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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情况告诉塔玛拉,赫

2019-10-03 00:04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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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过去了。雅德维珈挺着大肚子跑来跑去。塔玛拉已经为她在医院定了一个床位,还每天用波兰语跟她通电话。邻居们经常到她这儿来。沃伊图斯从早到晚唯鸣歌唱。玛里安娜下了个小蛋。尽管雅德维珈得到劝告,不要干太多的力气活,可她仍然不停地打扫、擦洗。地板闪闪发亮。她买了油漆,靠一个在欧洲当过漆工的邻居帮助,把四壁又漆了一遍。玛莎和希弗拉。普厄在新泽西的拉比的疗养院里和年老体弱者欢乐地共进了逾越节塞德餐。塔玛拉帮着雅德维珈准备过节的东西。邻居们被告知,塔玛拉和赫尔曼是堂兄妹。这一下又有新的东西可以供他们嚼舌头了;不过,如果一个男人愿意做个游民,而且找到了一个能容忍他的行为的女人,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年纪大的房客们都很想和塔玛拉聊聊,问问她有关集中营的情况。逾越节前,整幢大楼里弥漫着主妇们亲自制作的无酵饼和红菜汤的香味,甜酒、辣根和其他食物的香味,这些食物都是从故国传来的,只是现在的香味中混着海湾和海洋的气味。赫尔曼几乎没法相信这情况,但是塔玛拉已经给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和他妻子已经决定要到以色列去好久。里布。亚伯拉罕。尼森甚至暗示,他可礼的教科书。赫尔曼过去常常对雅德维珈说谎,他去卖书,现在成了现实。一天早晨,他带雅德维珈到商业区去看看书店。后来塔玛拉送她回家,因为她仍然害怕一个人乘地铁,特别是眼下,她已经快要临盆了。和塔玛拉、雅德维珈一起坐在塞德餐桌边,和她俩一起默诵着《赫加达》,这是多么奇怪啊。她们坚持要他戴上便帽,举行整个仪式——对着酒背祝福词,象征性地同吃欧芹和搀和着核仁、‘肉桂、鸡蛋、盐水的苹果泥。塔玛拉问了“四问”。对于他,也可能对塔玛拉来说,这完全是一种游戏、一种怀乡的表现。但是话又说回来,哪一样不是游戏呢?无论在哪里他都无法找到“真的”事情,甚至在所谓的“精密的科学”里。根据赫尔曼的个人哲学,生存本身就是靠狡诈。从微生物到人,生命悄悄避开了各种嫉妒性的毁灭力量,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齐甫凯夫的走私贩子就是这样,他们把烟草塞在靴子和外套里,全身暗藏着各种走私货,偷越国境,违反法律,贿赂官员——每一个原生质,或是原生质密集体都是这样悄悄地一代代传下去。从第一个细菌在海边翻乎乎的泥土里出现以来,情况就是这样;等太阳变成灰烬,地球上最后一个生物冻死、或是以任何方式死亡,那得由生物的最后一幕戏剧来决定,情况仍然是这样。动物已经接受这种生存的不安全性、逃走和偷偷摸摸活动的必要性;只有人在寻求必然性,然而,不但找不到,自己反倒沉沦了。犹太人总是设法通过犯罪和疯狂的行为偷偷地行进。他们偷偷地进入沙南,进入埃及。亚伯拉罕假称撒拉是他的妹妹。整整两千年的流浪生活——从亚历山大、巴比伦、罗马开始一直到华沙、罗兹、维尔拿的犹太人居住区为止——是一次伟大的走私行动。《圣经》、《犹太教法典》和《注释》教导犹太人一个策略:避开罪行,躲过危险,回避摊牌,给予狂怒的宇宙力量尽可能宽阔的回旋余地。当军队在外面街上作战时,犹太人从来不会对偷偷溜进地客或阁楼的逃兵侧目而视。赫尔曼,这个现代犹太人,已经把这个原则又发展了一步:他甚至不再相信《律法)}可以作为信仰。他不仅在欺骗亚比米勒,还欺骗撒拉和夏甲。赫尔曼并没有跟上帝订过约,也不需要他。他并不希望他的后代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繁殖。他整个一生就是一场偷偷行动的游戏——给兰珀特拉比写讲道稿,卖书给拉比和犹太法典学院的男孩子,同意雅德维珈皈依犹太教,接受塔玛拉对她的帮助。赫尔曼读着《赫加达》,打起哈欠来。他举起酒杯,倒出十滴酒,表示降临于法老身上的十大灾难。塔玛拉赞扬雅德维珈做的团子。赫德森河或别的湖里的一条鱼献出了它的生命,使赫尔曼、塔玛拉和雅德维珈想起了出埃及的奇迹。为了纪念逾越节的圣餐,一只鸡献出了它的脖子。在德国、甚至在美国,正在组织起新的纳粹政党。在慕尼黑的小酒馆里,那些曾玩弄过儿童的颅骨的凶手们从高大的酒杯里喝啤酒,在教堂里唱着赞美诗。真理?不在这片丛林中,不在坐在火热的熔岩上的地球上。上帝?谁的上帝?犹太人的?还是法老的?赫尔曼和雅德维珈都真心地请求塔玛拉住一夜,可她坚持要回去,答应第二天早晨再来帮助准备第二顿塞德餐。她和雅德维珈洗盘子。她祝赫尔曼和雅德维珈节日愉快,接着就回家去了。赫尔曼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不希望想到玛莎,可是思绪不住地转到她身上。她在干什么?她想他吗?电话铃响了,赫尔曼跑过去拿起听筒,希望是玛莎,又害怕玛莎会改变主意。他几乎是跑步过去的,喘着气对着话筒大声叫道:“喂。”没有人应声。喂!喂!喂!这是玛莎玩弄的老花招:挂个电话,可是一个字也不说。也许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别傻了,说话啊!”他说。还是没有声音。“是你离开的,不是我,”他发现自己在说话。没有人回答。他等了片刻,然后说:“我是不幸的,你不可能使我更不幸了。”2几星期过去了。赫尔曼睡熟了,梦见了玛莎。电话铃响了,他掀起毛毯,跳下了床。雅德维珈还在打鼾。他奔向走廊,黑暗中膝盖磕得青肿。他拿起听筒,叫了声“喂”,可是没人答话。“你再不回话,我就挂了,”他说。“等等!”这是玛莎在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硬塞着,话说得很含糊。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清晰起来。“我在科尼岛,”她说。“你在科尼岛干什么?你在哪儿?”“在曼哈顿海滩旅馆。整个晚上,我一直想到你这儿来。你在哪儿?我决定再试一下,可后来我睡着了。”“你在曼哈顿海滩旅馆里干吗?你是一个人?”“我一个人。我回到你身边来了。”“你妈妈在哪儿?”“在新泽西州的疗养院里。”“我不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把她留在那儿。拉比可能会给她生活津贴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没有你我没法活下去;唯一的障碍就是我母亲。拉比想劝我别这样,可是逻辑毫无用处。”“你知道雅德维珈就要生产了。”“拉比也会照顾她的。他是个伟大的人,尽管有点疯疯癫癫。他指甲缝里的那点好心就超过你全身的好心。我是多么希望我能爱他!但是,我办不到。他只要碰碰我,我就厌恶得浑身发抖。他会亲自跟你谈的。他希望你能完成你已经开始替他做的工作。他爱我,只要我同意跟他结婚,他就跟他妻子离婚,不过他理解我的感情。我以前一直不信他的心有这么好。”赫尔曼等了一下,才开始说话。“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在新泽西打电话告诉我,”他声音颤抖地说。“如果你不想要我,我不会强追你的。我发誓,如果这回你打发我走开,我再也不见你的面。样样事情已经达到高xdx潮。这是最后一次,我想知道,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放弃了你的工作?”“我放弃了一切,我只拿了一只手提箱,我回到你身边来了。”“你的那套公寓怎么样了?你也放弃了吗?”“我们要把一切东西都处理掉。我不想在纽约住下去了。兰珀特拉比给了我一份极好的介绍信,随便到哪儿我都能找到工作。养老院里的人都非常喜欢我。我确实使他们恢复了生机。拉比在佛罗里达州有一所养老院,如果我愿意在那儿为他工作成一开始每星期就可以拿一百元。如果你不喜欢佛罗里达,他在加利福尼亚州还有一所养老院。