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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说,索米斯想

2019-10-03 00:02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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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一肚子不愿意看见春天到来——对他说来,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为他感到光阴在飞逝,而他的天鹅并没有靠近嘴边一点,从他的蛛网里望出去,仍旧看不见一条出路。包尔第得除掉报告侦察继续进行而外,什么消息都没有——钱倒花了不少。法尔和他的表哥已经出发到战地去了,战事的消息稍微好了一点;达尔第到目前为止还算老老实实;詹姆士的健康总还没有坏下去;自己的律师生意简直兴隆得不象样——所以除掉“一筹莫展”之外,索米斯可以说简直没有心事。苏荷区他也不是绝迹不去,千万可不能叫她们当做他,用詹姆士的一句口头语说,“打退堂鼓”了——他说不定随时“打上场锣”呢。可是他得非常持重、非常小心,弄得屡次经过布里达尼饭店门口都不敢进去,只在那个地区的污秽街道上乱跑一阵回来;而且每次这样做了之后,自己总有一种不正常的占有感觉。五月里一天晚上,索米斯就是这样漫游到摄政街,在街上撞见一大群从没见过的古里古怪的人:叫叫嚷嚷、推推撞撞、嘴里吹着口哨、脚下跳着舞、光怪陆离、快活得令人侧目的人群,有的戴着假鼻子,吹着口琴,有的吹着哨子,插着羽饰,在他看来简直是丑态百出。马法金!①当然马法金是解围了!好事!可是难道这就是借口吗?这些是什么人呢?做什么事情的,从哪儿拥到西城来的?羽饰拂过他的脸,哨子向着他耳朵吹。女孩子们喊:“把你的头发抹抹,醉鬼!”一个年轻人的大礼帽被人打落下来,好不容易才被他找到。炮仗在他鼻子前面和脚下放起来。他弄得又慌张、又着恼、又生气。这道人群的河流是从城里各个角落里来的,就好象冲开了人欲的闸门,放出一道他可能听说到但是从不信其有的水流。平民原来就是这样子,无数活生生事例,刚好是礼教和福尔赛主义的一个对照。天哪,民主原来就是这样子!发臭、叫嚣、丑恶!在东城,甚至苏荷区,也许会——可是在摄政街,毕卡第里大街这边!那些警察到哪儿去了!在一九OO年,索米斯以及他们千千万万的福尔赛,从来就没有看见这座熔炉的盖子揭开过;而现在当他们向熔炉里窥望时,却简直信不过自己烤热的眼睛。这事整个儿没法形容!那些人一点拘束没有,还有点觉得索米斯可笑;那样密轧轧的人,那样的粗野,大声笑着——多难听的笑声啊!对于他们,没有一件事是庄严的!如果他们开始砸破窗子,他也不觉得奇怪。在拜尔买尔大街那些堂皇的、入会费要六十镑的俱乐部建筑面前,那堆叫嚷、嘴里吹口哨、脚下跳着舞的番僧似的人群蜂拥而过。俱乐部的窗子里,他的同类正以约束着的兴趣望着这些人群。他们可不懂得!的确,这是非同小可的——这些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些群众很高兴,可是有一天他们将会带着另一种心情跑来。他记得八十年代的末后两年,自己在白里登时,就出现过一群暴徒;那些人当时就打坏东西,并且公开演讲。可是比恐惧更甚的是一种深深的惊异。这些人都象是疯了一样——这不是英国味道!就为了六①马法金在纳塔尔邦,于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二日起被波尔人围困,到次年五月十七日方才解围。千英里外一个和华特福那样大的小城的解围!克制、拘谨!这些在他看来几乎比生命还宝贵的品质,这些财产和文化所不可或缺的属性,哪里去了?这不是英国味道!不是英国味道!索米斯就这样一面沉吟,一面向前挤。这就象忽然看见有人从他那些法律文件中把所有“悄悄保存”的契约都抽掉似的;或者看见什么怪物在未来的路上潜伏着,潜蹑着,用自己的影子挡着路。这些人既不够麻木,又不够恭敬!这就象发现英国十分之九的民族全是外国人似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了!