就了结整个喜剧。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吗?你生来就是个骗子,这也不能怪你。”玛莎走了,赫尔曼把头靠在椅背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什么地方躺下。他听到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和杯盘的叮当声。他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感觉渐渐地减弱了,房间不转了;椅子又立在结实的地面上了。他的精神也重新振作起来了。他只觉得两腿发软,嘴里有一股苦味。他甚至还觉得有点儿饿了。赫尔曼想起了佩谢莱斯和雅夏。科蒂克。事情是明摆着的,他即使能熬过这次折磨,他也不能再替兰珀特拉比干活了。在所有的混乱中,有一个计划是由掌握风流韵事的神灵安排的。显然,拉比是想把玛莎从他身边拉走。对一个对这项工作从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又没有经验的女人,他根本不会每周付七十五美元。他也不会另外再花七十五美元,如果不是更多的话,照顾玛莎的母亲。赫尔曼突然想起雅夏。科蒂克说到的莫谢。费费尔。这个晚宴彻底打碎了他留恋玛莎的幻想。他等了很长时间,可是玛莎没有回来。“谁知道呢?她可能去叫警察了,”他幻想着。他想象着他们怎么来到这儿,怎么逮捕他,怎么把他送往埃利斯岛,然后把他遣送回波兰。佩谢莱斯先生站在他面前。他注视着赫尔曼,歪着脑袋,用嘲弄的口吻说:“啊,你原来在这儿!他们在找你。”“谁在找我?”“拉比和他妻子。你的玛莎是个美人儿。有股劲儿。你在哪儿弄到她们的?请你原谅,我觉得你看起来倒很平常。”赫尔曼没有回答。“你是怎么办成的?我很想知道。”“佩谢莱斯先生,你不必羡慕我。”“干吗不?在布鲁克林,一个非犹太女人为了你皈依了犹太教。在这儿,你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塔玛拉也是不可轻视的。我并无恶意,不过我把那位为你皈依犹太教的非犹太女人的事告诉了兰相特拉比,这下他可完全搞糊涂了。他对我说你在为他写一本书。那个雅夏。科蒂克是谁?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我也不知道。”“他好像跟你妻子相当友好。这是个奇特的世界,是吗?你活得越久,见得也越多。可是,在这儿美国你需要小心一点。多年来平安无事,可一下子闯祸了。曾经有过一个诈骗犯,他都结交些上层人物:州长啦,参议员啦——就是这么回事。突然有人开始找他麻烦,现在他蹲在监狱里,不久就要给送回意大利去,他是从那儿来的。我不是在作比较,但愿这样的事别发生,但是对山姆大叔来说,法律就是法律。我奉劝你,至少别让她们住在同一个州里。塔玛拉是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我原想给她介绍个对象,可她告诉我她是跟你结过婚的。当然这是个秘密,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当时不知道她还活着。”“但是她告诉我,她从欧洲给同乡会或犹太人移民援助协会,寄来一份通知,刊登在这儿的报纸上。也许你是不看报的?”“你或许知道我的大衣在哪儿?”赫尔曼说。“我想走了,可我找不到大衣。”“是吗?这些女人你都能找到,自己的大衣倒找不到?我敢说你是个相当不错的演员。别担心,没有人会偷你的大衣。我估计大衣都在卧室内。在纽约不管谁家举行宴会,都不可能有那么多衣橱挂大衣。可是,干吗那么急呢?不跟妻子一起走,你当然不会离开的。听说我们的拉比刚才答应给她安排个工作。你抽烟吗?”“有时抽。”“来,抽一支。让神经松弛一下。”佩谢莱斯先生拿出一只金烟盒,打火机也是金的。香烟是进口的,比美国香烟短,有金色的滤嘴。“暧,你干吗对将来忧心仲忡呢?”他说。“谁也不知道明天将会带来什么。不管是谁,他今天能拿的不拿,就什么也没有。欧洲的财富结果变成什么?一堆灰烬。”佩谢莱斯吸了一口烟,喷出一个个烟圈。他的脸一下子老了,神情忧郁。他看起来好像在思索某种得不到安慰的内心创伤。“我还是到那边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事,”他说着用手指指门。4屋里只剩下赫尔曼一个人,他坐着,脑袋低垂。他刚才注意到他坐椅旁边的书架上有一本《圣经》,他探过身子,把它取了出来。