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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尼感到格格不入,因此她对格鲁伊滕本人——

2019-10-03 00:02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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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莱尼并非总是四十八岁,有必要回首往事。看莱尼年轻时的照片,完全可以说她是一个俊俏活泼的少女;甚至在穿上纳粹少女组织制服即十三岁到十五岁的时候,莱尼也是讨人喜欢的的模样。没有一个男人见到她会对她的优美身段作出低于以下的评价:“嘿,长得真不赖!”人的交配要求是从一见钟情开始的,进而产生与一位异性或同性交欢的自发愿望而并不打算结合永久。这种要求会发展成火烧火燎、不可抑制的炽热情感,使心灵和肉体不得到安宁。种种表现形式既无规律又不合法,每一种表现形式———从最表面的一直到最深沉的———都有可能由莱尼引起,而且也确实被她引起。她十七岁那一年完成了从俊俏到美丽的飞跃,黑眼睛的金发女郎比浅色眼睛的金发女郎更容易做到这一点。没有一个男人在这一时期对她的评价会低于“赏心悦目”。关于莱尼的学历,还得再谈几句。她十六岁进入父亲的办事处。父亲大概注意到了,女儿正处于从俊俏到美丽的飞跃中,尤其是鉴于她对男人们的作用,便带她参加重要的业务会谈。莱尼在这些会谈中,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在自己的膝上记录大意。她不会速记,也永远学不会。她虽然并不完全厌恶抽象事物和抽象化,但不愿学她称为“碎字”的速记。她上学,也是活受罪,但更受罪的是老师而不是她。经过两次并非留级的“自愿重读”,小学四年级她念完了,拿到一张成绩还凑合、经过很多改动的文凭。仍在世的见证人之一、已退休的六十五岁校长施洛克斯———笔者是在他度晚年乡下的住处找到的———透露,有一段时间学校本来想让莱尼转到辅助小学去,但使她没有转走有两个因素:一是她父亲有钱,不过施洛克斯强调,这一点从未直接起作用,只是间接起作用;二是莱尼十一岁和十二岁时连续两年获得“全校最标准的德意志少女”的称号,这是由一个在各校巡视的人种学委员会授予她的。甚至莱尼一度被提名为“全市最标准的德意志少女”候选人,但她名列第二,第一名被一个新教牧师的女儿夺得,她的眼睛比莱尼的眼睛浅,那时莱尼的眼睛已经不再完全是浅蓝色了。难道能把“全校最标准的德意志少女”送到辅助小学去吗?莱尼十二岁那年升入一所由修女主办的女子中学,到了十四岁,就不得不因跟不上而退学。两年内,她简直不堪造就,留级一次,升级一次,那也是因为她父母郑重保证决不再请求让她升级。这个诺言得到了遵守。为了避免把误会产生,这里得介绍一些具体情况,说明莱尼所遇到的或被迫接受的糟糕的学习环境。这方面并不存在什么责任问题,无论是在小学或莱尼上的女子中学,都没有发生过令人生气的严重问题,只不过存在着一些误解。莱尼是完全可以造就的,她甚至如饥似渴地求知,而且所有当事人都尽力使她止饥解渴,只不过向她提供的饮食都不适合,她的智力、不适合她的天赋,不适合她的理解力。几乎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说无一例外,那种感性内容,提供的材料都缺少,而没有这些,莱尼对什么都不会理解。例如对书法她从来就不感到丝毫困难,虽然人们对于这种高度抽象的事情人们会感到困难。对莱尼来说,书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甚至是闻得到气味的(只要想一想种种墨水、铅笔、纸张的气味),她因此甚至掌握了复杂的书法练习和细微的语法差异;她的字———她可惜写得不多———过去和现在都遒劲有力,让人喜欢,而且———正如退休校长施洛克斯(有关莱尼教育的一切重要细节的提供者)令人信服地断言的那样———简直能“引起情爱或性冲动”。莱尼特别不走运的是两门有密切关系的课程:宗教和算术或数学。教师中如果有一位想到让六岁的小莱尼明白,她所喜爱的星空能使人爱上数学和物理,她就不会像别人讨厌蜘蛛那样讨厌九九表了。对于把核桃、苹果、母牛、豌豆等在纸上画下,用简单的方法进行直观数学教学,莱尼感到格格不入。她没有算术的才能,但她学理科却有天赋。如果除了教科书和挂图上一再出现的红色、白色和粉红色的孟德尔豌豆花之外,她还能学到复杂一些的遗传作用的话,她一定会———像人们说的那么好听一样,以火一般的热情,“钻进”这种材料。由于生物课枯燥无味,她失去了许多乐趣,只是人到中年之后,当她用一盒廉价的水彩颜料勾描复杂的人体器官时才感到这种乐趣。范多尔恩令人可信地断言在莱尼的学龄前生活中有一件琐事,使她永远难忘,至今仍使她感到不太“舒服”,就像莱尼墙上的生殖器官挂图一样。小时候莱尼就对自己的排泄过程很感兴趣,而且还———可惜没有收获!———打破沙锅问到底:“哎呀!从我身上钻出来的这些东西,是什么玩意儿呀?妈妈和范多尔恩都没有给她解答。只有迄今和莱尼同过房的两个男人中的后一个才发现莱尼才智过人、异常敏感。此人偏偏是个外国人,而且还是苏联人。莱尼还告诉过他,自己第一次得到充分的“存在之实现”的经过,她后来又把此事———一九四三年底至一九四五年中期,她还远不如今天这样沉默寡言———讲给玛格蕾特听过:她十六岁那年,刚从寄宿学校退学不久,六月的一天黄昏,她骑自行车外出,在一片石楠丛中仰卧,“伸开四肢,情不自禁”,两眼注视着仍然掩映着夕阳余辉的刚刚开始闪烁的星空,达到了今天人们过多地追求的那种快乐的顶点。莱尼———据她对玛格蕾特说,她对波利斯是这样讲的———在一九三八年的这个夏日黄昏,将四肢伸开,在温暖的石楠丛中躺着,“敞开怀抱”,完全沉醉在“受”与“施”的感觉之中。后来她这样对玛格蕾特讲:如果她怀上孕的话,她是丝毫也不会感到吃惊的。对莱尼来说,因此童贞女怀胎生子也决非不可思议之事。在莱尼离开女子中学时拿到一张令人难堪的成绩单,宗教和数学两门课不及格。后来她到一所寄宿学校学习了两年半,所学课程有家政、德语、宗教、一点历史以及音乐。就像下文还要详细介绍的那个苏联人一样,有一个已故的修女,对莱尼所受的教育起了重大的作用。在为她树碑立传之前,这里先得提到三名还健在的修女证人。她们虽然与莱尼相遇是在三十四年和三十二年之前,但对莱尼她们仍记忆犹新。当笔者带着铅笔和笔记本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分别进行采访时,一提到莱尼,她们就全都脱口而出:“嗯啊,格鲁伊滕家那个姑娘呀!”这一不约而同的感叹,笔者认为意味深长,因为这证明了,莱尼给她们留下的印象是多么深刻。不仅是“嗯啊,格鲁伊滕家那个姑娘呀!”这句感叹句,还有一些身体特征,也是这三个修女共有的。因此,为节省篇幅起见,可以同时说明一些细节。三人都是所谓羊皮纸皮肤,柔嫩地绷紧在瘦小的颧骨上,淡黄色,有一些浅细的皱纹;三人都向笔者敬上一杯香茗,笔者不得不说,三家的茶都不很浓,这样说并非不知好歹,而是实事求是。三位都端上了不带奶油的蛋糕。笔者开始吸烟时,三位都咳了起来(笔者不客气地拿出烟就抽,未征求主人许可,因为他不想冒遭到拒绝的风险)。三位都是在大同小异的客厅里接待他,客厅里装饰着宗教印刷品、一尊耶稣受难像、一幅现任教皇肖像和一幅地区红衣主教肖像;丝绒台布三间客厅中的三张桌子都铺有,所有的椅子都不舒适;三位修女年纪都在七十岁到七十二岁之间。科伦巴努斯修女是第一位,是莱尼上过两年学但成绩不佳的那所女子中学的校长。她是一个超凡绝俗的人,有一对失神而十分清秀的眼睛,在采访过程中几乎从头至尾,都在自怨自艾地摇头,因为莱尼身上的潜能,她没有发掘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她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可我们没有发掘。”科伦巴努斯修女———一位获得博士学位的数学家,如今仍阅读专业书刊———是早期妇女教育解放运动的典型人物,可惜由于身穿修女服而不为人们所知,更未受到人们的赏识。当笔者彬彬有礼地询问她的生平的详细情况时,她说,她早在一九一八年就身穿粗麻布袍子四处奔走了,当时所受到的嘲笑、蔑视、奚落,甚于今天的许多嬉皮士。她在听笔者讲述莱尼生平情况时,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变得明亮了一些,叹息而略带兴奋地说:“太过分了,真太过分了———她命该如此www.9455.com,!”使笔者莫名其妙的是这句评语。临别时她羞答答地瞅了一眼桌上那个葡萄叶形状的陶瓷烟灰缸。也许这个烟灰缸平时很少用得上,可能只是偶尔有一支教士抽过高级的雪茄在里面熄灭,可是这一次竟有四个烟蒂很不像话地躺在烟灰里。第二位修女普鲁登齐娅当过莱尼的德语教师。她稍稍不如科伦巴努斯那样高雅,脸颊稍许红润一些,但也说不上红光满面,只是早年的红润还依稀可见,而科伦巴努斯修女脸上的皮肤一清二楚地将她年轻时就老是这么苍白表明了。普鲁登齐娅修女(她听到莱尼的名字时发出的感叹见上文!)提供了一些意外的细节。她说:“为了不让她退学,我确实尽了一切努力,但无济于事。尽管我给她的德语课分数是个二分,而且有理由这样做,因为她写了一篇很出色的作文,是评论《O侯爵夫人》的。这是一本禁书,您知道,甚至很不受欢迎,因为书的内容叫人难以启齿,可以说———不过我始终认为,这本书十四岁的姑娘家尽可放心地去读并开动脑筋想一想———格鲁伊滕家姑娘写的东西很了不起,她热烈的为F伯爵辩护,能体谅———不妨这么说吧———男人的性爱,这使我吃惊。真了不起,差点得了个一分。但也有不及格的,即宗教课,其实本该是六分,因为老师不忍心给这个姑娘的宗教课一个六分,所以就改为五分。此外数学也不及格,科伦巴努斯,毫无疑问,给她这个分数是完全有理由的,她不得不照章办事———格鲁伊滕家的姑娘于是就走了退学了,不得不退学了。”从十四岁到将近十七岁,莱尼在一所寄宿学校继续她的学业。这所学校的修女和教师中,只有一人还能找到,即这里介绍的三名修女中的最后一位采齐莉娅,就是她曾有两年半之久担任莱尼的私人钢琴教师。她一开始就发觉莱尼具有音乐才能,但又感到吃惊乃至绝望,因为莱尼不会读谱,更不用说通过读谱辨音了。她头六个月,放唱片给莱尼听,让她跟着唱片弹琴,这种方法———据采齐莉娅修女说———还是值得商榷的,但还是成功的,甚至———用采齐莉娅的话来说———证明“莱尼不仅能辨认曲调的节奏,甚至能辨认出各种结构”。可是———采齐莉娅修女发出数不尽的叹息!———怎样才能教会莱尼必不可少的识谱呢?几乎可以说是天才的办法她想出了一个,即转弯抹角,借助地理课来达到这一目的。地理课虽然颇为枯燥乏味———主要是背诵、指明和反复背诵莱茵河的所有支流,同时背诵以这些河流分界的中等高度的山脉或地区———可莱尼却学会看地图:地图上洪斯吕克山和艾费尔高原之间那根蜿蜒的黑线即摩泽尔河,莱尼并不认为,只是一根弯弯曲曲的黑线,而是一条确实存在的河流的标志,于是,试验成功了,莱尼学会了识谱,虽然很费劲、很勉强,常常伤心落泪,但她还是学会了。采齐莉娅修女从莱尼父亲那里得到一笔优厚的专门酬金,上缴给修道会,因此她感到有责任让莱尼“也将一些东西学到”。她做到了这一点,而且,“我佩服她的就是她立即认识到舒伯特是她的极限———超越这一极限的种种尝试全都遭到惨败,以致连我也劝她到此为止,尽管她父亲定要她学会弹奏莫扎特、贝多芬等人的作品”。关于采齐莉娅修女的皮肤,还要说明一点:有些地方她的皮肤还保持白净细嫩,并不十分枯槁。笔者坦率承认,自己内心有一种或许是轻佻的愿望,想多看几眼这位极其和蔼的独身老妪的皮肤,即使这种愿望会使他蒙受研究老年学的嫌疑。遗憾的是,当笔者向她打听一位对莱尼关系重大的修女同事时,采齐莉娅修女顿时变得十分冷淡,险些叫人下不了台。在以后的叙述中,这里只能约略提一下可能得到证明的事实:莱尼是一个,被埋没的感性天才,遗憾的是,她长期属于被人们随便乱叫的那种蠢婆娘。甚至老霍伊泽承认,至今他仍把莱尼算做这一类人。也许人们会认为,一生讲究美食的莱尼当年学习烹饪课时成绩优良,一定是家政课她最喜爱的课程,事实并非如此。虽然烹饪课是在炉灶和厨桌旁上课,用的是闻得到、尝得到、摸得到、看得见的材料,但莱尼觉得(如果笔者对采齐莉娅修女的一些议论理解正确的话)比数学这门课程更抽象,像宗教课那样不可感知。很难断言,莱尼是否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女厨师,更不能肯定,修女们对香料的简直玄而又玄的畏惧是否使莱尼觉得烹饪课上做出的饭菜太“平淡无味”。可惜,无可否认,如今她不是一名优秀厨师。只是有时做汤菜她还行,还有饭后点心也可以。此外她还是———决非理所当然———煮咖啡的能手。她从前还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婴儿厨师(有马尔娅范多尔恩为证),然而她永远也开不出一份正规的菜单。犹如一种调味汁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某人添加某种调料时既无规律又无规定可言的手的快速动作一样,莱尼的宗教教育也彻底失败了(或者宁可说幸亏没有成功)。谈到面包或葡萄酒、拥抱或按手,只要涉及到了人间的具体事物,她是毫无困难的。直到今天,她丝毫也不感到困难,相信涂口水就能治好病。可是,谁又给别人会涂口水呢?她不仅用口水治好了那个苏联人和她的儿子,光是按一下手就使那个苏联人无比幸福,使她的儿子定下心来。可是,谁又会去按别人的手呢?她初领圣餐(这是她参加的最后一次教会活动)时领到的是什么面包呢?而且,天呀,又在哪里呢?葡萄酒,为什么把酒不给她呢?堕落的女人,等等,圣母之子结交的那许许多多的女人,使莱尼十分满意这一切,而且能像观察星空那样使她心醉神迷。可想而知,一生中如此喜爱每天早晨和新鲜小面包,甚至为此甘心受到邻居嘲笑的莱尼,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盼望着,这次初领圣餐礼。要知道,莱尼在上女子中学时被剥夺了参加初领圣餐仪式的权利,因为在上准备课时她多次迫不及待,确实曾向宗教课教师———当时此人就已有一把年纪,白发苍苍,是个严格的禁欲主义者,可惜已于二十年前去世———发起冲击,像小孩子一样并在下课后火烧火燎地连声追问:“请———请把这块生命之饼给我!干吗要我等这么久呢?”这位以名字埃里希布林斯和几部著作传诸后世的宗教课教师觉得,莱尼的自发的感性流露是“罪恶的”。对他来说,这种意志的表现属于“肉欲”之列,令他感到震惊。莱尼的无理要求他当然断绝地拒绝了,以“表明不成熟和不能领悟圣餐”为由,将莱尼初领圣餐的时间推迟两年。在这件事有两名证人:一名是老霍伊泽,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并能讲出来。他说,“当时好不容易才避免一次丑闻”,只是由于莱尼并不了解的修女内部的棘手的政治情况,人们才决心“不把此事张扬出去”了。另一名证人是那位老先生本人,他的业余爱好是钻研“圣饼碎块学”。这门学问就是用数月时间,必要时用数年时间,考虑到种种可能的情况,研究与圣饼碎块有关的也许或者可能或曾经可能、必然、应当发生的事情。这位作为圣饼碎块专家,迄今仍有名气的先生,后来在一家神学文学杂志上分期发表了《我的一生概略》一文,文中披露了莱尼的这件事。他不害臊地毫无想象力地把莱尼简称为“有个名叫L.G.的姑娘,当时十二岁”。他描写了,莱尼的“热切的眼睛”和“肉感的嘴唇”,并以轻蔑的口吻谈到了,她说话有口音,说她家是“典型的暴发户,俗不可耐”。在最后写道:“这种用无产阶级唯物主义词句表达出来的要求得到最崇高的圣物的欲望,我当然不得不拒绝满足。”虽然莱尼的父母并非非常笃信宗教,教规也不特别恪守,但受地方和周围环境的影响,把“莱尼还没有随大流”视为憾事,甚至是丢人的事,因此,等到莱尼十四岁半就读寄宿学校时,他们就让她如同俗话所说的那样“随大流”;那时的莱尼由于已经———据马尔娅范多尔恩提供的可信情况———像成年妇女那样,教会的仪式因此完全失败了。也是如此,百年一次的大典。那块面包,莱尼曾如此热切地渴望,她的全部感觉器官已准备好沉浸到狂喜之中———“而如今”(她这样向当时感到吃惊的马尔娅范多尔恩描述),“放在我舌头上的竟是这个白不呲咧、软绵绵、干巴巴、不知什么滋味的玩意儿———我差点把它吐出来!”马尔娅在胸前连连画十字,并且深感意外,那些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可以感知的东西———蜡烛、香、管风琴乐曲和合唱乐曲———竟未能使莱尼消除这种失望心情。就连有芦笋、火腿、加了掼奶油的香草冰淇淋的例行宴会,也不能使莱尼将这种失望心情消除了。其实,莱尼本人就是一位“圣饼碎块学家”,她通过把盘子里的所有面包屑都拣起来塞进口中,这一点,天天都在证明。伤风败俗之事,本文理应尽量避免涉及,但为了完整起见,这里不得不提到寄宿学校的性知识课。在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中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一岁———毕业离校之前,由宗教课教师向她们讲授性知识。这位教师名叫霍恩,年纪不大,也是一个禁欲主义者。