他在海德公园三角场碰见乔治?福尔赛,因为看赛马晒得漆黑,手里拿着一只假鼻子。“你好,索米斯!”他说,“送你一只鼻子!”索米斯只对他淡然一笑。“从一个跑马鬼那里抢来的,”乔治接着说,看得出他吃了晚饭来的;“他想把我的帽子砸扁,只好一拳打倒他。我说,总有一天我们非跟这些家伙开仗不可,太没上没下了——全是些过激党和社会主义派。他们要我们的东西。你把这话告诉詹姆士伯伯,他准会睡得着觉。”“醉中有真言,”索米斯想,可是他只点一下头,就向前走去,到了汉弥尔登场。公园巷只有一小队叫嚷的人,并不太闹,索米斯抬头望望公园巷那些房子,心里想:“我们毕竟是国家的栋梁。要推翻我们还不那么容易呢。财产差不多就是全部的法律啊!”可是,当他关上父亲房子的大门时,所有街头的那些古怪的外国风光的噩梦都在脑子里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象梦醒之后,在一个温暖、清净的早晨,舒舒服服躺在自己弹簧褥子的床上一样。他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大客厅,站在客厅正当中一点不动。他要个妻子!有一个人谈谈心。一个人有权利这样做!他妈的!一个人有权利这样做!

索米斯和安耐特的婚礼于一九○一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在巴黎举行,事前严守秘密,连爱米丽都是在婚礼举行之后才告诉她的。结婚后的第二天,索米斯带着安耐特在伦敦的一家清静旅馆住下,这里的费用比世界上哪儿都高,而得到的实惠却比哪儿都少。安耐特穿上巴黎最讲究的服装越发美了,所以索米斯比买到一件完美的瓷器、或者一张精品的画还要踌躇满志。他已经开始计算哪一天带她上公园巷、上格林街、上悌摩西家去展览了。在那些日子里,如果有人问他,“说真心话——你爱上这个女孩子吗?”他就会回答:“爱上?什么是爱呢?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对她的情意是不是和我当初第一次碰见伊琳,而且伊琳无意要我时我对伊琳的情意?是不是也会那样唉声叹气,如饥似渴地非要她顺从就一分钟也不能安静?我的回答是——不会!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对她的青春和美丽是不是动心,或者看见她走动时有没有那一点销魂的感觉?我的回答是——会的!你假如问我,她会不会忠实于我,做一个贤妻良母?我的回答仍旧是——会的!此外我又何所求呢?而且女子嫁人,绝大部分从娶她们的男子那里所得到的还不就是这些吗?”如果问的人接着又问,“你既然不敢说已经真正打动这个女孩子的心,你引诱她把终身托付给你,这样做公平吗?”他那时就会回答:“法国人对这些事情的看法跟我们不同,他们把婚姻看作是成家立业、生男育女;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敢说他们的看法还是合情合理的?这次结婚我也不存什么奢望,她能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多年以后,如果跟她处得不好,我也不奇怪;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快老了,儿女也有了。我就装聋作哑好了。我的热情已经过去;她的热情也许还没有来,我也不认为那分热情会是给我的,我给了她很多,我也不指望多大的报酬,只想生几个儿女,或者至少给我生个儿子。可是有一点我是有把握的——她非常懂事!”再者,如果问的人还不满足,继续又问他,“那么,你这次结婚是并不指望什么灵魂结合了,对吗?”这时索米斯就会抬头侧过脸去笑一下,回答说:“也可以这样说。如果我能够感官上得到满足,宗祧上得到延续,门庭雅洁,闺阁欢娱,在我这样年纪,所望也仅于此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全凭感情用事的勾当看来我也不大会胡乱去搞了。”听了这些,那个问话的人如果是个雅士的话,一定不再追问下去。女皇晏驾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灰溜溜的天气,就象噙着眼泪似的。