你也可以为他工作。他就像从天上来的天使一样好。”“我现在不能撇下雅德维珈。她随时有可能分娩。”“等她生了孩子,你会有别的理由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明天我乘飞机去加利福尼亚,你再也不会听到我的音讯。我以死去的父亲的名义发誓。”“等一下!”“为什么?找新的借口吗?我给你一小时收拾行李,到我这儿来。兰珀特拉比会给你那个乡下人付住院费和照料其他一切的。他是一家妇产科医院的董事长——我忘了那所医院的名字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他。他大吃一惊,但是他理解。他可能粗俗,但他仍然是一个圣人。要不你找到了新情人吧?”“我没有什么新情人,不过我倒有了一个书店。”“什么?你有一个店?”赫尔曼简略地把情况告诉了她。“你又回到塔玛拉身边去了?”“当然不是。不过她也是一位天使。”“把她介绍给拉比。两个天使可能生出一个新的上帝。咱俩都是魔鬼,只会互相伤害。”“深更半夜,我没法动手整理东西。”“别拿什么了。再说你有什么呢?按照我的工作,拉比给了我一笔贷款,或者说是预付款吧。把什么都留下,像《圣经》中的那个奴隶那样。”“什么奴隶?这样会送了她的命。”“她是个身强力壮的乡下人。她会另外找个人,会幸福的。她可以把孩子给别人收养。拉比和一家介绍的机构也有联系。他什么事情都有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生个孩子。谈话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亚伯拉罕可以牺牲以撒,你可以牺牲以扫。也许咱们以后可以把她的孩子领来和咱们一起生活。你到底怎么说?”“你到底要我于些什么?”“穿好衣服,上我这儿来。这种事情你每天都在做。”“我害怕上帝。”“如果你害怕,那就和她呆在一起吧。永别了!”“等等,玛莎,等等!”“来还是不来?”“来。”“我把我的房间号码告诉你。”赫尔曼挂了电话。他注意倾听。雅德维珈还在打鼾。他呆在电话机旁。他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望和玛莎在一起。他站在黑暗中,成了一个放弃自己意志的人,默默地顺从。过了一会儿,他才能行动。他记得在抽屉里什么地方有一只手电。他找到后,打开它照在电话机上,这样他可以拨电话。他得跟塔玛拉说一下。他拨了里布。亚伯拉罕。尼森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听到了塔玛拉瞌睡借懂的声音。“塔玛拉,原谅我,”他说,“我是赫尔曼。”“嗯,赫尔曼,怎么了?”“我要离开雅德维珈。我要和玛莎走了。”塔玛拉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她终于问。“我知道,我正在这么做。”“一个要求这样牺牲的女人不值得为她这么做的。我想你没有完全对自己失去了控制力吧。”“这是事实。”“那书店怎么办呢?”“那完全是由你掌管的。我过去替他工作过的那个拉比想为雅德维珈出点力。我把他的地址和电话告诉你,跟他联系一下。”“等一下,我去拿纸笔。”他拿着电话听筒等着,周围沉静无声。雅德维珈的鼾声停止了。“现在不知几点了,”赫尔曼思忖着。平时他对时间极其敏感。他经常能准确地猜出几点,甚至几分。可现在,这种本领似乎消失了。他违背上帝的教导在犯罪,不让把雅德维珈叫醒,但是他却向那个上帝乞求。“号码是多少?”赫尔曼把兰琅特拉比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她。“你是不是至少能等她生了孩子?”“我没法等。”“赫尔曼,书店的钥匙由你管着。你早晨能不能去开一下店门?我十点钟到那儿。”“到时候我去。”“好吧,你自己铺的床你只得自己去睡,”‘塔玛拉说完,挂断了电话。他站在黑暗中,倾听着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他到厨房去看了看钟。他奇怪地发现现在才两点十五分,他才睡了个把小时,尽管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睡了一宵了。他找到一只手提箱,准备带些衬衫和内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拿出几件衬衫、内衣和睡衣。他感觉到雅德维珈已经醒了,只是假装睡熟罢了。谁知道呢?她可能想摆脱他吗?也许她对于这一切已经感到厌烦?也可能要等到最后一刻她才会大吵大闹一番。在把衣服塞进手提箱的当儿,他想起了拉比的槁子。稿子在哪儿呢?他听到雅德维珈起来了。“怎么回事?”她说。“我得出门。”“去哪儿?啊,随你吧。”雅德维珈又躺了下去。他听到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尽管觉得挺冷,可还在出汗。一些零钱从裤兜里掉出来。他不时地磕碰在家具上。电话铃响了,他急忙过去接。又是玛莎。“你来呢还是不来?”“来。你不让我选择。”3赫尔曼担心,雅德维珈可能改变主意,拉住他不让他出门,可是她静静地躺着。在他整理东西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醒着。她干吗什么也不说?自他认识她以来,她的举止第一次使人难以捉摸。她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反对他的阴谋的一部分,而且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不,她真的达到默默忍受的最后阶段了?这件事实在费解,他为此感到不安。她可能到最后一刻才手持刀子向他扑来。临走前,他走进卧室说:“雅德维珈,我走了。”她没有吱声。他想把门轻轻地带上,不料门砰地一下关上了。为了不吵醒邻居,他蹑手蹑脚走下楼梯。他穿过美人鱼大道,沿着海浪大道往前走。在这凌晨时分,科尼岛是多么宁静而黑暗啊!娱乐场所都关闭着,漆黑一团。在他面前伸展出去的大道上没有人影,像乡间的小路似的。他可以听到从木板道后面传来的海浪冲击声。空气中弥漫着鱼和其他海洋生物的气味。赫尔曼能分辨出天上的一些星星。他看到一辆出租汽车,叫住了它。他身上一共只有十元钱。他打开汽车的一扇窗子,让车内香烟的烟雾散发出去。一阵微风吹拂着,可他的额头上仍然是汗津津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夜间凉飓飓,可是已经有迹象表明接下来的大白天挺暖和。他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一个要去杀人的凶手一定也就是这样的。“她是我的冤家!我的冤家!”他嘟吸着,指的是玛莎。他有一种离奇的感觉,他已经在从前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事了。可是什么时候呢?可能是在梦中吧?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感情,难道他这是在渴望玛莎?出租汽车在曼哈顿海滩旅馆门前停下。赫尔曼担心十元的钞票司机可能找不出找头,没想到司机默默地把钱数给他。门厅里静悄悄的,侍者正在钥匙箱前、柜台后面打吨。赫尔曼确信开电梯的会问他,在这种时候他要上哪儿去,可是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他送到他要停的那一层。赫尔曼一会儿就找到了房间。他敲了敲门,玛莎立即把门打开。她穿着一件长睡衣、一双拖鞋。房间里只有街灯照进来的一点亮光。他们互相投入对方的怀抱,无言地搂在一起,默默地紧紧扭作一团。赫尔曼几乎没注意到,太阳升起来了。玛莎挣脱他的搂抱,走过去把窗帘放下来。他们几乎没说话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内心充满了新的欲望和恐惧,这是一个遗忘了的梦造成的。他能记起的只是混乱、尖叫和某种可笑的事情。即使这个糊涂的记忆也很快地忘了。玛莎睁开双眼。“几点了?”她问了一声,然后又睡着了。他把她叫醒,告诉她他得在十点钟去书店。他们走进浴室去梳洗。玛莎说话了。“咱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我的公寓去,我还有东西在那儿,我得把房子封起来。