仅因迫于女校长的压力,他才同意莱尼参加初领圣体仪式。他说话嗲声嗲气,生物学方面的具体细节避而不谈,也没有暗示,只是利用饮食方面的象征,把性交———他称之为“必要的繁殖过程”———的结果比作“草莓掼奶油”,合法的和非法的接吻,喜欢使用临时想出的一些比喻来描写,而女学生对“蜗牛”这个比喻则莫名其妙。在他嗲声嗲气地必须指出使用难以形容的纯属饮食方面的象征讲授有关接吻和性交的难以形容的细节时,莱尼有生以来第一次脸红了,她本人由于从不知后悔———这一事实使她心安理得地把忏悔当作纯粹的例行公事,信口胡说一气而已———一定是这种讲解触动了她身上迄今尚未被发现的某些感觉中枢。对莱尼要想直截了当的、无产阶级的、近乎天才的感应作出比较可信的介绍,有一点就必须补充,她并不是不知羞耻的人,因此必须把她的第一次脸红当作引起轰动的事情记录在案。不管怎样,莱尼对无法控制自己剧烈脸红这件事感到非同小可,十分苦恼,非常痛心。在这里用不着强调,莱尼内心潜藏着对情爱和性爱的美好憧憬,一位宗教课教师向她以这种方式讲解,并且像作为圣事的圣餐那样向她赞美这种事情,更加剧了,她对自己迄今不曾有过的脸红的恼怒和惶惑。她气得讲话结巴起来,满脸通红,离开了课堂。这使她在毕业成绩册上又添了一个五分,这一次是宗教课。此外宗教课一再向她灌输但始终没能激发她的热情的,还有西方世界的三座名山:各各地、雅典卫城、古罗马朱庇特神殿。不过她并不喜欢各各地,她从圣经课上得知这座山只是一个小丘,并且根本就不在西方世界。尽管莱尼如此记得《主祷文》和《万福马利亚》,甚至还使用这些祈祷文。她还掌握了几段念珠祷告,与圣母马利亚交往觉得是天经地义的。考虑到,这些情况。这里也许可以说:莱尼的宗教才能如同她的感应才能一样没有被人们认识。从她这个人,从她身上,也许能发掘和造就出一个伟大的神秘主义者哩。终于如今开始为一位女性树碑立传起草轮廓了。可惜此人已不能作为证人接受采访或传唤传讯了。她已死于一九四二年底,死因至今不明。她并非直接死于暴力,而是死于直接暴力的威胁和周围世界对她的忽视。大概只有那个B.H.T.和莱尼两人曾经受过这位女性疼爱的。尽管进行了仔细的调查,她的俗名、籍贯和家庭出身;还是没有找到,只知道———这一点有足够的证人:莱尼、玛格蕾特、马尔娅以及那位只同意以姓名起首字母B.H.T.相称的前古籍商学徒———她出家后的名字是拉黑尔修女,还有一个外号,肠卜僧。开始接触莱尼和那位B.H.T.时(1937年至1938年),她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她身材瘦小,但很结实(她对莱尼没有说过,只是对B.H.T.谈起过,她曾经是全德青年冠军!女子八十米障碍赛跑的)。很有可能———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自己的出身和学历,她完全有理由不详谈———她是当时所谓“受过高等教育者”,这完全不排除她可能得过博士学位,甚至可能(当然是用另外一个名字)取得过在大学授课的资格。可惜她的身高只能根据证人们的记忆估计,有一米六○左右;体重大约五十公斤;头发颜色花白;浅蓝色的眼睛;可能是凯尔特人,也可能是犹太人。现在B.H.T.其人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市立图书馆当馆员,研究上当古籍,对购书方针有一定的影响。他和蔼可亲,未老先衰,尽管不很主动热情。他一定爱上过这位修女,虽然他比她至少要小二十岁。一九四四年以前,他成功地逃避了服兵役,因而成为莱尼和拉黑尔修女之间的一种missinglink(战争第五年他就应征入伍,已年近二十六岁,在当年,据他自己说,身体很棒),这表明他具有锲而不舍、有条不紊的才智。拉黑尔修女向他谈起时,他就变得活跃起来,近乎兴高采烈。他不抽烟,是个单身汉,根据那套带浴室的两间半居室中的气味推断,他还是一个烹调好手。对于他来说,只有古籍才算书,新出版的书他不放在眼里:“新书不算书”。他过早秃顶,可能营养不坏,但失之片面,身体有发胖的趋势:毛孔很大的鼻子以及笔者多次采访时看到的耳朵后边正在形成的小肉瘤,都说明了这一点。他生性不大爱说话,但一谈到拉黑尔-肠卜僧时就变得健谈起来。对于莱尼———他只听那位修女讲起过,说她是“百里挑一的金发美女,还经历了许多美好的和痛苦的事———他爱慕得如醉如痴,像个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以致笔者几乎想在三十四年以后的今天使他们俩结合,如果笔者喜欢管这种事情而自己又没有爱上莱尼的话。不管这位B.H.T.的脾气多么古怪,可是肯定无疑的有一点:他忠诚老实。可能对自己也是如此。关于此人,有很多话好说,但无此必要,因为他与莱尼几乎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只能作为媒介反映某些情况而已。如果以为莱尼在这所寄宿学校读书的日子很难过,那就错了;不,她在那里过得挺美,犹如命运的宠儿:她遇上合适的人了。她在课堂上学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令人厌倦,她看重的是淑静和善的采齐莉娅修女对她的私人授课,并且卓有成效。对莱尼的生活道路产生了决定性影响,至少同后来出现的那个苏联人不相上下的,就是拉黑尔修女就了。她被禁止授课,只干女孩子们称为“走廊修女”干的那种被看作非常下贱的活,在社会地位上相当于一名普通的女清洁工。她的职责是:按时将学生叫醒,督促她们进行晨洗,在她们突然发生女人所特有的那些事情时,向她们讲明是怎么一回事———这一任务,教生物课的修女坚决拒绝承担。她此外还有一项任务,其他所有修女对此项任务都深恶痛绝,说什么也不肯干,而拉黑尔修女却热心和认真细心地将这一工作干了:检查年轻人的粪便。女孩子们未经拉黑尔检查,不准将自己的排泄物冲掉。她给由她照管的十四岁姑娘们做这件事,沉着镇定,判断准确,使姑娘们感到惊异。对自己的消化过程的兴趣自不待言,一直未得到满足的莱尼便成了拉黑尔的得意门生,。在大多数情况下,拉黑尔只要看一眼就能准确地说出有关学生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甚至能根据粪便预测学习成绩,因此每次课堂测验之前都要被学生们围住问个不停,她的外号肠卜僧就一年一年传了下来。这个外号是她从前的一名想当记者的学生给她取的。对检查结果她大概都进行登记,记得十分详细(这一推测为后来与拉黑尔成为知己的莱尼所证实)。她接受了肠卜僧这个外号,就像她应得的爱称一样。学校上课天数如按每年二百四十天计,再加上为十二名女学生做五年走廊工(相当于修道院的值勤军士),那就不难算出拉黑尔修女共记录消化道排泄约两万八千八百次并附有简要分析。这是一部惊人的教材大纲,作为粪便学文献很可能是无价之宝。估计它已被人们不屑一顾地销毁了!根据B.H.T.的直接介绍、莱尼的间接介绍和玛格蕾特的直接介绍,笔者分析了拉黑尔的举止和谈吐,认为拉黑尔所受的教育来自三个学科领域:医学、生物、哲学———全都带有来历完全不明的神学内容。拉黑尔还插手不属于她管的事情:美容、头发、皮肤、眼睛、耳朵、发式、鞋袜、内衣。她劝黑发的玛格蕾特穿深绿色衣服,劝金发的莱尼穿火红色衣服。参加有天主教大学生宿舍成员在场的家庭舞会时,她劝莱尼穿朱红色的鞋子;她向莱尼推荐用杏仁皮作护肤剂,不一定要用冰凉的水洗脸,以能受得住为度。对她的总倾向,这一切可以使人简而言之:她不是那种不爱打扮的老古董。此外,她不但不反对搽口红,而且———当然,数量和爱好因人而异———还加以提倡。由此可见,她远远走在时代前面。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她远远走在她周围的人前面。她极力主张保养头发,要求坚持用发刷使劲地梳头,特别是在晚上。她在修道院的地位是不明确的。大多数修女把她看作是一名介乎厕所女工和清洁工之间的人物,即使她是前者,那也够卑贱的了。许多人对她尊敬,有些人害怕她。她同女校长保持着一种“永远敬而远之”的关系。女校长是一个严厉聪慧的金灰色头发的美女,她在莱尼离校一年后脱下法衣,自愿到一个纳粹妇女组织去服务。她甚至没有反对过拉黑尔在美容问题上违背修道院精神的主张。这位女校长外号“母老虎”,她教的主课是数学,副课是法语和地理,这就不难理解,她认为肠卜僧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种“粪便神秘教”,没有什么危险性,只是令人可笑而已。她认为,对一位淑女来说,对自己的粪便即使看一眼也有失身份,认为那一套多少是“邪门歪道”,尽管(又是B.H.T.的话)正是“邪门歪道”才使她投入了那个纳粹妇女组织的怀抱。说句公道话(完全按B.H.T.的话),她在离开修道院之后也没有出卖拉黑尔。莱尼、玛格蕾特和B.H.T.都说她是个“高傲的人”。根据所有能够搞到的介绍,虽然她很美丽,肯定是个“姿色动人的人”,但她在退出修道院后也一直没有结婚,很可能是由于高傲,因为她不甘示弱,自己的任何弱点不愿暴露。战争结束时她年近半百,在伦贝格和切尔诺夫策之间某地失踪了,她当时正在该处以高级参议的头衔负责“文化政策”的领导工作。真遗憾,笔者多么想对她“就此案进行审讯”啊。拉黑尔在寄宿学校并未正式担任教学工作或医务工作,但她两者兼而有之。她的任务只是在发生重大情况———严重腹泻并有传染危险———时作报告,也要报告消化方面的突出的不洁现象以及违犯常规的伤风败俗行为。她从来就没有做过后一种工作。她很重视在姑娘们入学的第一天,就向她们谈一谈各种大便之后的净身方法。她首先强调保持肌肉尤其是小腹肌肉弹性和功能的重要性,建议为此目的从事田径运动和体操运动,然后立即谈到了她最爱谈的题目:一个健康的———据她强调———聪明的人,这件事即使不用纸头也能完成。不过,由于这种理想境界根本无法达到,或者说实属罕见,她因此详细介绍用纸的种种注意事项。她———B.H.T.曾经在这一方面是独一无二的知情人———将有关这种事情的大量材料阅读过几乎都是些囚犯和监狱文学。她深入钻研所有囚犯的回忆录。她在作这个报告时,对姑娘们大出洋相和吃吃痴笑是早有思想准备的。这里需要谈到一点,因为玛格蕾特和莱尼都证明确有此事:拉黑尔看到莱尼首次由她检查的大便时欣喜若狂。对不习惯这种场面的莱尼她说:“姑娘,命运的宠儿你是一个———像我一样。”莱尼几天后仅仅由于觉得这种“肌肉动作”好玩而达到“免纸”境界时(莱尼对马尔娅语,由玛格蕾特证实),一种永不磨灭的好感便产生了。这一点给莱尼事先吃了定心丸,使她对以后还会在学业上遇到的种种挫折并不耿耿于怀。如果这里产生拉黑尔修女仅仅是位粪便领域的天才这种印象,那就错了。经过漫长复杂的学习,她起初成了生物学家,后来成为医生,哲学家再往后又成了,改信天主教,进了修道院,想用医学、生物学、哲学和神学的大杂烩去“教育青年”,可是她在授课的的第一年就被罗马教廷吊销了教学许可证,因为人们怀疑她有纯生物学和神秘唯物主义的观点;罚她做走廊工,目的是使她厌倦修女生活。人们已准备让她“光荣”还俗(拉黑尔亲口对B.H.T.所说)。可把她这一贬谪当作高升,不但甘心接受,而且也是这样感觉和认为的。她认为做走廊工远比上课来得方便,能更好地运用她的学说。她与修女团的纠葛由于正好发生在一九三三年,因此没有真正被开除,留下来当了五年“厕所女工”(拉黑尔向B.H.T.谈拉黑尔)。为了把洗涤剂、手纸、杀菌剂以及床上用品采购,她三天两头骑自行车到附近的大学城去,好几个钟头在大学图书馆度过,后来又有好多天在那家拥有大批古籍的旧书店里度过,在那儿同那位B.H.T.结下了柏拉图式然而却是亲密的友情。他让她在老板的藏书中任意翻阅,甚至违犯店规向她提供一份仅供内部使用的简明索引,让她在店堂的角落里呆着看书,还把自己的咖啡从暖瓶里倒给她喝,在她废寝忘食地埋头读书时经常塞给她一片黄油面包。她主要对药理学、神秘主义和生物学著作感兴趣,也对草药学感兴趣。她通过对古籍书店收藏的大量神秘主义著作所提供的粪便畸变现象潜心钻研,在两年时间内成了一个微妙的领域的专家。笔者尽管竭力弄清拉黑尔修女的背景和出身,但获得的情况却未能比B.H.T.、莱尼和玛格蕾特三人所提供的更多。对采齐莉娅修女的第二次和第三次访问,均未弄到有关她这位昔日修女同事的任何材料。笔者穷追不舍,只不过让她一阵脸红———老实说,一位皮肤白皙的七旬老妪脸红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第四次拜访———由此笔者可见多么固执———在修道院大门口就失败了:不再接待。至于他是否能从罗马教团档案和人事卷宗中了解到更多的情况,这取决于他是否有时间和旅费,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能否获准接触教团的秘密。现在就应当回顾一下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的情况:一个身体矮小、勤奋好学的修女,迷上了神秘主义和生物学,有研究粪便学的嫌疑,被指责宣扬纯生物学和唯物神秘主义观点,在一家旧书店的阴暗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当时还毫无秃顶和发福迹象的小伙子在向她奉献咖啡和夹肉面包。这是一幅值得像弗美尔那样的一流荷兰大师创作的风俗画。为了正确将国内外的政治氛围反映,这幅画需要猩红色的背景、血迹斑斑的云彩,因为法西斯冲锋队一直在什么地方行进,在一九三八年,比真正爆发战争的下一年战争的危险更严重。人们不管对拉黑尔钻研消化问题的那种劲头感到多么不可思议,认为她研究内分泌(这种研究甚至发展到使她渴望知道那种叫做精液的物质的具体成分)多么希奇古怪,却有一件事归功于她:根据她个人所做的尿试验,她给那个年轻的古籍商出主意,使他得以逃避服兵役的义务。她一面喝着他的咖啡(有时甚至把咖啡溅在古籍珍品上———她对任何书籍的外观都不大在意),一面仔细地讲给他听:他该吃什么,服用什么酊剂和片剂,喝什么就能在入伍体格检查化验小便时得到不仅是马马虎虎的而且是经久不变的“不合格”;她还依仗自己的知识和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为他的小便制订下了一个“分阶段计划”(拉黑尔原话,由B.H.T.证实),即使在军医院住上一天、两天、三天,对他的小便作了种种化验,也能确保尿里始终含有足够的蛋白。这条信息,只能使所有觉得它并不带有政治性的人感到安慰。B.H.T.胆量可惜太小,不敢把这个“分阶段计划”的全部细节转告有服兵役义务的年轻人。身为“公务员”,他怕与自己的上级机关发生麻烦。如果准许拉黑尔到一所只收男生的寄宿学校去,给男孩子们干同样的工作,察看他们的粪便,就像她对女孩子们习以为常的那样,哪怕只去干上一个星期,大概她就会欣喜若狂的。当时由于有关男女消化差异的著作寥寥无几,她只能进行推测,后来逐渐形成了一种偏见:她认为差不多所有男人都是“大便干燥的人”。她的这种愿望如被罗马或其他什么地方获悉,当然,她会被立即革出教门的。她每天早晨以观察马桶的同样热情观察受她管的女孩们的眼睛,规定她们洗眼,为此准备了好几种洗眼杯和一罐矿泉水。她能立即发现任何炎症或沙眼的哪怕是最细小的症状;她向女孩们讲解,视网膜大致有卷烟纸那样厚薄,却由三层细胞组成,即双极细胞、感觉细胞、神经节细胞,单是第一层———约有卷烟纸三分之一那样厚薄———就有大约六百万个锥体和一亿个杆状体,而且它们并不是均匀的,而是不均匀地分布在视网膜表层。每次这都会使她如醉如迷。她告诫女孩子们说,她们的眼睛是不可再得的宝贵财富,视网膜仅仅是眼球大约十四层中的一层,它本身又有七或八层,每层都不相连。当她进而大讲绒毛、乳突、神经节和睫状肌时,人们就常常低声叫起她的另一个外号:绒毛修女或邋遢修女。要知道,拉黑尔只是偶尔有很少时间给女孩子们讲解什么。女孩子们的作息时间表规定得很死,而且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认为她确实不过是管管手纸而已。她当然也谈论汗、脓、月经以及———相当详尽地谈论唾液。几乎用不着说,她强烈反对过分用力刷牙,对于在起床后不久使劲刷牙,她只是违心地而且也只是在家长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之后才加以容忍的。她不仅观察女孩子们的眼睛,也将她们的皮肤观察,可惜不是胸脯和腹部,只是前臂和上臂,因为家长们有几次控告她无耻地触摸女孩子的身体。后来,她进而向女孩子们讲解,只要有了一些经验,其实只是看一看粪便,肯定一下起床时已经有所感觉的东西:健康状况;有了足够的经验之后,差不多就不必再去看它了,对自己的状况除非没有把握,才需要看一眼加以证实(玛格蕾特和B.H.T.语)。莱尼装病时———她后来变本加厉地这样做———有时甚至跑到拉黑尔修女的小屋去抽烟,拉黑尔告诉她,像她这种岁数的女人,每天抽烟不宜超过三至五支,长大后决不要超过七至八支,无论如何不得超过十支。至今四十八岁的莱尼仍遵守这一规定。她如今已开始在一张一点五米见方的牛皮纸上(她目前的经济情况甚至买不起这样大的白纸)实现一个以前她没有时间去实现的心愿:逼真地将视网膜一层的横截画画出。她确实下定决心,要把六百万锥体和一亿杆状体都画出来———全都是用她儿子留下来的儿童颜料,有时再购买一些廉价的调色盘。考虑到她每天最多能画五百个杆状体或锥体,每年二十万个大约可画,那末,她还得再忙上五年,这样我们也许就会理解,她之所以辞掉扎花工作,就是为了去把杆状体和锥体画出。她称自己的这幅画为《化名拉黑尔的圣母马利亚左眼视网膜局部图》。