在大出丧那天的早上,索米斯穿着皮大衣,戴着大礼帽,带着穿黑皮大衣的安耐特在身边,穿过公园巷,到了海德公园的铁栏杆边上。虽说他对公共事件向来不关心,可是这件事情有极大的象征意义,总结了一个绵长的、富足的时代,因此他的印象也非常深刻。记得一八三七年她登极时,“杜萨特大老板”还是造那些使伦敦变得丑陋的房子,詹姆士那时是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正在给自己的律师业务打根底。马车到处驶着;男人都戴皮领子,上唇剃得光光的,吃木箱里装来的生蠔;穿着漂亮的小马夫站在大马车后面摇摇晃晃的;女人开口就是“啦”,而且没有财产权;富人讲礼貌,穷人住狗窝;倒霉的小鬼犯一点点法就处绞刑,而狄更斯不过才开始写小说。两代人将近消逝了——这两代人亲眼看见了轮船、火车、电报、自行车、电灯、电话,眼前又有这些汽车——亲眼看见这么多的财富积累,看见八厘钱跌到三厘钱,和数以千计的福尔赛!社会风气变了,习尚变了,人变得跟猴子更疏远了,上帝变了财神爷——财神爷被人捧得连自己也搞糊涂了。六十四年的太平盛世,助长了财产,造就了中上层阶级;巩固了它,雕琢了它,教化了它,终于使这个阶级的举止、礼貌、言谈、仪表、习惯、灵魂和那些贵族几几乎变得一模无二。这是一个给个人自由镀了金的时代!一个人有钱,他在法律上和事实上都是自由的;一个人没有钱,他在法律上是自由的,但是事实上是不自由的。这是一个尊崇虚伪的时代,只要装得象个上流人士。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任何东西都逃不脱它的影响,都要变质,逃得过的只是人的本性和宇宙的性质。现在为了亲眼看着这个时代的消逝,伦敦——时代的宠儿和幻想——正把它的居民从各个入口驱进海德公园——那个维多利亚主义的中心和福尔赛的快乐的逐鹿场所。细雨才停,灰色天空下黑压压的人群都集合在这里看这一幕戏剧。这是他们年高德劭的老女皇最后一次从孤寂生活中②钻出来给伦敦来一个假日。在死神就要经过的那些马路上拥来了大街小巷的人,来自猪狗沟、阿克登、义林、汉普斯太、伊斯林登和比司诺场;来自海克尼、洪西、里顿司东、巴特西和富尔汉;来自福尔赛长得茂盛的那些绿草原——美菲亚和坎辛登,圣詹姆士和贝尔格莱维亚、湾水路和采尔西,和摄政公园;全都要瞻仰一下那种死沉沉的威仪和浮华。再不会有一个女皇在位这样久了,也再没有机会看见那样多的历史为他们的金钱鞠躬尽瘁了。可惜是战争还在拖着,没有能在女皇的灵柩上放上胜利的花圈!其他的一切全都会在这里恭送如仪和悼念她——兵士、水手、外国王侯、半旗、丧钟,特别是那一片波澜壮阔的衣服深暗的人群,在规定的黑衣服里面,他们的心灵深处也许零零落落有那么一点单纯的哀感。说到底话,这里安息了的并不仅仅是个女皇,而是一个排除了忧患,度过自己无咎的一生,苦心孤诣的一生的一个妇人啊!索米斯杂在人群中间,跟安耐特勾着胳臂靠栏杆等着,是啊!这个时代是过去了。只要看这些工联主义,以及下议院里面那些工党家伙,以及大陆上的小说,①和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从各方面都感到的那种空气;世情的确是大变了;他想到马法金解围那天晚上的群众,和乔治?福尔赛的那句话:“他们全是社会党人,他们要我们的东西呢!”和詹姆士一样,索米斯可不晓得,也说不出——爱德华登基之后是什么情形!决不会象老“维多利”朝那样的平安!他不自禁勒一下自己年轻妻子的胳臂。这一点点至少是真真实实属于自己的,在家庭关系上总算重新又确定了;财产因此才有了价值,成为一个真实的东西。索米斯和她紧紧挨着,同时竭力避免和别人碰上,很是心满意足。人群在他们周围动荡着,吃着三明治,落着面包屑;男孩子爬到篠悬树上面,吱吱喳喳象一群猴子,把树枝和橘子皮往下扔。时间已经过了;应当就到了!忽然在他们身后左面不远的地方,索米斯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子,戴一顶软呢帽,留一撮蓬松的短下须,和一个高高的女子,戴一顶小小圆皮帽和面纱。就是乔里恩和伊琳,就象他跟安耐特一样,挨在一起,一面谈,一面相视而笑。那两个并没有看见他;索米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偷眼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看上去很快乐!