我妈不会回那儿去。”“那需要好几天呢。”“不,只要几小时。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尽管他刚从她的肉体得到满足,他不能想象,这么长的分离,他怎么忍受得了。在过去几个星期内,她变得丰满了些,显得年轻了些。“你那个乡下人有没有大吵大闹?”她问道。“没有,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很快地穿戴整齐,玛莎结清了旅馆的帐目。他俩走到羊头湾的地铁车站。海湾内阳光明媚,挤满了船只,其中许多是在清晨出海后刚返回的。几个小时前还在水里游的鱼儿现在躺在甲板上,眼光呆滞,嘴部受伤,鱼鳞上血迹斑斑。渔民和有钱的钓鱼爱好者正在估摸鱼的分量,吹嘘各自的收获。赫尔曼看到捕杀动物和鱼儿,往往有一种同样的想法:根据人对生物的所作所为来看,个个都是纳粹。对其他物种,人可以得意扬扬地为所欲为,这给最极端的种族主义理论提供了例证,这个原则是强权即是公理。赫尔曼过去曾反复下决心要做个素食主义者,但是雅德维珈不同意。他们在村子里,后来又在集中营里已经饿够了。他们不是到富裕的美国来挨饿的。邻居们告诉雅德维珈,举行杀牲仪式和遵守犹太教的饮食规定,这是犹太教的根本。把鸡送到按照仪式杀牲的人那儿去是值得称赞的,在割断鸡喉咙之前,杀牲的人要背上一段祝福词。赫尔曼和玛莎走进一家自助餐厅吃早餐。他再次解释说他不能直接同她一起去布朗克斯,因为他一定要去见塔玛拉,把书店的钥匙交给她。玛莎怀疑地听着他的话。“她会说服你别这么干的。”“那你跟我一起去。我把钥匙交给她后咱们就一起回家。”“我没这个劲儿。在养老院这几个星期的生活太糟了。我母亲每天都游叨说她想回布朗克斯,尽管她有一间舒适的房间、护士、一个大夫和一个病人所需的一切。那儿有一所会堂,供男男女女祈祷。拉比每次来看望都要带给她一份礼物。她就是在天堂也未见得比这强。可她一直不住地数落我,说我把她赶进了一家养老院。其他的老人不久就明白,没有办法使她感到幸福。养老院里有个花园,人人都会坐在那儿看报或打牌,可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些老人都为我感到难过。我跟你说的关于拉比的事儿可是真的:为了我他提出要跟妻子离婚。只等我开一声口。”一坐上地铁火车,玛莎又不吭声了。她双目紧闭坐着。赫尔曼跟她说什么,她就像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似的吓一跳。她的脸,那天早晨看起来是那么丰满、年轻,现在却又显出一副苦相了。赫尔曼看到她头上有一根白头发。玛莎终于把他们这出戏推向了高xdx潮。跟她在一起,事情总会变得那么古怪、狂热而富于戏剧性。赫尔曼不住地看表。他应该十点钟到书店去跟塔玛拉见面,可现在十点早过了二十分钟,列车离他的目的地还远着呢。终于列车到了运河街,赫尔曼立即站起身。他答应给玛莎打电话,尽快回到布朗克斯去。他一步跨两蹬,跑着上了台阶。他冲到书店,可塔玛拉不在那儿。她一定回家去了。他打开门上的锁,走进店铺给塔玛拉挂电话,告诉她他已经来了。他拨完号,没人接电话。赫尔曼想,这时候玛莎大概到家了,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次,也没有人来接。后来他又打了一次,正准备挂断,听到了玛莎的声音。她大哭大叫,开始赫尔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后来他听出她哭泣着说:“我被抢了!咱们所有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除了光秃秃的墙壁,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谁知道?啊,上帝啊,为什么我没有像其他犹太人那样被焚烧掉啊?”她歇斯底里地嚎陶大哭。“你打电话叫警察了吗?”“警察会干什么?他们自己就是贼!”玛莎挂断电话。赫尔曼觉得,他好像仍能听到玛莎的哭声。4塔玛拉在哪儿?她干吗不等一会儿?他一次又一次给她挂电话。赫尔曼打开一本书来平息自己焦急的心情。这是一本《利来的神圣性》,他读着:“事实是,所有的天使和上帝的动物都在最后的审判日索索发抖。对人来说,每一个顽劣的人也害怕这报应的日子。”门开了,塔玛拉走进书店。她身穿一件外套,这种衣服在她身上显得太大也太长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憔停。她声音嘶哑地大声说话,几乎忍不住吼叫起来了。“你到哪儿去了?我从十点钟一直等到十点半。有一位顾客,他要买一套《米希那》,可是我无法开门。我打电话到雅德维珈那儿去找你,可没人接电话。她可能已经自杀了。”“塔玛拉,我是身不由自主啊。”“嗯,你这是在自掘坟墓。那个玛莎比你还坏。她不能把一个男人从一个即将临产的女人那儿带走嘛。她肯定是个坏女人才这么干。”“她也并不比我更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你总是谈论‘自由选择’。我读了你为拉比写的书,我觉得每隔一个词儿似乎就是‘自由选择’。”“他吩咐要多少自由选择,我就给他多少。”“别说了!你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还要坏。一个女人能使一个男人发疯。我们从纳粹手下逃出来那会儿,犹太社会主义工党里一位知名人士跟他最要好的朋友的老婆勾搭上了。后来,我们被迫睡在一间房间里,大约有三十人,她居然厚颜无耻地跟她的情人睡在一起,而她丈夫就睡在隔开她两步远的地方。他们三人都已经死了。你打算到哪儿去?经历了那一切毁灭以后,上帝赐给了你一个孩子——还不满足吗?”“塔玛拉,这样的谈话毫无用处。离开了玛莎我没法活,我又没勇气自杀。”“你完全不必自杀。我们可以把孩子带大。拉比会帮忙的,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只要我活着,我会成为孩子的第二个妈妈。你可能没钱了?”“我不愿再拿你半文钱了。”“别那么匆匆忙忙地走掉。她既然等了你那么长时间,她也会再等上十分钟的。你们打算干什么?”“我{fJ还没决定。拉比答应给她在迈阿密或加利福尼亚找一份工作。我也会找到工作的。我会寄钱给孩子的。”“那倒不是问题。我可以搬去和雅德维珈住在一起,不过离书店是远了些。也许我会带她到这儿来跟我同住。我叔叔、婶婶写来的信充满了热情,我都怀疑他们是否还会回来。他们已朝拜过全部的神圣墓地。如果拉结对上帝还有点吸引力的话,她肯定会替他们说情。你的玛莎住在哪儿?”“我告诉过你,她住在东布朗克斯。她家刚刚被抢。全抢光了。”“纽约市里到处都是贼,不过我不必为书店担心。几天前,我在锁门的时候,那位开纱线铺的邻居问我怕不怕小偷,我告诉他,我唯一担心的是哪个意第绪语作家会在深夜破门而入,把更多的书放进书店。”“塔玛拉,我得走了。让我吻吻你。塔玛拉,这是我的结局。”赫尔曼抓起他的旅行袋,匆匆忙忙地走出书店。在白天的这个时间,地铁列车内几乎没什么乘客。他在自己要到的车站下了车,朝玛莎住的一条小街走去。他仍然藏有玛莎家的钥匙。他打开门,看见玛莎站在房间的中央。她似乎已平静下来了。所有的柜橱都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拉出着。看起来好像正在搬家,个人的细软已打点好,只等着搬家具了。赫尔曼注意到,小偷们连灯泡都拧走了。玛莎将赫尔曼身后的门关上,免得邻居们进来。她走进赫尔曼住的那间房间,坐在床上。枕头和被单都偷走了。她点起一支烟。“你对你母亲怎么说的?”赫尔曼问道。“把真实情况告诉她。”“那她说什么?”“还是那句老话:我感到难过。你会丢下我和其余的一切。如果你要离开我,你就会离开我的。只有目前对我是重要的。这次抢劫可是非同寻常。这是个信号,警告我们不能再住在此地了。《圣经》上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干吗回‘那里’去?我们不回到母胎里去。”“大地就是母亲。”“是啊。不过在回到她那儿去之前,让我们努力生活吧。眼下,咱们得作出决定去哪儿——是去加利福尼亚还是佛罗里达。咱们可以坐火车或公共汽车去。坐公共汽车便宜些,可是到加利福尼亚要一个星期,到那儿都筋疲力尽了。我想咱们该去迈阿密。我可以马上在养老院工作。