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诗篇》:“耶和华阿,求你怜恤我,因为我在急难之中,我的眼睛因忧愁而干瘪,连我的身心也不安舒。我的生命为愁苦所消耗,我的年岁为叹息所旷废,我的力量因我的罪孽衰败,我的骨头也枯干。我因一切敌人成了羞辱,在我的邻舍踉前更甚,那认识我的都惧怕我,在外头看见我的都躲避我。”赫尔曼念着字句。这里的句子怎么对各种情况、各种年纪和各种情绪都适用呢?而宗教的文学作品,不管写得多么精彩,总有一天会不适用。玛莎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显然她喝醉了。她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一杯威士忌。她的脸色惨白,可她的双眼流露出嘲弄的神色。她摇摇晃晃地把盘子放在赫尔曼坐的椅子扶手上。“你在干吗?”她问。“读《圣经》?你这卑鄙的伪君子!”“玛莎,坐下吧。”“你怎么知道我想坐下?也许我是想躺下呢。我还想要坐在你腿上呢。”“不,玛莎,在这儿可不能这样。”“干吗不能?我知道他是拉比,可是他的公寓并不是圣殿。在战争年代,即使是圣殿也阻止不了任何人。他们把犹太妇女赶进圣殿,然后……,,”那是纳粹干的。““纳粹是什么?他们也是男人。他们想干的事,你、雅夏。科蒂克,甚至拉比也想干。也许你会干出一模一样的事来。他们在德国跟许多纳粹妇女睡觉。他们用一包美国烟、或是一块巧克力收买她们。你应该见过那些统治民族的女孩子是怎么跟犹太人居住区的小伙子们一起上床、是怎么拥抱他们、吻他们的。其中有些甚至跟他们结了婚。所以嘛,干吗总要提纳粹呢?我们都是纳粹。全人类都是!你不仅是个纳粹,还是个懦夫,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玛莎想笑,但立即又变得严肃起来。“我喝得太多了。那儿有一瓶威士忌,我不停地倒来喝。走,去吃点东西,如果你不想饿死的话。”玛莎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里。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烟,但是她找不到火柴。“你干吗那么看着我?我不会跟拉比睡觉的。”“当时你和雅夏。科蒂克是怎么回事?”“我的蚤子跟他的蚤子睡觉。谁是塔玛拉?告诉我,就这一回。”“我妻子还活着,我一直想告诉你。‘t”这是真的还是你又在耍弄我?““是真的。”“可是他们向她开过枪。”“她活着。”“孩子们也活着?”“没有,孩子们死了。”“嗯,这样惨的事情连玛莎都受不了。你那个非犹太姑娘知道她活着吗?”“塔玛拉来看过我们。”“这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我以为到了美国就会跳出污泥,可是我好像陷入了最深的泥塘。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谈话,我要告诉你,你是我有生以来认识的最坏的骗子。相信我,我认识了许多下流坯。你那复活的妻子在哪儿?我想见见她,至少看她一眼。”“她住在一间带家具出租的房子里。”“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我。”“干吗?好吧,我会给你的,不过现在我的通讯簿没带在身边。”“如果你听到我死了,别来参加我的葬礼。”5赫尔曼走到外面,感到天气冷得难受,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哈哈大笑——有时伴随着万分悲痛的笑声。透骨的寒风呼啸着从哈得孙河上吹来。刹时间寒气穿透了赫尔曼全身。现在是凌晨一点钟。他没有力气长途跋涉回到科尼岛去。他靠在门上不敢挪动一步。要是他有钱到旅馆去租一间房间,那该有多好。可是他口袋里的钱还不满三元,也许除了鲍厄里街上的旅馆,其他没有哪一家旅馆的房间租费是三元。他是否该回去向拉比借点儿钱?楼上那些有小汽车的客人肯定会送玛莎回家的。“不,我情愿死!”他喃喃自语。他开始朝百老汇走去。百老汇那儿风小了一些。寒气也不像在西区大道那么刺骨,灯光也比较亮。雪已经不下了,不过,偶尔从空中或是屋顶上飘下一片雪花。赫尔曼看到一家自助餐厅。他急急忙忙穿过马路,一辆出租汽车差一点把他撞倒。司机冲着他大声嚷嚷。赫尔曼摇摇头,挥挥手,表示歉意。他磕磕绊绊地走进自助餐厅,浑身都快冻僵了,连气也透不过来。屋里又亮又暖和,已经在供应早餐。