这两个上这儿来做什么——两个不法成性的家伙,维多利亚朝理想的叛徒。他们杂在人群里是什么意思?每一个都一再被礼教唾弃过——还要夸口什么爱情和浪漫。他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虽则自己的胳臂和安耐特的胳臂套在一起,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伊琳——不!不要承认;他的眼睛望开去。不要看着他们,不要让旧痛或者旧情在心里又引起来!后来是安耐特转身向他说:“索米斯,那两个人,我敢说,他们认识你呢。他们是谁?”索米斯偏着脸看一下。“什么人?”“那里,你看他们;刚转过身。他们认识你。”“不认识,”索米斯回答;“搞错了,亲爱的。”“那张脸真漂亮!走路多美!真是个绝色女子!”索米斯这时看了一下。她过去就是这样走进他的生命,又走出他的生命的——腰肢婀娜刚健,可望而不可即,不可捉摸,永远避免和他的灵魂碰上!他毅然掉过头,不去看那边正在走远了的既往。“你还是看热闹吧,”他说,“行列来了!”可是当他抓着安耐特的胳臂时,站在那里,表面上象在注视仪仗的前列,心里却在发抖,带着若有所失的感觉,和从本性里发出的那种不能两全其美的惋惜。音乐和仪仗队慢慢近了;在一片沉默中,那个长长的行列蜿蜒地进了公园大门。他听见安耐特低声说,“多么哀痛又多么美啊!”感到她踏起脚尖时紧紧抓着他。群众的感情也把他抓着了。那边——女皇的灵车,时代的灵柩在缓缓过去!在它经过的地方,从那些长长的观众行列中间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索米斯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声音,那样的不自觉,那样的单纯、原始,那样的深沉而粗犷,不论索米斯,不论哪一个人都弄不清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声音在里面,真是怪声音!是一个时代对它自己的死亡的致敬?.唉!唉!?.生命终于撒手了?.那个表面象是永恒的东西已经完了!上帝保佑女皇!那片呻吟随着灵车向前移动,就象草原上一条细长的火焰一路烧过去;它保持着步伐,沿着多少英里密扎扎的人群前进。它是人声,然而又不象人声,就象潜意识里的兽性亲切认识到普遍的死亡和变化而发出的哀唤。谁也不能够——谁也不能够永远抓着不放啊!殡葬的行列过后只留下短短的沉寂——很短的时间,接着就有人说起话来,急于想回味一下刚才的一幕戏。索米斯稍为逗留片刻,以满足安耐特,就带她出了公园,上公园巷自己父亲家来吃午饭?詹姆士一个上午都坐在自己卧室的窗口张望着。这将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戏——多少幕戏的最后一幕!她也死了!是啊,她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斯悦辛跟自己曾经看她加冕——一个苗条的女孩子,还没有伊摩根大!她近来养得很胖了。老乔里恩跟自己曾经看她跟那个德国家伙她的丈夫的大婚——那个家伙死前总还算不错,①而且给她留下那个宝贝儿子。②那家伙年轻时很不懂事,记得自己跟那些弟兄和他们的知交有不少的晚上,都是一面喝酒吃胡桃仁,一面谈着摇头。现在他登位了。据说人安份些了——他也不知道——也说不了!敢说,钱还是会胡花一气的。外面的人真多!记得自己跟斯悦辛杂在威士敏寺外面人群当中看她加冕的,那好象没有好多年似的,后来斯悦辛还带他上克里蒙公园去——斯悦辛真是个荒唐家伙;对了,的确没有多久,就象那一年他跟罗杰在毕卡第里大街租了一家凉台看登极五十年大典同样在眼前似的。乔里恩、斯悦辛、罗杰全死了,他呢,八月里就是九十岁了!索米斯又讨了个法国女孩子。法国人都很特别,不过听人说倒是贤妻良母。世事变了!说是那个德国皇帝也来参加殡礼,不过他打给老克鲁格的电报未免太不象话。①敢说这个家伙有一天总要找麻烦。变了!哼!他死了之后,他们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他自己怎么样还不知道呢!爱米丽又请达尔第来吃午饭,跟维妮佛梨德和伊摩根一同来,和索米斯的妻子见面——爱米丽总是欢喜出花样。