现在是淡季,什么东西都是半价。那儿天气很热,但是就跟我妈说的那样:‘在地狱里会更热。”’“公共汽车几点开?”“我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他们还没有把电话偷走。还留了一只旧旅行袋,这倒都是我们需要的。我们就是像这么流浪着穿过欧洲的。那时,我连旅行袋都没有,只有一个包裹。别显得这么愁眉苦脸!你会在佛罗里达找到工作的。如果你不想为拉比写书,你可以去教书。老年人需要一个能帮助他们学习《摩西五书》和一些《注释》的人。我敢肯定你每星期至少能挣四十元,加上我挣的一百元,咱们可以像国王那样生活。”“好吧,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吧。”“反正我原来也不会把这些破烂货全带走的。也许咱们这一回被抢是因祸得福!”玛莎哈哈大笑,眼内闪现出高兴的神色。太阳照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变成了火红色。外面,整个冬天都覆盖着白雪的那棵树现在又长着光滑的树叶。赫尔曼十分不解地注视着它。每年冬天,赫尔曼就一直认为,这棵立在垃圾和铁皮罐中的树终于枯萎死了。有一些树枝会被风刮断。迷途的狗在树干上撒尿,随着树龄的增长,树干似乎越长越细,树节也越来越多。附近的孩子们把他们姓名的开头字母、心形甚至下流话都刻在树皮上。然而,夏天来临,它又枝叶繁茂了。鸟儿在树丛中华鸣。这棵树已经完成使命,不用担心锯子、斧子或是玛莎习惯于扔到窗外去的燃烧着的烟蒂可能结束它的生命。“拉比也许在墨西哥有养老院吧?”赫尔曼问玛莎。“干吗在墨西哥?你等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上次我走之前把一些衣服送去干洗,还把你的几件衣服送到洗衣铺去了。我在银行还有些钱,我想去取出来。大约需要半小时。”玛莎走了。赫尔曼听见她关上门。他开始仔细查看自己的书,找出一本辞典,他如果要继续为拉比工作,这本辞典是用得着的。在一只抽屉里,他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一支小偷疏忽留下的自来水笔。赫尔曼打开他的旅行袋,把书塞进去,结果旅行袋都关不上了。他想给雅德维珈打个电话,不过他明白这没什么意思。他摊手摊脚地躺在光秃秃的床上,睡着了,还做起梦来。他醒来的时候,玛莎还没回来。太阳已经不见,房间里黑了。突然,赫尔曼听到门外有喧闹声,脚步声和叫喊声。听起来好像是在拖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打开外面的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希弗拉。普厄,一半抬一半拖着她。她脸色惨白,脸都变样了。那个男子大声说道:“她昏倒在我的出租汽车里,你是她儿子吗?”“玛莎在哪儿?”那个女人问。赫尔曼认出她是邻居。“她不在家。”“去请个医生!”赫尔曼跑下几蹬楼梯,来到希弗拉。普厄身边。他动手帮她一把,可她铁板着脸盯着他。“我要不要去请个医生?”他问。希弗拉。普厄摇摇头。赫尔曼回到房间里。出租汽车司机把希弗拉。普厄的钱包和短途旅行包递给赫尔曼,赫尔曼刚才并没注意到这些东西。赫尔曼掏出自己的钱付了车费。他们把希弗拉。普厄送进幽暗的卧室。赫尔曼按了一下电灯开关,可是这儿的灯泡也让小偷偷走了。出租汽车司机问怎么没人开灯,那个女人走出去,到自己家里去拿一只灯泡。希弗拉。普厄抽泣起来,“这儿怎么这么暗?玛莎在哪里?啊,我不幸的生活多惨啊!”赫尔曼挽住希弗拉。普厄的胳膊,扶住她的肩头。这时,那个邻居女人回来了,拧上了灯泡。希弗拉。普厄看看她的床。“床上的东西哪儿去了?”她用几乎是健康人的声音问。“我去给她拿枕头和被单来,”那个邻居说。“现在先这么躺着。”赫尔曼把希弗拉。普厄带到床前。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床垫上去时,她紧紧抓住他。希弗拉。普厄呻吟着,她的脸更加枯萎了。邻居女人拿着枕头和被单走进屋。“我们必须马上去叫一辆救护车。”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玛莎走了进来。她一手拿着挂着衣服的衣架,一手拿着一包洗好的衣服。在她走进房间之前,赫尔曼从敞开的门里对她说:“你妈在这儿!”玛莎停住脚步。“她逃回来了,是吗?”“她病了。”玛莎把衣服和包裹递给赫尔曼,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他听见玛莎怒气冲冲地朝她母亲大声嚷嚷。他知道他应该去叫个医生,可是他不知叫谁。那个邻居走出卧室,伸出双手做了个询问的姿势。赫尔曼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听见那邻居在电话里向别人诉苦。“一个警察?我到哪里去找警察?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女人可能会死的。”“医生!医生!她要死了!”玛莎尖声大叫。“她是自杀,这坏女人,就因为她怨恨!”玛莎哭出了声,几小时前,当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家里被抢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痛哭,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玛莎本人的——像猫叫,而且很粗野。她的脸扭歪着,她扯自己的头发,跺着双脚,朝赫尔曼跳过去,就像要向他进攻似的。那个邻居把电话听筒拿在胸前,吓呆了。玛莎尖声大叫:“你们想要的就是这样?冤家!要命的冤家!”她喘着粗气,弯下身去。好像她就要倒在地上似的。那个邻居放下电话听筒,抓住玛莎的肩膀。她摇晃玛莎就像人在抢救一个便住的孩子所做的那样。“凶手们!”

1赫尔曼又在准备出门。他撤了个谎,说要出门去推销《大英百科全书》,并告诉雅德维珈他得在中西部呆一个星期。雅德维珈根本不懂一本书和另一本书有什么区别,因此这个谎话完全是多余的。但是,赫尔曼已经养成了说谎的习惯。况且谎言越来越叫人难以相信,需要不断加以补救,最近,雅德维珈一直在埋怨他。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不在家,第二天又是半天在外面。她准备了鲤鱼头、苹果和蜂蜜,还专门烤制了新年面包,完全是按照邻居教给她的方法做的,但甚至在新年里,赫尔曼显然也卖书。现在楼里的女人们让雅德维珈相信——半用意第绪语、半用波兰语说的——她丈夫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个情妇。有个老妇人建议她去请一位律师,跟赫尔曼离婚,要求他付给赡养费。另一个把她带到会堂听吹羊角。她站在女人中间,一听到悲哀的羊角声,突然大哭起来。羊角声使她想起了利普斯克,想起了战争,想起了她父亲的去世。赫尔曼跟她在一起只呆了几天,现在又要走了,这回他不是到玛莎而是到塔玛拉那儿,她在卡茨基尔山租了一间平房。他对玛莎也说了个谎。他告诉她说,他要和兰珀特拉比一起到大西洋城去参加为期两天的拉比会议。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哪怕是革新派的拉比也不在敬畏的日子里举行会议。但是,玛莎已经使里昂。托特希纳离了婚,期望九十天的法定等待期限一过去,就跟赫尔曼结婚,她现在不再为争风吃醋而大发雷霆了。离婚和怀孕似乎改变了她的看法。她像妻子对待丈夫那样对待赫尔曼。她甚至对她母亲比以前显得更热爱了。玛莎找到了一个拉比,他是个难民,同意不要结婚证书给他们主持婚礼。赫尔曼告诉她,他将在赎罪节前从大西洋城回来,她没盘问他。他还对她说,兰由特拉比要付给他一笔五十元的稿酬,他们需要这笔钱。整个这次行动充满着危险。他答应给玛莎打电话,他知道长途台的接线员可能会说到电话是打哪儿来的。玛莎可能决定给兰珀特拉比的办公室挂电话,就会发现拉比是在纽约。不过,玛莎既然没有给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打电话检查他,她可能不会给兰用特打电话。加上一个危险也没有多大差别,他有两个妻子,快要娶第三个。