到处是碟子的叮当声。人们正在读晨报、吃着法式烤面包、奶油燕麦粥、牛奶麦片粥和香肠蛋奶饼。光是食物的香味就使他感到昏昏沉沉。他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挂好衣帽。他发觉自己没有拿牌子,回到出纳员那儿说明。“行了,我看见你进来的,”出纳员说。“你看起来全身都冻僵了。”赫尔曼去食品柜那儿要了燕麦粥、鸡蛋、一个卷饼和咖啡。这一顿花去五十五美分。当他端着盘子回到桌旁的时候,他的双腿颤抖着,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不过一开始吃东西,他的劲儿又来了。咖啡的香味使人陶醉。眼下他只有一个愿望——自助餐厅最好通宵营业。一个波多黎各人侍者走到桌边收盘子。赫尔曼问他餐厅什么时候关门,侍者回答:“两点。”不到一个小时,他又得到外面寒冷的雪地中去。他不得不计划一下,终于做出个决定。他的对面有一间公用电话间。也许塔玛拉还没睡。现在她是唯一没跟他吵翻的人。他走进公用电话间,塞进一枚硬币,然后拨了塔玛拉的电话号码。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她去叫塔玛拉。不到一分钟,他听到了塔玛拉的声音。“我希望我没吵醒你,我是赫尔曼。”“嗅,赫尔曼。”“你睡着了吗?”“没有,我在看报。”“塔玛拉,我在百老汇一家自助餐厅里。他们两点就要关门。“我没地方去。”塔玛拉犹豫了一下。“你的妻子们在哪里?”“她俩都不睬我了。”“这个时候你在百老汇干什么?”“我刚才去参加拉比举行的晚宴。”“我明白了。你愿意到这儿来吗?天气冷得够呛。我把毛衣袖子盖在腿上。屋里有一股风呼呼吹过,好像窗户上没装玻璃似的。你的妻子们干吗要和你吵架?还有,你干吗不马上就来?我正想着明天要打电话给你。有些事我一定得跟你谈谈。唯一的麻烦是外面的大门让他们锁上了。你就是按两个小时门铃,看门人也不会来开门的。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我自己下来给你开门。”“塔玛拉,这么打搅你,我感到惭愧。我实在没地方去睡觉,又没钱去旅馆租一间房间。”“晴,她一怀孕,就反对你了吗?”“她一直受各方面的博掇。我不想责怪你,可你干吗要把咱们的事告诉佩谢莱斯呢?”塔玛拉叹了口气。“他来到医院,问了我成千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想不出他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他挨着我的床坐着,像个检察官似的盘问我。他还想给我介绍结婚对象。事情发生在我动手术后不久。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我已经走投无路,一切都没有希望了,”赫尔曼说。“我最好还是回科尼岛去。”“现在回去?你要花整夜时间才能到那儿。算了,赫尔曼,到我这儿来吧。我睡不着。反正我总是整宵不睡的。”塔玛拉正想说别的什么事,接线员插了进来,要赫尔曼再付一枚硬币,可他没有。他告诉塔玛拉他尽快赶到她那儿去,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离开自助餐厅,朝在第七十九街的地铁车站走去。空荡荡的百老汇大街在他面前伸展出去。街灯明亮,不知怎么具有一种冬天的节日气氛,幽雅而神秘。赫尔曼走下台阶来到车站,他在等一列慢车。站台上还有一个黑人。尽管天气冷得结冰,他没有穿大衣。赫尔曼等了十五分钟,火车仍然没来,也没有别人来。灯光炫目地照着。像面粉一样细的雪通过天花板的铁栅栏纷纷飘下来。现在他后悔打电话给塔玛拉。可能回科尼岛去比较聪明。至少他可以暖暖和和地睡上几个小时——那就是说,如果雅德维珈不跟他争吵的话。他知道,为了能听到门铃声,塔玛拉只得穿上衣服等在冰冷的入口处。铁轨开始震动,一列火车隆隆地进站了。车厢里只坐着几个人:一个醉鬼咕咕味味,扮着鬼脸;一个男人拿着一把条帚和铁道工人用的装信号灯的盒子。一个工人带着一只金属饭盒和一个木枝头。他们的鞋上全是稀脏的泥浆,他们的鼻子冻得又红又亮,他们的指甲很脏而且长短不齐。对这些把黑夜当作白天的人来说,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不平静的气氛。赫尔曼想象,车壁、灯光、窗玻璃、广告都对寒冷、喧闹声和刺眼的光亮感到厌烦。