还有伊琳,听说已经跟乔里恩那个家伙同居了,他恐怕要跟她结婚。“我哥哥乔里恩活着时,”他想,“不知道他会怎样说?”这个生前他十分景仰的哥哥,现在却完全没法知道他会怎样说,好象使詹姆士非常烦恼,所以他从窗口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缓步走动着。“她而且长得很美,”詹姆士想;“我从前很喜欢她。也许跟索米斯不合适——我可不知道——也说不出来。我们的妻子,就从来没有麻烦过。”女人也变了——什么都变了!现在女皇也死了——你看吧!外面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引得他在窗口一动也不动站着,鼻子顶着玻璃都冻白了。他们一直送她到三角场,——仪仗过去了!爱米丽为什么不上这里来看,忙着午饭做什么。这时候他很想她——想她!从筱悬木光秃的树枝中间他勉强看得见殡葬的行列,望得见人脱下帽子——敢说有不少人要冻得着凉呢!他身后一个声音说:“你这儿看出去太妙了,詹姆士!”“你来了!”詹姆士说;“为什么不早些来?几乎看不见!”他默然向四周巡视。“哪儿来的声音?”他忽然问。“没有声音,”爱米丽回答他;“你在想的什么——他们不会欢呼的。”“我听得见呢。”“胡说,詹姆士!”屋内的双层玻璃窗并没有声音传来;詹姆士听见的只是他看见过个时代过去自己内心的呻吟罢了。“你可不要告诉我葬在哪里,”他忽然说,“我就不想知道。”他从窗口转过身子。她去了,老女皇;她一生经过不少忧患——敢说她很乐得这样脱身而去呢!爱米丽拿起头发刷子。“他们来之前,还来得及给你梳梳头,”爱米丽说。“你应当看上去很神气才是,詹姆士。”“啊!”詹姆士喃喃说,“他们说她很美呢。”跟新媳妇见面是安排在餐室里。詹姆士坐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等她进门,然后手扶着椅子靠臂缓缓站起来。他伛着身子,一身大礼服穿得无疵可击,人瘦得象几何学上的一条线,用手握着安耐特的手;一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焦虑的眼睛怀疑地朝下看。大约是光线的屈折作用,她的红颜使他的眼睛温和了一点,两颊也红润一点起来。“你好!”他说。“你看女皇出丧的吧,我想是?过海峡没有风浪吧?”他以这种方式接待这个指望给他生个孙子的女子。安耐特眼睛睁得多大地望着他,这样老,这样瘦,这样苍白,这样的整洁,她咕噜了一句法文,詹姆士听不懂。“对了,对了,”他说,“你们恐怕要吃饭了吧。索米斯,按一下铃;我们不等达尔第那个家伙了。”可是就在这时,他们到了。达尔第决意不肯费那么大的事去看那个“老太婆”。他上了伊昔姆俱乐部,大清早叫了一杯鸡尾酒放在面前,从吸烟室的窗口就那么张了一眼,弄得维妮佛梨德和伊摩根从公园里出来还得上俱乐部去接他。他的一双棕色眼睛盯着安耐特看时简直是又惊又喜。又被索米斯那家伙弄到一个美人儿!不知道女人看上他什么地方!嘿,她准会跟那一个一样出他的丑;可是眼前他总算艳福不浅!他把两撇小胡子朝上抹抹,格林街九个月的家庭生活总算使他的人差不多长得复原了,信心也恢复了。索米斯觉得这顿午饭给他的新妇的印象并不怎么成功,尽管爱米丽那样竭力招待,维妮佛梨德那样庄重,伊摩根那样问长问短地表示要好,达尔第那样卖弄自己,詹姆士那样照应安耐特吃东西。饭后不久他就带她走了。“那位达尔第先生,”安耐特在马车里说,“我不喜欢那种派头!”“当然!”索米斯说。“你妹妹很温柔,女孩子也很美。你父亲太老了。恐怕给你母亲不少麻烦呢;我要是她,可吃不消。”索米斯点点头,很佩服自己年轻妻子的精明,把事情看得这样清楚,这样准;可是自己却有点不安起来。也许他脑子里也掠过了这样的念头:“等到我八十岁时,她不过五十五岁,那时候她也会嫌我麻烦了!”“我还有一家亲戚要带你去跑一下,”他说:“你会觉得很特别,可是我们只好对付一下;之后我们就去吃晚饭看戏去。”他这样预先打好招呼,才带她上悌摩西家里来。可是悌摩西家里却大为两样。那些人好久没有看见亲爱的索米斯,见面时高兴极了;原来这就是安耐特呀!“你真漂亮,亲爱的!太年轻,太美了,索米斯简直不配,可不是?可是他人很殷勤,很小心——真是个好丈夫,”——裘丽姑太停止不说,注意到安耐特两只眼睛的下眼皮——她后来形容这些下眼皮给佛兰茜听:“淡蓝的颜色,真美,我简直想上去亲一下。