尽管他对自己这种行为的后果和随之而来的羞辱感到害怕,但是他还是有点儿欣赏这种永远面临灾难的紧张感。他既计划好又临时凑合自己的行动。冯。哈特曼说,“无意识”从不犯错误。赫尔曼的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的,只是在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出来的是什么策略和托词。在这种疯狂的感情大杂烩后面,一个工于心计的赌棍在每天的冒险活动中成长起来。赫尔曼很容易从塔玛拉那儿解脱出来。她说了好几回,如果他需要离婚,她可以同意。但是这个离婚对他没多大用处。重婚和一夫多妻在法律上没多大区别。而且,办离婚手续需要花钱,他就得写文章。但是还有一点:赫尔曼在塔玛拉的生还中看到了一种他那神秘信仰的象征。每当他和她呆在一起,他就重新体会到复活的奇迹。有时,在她对他说话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她显灵的降神会上。他甚至开玩笑地想到,塔玛拉并没有真的生活在活人中,只是她的幽灵回到了他这儿。赫尔曼甚至在战前就对神秘学有兴趣。在这儿纽约,他有空闲的时间就到第四十二街上的公共图书馆去,查阅各种有关测心术、天眼通、附在身上的鬼和捉弄人的鬼等有关灵学的著作。既然正规的宗教跟破产那么糟,哲学已经失去一切意义,那么,神秘学对那些仍在寻求真理的人是一门有效的学科。但是,灵魂按各种不同的水平存在着。塔玛拉的举止——至少在表面上——像个活人。难民组织每月给她补贴,她叔叔里布。亚伯拉罕。尼森也帮助她。她在芒泰恩代尔一家犹太旅馆里租了一间平房。她不愿呆在主楼里,不愿去餐厅吃饭。旅馆老板,一个波兰犹太人,同意一天两餐把饭送到她房间去。两个星期快要过去了,可是赫尔曼还没有实现他的诺言:和她一起住几天。他收到过她一封信,写的是他在布鲁克林的地址,责怪他不守信用。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就算我还是个死人,来看看我的坟墓吧。”临行前,赫尔曼把一切都安排停当:给了雅德维珈钱;付了布朗克斯的房租;给塔玛拉买了一件礼物。他还把他正在写的兰由特拉比的一篇稿子放进手提箱内。赫尔曼到达起点站的时间太早,他坐在一张长凳上,箱子放在脚边,等着车站宣布开往芒泰恩代尔的公共汽车的到来。这趟车还不能直接把他送到塔玛拉的住地,他还得在中途换车。他买了一份意第绪语报纸,不过只看了看大标题。全部新闻要点总是一样的:德国正在重建;盟国和苏联宽恕了纳粹的罪行。赫尔曼每次读到这样的新闻,心里就涌起一种复仇的幻想,他想象自己找到了摧毁全部军队和破坏工业的办法。他想方设法使那些参予过消灭犹太人的人受审。他一有一点儿不满,这些幻想就充满了他的脑子,他感到羞愧,但是这些幻想带着稚气的顽固继续存在。听到喊芒泰恩代尔,他赶忙来到停车场的入口处。他把手提箱拎起来放到行李架上,一时觉得心情轻松。他几乎不去注意其他上车的乘客。他们说意第绪语,用意第绪语报纸包东西。车子开动了,过了一会儿,一阵带着青草、树木和汽油味的微风从半开着的窗外吹进来。原来用五小时就能到达芒泰恩代尔,可这次几乎用了整整一天。车子在终点站停了下来,他们还得等另一辆车。户外还是夏天的天气,不过白天越来越短了。太阳落山以后,一轮新月出现在天空,一会儿又消失在云层中。天黑了,满天星斗。第二辆公共汽车的司机不得不把车厢里的灯关掉,因为这些灯光搅得他无法看清狭窄而弯曲的道路。车子驶过丛林,一家灯光通明的旅馆突然出现在眼前。游廊上,男男女女都在打牌。车子从旅馆边飞驶而过,旅馆好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飘渺。其他乘客陆续在各车站下车,消失在黑夜中。剩下赫尔曼独自一人乘在车上。他坐在那儿,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想把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和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似乎美国注定要像波兰那样遭到毁灭,他一定要把每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难道整个星球不是迟早要崩溃吗?赫尔曼曾经读到过,整个宇宙在逐渐膨胀,而且确实在趋向爆炸。夜间的忧郁降自上天。星星闪烁着,像是某个宇宙会堂里的纪念蜡烛。公共汽车在皇宫旅馆前停下来,车内的灯亮起来了,赫尔曼要在这儿下车。这家旅馆跟刚才路过的那家完全一样:一样的游廊,一样的椅子、桌子、男人、女人,一样在专心致志地打牌。“难道公共汽车兜了个圈子?”他感到纳闷。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他觉得两腿僵硬,但他还是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朝旅馆走去。突然,塔玛拉出现了,她穿着白外套、黑裙子和白皮鞋。她看起来晒黑了,年纪比较轻了。她的头发梳成了别的式样。她向他奔来,提起他的手提箱,把他介绍给牌桌旁的几个妇女。一个穿游泳衣、肩上披了件茄克衫的女人迅速地朝自己的牌瞥了一眼,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一个男人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妻子一个人呆那么长时间?那些男人围着她团团转,就像苍蝇围着蜂蜜一样。”“路上怎么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塔玛拉问,她的话、她的波兰一意第绪语口音和熟悉的声调打破了他所有的神秘的幻想。她不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幽灵。她已经长胖了一些。“你饿吗?”她问道。“他们给你留了晚饭。”她挽着他的胳膊,带他走进餐厅用B儿还亮着一盏灯。桌子已准备好明天开早饭了。还有人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干活,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塔玛拉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一个青年人跟着她,青年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赫尔曼的晚饭:半个甜瓜、面条汤、胡萝卜炖鸡、糖汁水果、一块蜂蜜蛋糕。塔玛拉和这个青年人开玩笑,他亲切地回答着。赫尔曼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刺着一个蓝色的数字。男侍者走开了,塔玛拉默默不语。赫尔曼乍到时感到的她的青春似乎消失了,甚至她晒黑的皮肤似乎也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影和隐隐约约的眼袋。“你看到那小伙子了吗?”她说。“以前,他就曾站在焚烧炉的门口,再过一分钟就成一堆灰了。”2塔玛拉躺在床上,赫尔曼在给他拿到屋里来的帆布床上休息,但是两人都睡不着。赫尔曼打了个吨,只一会儿工夫就惊醒了。帆布床在他身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你没睡着?”塔玛拉说。“啊,我会睡着的。”“我有安眠药。如果你要的话,我给你一片。我吃安眠药,可还是醒着。如果我确实睡着了,那也不能说是真的睡着,只能说是陷入空虚。我来给你一片。”“不,塔玛拉,不吃药我也能睡着。”“那你干吗整夜翻来翻去?”“如果跟你睡在一起,我就能睡着。”塔玛拉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意思?你有妻子。我是具尸体,赫尔曼,人不跟尸体一起睡觉。”“那我是什么?”“我想你对雅德维珈至少是忠实的。”“我告诉过你全部情况。”“是啊,你是告诉过我。过去有人跟我说什么事,我总是能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现在别人说话,我听得倒挺清楚,可就是听不进去。