莱尼喜欢边画边唱,知道谁会感到奇怪呢?她毫不在乎地把一些词句套上舒伯特和民歌的调子,或套用她从“家里院里”的唱片中听来的曲调,使得席尔滕施泰因“不仅仅感动、洗耳恭听和钦佩”。显然她会唱的歌比她会弹的钢琴曲要多一些。笔者有一盘录音带,是格蕾特赫尔岑为他录制的,他听这盘录音没有一次不是泪流满面。莱尼唱得很轻,声音浑厚有力,只是由于羞怯把嗓音放低。她就像是从一个地牢向着外面唱歌的人那样唱。她唱什么呢?云鬓白如银朦胧镜中影朱颜无计驻怨明镜已皓首誓愿不贞又清贫无辜心风流慰我莫言世道多不平白日青天无报应这是一个最崇高的大河、生而自由的莱茵河的心声———可是有谁能像莱茵河那样得天独厚,终生保持自由,如愿以偿呢?当战争第一年没有带来和平的希望时,军人就得出了结论,英勇就义。对你我知之甚深,将对其他所有人超过了。我理解静谧的苍穹,却永远不懂人类的语言在花间我学会爱情最后那一段她经常唱,在录音带上可以听到有四种唱法,有一种甚至具有强烈的节奏,犹如披头士音乐。可以看出,对通常被人们视为神圣的诗篇莱尼是满不在乎的,她随心所欲地把各种曲调和歌词拼凑在一起:生而自由的莱茵的心声———上帝保佑!生而自由的莱茵的心声———上帝保佑!在花间我学会爱情———上帝保佑!砸烂暴君的枷锁———上帝保佑!誓愿不贞又清贫———上帝保佑!我少女时代与天空神交———上帝保佑!它施予我男性的爱,美好热烈———上帝保佑莱尼感到格格不入,因此她对格鲁伊滕本人———她说他。!日久天长祖先的墓碑———上帝保佑!心中久藏的秘密我才道出———上帝保佑!可见莱尼不仅忙忙碌碌,而且忙得颇有成效。每次莱尼例假时都大吃一惊,而拉黑尔向她详尽讲解了房事的过程,无需采取任何不合适的象征手法,无论是莱尼或拉黑尔都用不着有一丝脸红。只是这种讲解必须保密,因为拉黑尔这样做,自然就将她的职权范围超越了。也许这就是莱尼一年半以后听到正式宣讲“草莓掼奶油”时气得满脸通红的原因。甚至拉黑尔不惜使用“古典建筑”这一概念来形容排便的形状。在寄宿学校的第一个月莱尼还结识了另一位终生好友玛格蕾特蔡斯特。当时玛格蕾特就已背上了“荡妇”的名声。她是一对极其虔诚的夫妇的桀骜不驯的女儿。对她,如同所有教过她的老师一样,父母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整天玛格蕾特乐呵呵的,外号“乐天派”。她黑发,身体矮小,同莱尼相比显得嘴快话多。对玛格蕾特的皮肤,拉黑尔观察了十四天后说,她同男人有过暧味关系。这些事唯一证人是玛格蕾特自己,因此这里也许就谨慎一些,但笔者本人的印象是,玛蕾特的话绝对可信。玛格蕾特说,拉黑尔说这话不仅是依靠她那“十拿九稳的化学直觉”,而且是根据这种皮肤的物理特性。后来拉黑尔在同玛格蕾特谈心时声称,她的皮肤“将被人疼爱和疼爱别人的迹象显示出了”,玛格蕾特一听———为了玛格蕾特的名誉,这一点非说不可———脸就红了,这不是她一生中头一次脸红,更不是最后一次脸红。她还承认她在夜里用她不能透露的方法溜出修道院,与村里的男孩而不是与成年男子幽会。她讨厌成年的男人,说他们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这是她的经验之谈。她接触过一个男人,就是那位声称对她无可奈何的教师。“嘿,”她用她那单调的莱茵语调补充了一句,“他可有办法对付我呢!”她说,她喜欢男孩子,同龄的男孩子,男人身上有股味道,而且———她坦率地补充说—男孩子那种快活劲头真是妙极了,有的快活得叫起来,于是她也跟着叫,而且,那种事男孩们要是“单独干”,那是不好的。给他们快乐,她,玛格蕾特,也感到快乐———这里必须提到,我们首次看到拉黑尔突然痛哭流涕。“她哭得很厉害,我吓坏了,今天我已经是四十八岁的人了,害了梅毒等一身病在这里躺着,现在我才明白当时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拉黑尔的眼泪流干了以后———据玛格蕾特谈,这一定用了好长时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并非不和颜悦色地说:“是啊,你真是个使人快乐的姑娘。”“我当时自然不懂这个暗示是什么意思”。她不得不———而且十分严肃地———答应不把莱尼引上同样的道路,也不向她透露溜出寄宿学校的办法。莱尼虽说天生要给人许多快乐,但她不是一个使人快乐的姑娘。玛格蕾特对此起了誓,并且说到做到,“再说莱尼从来也不存在此种危险,她自己有主意”。此外,拉黑尔言之有理,玛格蕾特的皮肤,特别是她胸脯的皮肤受人疼爱,使人动情,至于那些男孩同她都干了哪些事情,则完全令人难以置信。拉黑尔问到她是同一个人还是同几个人搞时,在二十分钟之内玛格蕾特第二次红了脸,并且———仍以她那单调无味的莱茵语调———说:“一次总是只同一个人。”听了,拉黑尔又哭起来,低声说:“玛格蕾特这样做不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玛格蕾特果然没有在寄宿学校呆多久,全都败露了她同村里男孩子们胡搞的事,引起男孩们的家长、教士和女学生家长的不满。进行了调查,但玛格蕾特和所有男孩都拒不交代———在第一年年底玛格蕾特就不得不离开了寄宿学校。留给莱尼的是一位后来在困难时刻乃至生死关头仍经得起考验的终生好友。一年,莱尼将参加工作了,心情一点也不难过,但好奇心仍未得到满足:她到他父亲的办事处当见习生(正式职业名称是办事员)。她在父亲的敦促下,参加了纳粹少女组织。她穿上这个组织的制服甚至还挺俊哩。莱尼———非提这一点不可———一点也提不起劲儿参加小队活动,为了防止产生误解,此外还得补充说明:莱尼对纳粹主义的政治内容毫无认识;她不喜欢那种褐色制服,尤其讨厌冲锋队,谁要是能稍稍设身处地体会一下她对粪便学的兴趣和拉黑尔修女对她进行的粪便学训练就会明白或至少有所觉察,为什么她对这褐色如此反感了。她不热心参加小队活动,最后完全停止参加,因为反正她从一九三九年九月起就作为“战争需要”人员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了。此外还另有原因:她觉得那里的气氛过于像修女般虔诚。原来她所属的小队被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女天主教徒“篡夺”了,此人企图破坏“这件事”,她确信由她领导的十二个少女靠得住———可惜并非都如此———就把整个晚会活动改为唱圣母赞歌、做念珠祷告等等。可想而知,唱圣母赞歌和做念珠祷告等等莱尼并不反对,只不过她———此时年近十七岁———在修女学校受了两年半虔诚的煎熬之后对此不大感兴趣,感到无聊;她并不感到惊奇,只是觉得无聊而已。当然,那位年轻女士———名叫格莱特马雷克———的渗透活动被发觉了,一个少女———名叫保拉施米茨———把她告发了,莱尼甚至作为证人受到盘问,由于格莱特马雷克的父亲事先打过招呼,她表现得很坚定,不动声色地否认唱过圣母赞歌(顺便提一下,十二名少女中有十人否认唱过),这使格莱特马雷克免遭了大难,但她还是被盖世太保关押审讯了两个月,这就叫她“够受”的了———她就坚决不肯再多说了(根据同范多尔恩多次谈话归纳)。莱尼进入这个将持续一年又三个季度的时期。她被称为美女,特批领到了驾驶执照,喜欢驾驶汽车、打网球,陪父亲出席各种会议和出差。莱尼在把一个男人等待,“一个她爱的男人,愿意无条件地委身于他”,她为了这男人已经“想出种种大胆的亲昵动作———我要让他快乐,他要让我快乐”。任何莱尼不放过一次跳舞的机会。这一年夏天,一到晚上,她喜欢在平台上坐着,喝着冰咖啡,摆出一些“上流妇女”的派头。她有一些在这个时期拍的惊人照片:她仍有可能争取“全市最标准的德意志少女”的称号,甚至是全区的,也许是全省或那个以德意志国的名字而闻名于世的政治—历史—地理实体的冠军称号。在奇迹剧中她可以扮演圣女(也能扮演抹大拉的马利亚),为润肤膏做广告,甚至可能在电影中扮演角色;她的眼睛颜色现在变得很深了,几乎成黑色;她留着一头浓密的金发,正像本书第一页所描写的那样。连盖世太保的短暂审讯和那个格莱特马雷克被关押两个月,她的自信心也没能大大的动摇。她认为拉黑尔对男女的生理差别也讲得太少,于是便如饥似渴地寻找有关材料。她翻阅百科词典,没有多少收获,翻遍父母的藏书,同样一无所获。有时她在星期日下午去看望拉黑尔,和她在修道院的大花园里长时间散步,恳求她作说明。拉黑尔的心经过一番犹豫,软下来了,便向她说明———她们俩谁也用不着有一点脸红———两年前不肯讲给她听的其他细节:男性生殖器官的构造和功能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全部后果和快乐。莱尼很想得到有关的图片资料,但拉黑尔拒绝了她的要求,因为她认为看这种图片不好。于是,莱尼便改变了说话的腔调,打电话给一家书店老板。根据这个书店老板的建议,她到了“市立卫生博物馆”,在性生活部分看到的主要是各种性病介绍:从普通淋病、软下疳到钳闭包茎和各期梅毒,全都维妙维肖地用相应颜色涂色的石膏模型显示。莱尼见识了这个腐败的世界———并且感到气愤。她倒不是假正经的,使她生气的是这个博物馆把性和性病混为一谈。这种悲观的自然主义使她气愤,就像从前她的宗教课教师的象征主义使她气愤一样。卫生博物馆在她看来就是“草莓掼奶油”的翻版(证人玛格蕾特语,她自己———又一次脸红———曾拒绝对莱尼的性教育作出贡献)。这里可能会造成一种印象,莱尼似乎在追求一个完美健全的世界。非也,莱尼的唯物主义感性具体主义已发展到如此地步,以致她愈来愈难以拒绝许多求爱的表示,终于答应了父亲办事处的一个博得她好感的年轻建筑师的苦苦哀求,同他进行了一次幽会。周末,夏天,莱茵河畔一家豪华饭店,晚上在平台上跳舞,她有一头金发,他也有一头金发,她十七岁,他二十三岁,两人都健康———这听起来会有幸福的结局的,或者至少是一个幸福的夜晚———结果却一事无成。跳完第二个舞以后,莱尼就付清了一间还未使用过的单人房间的租金,收拾起只是匆匆忙忙地从箱子里取出的晨服和化妆品,离开旅馆,去找玛格蕾特,告诉她说:“那小子的手不温柔”,跳第一次舞时她就发现了。一次昙花一现的恋爱马上就烟消云散了。或多或少是耐着性子的读者至今显而易见会感到不耐烦并问:天啊,难道这个莱尼是十全十美吗?回答是:差不离。另一些读者———从不同的思想观点出发———会以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天啊,究竟这个莱尼是个什么样的下流的女人?回答是:非也。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尚未出现的“合适对象”。她继续受到了纠缠,男人们约她幽会和周末远足,她从来不觉得讨厌,只是感到不胜其烦,即使有时听到常常是用下流话悄悄向她提出同她睡觉这种最令人难堪的要求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而已。她爱穿漂亮衣服,她游泳、划船、打网球,在夜里睡得很香。还有,“她津津有味地吃早饭,看了真叫人开心,嘿,她吃她那两只新鲜小面包、两片黑面包、少许蜂蜜、一只煮得很嫩的鸡蛋,有时还有一片火腿———还有滚烫的咖啡、加热牛奶和糖———那真是一种乐趣。嘿,您真应该亲眼目睹,因为那是一种乐趣———这个姑娘吃得多么津津有味,这是每天的一种乐趣”。她此外还喜欢上电影院,“为的是能够在暗处安静地哭一会儿”(马尔娅范多尔恩引用她的原话)。例如,像《摆脱枷锁的手》这样一部影片就使她把两条手帕哭湿了,以致马尔娅误以为莱尼在电影院里伤风了。像《恶魔情人拉斯普京》这样一部影片,她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劳埃滕赞美诗》或《热血》也是如此。“看完这种影片”,“不但她的手帕不湿,而且像刚刚熨过那样干”。不过,《法诺姑娘》也使她流泪,但不如《摆脱枷锁的手》。莱尼对过去很少见到的哥哥开始有所了解。哥哥比她大两岁,八岁就上寄宿学校了,在那里待了十一年。学校假期他大部分用于进一步充实自己:他去过意大利、法国、英国、奥地利、西班牙等国,因为父母亲想要把他培养成现在他真的已经成为的这种人:“一个受过真正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又据马尔娅范多尔恩介绍年轻的海因里希格鲁伊滕的母亲,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太俗气了”,由于她自己在法国将修女的培养教育受过,一生都保持某种“有时过分的敏感”,因此可想而知,她也谋求让儿子受到同样的教育。就所能掌握的有关情况来看,她做到了这一点。我们要花点时间谈谈这个海因里希格鲁伊滕。他一生中有十二年之久,像一个精灵,几乎像一个神,集青年歌德和青年温克尔曼为一体,有点诺瓦利斯的气质,远离家庭,偶尔———十一年内约四次———回家一次,对他的了解莱尼至今只是“很可爱,非常善良、可爱”。果然不错,这种说法什么也不能说明,听上去有点神圣。由于马尔娅范多尔恩知道的有关他的情况并不比莱尼多多少(“很有教养,温文尔雅,但从不骄傲,从不骄傲”)由于莱尼守口如瓶,马尔娅范多尔恩知之不多,玛格蕾特因此就成了教士以外的唯一证人,在一九三九年应邀上格鲁伊滕家喝咖啡时只正式见过他两次,她虽然在一九四○年四月一个寒气袭人的夜晚,另一次非正式见面,即海因里希作为装甲兵被派去为上面提到的德意志国征服丹麦的前夕。笔者现在写到他向一位年近半百、身患性病的妇女了解这个海因里希的情况时感到很为难。都是根据录音记录玛格蕾特的所有原话的,未加修改。好吧,首先是:玛格蕾特变得极度兴奋,她那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强烈感情,开门见山地说:“是的,我爱过他。我爱过他。”被问到是否他也爱她时,她摇摇头,不是否定,而是表示怀疑,反正决没有———千真万确———难过的模样。“黑头发,你要知道,还有明亮的一双眼睛,还有———唉,怎么说呢———文雅大方,不错,就是文雅大方。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魅力,为了他,我甚至愿意上街去卖笑。确实如此,能让他念书,或者,不管他以前学过什么,除了念书和鉴别教堂外,还研究赞美诗,听听音乐———拉丁文、希腊文———以及有关建筑学的一切。是啊,他像莱尼———我爱只有头发黑的他。有两次我在他们家喝咖啡,曾见过他———那是一九三九年八月的事情。他一九四九年四月七日,打电话给我———那时我已同那个上钩的阔佬结婚———他给我打电话,于是我立即就到弗伦斯堡去找他,我到达那里时,他被禁止外出,外面很冷,我是八日到达那里的。他们在一所学校里驻扎,整装待发,夜里就要开拔。至于他们是乘飞机去还是乘船去的,我就不知道了。禁止外出。我去过他那里谁也不知道,而且后来也没有人知道,莱尼不知道,她的父母等人也不知道。外出尽管被禁止,他还是出来了。是从校园内女厕所的墙上爬出来的。没有旅馆,私人出租房间也没有。只有一家酒吧开着门,我们进去了,一个女招待把她的房间借给我们。我花掉了我所有的两百马克和一只红宝石戒指,他花掉了他所有的一百二马克和一只金烟盒。他爱我,我也爱他———也不在乎尽管像在窑子里。不在乎,毫不在乎。不错(为了肯定是否玛格蕾特确实两次说不在乎、毫不在乎时用的都是现在时态,对录音仔细地听了两遍。客观的结论是:她是这样说的)。是啊,他不久以后就死了。多么荒谬、荒谬的浪费啊!”问她怎么会想到使用“浪费”这个令人感到意外的字眼,玛格蕾特是这样回答的:“是啊,你看,漂亮的长相、全部教育、男子汉的气概———而且才二十岁,我们还可以做爱多少次,还会做爱多少次啊,不仅是在那种像窑子一般的房间里,天气暖和后也可以在室外———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了,所以我说是浪费。”由于玛格蕾特、莱尼和马尔娅范多尔恩三人都对海因里希格鲁伊滕崇拜得五体投地,笔者因此也去寻找一些比较客观的材料,结果从两位有着羊皮纸皮肤的耶稣会神甫那里搞到了这些材料。这两人都已经七十多岁,两人都坐在被烟斗的烟雾弄得乌烟瘴气的编辑部里审稿,虽然是两家不同的杂志,但题材却一样,一个是法国人,另一个是德国人,后者是变得花白的黑头发,前者是变得灰白的黄头发。两人都聪慧、机灵、仁慈、宽厚,问起他们时都脱口而出:“哦,那个格鲁伊滕家的海因里希啊!”(从用词到语法和句法结构乃至标点都完全一致,因为那个法国人也说德语)两人放下烟斗,往后一靠,推开稿子,摇了摇头,接着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点了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讲了起来———这里结束了完全相同,开始了局部相同。由于一位先生在罗马住,另一位住在弗赖堡附近,笔者不得不登门拜访,事先还要打长途电话约定时间,开销因此颇为可观,老实说,不谈这种会见的“人性价值”(不过,不花这么多钱也有可能达到这一点),这笔开销实在是得不偿失的。因为两位老先生只不过是增加对已故海因里希格鲁伊滕的盲目崇拜而已。这一位说:“他是那么像德国人,那么像德国人,那么高尚。”另一位说:“他是那么高尚,那么高尚,那么像德国人。”以后为简便计还需要提到这两位时分别以J.甲和J.乙称之。J.甲:“像他那样有天赋的聪明学生,在二十五年中再也没有见过。”J.乙:“在二十五年中,再也没有见过像他那样聪明的有天赋的学生。”J.甲:“他是又一个克莱斯特。”J.乙:“荷尔德林,他是又一个。”J.甲:“我们从来不曾打算劝他当教士。”