亲爱的索米斯真不愧是个道地的收藏家。她那种法国派头,然而又不完全象法国派头,我觉得简直跟——跟伊琳——一样美,不过没有伊琳那样高贵,那样迷人。伊琳的确迷人,可不是?皮肤那样雪白,眼睛那样深褐色,还有头发的颜色,法文叫什么的?我总是记不起。”“富伊摩特,”佛兰茜提她一下。“对了,落叶色——真特别。我记得我做女孩子时,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来伦敦,我们养了一只——当时叫做‘散步’的小猎狗;头上有一块黄斑,胸口全是白毛,深褐色的眼睛非常漂亮,而且是个雌的。”“是啊,姑姑,”佛兰茜说,“可是我不懂得提这个做什么。”“哦!”裘丽姑太说,有点搞糊涂了,“它真是迷人呀,你知道,它的眼睛和毛——”裘丽姑太忽然停下来,就好象看出这话太粗鄙而吃惊似的。“富伊摩特,”她忽然又接上一句;“海丝特——你还记得吧!”两个老姊妹辩论了好半天,要不要请悌摩西出来和安耐特见面。“不要麻烦了!”索米斯说。“可是并不麻烦,要么,当然罗,他看见安耐特是法国人也许不大开心。他被那次伐苏达的事件①可吓死了。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冒险的好,海丝特。就只我们两个人招待这个美人儿,可真开心呀。还有,索米斯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完全摆脱——”海丝特赶快插进来:“你觉得伦敦怎样,安耐特?”索米斯捏着一把汗,等待安耐特回答。回答来得很得体,很镇静:“哦!伦敦我是熟的,从前也来过。”他从来没有敢跟她提到开饭店的事情。法国人对家世的看法完全和英国人不同,害怕人家知道开过饭店说不定在她看来非常可笑;所以,他要等到结婚之后再跟她提这件事;现在倒懊悔早不说了。“伦敦哪个地方你顶熟呢?”裘丽姑太问。“苏荷区,”安耐特简单答道。索米斯咬紧牙关。“苏荷区!”裘丽姑太接了一句;“苏荷区吗?”“这要在族中传开去了,”索米斯想。“很富于法国情调,很有趣味,”他说。“对了,”裘丽姑太喃喃说,“你罗杰叔叔从前还有些房产在那边;我记得,他总是弄得要把房客撵走。”索米斯把话题转到买波杜伦上来。“当然啊,”裘丽姑太说,“你们不久就会下去住起来了,我们全都盼望有一天安耐特生个可爱的小——”“裘丽!”海丝特姑太急得叫出来,“你按铃叫送茶吧!”索米斯没有敢等喝茶,就带安耐特走了。“我要是你的话,决不提苏荷区,”他在马车里说。“在伦敦这是个相当不光彩的地方;而且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完全不是开饭店的了;我的意思是说,”他又接上一句,“我要你认识一些上流人士,英国人都是势利鬼。”安耐特清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边浮出微笑。“是吗?”她说。“哼!”索米斯心里想,“这句话是对待我的!”他死命地把她看看。“她是很懂得生意经的,”他想。“我一定要叫她一下就懂得,省得以后再麻烦!”“你听我说,安耐特!事情很简单,不过要把话说清楚。我们这些职业界和有闲阶级仍旧自命比生意人高一等,除掉那些非常阔气的生意人。这也许很愚蠢,可是你知道,事实就是这样。在英国,给人家知道你开过饭馆子或者开过小店或者做过任何小生意,都是不大相宜的。其实做生意也可以是很尊贵的,不过它总给你加上一条罪名;你就玩得不会开心,也不会认识那些有意思的人——就是那样。”“我懂了,”安耐特说;“在法国也是一样。”“哦!”索米斯说,心虽则放了下来,同时又感到吃惊。“当然,一切都看阶级,的确。”“对了,”安耐特说;“你真聪明呢。”“这也罢了,”索米斯想,留意看着她的嘴唇,“不过她未免太讽刺一点。”他的法文程度还不够使他为了她没有用“tu”①而感到不快。他伸出一只胳臂搂着她,勉强用法语说:“你是我的美人儿。”安耐特格格笑了起来。“哦,不对!”她说。“哦,不对!不要讲法文,索米斯。那位老太太,你那个姑母,盼望的什么?”索米斯气起来,“天知道!”他说;“她总是话说个没有完;”可是他比天知道得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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