那些话从我的耳朵旁边滑过去,像从油布上滑过去一样。如果你睡在你床上不舒服,那么,到我这儿来吧。”“好的。”赫尔曼在黑暗中跨下帆布床。他钻进塔玛拉的被子,感觉到她身上的温暖和某种相隔多年已经遗忘的东西,某种既是母性而又完全是陌生的东西。塔玛拉朝天躺着,一动也不动。赫尔曼面对着她侧身躺着。他没有抚摸她,但是他注意到她的Rx房丰满。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像新郎在新婚之夜那样窘迫。他们分离的这些年像一块隔板,有效地把他们隔开了。羊毛毯紧紧地塞在床垫底下,赫尔曼想叫塔玛拉把它拉拉松,可是他犹豫不决。塔玛拉说:“我们有多久不睡在一起了?我好像觉得有一百年了。”“不到十年。”“真的?对我来说,这似乎是无尽期。只有上帝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塞进这么许多事情。”“我想你并不信仰上帝。”一在孩子们遇难以后,我不再相信上帝了。一九四O年的赎罪节我在哪儿?在俄国,在明斯克。我在一家工厂里缝制粗麻布袋,想方设法地挣口饭吃吧。我和异教徒一起住在郊区,赎罪节来临,我决定还是要吃饭。在那儿,斋戒有什么意思?再说向邻居们表示你信教也是不明智的。但是到了晚上,我知道什么地方的犹太人正在背诵科尔一尼德来,我就咽不下饭菜了。““你说过小大卫和约切维德到你这儿来过。”这话一说出口,赫尔曼立刻后悔了,塔玛拉没有动弹,不过床本身开始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赫尔曼的话语使它受到了震动。等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停止,塔玛拉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的。我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我相信你。怀疑一切的人也能相信一切。”“哪怕我想说,我也没法告诉你。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它——我疯了。但是,即使是精神病也得有个起因啊。”“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在你睡梦中?”“我不知道。我跟你说,我不睡觉而是陷入一个无底深渊。我往下掉啊,掉啊,根本掉不到底。接着,我悬在半空中。这只是一个例子。我经历的事儿太多了,这些事我既记不住也没法告诉任何人。白天我过得还可以,可到了晚上就充满了恐怖。也许我应该找精神病医生看看,但是他能帮我什么忙呢?他所能做的就是给我说的这些情况起个拉丁学名。我去看医生,只是为了要一样东西:一张安眠药的处方。孩子们——是啊,他们来的。有时候,他们到早晨才离开。”“他们说些什么?”“啊,他们说一整夜的话,可等我醒来,我一句也记不得。即使我记住了几个词,我也很快就忘记了。不过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他#J在什么地方生活着,而且想和我接触。有时我跟他fIJ一起走,或是跟他们一起飞,我拿不准究竟是走还是飞。我还听到音乐呵这是一种无声音乐。我们来到一处边界成无法通过。他们从我身边迅速离去,飘到边界的另一边。我记不得边界是什么——是一座小山、还是一道栅栏。有时,我想象自己看到了楼梯,有人来接他们——一个圣人或是一个精灵。不管我怎么说,赫尔曼,这是不可能确切的,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这些事。当然,如果我是疯子,那这就是我发疯的全部行为。”“你没疯,塔玛拉。”“嗯,这听来倒不错。可有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发疯吗?你既然躺在这儿了,干吗不靠近一些呢?对,这样很好。有许多年,我活着,相信你已不再在人间,而人跟死人算的帐是不同的。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此我无法改变我的态度。”“孩子们从来没谈到过我?”“我想他们谈到过,不过我也拿不准。”一时间寂静无声。连蟋蟀也安静下来了。后来赫尔曼听到流水声,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溪,还是排水管?他听到肚子在咕咕作响,可是他拿不稳是他自己的胃还是塔玛拉的胃在响。他觉得身上发痒,很想搔一搔,但是他忍住了。他并没有真正在思考。然而有些想法还是在他脑子里活动着。突然,他说:“塔玛拉,我想问你一件事。”甚至在他说话的当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些什么。“什么事?”“你干吗孤身一人?”塔玛拉没有回答。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是她说话了,神志完全清醒,声音清楚。“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认为爱情不是儿戏。”“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跟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一起个活。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意思是说你还爱着我?”“我没这么说。”“在那些年里,你从未找过一个男人?”赫尔曼声音颤抖地问道。他对自己的问话和这话引起的他的激动感到羞愧。“假如有过那么一个人呢?难道你跳下床,走回纽约吗?”“不,塔玛拉。我并不认为那样做不对。你可能对我是完全忠诚的。”“以后你就会骂我了。”“不会的。只要你并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怎么能对你有什么要求呢?那些最忠诚的寡妇都要重新结婚。”“是啊,你说得对。”“那你怎么样啊?”“你干吗发抖?你一点儿都没变。”“回答我!”“是的,我有过一个男人。”塔玛拉几乎是发怒地说着。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这样多少靠近了他一些。在黑暗中,他看到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塔玛拉转身的时候,碰到了赫尔曼的膝盖。“什么时候?”“在俄国,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那儿。”“他是谁?”“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塔玛拉的回答中带有抑制的笑声,同时夹杂着怨恨。赫尔曼的喉咙收紧了。“一个,还是几个?”塔玛拉不耐烦地叹气。“你不必了解得那么详细。”“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这么多,你最好还是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好吧,是几个。”“几个呢?”“说实在的,赫尔曼,这没必要。”“告诉我是几个!”一片沉寂。塔玛拉似乎自己在数数。赫尔曼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欲望,他对自己的肉体这种难以捉摸的变化感到惊讶。他身体的一部分为这无可挽回的损失感到悲哀:尽管和全世界的罪恶相比,这种不忠行为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永远是个污点。他身体的另一部分却渴望投身到这场背叛爱情的行为中去,在这种堕落的生活中纵情取乐。他听到塔玛拉说:“三个。”“三个男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过去你对我那么狠心。那几年你使我受了很多罪。我知道,如果你活着,你还会那么对待我的。事实上,你跟你母亲的女用人结了婚。”“你明白其中的原因。”“我的情况也是有原因的。”“嗯,你是个嫂子!”