J.乙:“从来没有劝他参加修道会的打算。”J.甲:“那样会是一种浪费的。”J.乙“连最忠诚的修道会会友也反对那样做。”问起他的学习成绩时,J.甲说:“哦!各科全都是一分,体操课也是如此,而且不是马马虎虎的一分。要选择职业的那一天到了,个个老师都会感到为难。”J.乙:“嘿!成绩单上门门都是优,后来我们为他制订了一个评语:极优。可是,他干哪一行合适呢?我们大家都感到了为难。”J.甲:“当外交家、部长、建筑师或法学家,当个诗人,无论如何是可以的。”J.乙:“当一个伟大的教师,伟大的艺术家,无论如何可以当个诗人。”J.甲:“对他只有一行肯定不合适,对他来说太可惜了:参军。”J.乙:“只是不能当兵,这不行。”J.甲:“兵,他可是当了。”J.乙:“他们让他干了这一行。”千真万确,在一九三九年四月至一九三九年八月底期间,这个海因里希取得了所谓高中毕业的学历证明。至于他受过的教育,他没有能用上多少,不想用,也算是吧。他同一位表兄一起参加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有一个朴实的名称:“德国义务劳动军”。他从一九三九年五月起有时从星期六十三时至星期日二十四时休假,在他支配的这三十五小时内,花去八小时在火车上,其余二十七小时同妹妹和表兄一起跳舞,打一会儿网球,和家里人吃几顿饭,睡四、五小时觉,同父亲吵两、三小时;父亲曾想尽全力并且也会尽全力帮助他躲过他所面临的德国人所说的服兵役这一关,但海因里希却不同意。得到证实的是,关起门来,他们大吵,格鲁伊滕太太在一旁啜泣,莱尼被关在门外,唯一可证实的是马尔娅范多尔恩清清楚楚地听到海因里希说的一句话:“我也要成为粪土、粪土、粪土,只是一堆粪土。”玛格蕾特由于肯定在仲夏八月两个星期日的下午和海因里希喝过咖啡,此外还说过,首次他回家度假是在五月底,因此可以十拿九稳地算出:海因里希共计回家七次,总共待了约一百八十九个小时———包括睡觉二十四小时左右———其中同父亲吵架约十四小时。海因里希是否算得上命运的宠儿,有待于读者自己去判断。总之,他同玛格蕾特喝过两次咖啡,几个月后同她还度过了一个风流的夜晚。可惜,除了“我也要成为粪土、粪土、粪土,只是一堆粪土”之外,他的其他言谈没有可靠的证明。这位拉丁文、希腊文、修辞学和艺术史等都很出色的人难道没有写过信么?笔者花言巧语向马尔娅范多尔恩苦苦哀求,用无数杯咖啡和几包不带过滤嘴的美国弗吉尼亚香烟把她贿赂了(她六十八岁开始吸烟,觉得“这玩意儿真不赖”),从莱尼难得打开的祖传五斗柜的抽屉中暂时偷出三封信,快速地把它们拍了下来。一九三九年十月十日是第一封信的发信日期,即波兰战事结束后两天。信上既无抬头,也无问候语。信是用拉丁文写的,令人赏心悦目,字迹清楚娟秀,本应该用来写更美好的东西。信上写道:除了为将军事目的所要求的达到,对敌人不应打击过严,这是基本原则。禁止:一、将毒气和有毒武器使用。二、暗杀。三、杀伤俘虏。四、拒绝宽恕。五、把造成不必要痛苦的武器弹药使用,如达姆弹。六、滥用停战旗、军徽、敌军军服、红十字会标志(但是提防军事计谋!)。七、任意破坏或夺走敌人财物。八、胁迫敌国公民与其本国作战(如法国外籍军团中的德国人)。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是第二封信的发信日期:优秀的军人对上级也举止大方、积极主动、殷勤有礼。举止大方,表现为不做作,机敏,乐于将职责履行。积极主动、殷勤有礼,以下面的例子来说明:一位长官来到兵营寝室找人,如该人不在,只回答一声“不在”了事不应,而是去把该人找来。长官东西掉在地上,下级要帮他拾起来。看到上级想吸烟,替他擦火柴,下级应该做。上级要离开营房时,下级就把门打开,等他走后再把门轻轻关上。上级穿大衣,佩带武装带,上下车马时,殷勤有礼的军人会去主动帮助。过分殷勤和过分热情不符合军人身份(当面勤快而背地偷懒的作风);军人不应使人产生这种印象,也不要有向上级请客送礼的错误想法。一九四○年一月十四日是第三封信的日期:盥洗时脱掉上身衣服。士兵用冷水洗。肥皂的消耗量是衡量洁净的标准。每天应洗:手!、脸、颈、耳、胸部和腋窝。指甲污垢用指甲洗净器去除。短发尽量留梳分头。留长卷发不符合军人身份。(信里未见附图———笔者注。)如有必要,士兵应该每天刮脸。站岗放哨向上级报告、接受检阅、参加特殊活动等,一律必须刮脸。每次洗毕都应该立即擦干,以免感冒和皮肤因冷皲裂。洗脸毛巾和擦手毛巾应分开。她的哥哥,莱尼难得说到。她对他了解得太少,从前和现在她都只会说:“怕他,因为他所受的教育多得惊人”,“其次是感到意外,因为他非常可爱,非常非常可爱”(马尔娅范多尔恩证实)。马尔娅范多尔恩自己承认,在他面前她感到拘束,他虽然对她“非常亲切”。他甚至帮她到地下室搬煤和土豆,不计较帮她刷盘子等,“可是———他有点,你知道———有点———嗯,就是有点,哦,也许———嘿,有点很高贵的地方———他在这一点上甚至像莱尼。”这个“甚至”本来是需要详尽说明的,不过笔者没有追问。“高贵”,“德意志风度”,“非常、非常可爱”,“可爱得怕人”———这些能说明什么呢?回答是:不能说明什么。留下的是一幅小画像,不是画像,如果没有在弗伦斯堡一家酒吧的小阁楼里与玛格蕾特度过风流之夜,没有那句唯一得到证实的直接引语,没有那几封信以及最后的下场:与表兄一起,还不到二十一岁,被认为犯有开小差和叛国以及“企图盗卖军用作战物资”等罪行———这一切如果没有,那么,有关他的情况也就不会有多少,只不过是两位抽着烟斗、皮肤像羊皮纸、脸色几乎发黄的耶稣会教士的回忆,“在玛格蕾特心中,一朵花,一朵一直仍在盛开的鲜花”,以及一九四○至一九四一年那个可怕的服丧之年。因此玛格蕾特有关他的一段话也许是举足轻重的:“我劝他逃走,干脆和我一起逃走———我们是能过得下去的,即使要我上街卖笑———但他不愿丢下他的表兄,没有他,他的表兄也就完了,而且我们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屋子里的所有都像妓院里用的东西,那些该死的丝绒、红灯、粉红色的玩意儿、乌七八糟的照片等等,真叫人恶心。他没有哭———那是怎么回事呢?啊,那朵鲜花一直还在我心中开放,他即使活到七十岁、八十岁,我还会一直满怀深情地爱他,可他们喂了他什么呢?西方世界。他肚子里装了整个西方世界,死了———各各地、雅典卫城、古罗马的朱庇特神殿———外加班贝格骑士。这样一个了不起的青年,为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生活。为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有人看到了墙上的照片,向莱尼问起她的哥哥,她总是变得冷淡,几乎带点贵妇人的派头,只是出人意外地一带而过:“在丹麦国土上他长眠三十年了。”当然玛格蕾特的秘密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无论是那两位耶稣会教士,还是莱尼或马尔娅范多尔恩都不知晓。笔者正在考虑,是否要劝说玛格蕾特有一天把这个秘密亲自告诉莱尼:莱尼如果知道哥哥死前曾和十八岁的玛格蕾特度过一个风流的夜晚,她可能会得到一点安慰。莱尼可能会露出微笑,而微笑对她是有益的。除了上面引用过的文字,也许可以作为具体派诗歌的早期例子,可以证明海因里希的诗人天赋,笔者没有证据。

现在为了最后摸清基本情况,需要靠拢一位人物。笔者对此颇费踌躇,之所以犹犹豫豫,是因为虽然有不少此人的照片,还有大量人证,多于莱尼的,但是,因为———或者说尽管有这么多人证,却产生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形象。此人就是莱尼的父亲胡贝特格鲁伊滕,他在一九四九年死去的,终年四十九岁。除了直接和他有关的人—如马尔娅范多尔恩、霍伊泽、洛蒂霍伊泽、莱尼、莱尼的公婆和小叔子———以外,还将二十二个人找到了,这些人都是在他处于种种不同的境况下与他相处的,大部分与他共事过,他的上级是其中的一个,大多数是他的下级。有十八人来自建筑业,四人担任了公职:建筑师、律师,以及一个退休的狱吏。由于他们除一人外都在他手下工作过,有技术员、绘图员、土木工程师、设计师,他们如今已是四十五岁至八十岁的人了。因此,也许最好先听取他们的介绍。在这之前,先提供了有关格鲁伊滕的基本情况:胡贝特格鲁伊滕,生于一八九九年,学过泥瓦匠手艺,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年(“普通一兵,无精打采”———老霍伊泽语),战后短期内升任了领班,一九一九年跟“比自己身份高”的莱尼的母亲结婚。她名叫海伦妮巴尔克尔,父亲是一位职位相当高的官方建筑师。她结婚时给他带来一包早已一文不值的土耳其铁路股票,但主要的是一幢地段很好的坚固的公寓楼房,也就是后来莱尼出生的那幢房子。此外,是她发现“他有才能”,劝他去攻读土木工程,有三年之久。老格鲁伊滕很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上过三年大学,他的妻子则喜欢谈到“这段大学生活”,“虽然艰苦,却美好”。这使老格鲁伊滕感到难堪,他显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大学生。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九年大学毕业后,他当了一名倍受欢迎的建筑工程承包人,较大的工程也承包(并非没有岳父的帮助)。一九二九年,他创办了一家建筑公司,一九三三年以前一直惨淡经营,从一九三三年起开始扩大经营规模,一九四三年初达到成功的顶峰;接着有两年时间坐牢,强制劳动,直至战争结束,一九四五年回到家里,所有抱负已荡然无存,满足于组织一个小小的瓦工队,就这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去世,“过着不错的日子”。此外他还当过“包拆废屋者”。如果向家庭以外的证人问到他在事业上雄心勃勃的动机是什么,有些人完全否认他有这种雄心,另一些人则把这种雄心说成是“他的天生特性”。十二人否认他有雄心,十人主张“天生特性”论。所有的人都否认,连霍伊泽这把岁数的老人也否认他有一丝一毫的建筑师才能。甚至说他连一个“普通建筑匠”的才能都没有。有一点大家没有争议:他是一个优秀的组织者和调度者,他的公司即使拥有近万名职工时,他也“全局在胸”。值得注意的是:这二十二名家庭外的证人中有五人(两名“否认有雄心”派,三名“天生特性”派)不约而同地称他为“爱冥思苦想的人”。问他们何以会想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定义,三人简单地说:“是啊,正是一个爱冥思苦想的人———爱冥思苦想的人就是爱冥思苦想的人呗。”只有两人对他可能想些什么这个问题作了补充说明。已退体的建筑高级工程师海因肯(如今住在农村,种花,养蜂。奇怪的是,没有问他,他就说讨厌鸡———“我讨厌鸡”每说两句就插进一句)把格鲁伊滕的冥思苦想说成是“一清二楚的关于存在的思考———你要是问我,存在主义的冥思苦想者,他就是一个,总是同某种阻碍他前进的道德观念发生冲突”。另一个名叫克尔恩,五十岁上下,干劲仍然很足,是个土木工程师,如今在联邦政府供职。他这样说:“嗯,当年我们都认为他生气勃勃,他也确实如此。由于我自己完全缺乏朝气(这是他不打自招,确实如此———笔者),我对他当然十分钦佩,尤其是他这样平平常常出身的人却善于同那些要人打交道,巧妙地把他们对付,做得头头是道。不过,每当我有事找他———我常有事找他———经常发现他在写字台前坐着出神,正在冥思苦想,如果你要问的话,确实是在冥思苦想,不是想自己的生意。他引起我深思:我们这些缺乏朝气的人,对待生气勃勃的人是多么不公正啊。”向老霍伊泽最后谈到“爱冥思苦想的人”时,他惊讶地抬起头来说:“我决不会想到这个字眼的,不过,现在听到这个词,我要说:不仅有道理,而且完全恰当。我毕竟是胡贝特的教父,他是我的表弟。战后(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笔者)我曾帮过他一点忙,他后来极其慷慨地帮助过我。他创办建筑公司那年,我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他还是立即聘请我当总会计师,当他的代理人,后来成了他的合伙经营者———是啊,他很少笑,不错,他不仅有点像赌徒,而且很像赌徒。后来大祸临头,他为什么干那事我不知道,也许‘爱冥思苦想的人’这个字眼可以说明这一点。只是他后来跟我们的洛蒂干的那种事,恐怕没有经过冥思苦想吧。”至今健在的二十二名前同事中,没有一个否认格鲁伊滕慷慨大方,都说他“待人和蔼,头脑冷静,讨人喜欢。”格鲁伊滕在一九三二年濒临破产时说过一句话,笔者分别询问过的两名证人都提到了它。时间一定是在布吕宁下台后的数星期。马尔娅范多尔恩引用的这句话如下:“我闻到了混凝土的气味,孩子们,我闻到几十亿吨水泥的气味,闻到地堡和兵营的气味。”而霍伊泽却是这么说的:“我闻到了地堡和兵营的气味,孩子们,至少可供两百万军队使用的兵营。只要我们挺过这半年,就能取得了成功。”鉴于有关老格鲁伊滕的材料十分丰富,此处不能一一列举每个提供情况的人。可以担保,笔者不辞辛劳去收集相当客观的材料,即使是对只在幕后起重要作用的次要人物也是如此。有关老格鲁伊滕对于马尔娅范多尔恩谈到的情况,人们得留点神,因为她和他岁数相差不多,又来自同一个村子,所以不能排除她曾爱过他,对他至少有过意思,因此先入为主。不管怎么说,她是在十九岁那年来到新婚的格鲁伊滕家当女仆的。半年前,在海伦妮的父亲邀请他参加的一次建筑师舞会上,格鲁伊滕使刚满十七岁的海伦妮巴尔克尔一见倾心。至于他自己是否也对她一见倾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小两口儿将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姑娘雇佣———人人都说她生气勃勃、青春年少———是否合适,也许值得怀疑。无可怀疑的是,马尔娅谈到莱尼的母亲时几乎没有一句好话,对莱尼的父亲则顶礼膜拜,不减当年,几乎像是站在长明灯前,在蜡烛光或电灯或霓虹灯下瞻仰慈悲的耶稣或圣约瑟的画像。甚至范多尔恩的一些话使人认为,也许她愿意同胡贝特格鲁伊滕私通。比如她说,他们夫妇关系从一九二七年起就“岌岌可危”了,而把他妻子不能或不愿再给他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她都愿意。这已是相当清楚的暗示,再加上她还羞答答地低声补了一句:“我当时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人。”这就再清楚不过了。当直截了当地问,她的暗示是否指那种被认为是夫妻关系核心的同床共枕关系已经终止时,范多尔恩以其惊人的坦率方式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接着,她那双仍富于表情的褐色眼睛———当然是默默地———告诉笔者,她掌握这一点,因为她不仅是家庭生活的旁观者,而且也是床上用品的管理者。当进一步问是否她相信格鲁伊滕“在另外寻求安慰”时,她斩钉截铁地断然否定,并补充说(笔者几乎确有把握,在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抑制的呜咽声):“他像修道士一样生活,可他并不是修道士。”将胡贝特格鲁伊滕生前的照片看一看———在此不予考虑孩提时期的照片,需要认真观察的第一张照片是毕业照———在一九一三年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孩子,高鼻子,金黄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有那么一股“牛劲”,,不像照片上他的同学们那样死板,犹如刚入伍的新兵。人们马上就会相信那种只是口头流传而被教师、神甫和家庭说得有些神乎其神的众口一词的猜测:“这孩子一定会有出息的。”有什么出息呢?第二张照片是他学徒满师时的照片,那是一九一七年,他十八岁。后来在这张照片上,可以找到用于他身上的“爱冥思苦想的人”这个字眼的心理依据。他是个严肃的小伙子,一眼就能看出,他那显而易见的善良只是在表面上与他明显的坚强果断不相称。由于他总是拍正面照———莱尼的小叔即上面提到过的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用一架蹩脚的方盒子照相机在一九四九年给他拍摄的最后几张照片除外———因此,从来他的鼻子的长度与脸部其余部分的比例就难以看清或弄清。就连一九四一年用自然主义手法给他画像(一幅油画,真不赖,色彩虽然太淡———在显然使人不快的环境中,笔者从一个私人手中仅瞅过这幅画一眼)的那位著名的肖像画家也没有趁此机会,至少给格鲁伊滕画一幅大半面侧身像,因此只能推测:他身上的时髦服饰如果脱掉,他的样子很可能像布什油画中的人物。对于床上用品的秘密,马尔娅只是作了暗示,而谈到厨房秘密时她则毫不隐讳:“她不喜欢味浓的香料,而他什么都要加足香料———这就带来了麻烦,因为什么菜都往往得分开调味:给她的一份做得淡些,给他的一份味要浓些。后来到了这种地步:他在桌上还要给一切都亲手加佐料;他小时候村里人就都知道,给他一条泡黄瓜比给他一块蛋糕还要使他高兴。”其次值得一提的照片是他们在卢塞恩照的蜜月旅行照。毫无疑问,海伦妮格鲁伊滕太太显得很可爱:娇媚温柔,和蔼可亲。