火车的警告的汽笛不断地呼啸、号叫,好像是司机失去了控制,或是闯了红灯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似的。赫尔曼在时报广场上走了一长段路去乘到中央车站的区间车。为了等去第十八街的慢车,赫尔曼又不得不等很长的时间。其他候车的人的处境好像跟他很相似:脱离家庭的男人;社会既不能吸收又不能排斥流浪者,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失意、后悔和负疚的表情。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好好儿地修过面,也没有一个衣着整齐。赫尔曼观察着他们,可他们并不理他,相互间也不理睬。他在第十八街下车,穿过马路来到塔玛拉的住处。一幢幢办公大楼耸立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很难相信,就在几小时前,一群群人聚集在那儿做生意。屋顶上空,天阴沉沉的,没有星星。赫尔曼走上几蹬滑溜溜的台阶来到塔玛拉住的那幢房子的玻璃门前。他看到里面塔玛拉穿着一件大衣在一盏电灯的暗淡的灯光下等他。衣边下露出里面的睡衣,因为没有睡觉,她的脸色灰白,头发乱蓬蓬的。她悄悄地给赫尔曼开了门,两人慢吞吞地走上楼,因为电梯已经停了。“你等了多久?”赫尔曼问。“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习惯于等待了。”他好像不大相信这就是他的妻于,就是大约他二十五年前在一个演讲会上第一次遇见的同一个塔玛拉,那次会上讨论的题目是“巴勒斯坦能解决犹太人的问题吗?”走到三楼,塔玛拉停了下来说:“啊,我的腿啊!”他也感到自己小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塔玛拉缓了口气,这时问道:“她已经找好医院了吗?”“雅德维珈?一切都由邻居们安排。”“可这毕竟是你的孩子啊。”他想说:“那又怎么样?”可是他没说出口。6赫尔曼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他没有脱衣服,穿着上衣、裤子、衬衫和袜子躺在床上。塔玛拉又把毛衣袖子盖在脚上。她把自己的旧皮大衣和赫尔曼的大衣压在毯子上面。她说:“感谢上帝,我的苦还没受完。我现在仍在受苦。这多少有点像我们在亚姆布尔苦苦挣扎的情况。你不会相信我的话,赫尔曼,可是我确实在这种生活中找到了某种乐趣。我不想忘记我们过去的经历。屋子里一暖和,我就想象自己背叛了所有欧洲的犹太人。我叔叔觉得犹太人应该礼拜一个永恒的湿婆。全体人民应该蹲在小板凳上读《约伯记》。”“没有信仰,人甚至不能哀悼。”“没有信仰本身就是哀悼的理由。”“你在电话上讲你原想打电话给我的,有什么事吗?”塔玛拉沉思了一下。“啊,我不知怎么开始讲。赫尔曼,我不会像你那么总是撒谎。我叔叔和婶婶当面向我提出咱俩的事。既然我已经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一个外人——佩谢莱斯,对于我在世上的仅存的亲人,我怎么还能隐瞒呢?我没有意思埋怨你,赫尔曼。这也是我的耻辱,可我觉得我一定得告诉他们。我以为在我告诉他们你娶了个异教徒时他们会吓坏的。但是我叔叔只是叹了口气说:‘如果你对谁动手术,都会有产后痛,’这还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疼痛是那天早晨动手术后开始的。当然,他希望咱俩离婚。他在心里给我找了十个而不是一个结婚对象——渊博的学者、好犹太人,都是在欧洲失去妻子的难民。我能说什么呢?我不想结婚的欲望就像你不想在屋顶上跳舞一样。可是我叔叔和婶婶都坚决认为,你要跟雅德维珈离婚,回到我这儿,要不,咱俩离婚。从他们的观点来看,他们是对的。我的母亲,她已经去世了,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死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他们吃啊、喝啊,甚至结婚。既然咱俩曾经在一起生活过,有过孩子,现在又都漫游在幻想世界里,既然如此,咱俩干吗要离婚呢?”“塔玛拉,他fIJ也可以把一具尸体放在监狱里。”“没有人会来逮捕你。你干吗那么怕监狱?你可能境况比你现在要好。”“我不希望被他们驱逐出去。我不想葬在波兰。”“谁会告发你呢?你的情妇?”“可能是佩谢莱斯。”“他干吗要告发你?他有什么证据?在美国你没有踉任何人结过婚。”“我给了玛莎一张犹太人的结婚契约。”