塔玛拉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声的声音。“我可没告诉过你。”她的胳膊朝他伸过去。3赫尔曼睡着了,睡得很沉,有人在摇醒他。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雅德维珈?玛莎?“我和另一个女人睡觉了?”他感到纳闷。几秒钟后,他清醒过来了。当然,这是塔玛拉。“怎么啦?”他问。“我想让你知道真相,”塔玛拉用女人的勉强抑住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道。“什么真相?”“真相是我没有找过一个男人——不是三个,不是一个,连半个都没找过。甚至没有人用他的小指头碰过我一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塔玛拉坐起身,黑暗中,他感觉到她那强烈的感情、她的决心,不听她把话说完,她是不会让他睡觉的。“你在说谎,”他说。“我没有说谎。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了。可是你好像挺失望的。你怎么了——心理变态吗?”“没有。”“我很抱歉,赫尔曼,我还是像你跟我结婚那天那么纯洁。我说我很抱歉,那是因为如果我早知道你会觉得那么受骗,那我也许早就设法不让你恼火了。当然,是有许多男人想要我。”“这两个方面的情况,你说得那么轻飘,我永远不能再相信你的话了。”“好吧,那么你别相信我的话。在我叔叔家见面时,我就把真相告诉了你。也许你喜欢我讲一些想象出来的情夫,好让你感到满意。遗憾的是,我的想象力没那么丰富。赫尔曼,你要知道,对我来说,对孩子们的记忆是多么神圣啊。我情愿先割去我的舌头,而不愿亵读对他们的回忆。我以大卫和约切维德的名义发誓,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别以为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我们睡在地上,在谷仓里。女人们把自己献给她们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可是在有人想靠近我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我总是看到我们孩子们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上帝的名义、以我们孩子们的名义、以我双亲的在天之灵起誓,在那些年里,男人连吻都没吻过我!如果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那我求你别理我。哪怕是上帝自己也不能强迫让我发出更强烈的誓言。”“我相信你。”“我跟你说过——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但是,某些事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尽管理智告诉我你的肉体没有一丝遗迹存在,我仍然觉得你还生活在什么地方。一个人怎么能理解这种情况呢?”“没有必要去理解它。”“赫尔曼,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什么事?”“我求你别打断我的话。我来之前,领事馆的美国大夫给我检查过身体,他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好、我熬过了一切——挨饿,传染病。我在俄国做苦工。我锯木头,掘壕沟,拉装满石头的手推车。晚上,我睡不成党,经常得照看躺在我身边木板上的病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劲儿。我不久要在这儿找份工作,不管工作怎么苦,总比在那儿干的活要轻得多。我不想继续再接受同乡会的钱,我也想把叔叔硬塞给我的那几块钱还给他。我把这些告诉你,好让你明白,我不是——但愿此事不会发生——非要来这儿求你帮忙不可的。当你对我说你是靠给拉比写文章生活,以他的名义出书时,我就明白了你的处境。这可不是生活的方法,赫尔曼,你是在毁掉你自己啊l”“我不是在毁掉我自己,塔玛拉。长期来我一直是个废物。”“我将来会怎么样呢?我不该说这件事,不过,我不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我明白这一点就跟我明白现在是夜晚一样。”赫尔曼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想再睡一觉。“赫尔曼,我再没有什么值得为它活着的东西了。我已经差不多浪费了两个星期,吃啦、转悠啦、洗澡啦、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啦。而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对自己说:‘我干吗要做这些事呢?’我试着看书,但是书对我没有吸引力。女人们老是提议我该干些什么,我总是用笑话和毫无意思的取笑把这话题岔开。赫尔曼,我没别的去路了——我只得死。”赫尔曼坐起身,“你想干什么?上吊吗?”“如果一根绳子能了结的话,那愿上帝保佑制绳人。当初在那儿我还是有一些希望的。实际上我原来打算在以色列定居的,可是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一个人上吊死比生癌死得还要快。这种事我看得多了。相反的情况我也见过。在亚姆布尔有一个女人,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后来她收到国外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食品包裹。她坐了起来,身体马上复原了。医生根据她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寄到莫斯科去。”“她还活着吗?”“一年后她得痢疾死了。”“塔玛拉,我也没有希望。我唯一的前景就是坐牢和被驱逐出境。”“你怎么会坐牢?你又没抢什么人的。”“我有两个妻子,不久就要有第三个了。”“那第三个是谁?”塔玛拉问。“玛莎,我跟你说过那女人的。”“你说她已经有丈夫了。”“他们离婚了。她已经怀孕。”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情况告诉塔玛拉。但是,他显然是需要对她推心置腹,也许他需要用他的纠纷使她大吃一惊。“啊,恭喜你。你又要做父亲了。”“我快要疯了,这是痛苦的事实。”“是啊,你不可能精神正常。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害怕人工流产。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强迫她了。她不希望生个私生子。她的母亲很虔诚。”“好吧,我必须让自己永远不再大惊小怪。我会跟你离婚的。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拉比那儿。情况既然这样,你就不该再到我这儿来了;不过,跟你谈始终如一就像跟瞎子讨论色彩一样。你是一贯这样的?还是战争造成你这样的?我记不得你从前属于哪种类型的人。我告诉过你,有几段生活中的情况我几乎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你呢?你究竟只是轻浮呢,还是你喜欢受罪?”“我已经陷于堕落之中不能自拔。”“不久你就可以摆脱我了。你也可以摆脱雅德维珈。给她盘缠,打发她回波兰。她一个人呆在一套公寓里。一个农民得干活、生孩子、早晨去下地,不能像一只动物似的给囚禁在笼中。这样下去,她会神经失常,而且,如果——但愿不会发生——你被捕了,那她会怎么样?”“塔玛拉,她救过我的命。”“所以你要毁了她吗?”赫尔曼没有回答。天渐渐地亮了。他可以辨认出塔玛拉的脸。从黑暗中,她的脸慢慢呈现出来——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就像一张正在画的肖像似的。她眼睛睁得很大,凝视着他。