可以看出———所有知情人,马尔娅甚至也不否认:她会弹舒曼和肖邦的作品,法语说得相当流利,会钩织、刺绣等,而且———必须指出,她看来有可能是一个被埋没的知识分子,也许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左派知识分子。当然,正如她所受到的教导那样,她从未“接触”过左拉的作品,而且可想而知,她女儿莱尼八年后向她询问自己的大便时,她是多么吃惊。左拉和粪便很有可能对她来说是一码事。她也许不是当医生的材料,但如果去搞一个艺术史博士学位,那肯定不会有困难。说句公道话,如果能为她创造一些她所不具备的条件,多给点分析性的教育,少来一点伤感的东西,多来点理智,少来点感情,那么,她的寄宿学校生活造成的那种忸忸怩怩、多愁善感的毛病就不会有了,也许有可能成为一个好医生。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那种无聊的作品落到她手里,哪怕是作为有可能阅读的作品,那么,她更有可能成为普鲁斯特的读者,而不是乔伊斯的读者。反正她阅读汉德尔—策蒂和艾伯纳—艾申巴赫的作品,并且大量阅读如今已成为珍贵古籍的有插图的那份天主教周刊,当年这份周刊是这类期刊中最最时髦的读物,类似一九一四至一九二○年前后的《公众》杂志。此外在她十六岁那一年,父母亲还给她订了一份《高原》杂志。这说明她不仅有进步的读物,而且还有最进步的读物。她很有可能通过阅读《高原》熟悉了爱尔兰的今昔,对皮尔斯、康纳利以至拉金和切斯物顿等名字她并不陌生,而且据她至今仍健在的姐姐伊伦妮施威格特———娘家姓巴尔克尔,现年七十五岁,在一家高级养老院里住着,与婉转鸣唱的虎皮鹦鹉做伴,“从容不迫地等待死神的来临”———介绍,莱尼的母亲年轻时就是“叶芝作品德译本的最早读者之一,如果不说是最最早的读者的话,千真万确———我自己知道,因为是我送给她书的———她读过一九一二年出版的叶芝散文集,当然还读过切斯特顿的作品”。这里并不是想要用一个人的文学修养高低来对他进行褒贬,只是借以说明在一九二七年前后就已显示出悲惨阴影的背景。看一看这张一九一九年的蜜月旅行照片,毫无疑问的一点就是:无论莱尼的母亲失意到何种程度,也决不至于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她看来不像一个耽于肉欲的人,谈不上有丰富的荷尔蒙,而他却是个荷尔蒙很丰富的人。完全有可能,他们俩———他们相亲相爱是不容怀疑的———在性爱方面毫无经验就从事了婚姻的冒险。格鲁伊滕在最初几夜可能动作虽然谈不上粗野,却有点操之过急吧。至于他和书的关系,笔者决不想听信一位有“建筑界大亨”之称的仍健在的业务竞争者的判断。他是这样说的:“这个人和书嘛———他的总账簿也许是他感兴趣的一本书。”的确,有据可查,胡贝特格鲁伊滕没有读过多少书,在他学工科时不得已读过专业书;此外,有据可查,他还读过一本通俗的拿破仑传记;再者,据马尔娅和霍伊泽两人一致提供的证词,“后来看看报,听听收音机,他就满足了。”找到施威格特老太太之后,也就弄清楚了在此之前一直搞不清楚而且没有得到解释的一句话。这句话是马尔娅说的,一直记在笔者的笔记本上没有划掉,险些成为了不耐烦的牺牲品。她责怪格鲁伊滕太太“对她的芬兰人完全入了迷”。由于她所说的“芬兰人”决不可能指的是同名皮肤病(马尔娅:“皮肤?不,不,她的皮肤棒极了,我指的是真正的芬兰人”),而且在得到的证词中也没能发现她与芬兰有什么牵连,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因此,它指的一定是“芬尼亚人”,因为格鲁伊滕太太对爱尔兰罗曼蒂克的偏爱后来竟达到了伤感的地步。反正叶芝是并且始终是她所喜爱的诗人。由于格鲁伊滕和他妻子之间从来不写信,只有范多尔恩提供的情况(在这一方面她的话十分令人怀疑),因此只得根据那张在卢塞恩湖畔林荫道上拍摄的蜜月旅行照作出了肤浅的分析。从反面说,这对夫妇看来在情爱甚或性爱上并不和谐。确实如此。在后来的许多照片上得到证实的情况从这张早期照片上也可以清楚看到:莱尼更像父亲,海因里希更像母亲,莱尼尽管在香料以至小面包等方面更像母亲,而且在对诗歌和音乐的爱好上确实像母亲。假定问马尔娅和格鲁伊滕如果成为夫妇,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那么,反面回答比正面回答要容易:决不可能是羊皮纸皮肤的修女和耶稣会教士在数十年之后还能马上想得起来的那种孩子。这对夫妇之间不管有过什么不顺心或误会,最了解格鲁伊滕家庭生活的人,甚至连有醋意的范多尔恩也证明:他对她从不粗野无礼或者不温存体贴;她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看来是有案可查的。那位施威格特老太太,娘家姓巴尔克尔,但叶芝或切斯特顿看上去一点也不欣赏。她坦率承认,自从妹妹和妹夫结婚之后,她就“不大愿意”同他们往来:她宁愿看到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位诗人、画家、雕塑家,或至少同一个建筑师结婚。她没有直率地说格鲁伊滕太粗俗,而是从反面说:“不够文雅”;她问到莱尼的情况时,仅仅说了声“嗯啊”。恳求她再多谈一些莱尼的情况,她始终是那一声“嗯啊”。相反,她却毫不犹豫地声称海因里希像巴尔克尔家的人,就连海因里希对她儿子艾哈德之死“实际上是负有责任的,那种事他自己决不会干出”,也未能减少她对海因里希的好感。她说他“过激,非常过激,但有才华,几乎是天才”。而笔者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对自己儿子的早死她并不十分伤心,只是说什么“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尤其是谈到她儿子以及海因里希时,她竟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这句话需要多方面核实和历史的纠正。她是这样说的:“他们两人好像是在朗热马尔克阵亡的。”考虑到没头没脑地提起朗热马尔克、朗热马乐克神话,考虑到一九一四年和一九四○年的区别,再考虑到在此一一无需澄清的四五十个复杂的误会,那么,也许就不难理解,笔者在与施威格特太太告别时虽然彬彬有礼,却很冷淡,尽管不是永别。他后来从证人霍伊泽处得知,迄今一直不明不白的施老太太的丈夫就是在朗热马尔克身负重伤的,住了三年在野战医院。“他简直被子弹打得体无完肤”,他一九一九年同义务护理他的伊伦妮巴尔克尔结婚,生了儿子艾哈德,但施威格特先生———“吗啡瘾很大,瘦弱不堪,在身上几乎连打针的地方也找不到”———在一九二三年去世,终年二十七岁,职业名称是大学生。因此也许有人会想,这位异常优雅的施威格特太太心里巴不得她的丈夫战死在朗热马尔克呢。她靠当地产经纪人为生。格鲁伊滕的买卖从一九三三年起开始发展,起初稳步上升,一九三五年起大幅度增长;一九三七年起直线上升。据从前的同事和一些专家说,靠修建齐格菲防线他发了一笔“大财”,但据霍伊泽讲,他从一九三五年起就“以重金购进可以收买的最优秀的要塞地堡专家”,“派上用场”是过了很久以后的事。“我们总是使用贷款,其数额之大,使我今天仍晕头转向。”格鲁伊滕干脆把赌注押在他所说的一切政治家的“马其诺情结”上。“马其诺神话即使破灭多年之后,它仍将(霍伊泽引述格鲁伊滕的话)继续起作用并将永远起着作用。只有俄国人没有这种情绪,因为他们的边界太长,他们负担不起,但这一点对他们究竟是祸是福,尚待日后见分晓。反正希特勒有这种情结,他尽管宣传运动战,实行运动战,要塞地堡情结他自己就有,这你会看到”(1940年初,讲于法国和丹麦被占领之前)。不管怎么说格鲁伊滕公司到了一九三八年,规模已相当于一九三六年的六倍,而一九三六年则是一九三二年的六倍;一九四○年更增为一九三八年的两倍;“到了一九四三年增长的比例就根本无法确定了”。老格鲁伊滕有个特点得到大家公认,尽管用了不同的字眼:有人说他“胆大”,有人说他“无畏”,少数两三个人说他“狂妄”。今天专家们仍证实,无疑很早格鲁伊滕就招聘和挖来了最优秀的地堡专家,后来还毫无顾忌地将曾参加过修筑马其诺防线的法国工程技术人员雇佣了,而且他“十分清楚,在通货膨胀时期对职工工资抠抠唆唆是荒谬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军工生产的前高级官员语)。大价钱是格鲁伊滕肯出的。那年他四十一岁。穿上“用贵重但又不是贵得扎眼的料子”定做的服装,使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成了一位“仪表堂堂的绅士”。他对自己成为暴发户也毫不感到羞愧,甚至对一名工作人员(维尔纳封霍夫高,出身名门望族的建筑师)说:“一切财富都是从无到有,府上的财富也是如此,当年刚发家的时候也不是很富足嘛。”格鲁伊滕拒绝在当时专供富裕起来的人大兴土木的一段市区内修建别墅(他至死屡教不改,念“别墅”成“别野”)。如果把格鲁伊滕看成一个头脑简单、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粗人,那就不太合适了。他具有一种既学不会也无法继承的本领是:知人之明。他的所有工作员,建筑师、技术人员、商人,都钦佩他,大多数人都敬仰他。他对儿子的培养教育作了精心安排并对之进行密切注意和监督,他的孩子,他经常去看望,很少接他回家,因为他———据霍伊泽证实的惊人说法———不想让生意经玷污孩子。“孩子成为一名学者,是他想要的,不是当什么教授,而是当一个我们曾为之修建别墅的那样的人。”(据霍伊泽说,这里指的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罗马语语言学家,见识此人的藏书和“对人坦率真诚的态度”,曾使格鲁伊滕一定敬佩不已。)他对他儿子十五岁时“西班牙语还没有说得像我所期望的那么好”感到焦急。有一点他从来不干:看莱尼作“蠢货”。莱尼初领圣体时发火一事决没有惹他生气,他听说后哈哈大笑(据了解,这在他一生中实属罕见),他的评论是:“这孩子完全明白自己想干什么。”当他妻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变得有点愁眉苦脸,甚至有点假慈假悲的时候,他进入了“年富力强的时期。他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而且一直到生命终了也不会有,那就是自卑感。他也许有过梦想———对他儿子肯定有过,甚至完全可以肯定,抱有很大的希望他曾对儿子掌握西班牙语。十三年后他和妻子之间不再有夫妻关系(据马尔娅范多尔恩说),他始终没有欺骗过她,反正没有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下流的笑话,他出人意外地厌恶,有时迫不得已参加“男子社交集会”,到了半夜两三点钟难免有人要求找个“热情奔放的切尔克斯女郎”来的时候,他就会公开表示厌恶。格鲁伊滕对下流话和“切尔克斯女郎”的克制态度遭到一些嘲笑,他听之任之,毫不介意(维尔纳封霍夫高语,此人曾经有一年之久,时常陪他参加这种男子社交集会)。越来越不耐烦的读者一定会问,究竟这是个什么人啊?他过着可说是清心寡欲的生活,靠战备和已经爆发的战争发财,营业额由一九三五年全年一百万左右上升到一九四三年每月一百万,就在一九三九年每个季度的营业额肯定已达一百万时,他本人赖以发财致富的买卖,千方百计不让自己的儿子卷进。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年间在父亲和归来的儿子之间产生了紧张乃至怨恨情绪。海因里希那时已从西方世界三座名山上下来,在距离有四小时火车路程的某地参加沼泽排水工程。此时尽管他在父亲的迫切要求下已能读懂塞万提斯的原著,为此父亲付给了一位西班牙耶稣会教士一笔优厚的特别酬金。儿子在一九三九年六月至九月间,回家探亲约七次,九月底到一九四○年四月初,回家约五次。他拒绝了父亲公开向他提出的“后门关系”;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地”(均系老霍伊泽和洛蒂语)把他“调到合适的环境中去”,或让他退役充当重要的军工生产人员。用早餐时父亲,问起他的身体情况和在部队的生活情况,他从口袋儿掏出来一本书:雷贝特原著,少校阿尔门迪格博士改编的《军队服役教程,反坦克炮兵版》将其中一篇将近五页长的论文(他在信中没有提到过它)朗读了:《敬礼》。该文详尽地阐述了各种军人敬礼方式:行进中的,躺着的,站着的,坐着的,骑在马上的,坐在汽车上的,该谁对谁如何敬礼。要知道,这里说的不是一个整天呆在家里等候儿子探亲的父亲,而是一个此刻已拥有政府提供的一架专机(莱尼非常喜欢乘飞机!),不仅是十分忙碌,而且过分忙碌,忙于处理极端重要事务的父亲,有时不得不勉强抽出时间,取消重要的约会,常常用破绽百出的借口取消与部长们的约会,为的是不将与心爱的儿子会面的机会错过———爱子却对他朗读由雷贝特原著、某个阿尔门迪格博士改编的敬礼条例,而他是多么希望儿子能在罗马或佛罗伦萨的艺术史研究所(或至少是考古研究所)当所长啊!不言而喻,这种在一起喝咖啡、吃早饭和午饭的活动,“对所有参加者不仅不愉快,而且越来越恼人,越来越使人心烦,最后使人感到可怕”。当时二十六岁的洛蒂霍伊泽,娘家姓伯恩特根,是已多次引用其话的那位代理人兼总会计师奥托霍伊泽的儿媳,她给格鲁伊滕当女秘书,她的丈夫威廉霍伊泽也曾有一段时间当过他的制图员。由于在一九三九年关键的几个月里洛蒂在格鲁伊滕身边工作,有时还参加“咖啡聚会”,回家度假的儿子也在场,因此她对格鲁伊滕本人———她说他“十分迷人,不过毕竟当时是在犯法”———的看法,也许应当在这里捎带提一笔。老霍伊泽喜欢谈儿媳妇同格鲁伊滕的“恋情”,“不过当然是柏拉图式的”,他们年龄相差不到十四岁,完全符合他的谈情说爱范畴”。甚至还有这样的说法(奇怪的是它出自莱尼之口,但没有得到直接证实,只由靠不住的海因里希普法伊的意思并不是说她是勾引人的女人’。洛蒂不管怎么说把全家团圆喝咖啡———有时老格鲁伊滕从柏林或慕尼黑,甚至从华沙飞回来参加———说成是“实在可怕”,“简直受不了”。把一天三餐马尔娅范多尔恩说成“可怕,十分可怕”,而莱尼的评论只是“糟,糟,糟”。确有其事,甚至像马尔娅范多尔恩这样成见很深的证人也证实,儿子回家度假,简直使格鲁伊滕太太活受罪:她受不了这一切。洛蒂霍伊泽明确地说,这是“聪明人变相的弑父行为”,并且断言,将上述雷贝特作品中的话引用,其目的是在政治上起破坏作用,“刺痛了格鲁伊滕,因为他参预政治,甚至掌握和事先了解高级政治机密,例如早在占领莱菌兰之前很久就在该地区建造兵营,计划修建大型地下防空工事。正因为如此,他不愿在家里听到有人谈政治。”对这痛苦的九个月莱尼倒没有太深切的体会,可能她不完全像其他观察者那样留心吧。在这期间———大约一九三九年七月———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要求。不,应当说:假如他提出要求的话,她是会答应的。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是否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意中人,但她明白,只有在他提出要求之后,这一点,她才会知道。此人就是她的表兄艾哈德施威格特,他好像朗热马尔克牺牲者和声称是在朗热马尔克阵亡的那位女士的儿子。艾哈德“由于生性极端神经过敏”,在高中毕业考试这样一个严格的关口前败下阵来,甚至连德国青年义务劳动军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部门也暂时打发他回家。为了得到一个他所“讨厌”(马尔娅范多尔恩引用他本人的话)的小学教师工作,起初他偷偷地准备参加拔尖生考试,后来却出乎意料地被征召入伍,与表弟海因里希在那个冷酷无情的机构里相遇了。表弟庇护他,并在回家探亲期间相当明目张胆地帮他同妹妹牵线,他给他们买电影票,“把他们打发走”,他同他们约好看完电影后碰头,“到时候却不去”。就这样在格鲁伊滕家艾哈德度过了他的大部分假期,不,是他的全部假期;对自己的母亲只是偶尔去探望片刻,母亲时至今日因此仍耿耿于怀。她愤愤不平地驳斥这种说法:可能她儿子和莱尼之间存在“有结婚意图”的恋爱关系。“不,不,再说一遍,不———这个嗯啊姑娘———不!”不过,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即艾哈德从第一次休假———一九三九年五月前后———起就拜倒在莱尼的石榴裙下;在这一点上有完全可靠的证人,特别是洛蒂霍伊泽,她直言不讳:“艾哈德肯定要比后来那样子好,无论如何要比一九四一年好。也许不比一九四三年好。”她自己承认曾多次设法把莱尼和艾哈德引到她家去,让他们单独在那里待着,”以便———真该死———终于成就好事。天哪,小伙子二十二岁,身体健康,非常讨人喜欢。莱尼刚十七岁出头,已经———坦率地对你讲吧———情窦初开,她是一个女人,当时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了,可是那个艾哈德的羞怯劲儿就没法提了。”为了不再引起误解,或者说,由于已经产生了误解,这里有必要描述一下洛蒂霍伊泽。她生于一九一三年,身高一米六四,体重六十公斤,一头褐发已经斑白,枯瘦焦黄的脸,尽管未受过正规训练,却能言善辩,可说是个爽快人,比玛格蕾特还要爽快。