“她要用它来干吗?我的意见是,回到雅德维珈那儿去,跟她和好。”“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我不能再为拉比工作了。肯定不行了。我欠着房租。我身上简直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赫尔曼,我想说件事,不过你别生气。”“什么事?”“赫尔曼,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能力为自己做出决定的。当然,我在这方面也不强,可是有时处理别人的事要比处理自己的来得容易。在这儿美国,有些人雇用所谓经理人。让我来做你的经理人吧。把你完全交给我来管。譬如你在集中营里,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我来告诉你怎么干,你就照着干。我也给你找一份工作。你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对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你干吗要这么做?你怎么做呢?”“这你就甭管了。我会做一些事的。从明天开始我会照料你所需要的一切,你得准备好按我的吩咐去做。如果我要你出去挖沟,你就得出去挖沟。”“如果他们把我投进监狱,那会怎么样?”“那我会给你送包裹到监狱里来的。”“说真的,塔玛拉,这样做只是把你那很少的几块钱给我罢了。”“不,赫尔曼,你不会从我这儿拿走什么的。从明天开始,你所有的事都由我管了。我知道自己刚到这个国家,不过我习惯于在陌生的地方生活。我看得出你事儿多得应付不了,你都快让这些负担压垮了。”赫尔曼沉默着。然后他说:“你是天使吗?”“可能是,谁知道天使是什么?”“我刚才对自己说,深更半夜给你打电话,真是发疯了,可是有某种东西驱使我这么做。是啊,我得把自己交到你的手中。我已经筋疲力尽……”“把衣服脱了,你这么着把衣服都弄坏了。”赫尔曼下了床,脱去上衣、裤子,解下领带,只穿内衣裤和短袜。黑暗中,他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在脱衣服的当儿,他听到蒸汽在暖气片里噬噬作响。他重新上了床,塔玛拉朝他这边挪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肋骨上。赫尔曼打吃了。每过一会儿他的一只眼睛就要睁开一下。天慢慢地亮了,他听到喧闹声、脚步声和过道里开门关门的声音。房客一定是劳动人民,他们很早起床去上班。即便住在这些蹩脚的房间里,人还得去挣钱。过了一会儿,赫尔曼睡着了。等他醒来,塔玛拉早就穿好衣服。她告诉他,她已经在公用浴室里洗了个澡。她估量地注视着他,脸上露出决断的表情。“还记得咱俩的协定吗?去洗洗,这是毛巾。”他披着外套走到外面的过道里。整个早晨浴室外一直有人等着,可是现在浴室的门敞开着。赫尔曼找到别人拉下的一块肥皂在水槽里洗起来。水不怎么热。“她的心肠怎么会这么好?”赫尔曼感到纳闷。他记得塔玛拉从前又执拗又忌妒。但是现在,尽管撇下她娶了别人,她一个人准备帮助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塔玛拉叫他走到下面一层去撤电梯的铃。她不想让这幢房子里的人知道有个男人在她那儿过夜。她告诉他在外面等她。外面,耀眼的晨光使他一时什么也看不见。第十九街上停满了货车,正在一捆捆、一箱箱、一篓篓地卸货。在第四大道上,巨大的铲车在铲雪。人行道上尽是行人。熬过了黑夜的鸽子正在雪中觅食;麻雀跟在它们后面跳着。塔玛拉把赫尔曼带到一家在第二十三街上的自助餐厅。餐厅里散发出的香味跟昨天晚上东百老汇的餐厅一样,不过这儿还夹杂有一种通常用来刷地板的消毒液味儿。塔玛拉甚至没问他想吃什么。她让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给他端来橘子汁、一份卷饼、煎蛋卷和咖啡。她看着他吃,过了会儿才给自己去端早餐。赫尔曼双手捧着那杯咖啡,他并不喝,只是用它取暖。他的头越垂越低。女人毁了他,可是她们也怜悯他。“没有玛莎,我也会凑合着活下去,”他安慰他自己。“塔玛拉说得对——我们不再是真正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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