突然,窗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点阳光,像一只红色的耗子。赫尔曼开始感觉到屋子里很冷。“躺下,你会死的,”他对塔玛拉说。“魔鬼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带走的。”然而她还是躺了下来,赫尔曼把毯子盖在他俩身上。他搂着塔玛拉,她也没有拒绝。他俩一起躺着,默不作声,两人都听凭复杂的纠纷和肉体的矛盾要求摆布。墙上那只火红色的耗子颜色越来越淡,尾巴消失了,很快全都消失了。一会儿,夜又回来了。4赎罪节前的那个白天和黑夜赫尔曼是在玛莎家过的。希弗拉。普厄买了两只献祭鸡,一只给她自己,另一只给玛莎;她想为赫尔曼买一只公鸡,可是他不要,赫尔曼已经有好一阵子想成为一个素食者。一有机会,他就指出,人现在对动物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纳粹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一样。一只家禽怎能免除一个人所犯的罪行呢?具有同情心的上帝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祭品?这回玛莎赞同赫尔曼的意见。希弗拉。普厄发誓说,如果玛莎不做完赎罪仪式,她就离开这个家。玛莎只得勉强同意,把那只母鸡在她头的上方快速转动,念着规定的祈祷词,干完这一套以后,她拒绝把鸡送到献祭品屠宰者那儿去。两只鸡,一只白的、一只棕色的,放在地上,鸡脚绑在一起,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一旁。希弗拉。普厄只得自己把鸡送到屠宰者那儿去。她母亲一离开家,玛莎就号陶大哭起来。她满脸泪水,脸扭歪着。她倒在赫尔曼的怀里,叫着:“我再也受不了这个!受不了!受不了!”赫尔曼给了她一块手绢,让她擦鼻子。玛莎走进浴室,他可以听见她捂住嘴发出的低沉的哭声。后来她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瓶里的酒她已喝掉了一部分。她像一个给宠坏了的孩子似的,带着淘气的神情又是笑、又是哭。赫尔曼认为她是因为怀孕才变得不相称地孩子气起来。她的做作的举动完全像个小姑娘,格格地笑着,甚至天真得有点儿调皮了。他想起了叔本华讲过的话,女性永远不会真正完全成熟。生孩子的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在这种世界上,只留下一样东西——威士忌。来,喝一口!”玛莎说着,把酒瓶放到赫尔曼的嘴唇上。“不,我不行。”这天晚上,玛莎没有到他房间来。晚饭后,她吃了一片安眠药就睡觉了。她和衣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赫尔曼关上他房里的灯。那两只鸡——玛莎和希弗拉。普厄为它们争吵过——早已泡过、洗净,放入了冰箱。一个快要变圆的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月光照亮了黄昏的天空。赫尔曼睡着了,梦见了一些跟他的心境毫无关系的事情。他正莫名其妙地从一座冰山上滑下来,使用的是一个新发明的玩意儿——冰鞋、雪橇和滑雪展的混合体。第二天早饭后,赫尔曼告别了希弗拉。普厄和玛莎,到布鲁克林去。在路上他给塔玛拉打了个电话。谢娃。哈黛丝已经替她在他们的会堂里买了一个妇女席座位,因此她可以去参加午夜祈祷。塔玛拉像一个虔诚的妻子似的祝赫尔曼如意,然后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对我来说,没有哪一个人比你更亲密了。”雅德维珈没有举行旋转母鸡的仪式,但是在赎罪节前一天,她已经准备了面包、蜂蜜、鱼、小肉丸子和鸡。她厨房里的味儿跟希弗拉。普厄家里的一模一样。雅德维珈在赎罪节斋戒。她用日常开销中节省下来的十元钱买了一张会堂的座位票。她现在滔滔不绝地发泄她对赫尔曼的怨恨,指责他跟别的女人一起转悠。他竭力为自己辩护,但却无法隐瞒他的烦恼。最后他甚至推她、踢她,他知道在波兰她的村子里,妻子挨丈夫打是爱情的证明。雅德维珈哭泣起来:她救过他的命,而他报答她的却是在一年最神圣的节日前夕打她。白天过去,黑夜降临。赫尔曼和雅德维珈吃着斋戒前最后一顿饭。雅德维珈照邻居劝说她的喝了十一口水,以防在斋戒期间口渴。赫尔曼斋戒,但是不去会堂。他不能使自己像一个同化的犹太人,他们只在主要的节假日作祈祷。有时,在他不跟上帝交战的时候,他也向他祈祷的;但是要他站在会堂里,手里拿着一本节日祈祷书,按照规定的习惯赞美上帝——这他可做不到。邻居们知道,犹太人赫尔曼呆在家里,而他的异教妻子却去作祈祷。他可以想象出,他们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要吐唾沫。他们按照他们的方法把他逐出了教门。雅德维珈穿了一件新上衣,这是她在关店大拍卖中买的便宜货。她用一块方头巾包住头发,戴了一个假珍珠项链。赫尔曼买给她的结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尽管他并没有和她一起在结婚华盖下站过。她带了一本节日祈祷书去会堂。这本书在对页上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这两种文字,雅德维珈都不会念。上会堂前,她吻了赫尔曼,像母亲似的说道:“求上帝保佑新年幸福。”接着,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犹太女人那样号陶大哭。邻居们正在等雅德维珈下楼,她们渴望她加入她们的圈子,教给她各种从她们母亲和祖母那儿传下来的犹太教风俗习惯,在美国的这些年里,这些习俗已经被冲淡和受到歪曲了。赫尔曼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往常当他发现独自一人呆在布鲁克林时,他会马上给玛莎去电话,但是在赎罪节这天,玛莎不在电话上讲话也不抽烟。然而他还是试着给她打电话,因为他看到天上三星还没有出现,可是电话中没有声音。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赫尔曼觉得自己好像跟三个女人呆在一起,玛莎、塔玛拉和雅德维珈。像一个测心术者,他能够知道她们的想法。他知道,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内心活动。她们把对上帝的怨恨和对他的怨恨混合在一起。他的几个女人为他的健康祈祷,但她们也祈求全能的上帝让赫尔曼走正道。这一天上帝受到那么多的尊敬,可赫尔曼无意对上帝暴露他的灵魂。他走到窗前。街上空荡荡的。树叶累累率寒地随着每一阵风往下掉。海滨木板道上行人稀少。在美人鱼大道上,所有的店铺都上了门板。这是赎罪市,科尼岛上一片寂静——静得出奇,他在家中都能听到海浪的咆哮。也许这天也是大海的赎罪节,它也在向上帝祈祷,不过它的上帝似乎是大海自己——永远流动,无比聪慧,无限冷淡,它无比的威力令人敬畏,受那些不变的规律的束缚。赫尔曼仁立着,试图给雅德维珈、玛莎和塔玛拉传递精神感应信息。他安慰她们三人,祝愿她们新年愉快,答应给她们爱情和忠诚。赫尔曼走进卧室,摊手摊脚地和衣躺在床上。他不想承认,但在一切害怕的事情中他最最害怕的是重新做父亲,他害怕有个儿子,更害怕有个女儿,她将更有力地证实他已经摒弃的实证主义,没有希望摆脱的束缚,不承认盲目的盲目性。赫尔曼睡着了,雅德维珈把他叫醒,她告诉他,在会堂里,领唱者唱了科尔一尼德来,拉比为了给圣地的犹太法典学院和其他犹太事业筹集资金布了道。雅德维珈捐了五元。她仅促地对赫尔曼说,她不希望他在这天晚上碰她。这是禁止的。她俯身凝视赫尔曼,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过去在重要节日期间在母亲脸上经常看到的一种神情。雅德维珈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后来她悄没声儿地说:“我要成为一个犹太人。我要生个犹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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