由于在艾哈德时期她同格鲁伊滕关系相当密切,看来她这个证人要比范多尔恩可靠得多。在涉及莱尼的所有事情上,范多尔恩都倾向于对她顶礼膜拜。问到她和老格鲁伊滕的暧昧关系,洛蒂也坦率地说:“嗯,我们两个当时本来是能有所作为的。我承认,后来在一九四五年做到的那一步他是可以做到的:他的所作所为我几乎都不赞成,但是我能理解,我的意思你明白。他的妻子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被那些军备玩意吓怕了,简直是吓破了胆。她如果是个积极坚定的女人,不那么沉湎于幻想,她就会把儿子藏到西班牙的什么地方去,或是藏在一个修道院里,或是送到芬尼亚国家去,她自己也可以去那里游览观光,当然同样也可以使我的丈夫和艾哈德躲过德国的这段历史。请别误解:海伦妮格鲁伊滕不仅可爱,而且聪明善良。不过她呀,我的意思你明白吧,她跟不上历史的步伐,跟不上,无论是对政治、生意还是对那孩子骇人听闻的自我毁灭,都是如此。别人告诉你的情况确实不错(没有透露玛格蕾特的名字———笔者)。他吞下了整个西方世界———而究竟他掌握了什么呢?一小堆臭屎,要是你问我的话,他面临的是这种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尽是些班贝格骑士,很少提到农民战争。一九二七年,我十四岁那年在夜校听过关于农民战争社会政治背景的课,并且作了大量笔记———我当然知道班贝格骑士和农民战争,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如果剪掉他的鬈发,剃掉他的胡子,那他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有什么剩下呢?一个相当蹩脚的、俗不可耐的圣约瑟。换句话说:儿子受班贝格骑士影响太深,母亲受《神秘的玫瑰》影响太深———她曾把这本书给我看过,确实发极了,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毫无疑问,她也许只需要注射几针荷尔蒙。儿子海因里希呢,是个迷人的小伙子,远近的女人见到他,没有一个不发出奇怪的微笑。诗人的味道,只有几个聪明的同性恋者和女人才能闻出。当然,他所干的完全是自杀,一清二楚,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艾哈德也拉进去呢?———也许是艾哈德自己愿意被拉进去。人们不得而知,两位班贝格骑士愿意一起死,他们做到了这一点:他们被枪毙了。你知道,在被枪决前海因里喊了句什么?“去他妈的德国!”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教育培养的结果。不过,他既然已参加那个该死的国防军,这也许倒是一件好事:在一九四○年四月到一九四三年五月之间,死亡的可能性还多着呢。他老子门路很多,把档案弄到了手,是某位将军给他弄来的,但他自己从未翻阅过,只是请我把要点讲给他听:这两个年轻人竟想把一门完整的高射炮卖给丹麦人。不过,他们只想要假定的废铁价钱,收它四五个马克。你知道,在审讯中这个文静腼腆的艾哈德说了什么?“我们是为一项高尚的职业,为贩卖军火而死的。”笔者觉得有必要再次把维尔纳封霍夫高先生拜访,此人五十五岁,“在联邦国防军工作过一段时间,我凭着建筑行家的经验为之效劳”。如今在他祖传的湖中堡垒侧翼开了一个小小的建筑师事务所,“只为和平目的及建造住房服务”。封霍夫高(要知道,他没有主动说自己死气沉沉,不过有可能这样做)是个温文尔雅、头发花白的老光棍,据笔者浅见,他开办这个“建筑师事务所”只是好有一个借口,可以一连数小时观赏城堡池塘里的天鹅,观看佃户们地里地外的活动,在田间散步(确切地说:在甜菜田里)。每逢有一架星式战斗机飞过时,他才抬头朝天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他避而不与住在府中的弟弟交往,“因为他背着我用我的名义在我当时领导的部门里搞了几笔交易”。封霍夫高稍微发胖而敏感的脸上显出愤懑的表情,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种抽象的义愤。笔者觉得他是在借酒浇愁,他喝的那种酒如果喝多了,是最危险的:陈雪利酒。至少笔者发现垃圾堆里的空雪利酒瓶多得惊人,而且在封霍夫高的“图纸框”里未开封的雪利酒瓶子的令人不安。有必要去几次乡村酒店,至少可以道听途说地了解到封霍夫高以“我的口被封住了”为由拒绝提供的情况。笔者三次去酒店同十来个霍夫高森村民谈话的概括在下面:村民们明确地同情死气沉沉的维尔纳,尊敬他那个显然生气勃勃的弟弟阿诺德,谈起后者时几乎肃然起敬。显然———据村民们说———在他哥哥领导的联邦国防军机场筹建处,阿诺德依仗基督教民主联盟议员、银行家、国防委员会各派院外活动集团成员的支持,甚至通过对国防部长施加压力终于争取到让“数百年来有名的霍夫高森森林”及其周围的大片农田被选中,用于修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一个机场。这笔交易———按村民们的说法———“有五千万、四千万,三千万起码也有”,而这是“在他领导的部门里,违背他的意愿,在国防委员会的同意下成交的”(村民、农场主伯恩哈德赫克尔语)。在谈到神秘的海因里希—艾哈德事件之前,霍夫高犹豫了一会儿:“对格鲁伊滕我永远感恩不尽,因为他让我当他的私人助理,使我这个年轻人得以逃避参加德国国防军,救了我一命。后来他境遇不佳,作为回报。至少我可以帮他一把,既然你看来很关心此事,我就向你吐露了实情吧。霍伊泽太太并没有看到全部卷宗,也不了解来龙去脉。她看到的只是法院审讯案卷,而且也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行刑队少尉的报告的,事实上这件事错综复杂,我得费好大的劲才能够交待清楚。情况是这样的:格鲁伊滕的儿子拒绝父亲的庇护,但格鲁伊滕却不顾他的反对保护他,设法———对他来说这不费吹灰之力———把他和他的表兄暂且调到吕贝克某军需处去,那是在占领丹麦两天以后。他———我指的是老格鲁伊滕先生———没有料到儿子的倔强。儿子虽然同表兄一起到了吕贝克,但当他看到自己到了什么部门时便立即返回丹麦,既无行军命令,又无调令———说得轻一点,这是离队;说得重一点,这是开小差。这倒还可以补救;无法补救的是这两个年轻人企图把一门反坦克炮卖给一个丹麦人,虽然这个丹麦人并没有买下———买下也等于自杀。荒唐透顶———这仍是一种犯罪行为,任何庇护都无济于事,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必然的事情发生了。明白对你说吧,虽然我们当时正在丹麦承包大工程,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认识,但我作为格鲁伊滕的私人助理,要想搞到卷宗是困难的。等我看到卷宗时,我就把它———清理、删改或———如果你要那么说的话———审订,整理出一份给格鲁伊滕的女秘书霍伊泽太太,因为那里面大谈特谈‘肮脏的交易’,而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些。”想到将自己在市中心的那套有屋顶花园的漂亮的小公寓住宅放弃只是难过地叹一口气的洛蒂霍伊泽,谈起“这件事”来却连声叹息,一支接一支抽烟,动不动就摸一下她那光滑的、剪短的花白头发,从杯中频频地抿一口咖啡。“是啊,是啊,他们死啦,这毫无疑问,不管是因为开小差也好,还是因为企图盗卖那门大炮也好———他们死啦,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死我不知道。我始终有一种印象,这件事带有相当浓厚的浪漫色彩,而且可以想象,他们站在墙根下听到‘瞄准!’的口令时一定又惊又怕。毕竟艾哈德有了莱尼;海因里希呢,他可以得到任何一个姑娘。这两个小伙子干的事,我觉得颇有德国人的风度,而且恰恰是在当时我们正开始承建大型工程的丹麦。好吧。我们可以称之为象征手法,请注意,有三个Ⅰ。数日后在亚眠阵亡的我的丈夫就不是这样,他是宁愿活着的,即使是象征性地活着,也不愿象征性地死去。他害怕,仅此而已。他有许多长处他有,但他们在教会寄宿学校里把这些都毁了,在那个学校他一直待到十六岁,本想当教士,直到他终于认识到了这一切统统是乱弹琴时已经太晚了。从此他背上没有高中毕业的思想负担———他们灌输的结果是这个。后来我们在自由青年联盟里相识,我们那时唱的歌有《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最后一段甚至也会唱———‘同志们拿起枪来,勇敢地投入决战。光荣属于共产主义,未来权力属于它’———当然人们没有教导我们,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八年之交的共产主义已经不是一八九七年的那种共产主义了———我的威廉,会拿起枪的人,不会,决不会,后来他为了这些白痴不得不拿起了枪,他们让他为这种乱弹琴送了命———甚至公司有人说,他的亲老子在格鲁伊滕同意下把威廉从因公免服兵役的职工名单上勾掉了。还有人甚至嘀咕什么乌利亚的妻子,可我哪能干那种事呢?我可不会那样干———像威廉这样忠诚的人,你怎么能背叛他呢?即使在他死后,我也没有马上能做到。至于老格鲁伊滕,不错,他和我当时就能有所作为;我感到他的迷人之处就是这个又高又瘦、长相像无产者的农民儿子,如何成了一个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大人,一位气度不凡的绅士,建筑商不是的,也不是建筑师———而是个战略家。你如果问我的话,这就是除了又高又瘦的身材以外他使我着迷的地方:这种战略天才。即使对理财‘一窃不通’,他也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银行家,我的意见你明白吧。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欧洲地图,插着大头针,有些地方插上小旗,只要看上一眼就够了———他从不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操心。当然,他有非常灵的一着,这完全是从拿破仑那儿看来的———我相信,一部相当乏味的《拿破仑传》是他读过的唯一的一本书———这一着其实很简单,也许谈不上是什么招数,甚至还有一点感情用事。他一九二九开始经营时有点自命不凡,雇了四十名工人、工头等———尽管遇上经济危机,他仍然同舟共济,把大家拉扯着,没有裁减一个人。他不惜对银行耍花招,交换和倒卖汇票,甚至借高利贷———就这样一九三三年,他手下约有四十人,他们绝对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连其中的共产党人也是如此;而他也不许别人说他们的坏话,帮助他们把一切困难克服,包括政治上的困难。你可以想象,在以后这几年中,他们全都飞黄腾达起来,就像拿破仑的军曹一样。他把整个工程都交给他们,他熟悉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妻子儿女的名字也知道,见到他们就问长问短———例如,他知道谁家的孩子留级,等等。他来到工地,看到哪里人手紧张,他就会抄起铁锹或斧头,急需时也开卡车———什么地方真正需要人手,他总是帮一把。就可想而知其他方面了。另外一个秘密:他从不见钱眼开。他当然需要钱支撑门面:衣服,汽车,交际应酬,时而举行一次酒会,但到手的大笔钱又用于投资,除此之外,甚至还借债。他曾对我说:‘洛蒂,借债,多借债,是唯一的办法。’至于他的妻子,不错,‘他有两下子’她是觉察到了———不错,可是他究竟有哪两下子以及由此产生的结果,却把她吓坏了。她本想使他飞黄腾达,帮他掌管家政,等等,但她并不想同一位总参谋长结为伉丽。奇怪的字眼如果你允许我用个,也许你甚至会理解:他是个抽象派,她是个务实派,看起来尽管也许正相反。天啊,我觉得他干的事是犯罪:为那些人修建地堡、机场和总部,我如今去荷兰或丹麦,在海滨就会看见我们修建的地堡,我会感到恶心———不过那是个强权时代,恃强凌弱的时代,他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他对权势本身并不看重,正如他并不看重金钱一样。赌博,是他喜欢的,不错,他是个赌徒———不过他太脆弱了。他们有个儿子,这个儿子不愿被拉出泥坑。”笔者想要让洛蒂回到采访的第二个题目,即莱尼与艾哈德的关系上来,在起初没有成功。她又点燃一支香烟,不耐烦地挥一下手:“这还会谈到的,先让我把话讲完。只是要说清楚一点:我们俩当时我们就合得来,亲昵的动作甚至有一些,或者不管你怎么说,这些对于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呆在一起的四十岁男人来说是动人的。鲜花当然送过,还吻过两次小臂,而真正令人激动的是:有一次,在汉堡一家旅馆里,他甚至陪我跳了半宿舞,这根本不像是他干的事情。你是否发觉,‘大人物’总是蹩脚的舞伴?是啊,除了同我自己的丈夫在一起以外,与其他男人在一起,我是一个相当冷漠的女人,我有一种糟糕的性格,长期摆脱不了:我至死不变心。这可真要命。不是什么美德,其实还不如说是一种耻辱———他们让我的威廉、我的丈夫为了那种乱弹琴在亚眠阵亡以后,孩子们夜里睡觉去了,我独守着空床,你想过那种滋味吗?一九四五年以前,没有一个人,我没有一个人能碰———其实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根本不把守节放在心上。到了一九四五年,已经五年了,我们俩,他和我,才搬到一起住。好吧,莱尼和艾哈德现在就谈吧: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个艾哈德腼腆得没法提———再说,莱尼也是如此,这你要知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神秘复活的佛罗伦萨金发美女或类似的美人,连莱尼那一口极端单调乏味的莱茵地方话,连她那索然无味的表达方式,也都不能使他头脑清醒。她在他看来,十足是个没有知识的人:从前和现在她脑子里有的那一点玄而又玄的分泌知识,即使她讲出来,我想也不会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但他对此毫不介意。是啊,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我们———我是指海因里希、玛格蕾特和我三个人———尽最大努力成全他们俩的好事。要知道,那时候的时间并不多:一九三九年五月至一九四○年四月,也许他总共回来过八次。当然,此事,海因里希和我之间并没有明确谈过,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因为我们看到他们俩多么相爱。看到他们俩在一起,真叫人喜欢,不错,我再说一遍,真叫人喜欢。他们没有在一起睡过觉,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电影票我买了,如《海上战友》这种破片子,或是像《谨防敌人偷听》这种蹩脚货,我甚至让他们去看《俾斯麦》这部电影,因为我想:真见鬼,电影要放三个小时,电影院里又黑又暖和,像是在娘肚子里一样,他们一定会手拉手,或许还会想到(一声苦笑!———笔者)亲亲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会继续发展。可是一事无成,显而易见一事无成。他带她去参观博物馆,向她说明如何区分布什油画的真伪。他试图让她放弃乱弹舒伯特的作品;改弹莫扎特的作品。他给她看诗,可能是里尔克的诗,我记不清了;他后来做了一件起了作用的事:他写诗赞颂她并把诗寄给她。是啊,莱尼是个迷人的姑娘———如果你问我,今天她仍然是这样———连我也有点爱上她了:比方说,有时我们一起外出,我丈夫、我、海因里希、玛格蕾特和他们俩,要是你能看到她和那个艾哈德跳舞的样子,大家真希望能为这两个人准备好一张有天盖的大床,在床上使他们能春霄一度。他后来写诗给她,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她把这些诗拿给我看。我不得不说,诗写得相当大胆。他相当露骨地歌颂她的胸脯,称之为‘沉默的大白花’,说他要‘一片一片剥去花瓣’。他还写了一首确实不错的妒忌诗,也许甚至可以发表哩:‘我妒忌你喝的咖啡,妒忌你抹在面包上的黄油,妒忌你的牙刷和你睡觉的床。’我的意思是说,已相当清楚了这些事,好了,不过纸啊,纸啊”当问起是否莱尼和艾哈德可能背着她、海因里希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时,洛蒂出人意外地脸红起来(笔者承认,在进行常常很吃力的采访时,脸红的洛蒂使他心花怒放),并说:“不,这我很清楚,因为在一年多以后她和那个阿洛伊斯普法伊弗私奔,接着又愚蠢地与他结婚,阿洛伊斯后来对弟弟海因里希夸口说———海因里希向我又傻乎乎地转述———他‘发现莱尼是个黄花闺女’。”洛蒂仍然脸红不止。问她这个阿洛伊斯普法伊弗是否可能向弟弟海因里希吹牛,就像显摆一件绝非他取得的战利品那样,洛蒂第一次变得不那么肯定,并说:“他爱吹牛,这倒是差不离———你倒启发了我。”她摇了摇头说,“不,我认为这绝不可能,他们俩尽管有的是机会———不,不。”她说着脸又红了,这使笔者感到惊异。“他死后莱尼的表现不像寡妇,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她的表现,说得具体点,像个精神恋爱的寡妇。”笔者觉得话已说得够清楚了,她的坦率笔者很欣赏,不过仍然不完全相信,他尽管感到惋惜,这么晚才发现证人洛蒂霍伊泽的作证能力。他感到惊讶的是,莱尼在她一生的这个时期变得爱说话,几乎可以说很健谈。对此,洛蒂霍伊泽———现在变得更加沉思、更加平静,不再那样滔滔不绝了,有时几乎是在冥思苦想地看着笔者———作出说明:“显而易见,她爱上了艾哈德,她充满期望地把他爱着,你可以想到其中的含义吧,有时我觉得她正想采取主动。嗯,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或透露给你,有一次,我看到了莱尼如何疏通堵塞的抽水马桶,这姑娘真叫我吃惊。那是一九四○年一个星期日的晚上,我们在玛格蕾特的家里玩,喝啊跳啊———我丈夫威廉也在场———突然发现马桶堵了,这事真教人恶心,实话对你说。有人把什么东西扔进里面———后来发现是一个相当大的烂苹果,堵住了排水管,于是男人们都来排除这个不尴不尬的故障:先是海因里希,他用一根通条捅了半天,毫无结果。接着是艾哈德,他采用的方法一点也不笨:从洗衣间拿来一根水管,一头塞进令人作呕的污水中,满不在乎,然后从另一头拼命往管子里吹气,用物理方法试图产生压力冲掉堵塞物———我的丈夫威廉当过管道安装工,后来又先后当过技术员和绘图员,他由于非常怕脏,由于我和玛格蕾特恶心得难受———你知道是谁解决的问题?是莱尼。干脆她用手去掏,用的是右手,我还清楚记得她那好看白净的手臂一直到肘部以上都沾满黄色污物,她掏出苹果向垃圾箱里丢———全部可怕的污水立即都流走了,莱尼去洗手了———当然洗得很仔细,而且洗了又洗,使劲用科隆香水搓手臂,还说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一句话,使我目瞪口呆:‘我们的诗人都是最勇敢的厕所清洁工。’我现在认为,她是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我的意思是说,她会一把抓住这个艾哈德,他肯定不会反对。再者我还想起:我们当中谁也没有见过玛格蕾特的丈夫。”洛蒂霍伊泽的说法由于同玛格蕾特不尽一致,所以还得再找后者核实一下:她是否在自己家里曾几次同洛蒂所说的那些人跳舞?是否有可能在所谓“弗伦斯堡事件”的那次经历之前很久,就已同海因里希发生过更亲密的关系了?玛格蕾特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变得温柔愉快,带着一点忧郁的神色说:“我可以明确否定后一个问题,这事我应当知道而且没有理由不承认。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我的丈夫介绍给了海因里希。施勒默很少在家,他究竟是个军火商还是个密探,我从来没有弄清楚,反正他有的是钱。他要求我的不过是要我接到他的电报后‘为他准备好’。他岁数比我大,当时三十五岁上下,人并不坏,穿着讲究等等,可以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俩很投机。海因里希嘛,他是个情场老手,但不一定是奸夫———当时他还不是这种人。我一直是个淫妇,但他还不是———他由于遇见我丈夫之后就缩手缩脚,因此当时没有得手。不过另外那件事———这只能是洛蒂告诉您的,我见过他不止两次,也和他跳过舞,在我家里和其他人跳过舞———这确有其事,我们见面次数肯定不超过四次。”问到艾哈德和莱尼的情况时,玛格蕾特笑了笑说:“我根本不想刨根问底,当时也不想刨根问底。这与我有什么相干?那些细节肯定与我无关。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我都不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接过吻,有没有至少亲亲热热地动手动脚,有没有上床睡过觉。我是说,就在我家里,或是在洛蒂家里,或是在格鲁伊滕家里———他们俩在一起我觉得真是珠联璧合,还有他写她并寄给她的那些诗,莱尼忍不住拿给别人看,在那几个月里,她第一次打破了沉默寡言的状况,之后又变得不爱开口了。第一个究竟是艾哈德还是那个愚蠢的阿洛伊斯,难道这就那么重要吗?那有什么区别?您还是算了吧。她爱他,脉脉含情,如火如荼,如果说到那时还没有成事的话,那么到下一次休假时就会成功,这我可以打保票。事情的结局您知道,在丹麦一个墓地的墙下,一命呜呼了。您去问问莱尼吧!”去问问莱尼吧!说起这事来容易。莱尼不让人提问,如果问她,她也拒不回答。老霍伊泽把艾哈德事件说成是“动人的、完完全全具有浪漫色彩的事件,结局虽然很悲惨。仅此而已”。拉黑尔已死,那个B.H.T.对艾哈德之事当然一无所知。由于莱尼经常去修道院,拉黑尔定然知道一些情况。普法伊弗一家是后来才闯入她的生活的,她肯定不会把自己认为“宝贵的”大事告诉他们。笔者叹息着向马尔娅范多尔恩去请教,原来“宝贵的”是指艾哈德事件。根据她对格鲁伊滕夫人的言论而对她产生的一些过于仓促的看法,笔者自己需要纠正。只要不涉及格鲁伊滕夫人及其丈夫,范多尔恩表明,提供完全精确乃至细致入微的情况,她是能的。在她的乡下退休处笔者找到了她。周围是一片紫菀、天竺葵和秋海棠。她一边给鸽子喂食,一边抚摸着她的狗———一条相当老的杂种长鬈毛狗———说:“嘿,莱尼一生中这件宝贵的事,您可别提,这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那两个人,简直像童话故事。他们显然已相爱,彼此非常知已,我曾有好几次看见他们坐在起居室里,就是莱尼现在租给葡萄牙人住的那间屋子,从橱柜里取出最好的瓷器和茶叶,喝茶———莱尼从来不爱喝茶,但和他在一起就喝。他没有具体抱怨当兵的事,厌倦和反感但显而易见流露出了,以致莱尼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安慰他,可以看出,单是这种接触就使他心绪不宁,或者也可以说使他心荡神移。机会他有的是,可以完完全全占有她,她已准备好,她站着———既然要我说,请原谅我说句粗话———在那里她已躺着等他,只是莱尼有点性急,是啊,是啊,性急———生理上也按捺不住。没有恼火,不,没有生他的气———他如果能有接连两三天呆在那里,那么,情况就会不同。我是个老姑娘,没有和男人在一起的直接体会,但我对男人的观察相当仔细。我来问您,一个男人回家休假,口袋里装着回程车票,心里老是惦记着列车时刻表,惦记着按时返回营房,或是惦念前线指挥部,那会是什么样子呀!我这个老姑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是个少女,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作为目光敏锐的女人有所体会,我告诉你吧:对丈夫和妻子来说休假都是活受罪。人人都知道,男人回来休假,什么是夫妻俩要干的———每次都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度过新婚之夜———而人们是不大懂得体谅别人的,旁敲侧击,飞短流长,我们村子反正是这样,城里也一样,比如洛蒂的丈夫威廉总是被弄得满脸通红,他可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人。也许您以为我不知道,我父亲在战时休假回家要干什么吗?———至于艾哈德嘛,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征服莱尼———他该怎么办?匆匆忙忙、冒冒失失地行事,他可不会干,他写的诗已经够明白了,几乎太露骨了。‘你是大地,我未来的归宿’———还有比这更清楚的?不,他就是没有时间,他没有时间。想想看,他和莱尼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也许只有二十小时———而且他又不是冒失鬼。莱尼并不怪他,只是感到伤心,可是她已经作好准备啦。甚至她母亲也知道这一点,我告诉您吧,这是她所希望的。我曾看见她怎样关心莱尼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那件桔黄色大开领连衣裙,将合适的首饰配上:她给她戴上一对珊瑚耳环,看上去就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还给了她时髦的轻便皮鞋和香水,把她打扮得像个新娘子,连她也知道并且希望他们俩能成———但是没有时间,只是没有时间———只要再有一天,莱尼就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咳!莱尼真倒霉。”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去拜访施威格特太太。门房打电话去问,说“她有请”,不是很不乐意,显然不太耐烦,喝着茶,却不向客人敬一杯,同意“再回答几个问题”;是的,她儿子曾引着这个“嗯啊”姑娘来见她,她强调介绍和引见这两个词的不同:也没有必要进行介绍,她早就认识这个姑娘,对她所受过的教育情况和经历也有所了解。他们当然,是“在谈情说爱”,但要说曾打算永结同心即所谓结婚,她再次认为决无可能,不会像她妹妹和这个姑娘的父亲那样永久结合。她主动提到,这个姑娘有一次也单独来看过她,并且———说句公道话———在喝茶时落落大方,唯一的话题是———不错,听起来奇怪,但确实如此———石楠。姑娘问她何时何地石楠开花———现在是不是开花?“那是三月末,您要知道,我觉得好像是在和一个低能儿谈话”。居然会问三月底———那是在一九四○年的战争时期———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石楠是否开花。对大西洋石楠和岩石楠的区别这姑娘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它们不同的土壤要求,最后,施威格特老太太说,万事大吉———她显然认为,儿子死于德国国防军行刑队之手要比他有可能与莱尼结婚好一点。必须承认,施威格特老太太以极其简要的方式揭示了某些内幕,那个暧昧费解的“芬兰人”之谜她澄清了,或者至少有助于弄清这个问题———考虑到莱尼在一九四○年三月底竟登门拜访艾哈德的母亲,和她谈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石楠。再者,据范多尔恩说她已作好了准备,洛蒂霍伊泽认为她甚至打算采取主动,她再一次回忆于仲夏夜躺在石楠丛中仰望星空的那段经历,那么,甚至可以客观地得出结论:她是打算去北方找艾哈德,与他在石楠丛中成就好事。我们根据植物生长和气象条件客观地断定,这种打算注定要受挫于潮湿和寒冷,但也无可否认,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某些石楠丛生的荒野,至少就笔者所知,有时三月间确实是温暖干燥的,即使时间很短。玛格蕾特经过反复追问,终于透露,莱尼曾请教过她,如果想和一个男人相会,该怎么办才好。玛格蕾特提到她父母宽敞的、有时十分安静的七居室住时,说这话时脸红的倒不是莱尼,而是玛格蕾特,莱尼听了把头摇摇,后来又提到在这套住宅里有她自己的一间屋子,可以锁上门不让人进来,莱尼听了又摇摇头。玛格蕾特最后,变得不耐烦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她讲明,毕竟还有旅馆可租。莱尼提到了,她同年轻建筑师的那次失败的冒险,说出了一种想法。玛格蕾特认为这是“莱尼迄今最秘密的心里话”,勉勉强强才告诉笔者。她的想法是“那事”不一定而且也不允许“在床上”干,而是在室外干。“到野外去,到野外去。一起上床,这一套我才不希罕呢。”莱尼承认,对于夫妻生活来说,有时床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和艾哈德,她可不愿头一回就上床。她本想到弗伦斯堡去,后来又决定推迟到五月才去———因此,由于战争风云她与艾哈德的幽会才成了画饼。是否如此?无人确切知晓。据所有亲属和非亲属证人反映,一九四○年四月至一九四一年六月这一年多,可以一言以蔽之:阴郁。不但莱尼的好心情已消失,而且又变得不爱讲话,食欲甚至也减退了。开汽车的兴致暂时消失了,乘飞机的乐趣———她曾同父亲和洛蒂霍伊泽三次飞往柏林———也消失了。只是每周驾驶汽车一次,开上几公里去将拉黑尔修女找到。有时一坐就是半天,她和拉黑尔谈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B.H.T.也不知道。拉黑尔从一九四一年五月起,再也不曾进过他的旧书店,而他———显然由于懒惰或不动脑筋———也没有想到去看她。一位年轻姑娘,十八岁半,只穿黑色衣服,她那外分泌的唯一产品是一样复杂的东西:眼泪。她一九四○年的夏、秋、冬三季,出入修道院的大果园。数周后,洛蒂的丈夫威廉霍伊泽的噩耗又传来了,因此,哀悼者中间又增加了老霍伊泽、他的妻子、洛蒂及其五岁幼子维尔纳,当时还在娘肚子里的小儿子库特是否也哭过,那就不得而知了。对眼泪笔者无能为力而且也认为自己不适宜进行探索,因此手头现有的参考书,最好翻一翻,查阅眼泪产生的原因及其化学和物理成分。一家有争议的出版公司出的一九六六年版七卷本百科词典对眼泪作了如下的解释:眼泪,拉丁语为Iacrimae,泪腺分泌的液体,能润泽眼结膜囊,防止眼球干燥,不断将眼球表面的微量异物清洗。它(大根指液体———笔者注)经眼眶内下角的泪道流入鼻腔。受刺激或情绪激动时,泪液的分泌量增多。“哭”的释义在同一本参考书中可以看到:哭,与笑均为危象即悲伤、感动、愤怒或快乐的表现形式,心理学上讲是一种精神解放企图。有眼泪分泌、啜泣或剧烈震动相伴,与植物性神经系统和脑干有关。分强制性哭和不能控制的啼泣痉挛两种,后者在心情抑郁、躁狂抑郁症、多发性硬化症时发生。这一小段简明资料也许会使可能感兴趣的人哑然失笑,这种反射的解释他们或许也想看到,因此,这里也将有关条目抄录于后,以免除购买百科词典之烦,必要时也免除了查阅之劳。笑,人类学上(所有着重点均非笔者所加,下同)指危机情况下精神状况的身体反应的表达方式。哲学上分智者的笑、如来佛的微笑、蒙娜丽莎充满对存在的自信的微笑。在心理学上表示了,愉快、欢乐、喜悦的面部表情,分为天真的笑、冷笑、自命不凡的笑、感情冲动的笑、开怀大笑、苦笑、狞笑、媚笑等,反映不同的心境和性格。在病理学上有神经系统疾病和精神病引起的不由自主的笑,即阵笑、冷笑和歇斯底里的笑。笑,社会上,有传染性(通过想象产生的观念运动)。由于我们这里不得不进入或多或少是感情冲动的、不可避免是悲剧性的阶段,因此,最好是把概念条目安排得更完整并指出:“幸福”这一词条这本词典没有收,在“幸臣”和“幸田露伴”之间只有“幸福升起”这个矿工用语,词典中倒有“至福”,其释义为:完美持久的个人完成的典范,人人都出于本性追求实现这种境界。到何处去寻求这种最终完成,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将由这决定,他的整个生活内容。按照基督教教义,真正的至福唯有在永恒的真福中才能实现。真福,毫无烦恼和永恒的、罪过的、完美的幸福完成状态,一切宗教均以真福为世界历史的理想目标。天主教教义指的首先是上帝永恒自我存在的真福,世人被恩准与上帝共享其赐福于人的生活是其次,这种真福始于世俗生活中与基督亲近,终于永恒的真福(包括复活和末世论对整个现实的改造)。在于与上帝的意旨新教认为完全一致、人类的真正命运、人类的拯救和超度。详尽的解释由于对T、W、L和G已作了,这些解释作为资料随时可供查阅,因此本文无需再描写种种心境,只是偶尔指出词典中这方面的定义,并且就可以采用相应的缩写了。T、L和W仅仅在危机情况下出现,因此这里也许应当向所有在一生中没有遇到过危机、不受危机影响或者能抵抗危机的人,向从来不曾流过一滴T,与W无缘,从来没有为什么人哭过以及按照规定忍住任何L的人表示祝贺。结膜囊从未发挥过作用,历尽艰险从不掉泪,从来不曾动用过泪管的人是有福的。自己的能牢牢控制脑干,对存在始终充满自信,除发出智慧之笑外从不忍俊不禁的人也是有福的!对自己的存在充满自信的如来佛和蒙娜丽莎万岁!由于必然会发生痛苦,这里也得提到,不过无需摘引词典的整个词条就可以了,只引用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感受S的程度因人而异,尤其是因为继肉体的S之后还会出现精神上的S,二者一起产生主观的S。莱尼和所有当事人由于不仅有S,还有烦恼,这里因此再迅速摘引词典中有关烦恼的主要释义,以充实我们的资料:人们的烦恼程度是与生活中美好的事物受到的触动的程度和天生的敏感程度成正比的。第一字母,笑和烦恼的相同,今后就以缩略语L1来说明人们的心境。确凿无疑的有一点:格鲁伊腾和霍伊泽两家的所有有关人员,包括与两家关系同样密切的马尔娅范多尔恩在内,他们一定是受到了生活中一些十分美好的事物触动。莱尼的情况令人担忧:她日见消瘦,不了解内情的人称她为爱哭的姑娘。她那一头美丽的头发虽未脱落,却逐渐失去了光泽,连马尔娅的高超的烹汤手艺———这种手艺尽管她总是含着T施展,天天给莱尼变换花样,烹煮名目繁多的汤菜,并买来刚出炉的新鲜小面包———莱尼的食欲不振也未能消除。从莱尼父亲手下的一名职员当年偷拍的、后来由马尔娅收藏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莱尼显得憔悴,由于S和L2而脸色苍白,是W和T使她变得虚弱不堪,毫无L1的意思。莱尼是个寡妇,洛蒂霍伊泽否认了,难道这话不完全属实?莫非莱尼在向洛蒂隐瞒的更深一层上确实是寡妇,而不仅仅是精神恋爱?不管怎样,莱尼主观上的S一定很厉害。其他人也不稍好一些。这时她父亲不再只是冥思苦索,他变得忧郁起来(据所有接近他的人介绍),他“变得精神恍惚”。老霍伊泽由于同样意志的消沉,洛蒂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格鲁伊滕太太反正整天在卧室里呆着,“有时喝几口汤,吃半片烤面包”,昏昏沉沉地等待死神光临。而这个时期公司的业务不仅继续欣欣向荣,而且还在扩展,老霍伊泽的说法因此是比较可信的:“公司根底很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雇用的审计师、设计师和建筑师都忠心耿耿,业务因此得以照常开展,至少在胡贝特完全不工作的那一年是如此。不过,主要是有公司的元老们充当顶梁柱———此时他们已有好几百人,公司由他们掌管!”如果偏要由洛蒂霍伊泽来为老格鲁伊滕一生中没有澄清的一段时间将材料提供,那就未免太尴尬了。因此只好割爱,放弃她那出色的不加渲染的简练的陈述。她用个比较时髦的字眼说,在随后这一年的时间里(得从一九四○年四月算起,大概到一九四一年六月止)成了他的“长期伴侣”。他可能也是她的长期伴侣,因为他们两人都需要寻找安慰,不过到头来显然都没有找到安慰。他们周游各地:一个是怀孕的寡妇,一个是郁郁寡欢的男人。有关儿子和外甥的不幸事件的档案材料他不看,只是叫洛蒂和霍夫高向他作简要介绍,有时他自言自语咕哝几声“去她妈的德国”,名义上是从一个工地跑到另一个工地,从一家旅馆跑到另一家旅馆,在任何地方实际上都没有看过一眼图纸、帐册、档案或工地。他坐火车或汽车,有时也乘飞机,对五岁的维尔纳霍伊泽宠得要命。维尔纳今天,已经三十五岁了,住一套漂亮的私有房,陈设入时,崇拜沃霍尔,对自己没有及时购买他的画“后悔得要死”。他是个流行艺术迷和色情迷,又是一家赛马赌券经营所的老板。他们当年在斯赫费宁根、梅尔莱班、布洛涅海滩上长时间散步的情景,他至今还记忆犹新,还记得“格鲁伊滕爷爷”同别人握手,记得洛蒂哭泣的情景,记得建筑工地、T形钢梁、穿着“奇装异服”的工人(很可能是因犯———笔者)。不再让洛蒂离开自己身边的格鲁伊滕,在自己家里有时待上几个星期,坐在妻子的床边,换下莱尼,拚命想做莱尼也想做的事情:妻子读一些爱尔兰作品,童话、传说、诗歌———但也像莱尼一样枉费心机。格鲁伊滕太太厌烦地摇摇头,莞尔而笑。老霍伊泽看来已很快地把自己的S克服了,到九月已不再流T,又“上班”了。时不时听到这个令人惊讶的问题:“公司还没有倒闭么?”没有,甚至还在继续发展:元老们在顶着,他们抱成一团。这个格鲁伊滕年方四十一岁就已未老先衰了吗?周围其他的人并未因为自己的子弟大量死亡而意志消沉,对自己儿子的死难道他就耿耿于怀,想不开吗?他是否开始读书了?是的。读一本书。他翻出了一本一九一三年出版的祈祷书———这是他初领圣体时得到的礼物———并且“从宗教中寻求安慰”(“他从来就不信教”———老霍伊泽语)。阅读此书的唯一结果是,他把钱送给别人,据霍伊泽及其儿媳洛蒂一致证实,是“大把大把地”送,这一点范多尔恩也证实了,不过她没有说“大把大把地”,而是说“成包地”送(“他也成包地送给我,我当时赎回了我父母的小田庄和一些地。”)———他上教堂,但最多“在里面待一两分种”。他“看上去像七十岁了,而他的妻子刚刚三十九岁,看上去像有六十岁”。他吻妻子,有时吻莱尼,洛蒂从不吻。是否未老先衰呢?八十高龄的温德伦大夫———他当年的家庭医生———在自己还保留着从前诊所的一些白橱白椅的老式住宅里,正热中于将眼下时兴的药物迷信揭露,早已不再相信医生保密的神话。他说,格鲁伊滕“当时很健康,肝、心、肾、血、尿全都正常———而且,这家伙不怎么抽烟,每天也许抽一支雪茄,也许一星期才喝一瓶葡萄酒。他有病吗?不,绝不可能———听我说,怎么一回事,他是知道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说他有时看上去像七十岁,那也不说明什么问题———当然罗,他身心受到严重打击,但器官未受影响。他记得的《圣经》中的唯一一句话是:‘要借着那不义的钱财结交朋友。’这使情绪很受到影响”。是否莱尼仍然在钻研自己的消化器官排泄物?大概不钻研了。她更加频繁地去找拉黑尔,甚至谈论这些事。“真奇怪,”玛格蕾特证实说。“我也不信什么,有一天就同她一起去看看是否属实。肠卜僧已不担任了任何职务,连‘厕所管理员’也不当了,并且只有不举行正式合唱和礼拜仪式时才能进教堂。原来她住的那个小房间也不给她用了,搬到过去堆放扫帚、地板刷、清洁剂和抹布的一个小阁楼里去住。她向我们两人要什么您知道吗?香烟!那时我不抽烟,可莱尼给了她几支。她马上就点了一支烟大口地抽起来,然后掐掉烟头———不少人掐烟头我见过,可她简直绝了!分毫不差,熟练准确,就像坐牢的犯人或住院的病人躲在厕所里一样,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烟头剪下,在掉下的烟头中拨来拨去,看看还有没有一根烟丝———然后统统装进一只空火柴盒里。同时她嘴里一直喃喃有词:‘主降临了,主降临了,他来了。’不是精神错乱,也不是讽刺,而是一本正经说的———发疯她并没有,只是有点邋遢,好像舍不得用肥皂似的。后来我就没有再去过,实话实说,我怕———本来我的神经已经快垮了,因为小伙子死了,他表兄也死了。每当不在时施勒默,我就到军人酒吧去鬼混,随便找一个伴:我完了,十九岁那时才———我简直看不下去那个修女的事,就像一只被判处死刑的老鼠一样关在笼子里,真是这样;她变得更干瘪松弛,大口咬着莱尼带给她的面包,一再对我说:‘玛格蕾特,别这样,别这样。’我问道:‘你说什么呀?’‘你干的那些事情。’我已鼓不起勇气了,我受不了,神经快垮了———莱尼仍一直去看她,有数年之久。她说的话很可笑,比如:‘他们干吗不干脆弄死我,倒看我藏起来?’她对莱尼总是说:‘天哪,你应当活,你应当活,听见了吗?’———莱尼哭了。她是莱尼很喜欢的。喔,后来才知道,她是犹太人,修道会根本就没有把她申报,干脆装作她在调动中失踪了,把她藏起来,却又不让她吃饱。他们说,因为她没有食品配给证,他们其实有果园,还养肥猪。不,我真受不了。她像一只瘦小干瘪的老鼠蹲在那里———而莱尼之所以被放进去看她,只是因为她态度十分强硬,而且因为他们知道她非常幼稚。她以为那个修女只是在受处分。直到最后,犹太人是怎么一回事莱尼也没有明白。即使她明白并且知道有多么危险,她也会说:‘是啊,那又怎么样?’并且会继续去,这我可以肯定。莱尼有胆量———今天仍然如此。真可怕,那修女说:‘主降临了,主降临了’,用眼睛看着门口,好像主正在进门,这可把我吓坏了。但莱尼没有,她马上朝门口看去,充满期望,好像主如果进来,她也不会感到奇怪似的。不过这已是一九四一年初的事了,我那时已经在野战医院工作,后来她注视着我说:‘不仅仅你干的事情不好———你服用的东西更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服用的?’我说:‘两周前。’她说:‘那还来得及。’我说:‘不,再也戒不掉了我。’当然,是吗啡———您知不知道?至少已猜到了吧?”施威格特太太是唯一看来不需要慰藉的人。这段时间,她经常出入格鲁伊滕的家,看望卧床不起的妹妹,试图使她明白:“使人消沉,命运不会的,只会使人坚强起来”。她的丈夫格鲁伊滕“如此萎靡不振”,说明他是孬种。她竟然教训起久病不起的妹妹:“想想自豪的芬尼亚勇士吧。”她谈到朗热马尔克,问莱尼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听到范多尔恩说———她是所有这些言论的提供者———恐怕莱尼是在哀悼她的儿子艾哈德,她感到不快,十分不快。这个“石楠姑娘”(至少是“嗯啊姑娘”的另一种说法———笔者)“居然”胆敢哀悼她的儿子,而她自己却不为儿子伤心,这事真叫她生气。将这个“令人生气的消息听了”,她停止探视,离开屋子,临走时说了一句:“真是岂有此理———石楠!”不用说,这一年也放映电影,莱尼有时去电影院。她看了《海上战友》、《通宵舞会》,又看了一遍《俾斯麦》。笔者怀疑,这些影片中是否会有一部给了她什么安慰,哪怕只是使她分心也好。当年风行一时的流行歌曲《勇敢娇小的军人之妻》、《我们向英国进军》,曾经是否使她感到安慰?这始终搞不清楚。格鲁伊滕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女儿———有时躺在窗户被遮蔽的房间里,有空袭警报也不离开自己的房间,“整天甚至一连几个星期只是盯着天花板出神”。霍伊泽全家老小———奥托、他的妻子、洛蒂、洛蒂之子维尔纳———在这期间都搬到格鲁伊滕家去住。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虽然可以料到,甚至可以准确地预计,却仍被视为奇迹,甚至有助于治好病人:在一次空袭中,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里,洛蒂的孩子呱呱坠地了,是个男孩,重六磅半,由于他出世略早于预产期,产婆没有做准备,正在“别处忙活”(后来知道,在接生一个女孩),而出人意外地精明强干的洛蒂又显得软弱无能,就像范多尔恩那样。这时又发生了一个奇迹:格鲁伊滕太太下床来,以精确、果断而又亲切的语气向莱尼布置工作。在洛蒂临产时把热水烧好,将剪刀消毒,预先加热把尿布和被子,磨好咖啡,准备好法国白兰地。那是一个冰冷漆黑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黑的一夜,瘦弱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格鲁伊滕太太大显身手,她穿着那件天蓝色浴衣,反复检查放在五斗柜上的必要器械,用科隆香水轻擦洛蒂前额,把她的双手按住,毫不为难地掰开她的两腿,扶着她采取所要求的半蹲姿势,毫不畏惧地接生婴儿,用醋水擦洗产妇,剪断脐带,让孩子“暖暖和和”地躺到莱尼铺上褥子的洗衣筐里。她一点也没有因为炸弹在不远处落下而受影响;一个名叫霍斯特的民间防空员再三要求熄灯,叫大家进地下室,被她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这件事的目击者(洛蒂、马尔娅范多尔恩、老霍伊泽)不约而同地说,她当时的神气“真像个宪兵”哩。她很可惜没有成为医生。不管怎么说,她“清洗了产妇的下身”(老霍伊泽引用格鲁伊滕太太的话),检查了胞衣排出,同莱尼和洛蒂一起喝咖啡和白兰地。精力旺盛的范多尔恩出人意料的,却是个“银样枪头”,用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老是呆在厨房里,用咖啡把格鲁伊滕和霍伊泽两位男士款待,嘴上老是说“我们”(“我们会干的,我们会干好的,我们不会气馁的,嗯,我们怎么怎么样”———对格鲁伊滕太太带着一点批评:“但愿她能顶住,天啊,就怕她受不了哩。”),但却远离现场———洛蒂的卧室,等到最紧急的时刻过去之后才露面。当格鲁伊滕太太东张西望,似乎不相信自己能干时这种事,她领着小维尔纳走进卧室,小声对他说:“我们来看看小弟弟好吗?”好像有人不相信似的,对老霍伊泽老格鲁伊滕说:“我早就知道并且早就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几天后,当洛蒂硬要格鲁伊滕太太做孩子的教母,却又不肯让孩子(她想给他取名库特:“这是威廉的意思,男孩子叫这个名字,女孩就叫海伦妮。”)受洗时,气氛有些紧张。她对教会出言不逊,“特别是对那些人”(此话始终未能完全搞清楚,十有八九指的是罗马天主教会,因为她并不熟悉其他教会———笔者)。格鲁伊滕太太对此并没有生气,只是“非常、非常悲伤”,同意当孩子的教母,并且十分重视将一份正经八百的、看得见的、经久耐用的见面礼送了。她把父母死后她继承的位于市郊的一块空地赠给孩子,一切照章办理,办好公证手续,而且老格鲁伊滕还许愿说:“在那儿,我给他盖一幢房子。”他肯定会做到的,可是后来却未能如愿。看来忧愁悲伤的阶段已经过去,消极冷淡、忧郁悲伤的老格鲁伊滕迄今已变得活跃起来。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六日清晨,他的办公楼中了两枚炸弹。他听到这一消息后“得意洋洋,甚至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由于投下的不是燃烧弹,爆炸时未引起火灾,未能实现,“把烂摊子烧个精光”的希望。经过一周清理———这一工作,莱尼不太带劲地参加了———发现档案材料几乎完好无损,又过了四星期,办公楼就完全修复了。格鲁伊滕再也没有进过办公楼。出乎周围所有人的意料,他一反常态,“变得爱交际了———即使他年轻时也从来不曾这样过”。洛蒂霍伊泽还说:“他变得十分和蔼,真叫人想不到。每天他都一定要大家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到他家去喝咖啡,莱尼一定在场,全都参加,我婆婆、孩子们。五点以后,他和我公公单独留下来,让他汇报‘铺子’的详细情况,帐面情况、来往帐目、计划、建筑工地———他要求做资金平衡表,并找律师以及官方法律专家长谈,打听如何将只是以他一个人名义经营的营业所改成一家公司。将一份‘元老名单’提出了。他够机灵的,明白自己四十二岁———并且身体还非常健康———仍有服兵役的义务,想给自己弄一个经理级顾问职位。根据他的客户———都是达官贵人,也有几位将军在其中,看来全都为他着想———的建议,他把自己的头衔改为‘规划处长’。我成了人事处长,我公公成了财务处长。莱尼刚满了十八岁半,他没法让她当处长,她不愿意。他面面具到,唯独把一件事忘了:在经济上为莱尼提供保障。后来出了事情以后,我们当然全都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不过这就苦了他的妻子和莱尼。嗯,他很和蔼———还有一件事更出人意外:他谈起了自己的儿子。将近有一年之久,他不曾提到自己的儿子,也不让别人提,现在他提起儿子来了,他并不傻,没有讲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废话,而是说,海因里希不是‘被动地’而是‘主动地’去死,好事,他认为是的。当时我没有完全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事过一年多以后再谈丹麦那桩公案我已难以启齿,觉得有点傻———或者说,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为此而死,我会觉得他们傻的。今天我认为,就是‘为此而死’也谈不上什么好不好、妙不妙或傻不傻,我实在感到难以启齿,再多就没有什么可说了。后来,格鲁伊滕终于完成了营业所的‘改组’,六月举行了开业十二周年庆祝会,他打算在会上宣布这一切。那天是十五日,正好在两次空袭之间———好像他已料到似的。什么我们都没有料到。一无所知。”莱尼又开始练习弹钢琴了,专心致志,“突然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固执”。而上文已提到过的那位席尔滕施泰因站在窗前沉思时,“并非是完全不感兴趣,但多少感到乏味地”听莱尼弹奏,“突然侧耳细听起来。之后,在六月的一个黄昏所听过的最惊人的演奏我听到了。突然,琴声王争王争,凛若冰霜,过去我闻所未闻。请允许我这个不讲情面地狠狠批评过不少人的老头子说句可能会使您感到意外的话:我听到的舒伯特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好像是第一次听,弹琴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说不上———不仅会弹,而且心领神会———这一点非专业人员能做到,真是难能可贵。那不是人在弹钢琴,那———那是音乐本身在显示其魅力,我总是不由自主站在窗前等待,经常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不久以后,我就应征入伍了。离家多年———回来时房子已被人占用,那是一九五二年———是啊,我离家十一载,被俘———在俄国人那里,我胡乱弹奏,水平远远不如从前———不错还过得去———舞曲、流行歌曲———下里巴人。一个‘令人敬畏的音乐评论家’《莉莉玛莲》每天大约弹奏六次,您想这是什么滋味?———回国四年以后,想必是一九五六年吧,我终于又得到了我的故居———我就是喜欢院子里的这些树木和高高的天花板———我过了十五年又听到和听出了什么———a小调奏鸣曲中板和G大调奏鸣曲小快板,那么严谨,那么清脆,那么深沉,我还从未听到过,我一九四一年开始注意的时候也没有听到过。世界水平,那可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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