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热门关键词: 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老乔里恩不同其他福尔赛家人就在这种地方,老

2019-10-03 00:01栏目:文学天地
TAG:

三老年人的岁月里总是挤满了旧日的小仙人,可是在星期天来到之前的七十小时中间,那些小仙人很少和他亲过脸,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相反地,未来的仙人,带着莫名的妩媚,却把嘴唇送上来。老乔里恩现在一点不感觉到静不下来了,也不去看那棵断株,原因是她要来吃午饭。约人吃饭有一种奇妙的肯定性;任凭天大的疑虑都消散了,因为任何人,除掉掌握不住的理由外,决不肯错过饭局的。他和好儿在草地上打了好多次板球,现在是他扔球,她击球,这样到了暑假她就可以扔给乔儿。要她扔给乔儿是因为她不是个福尔赛家的人,可是乔儿却是个福尔赛——而福尔赛家人永远是击球的,一直击到他们退休而且活到八十五岁为止。小狗伯沙撒从旁伺候着,尽量把球捉到;小厮接球,一张脸跑得就象大红缎子。由于时间越来越近,每一天比前一天显得更长,而且更加明媚了。在星期五晚上,他吞了一颗肝痛丸,因为胁下相当的痛,虽则不在肝这一边,可是再没有比肝痛丸更好了。这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说他找到一个生活上的新刺激,而这个刺激对他是不好的,一定会遭到他的白眼:那双深陷的铁灰色眼睛就会带着坚定而凶狠的神情望着他,意思好象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最理会得。”的确,他一直就是如此,而且一直会如此。星期天早晨,好儿随着她的家庭教师去做礼拜,他去看看草莓圃。到了草莓圃那边,由小狗伯沙撒陪伴着他,他把草莓一棵棵仔仔细细看过来,居然找到两打以上真正熟了的草莓。弯腰对他很不相宜,累得他头晕眼花,脸涨得通红。他把草莓放在一只盆子里,端上餐桌,就去洗手,并且用花露水擦擦前额。这时对着镜子,他发现自己瘦了一点。当他年轻的时候,他就是那样一根“竹竿子”!瘦总是好的——他最不喜欢胖子;然而他的两颊未免太瘦了一些!她要坐十二点半的火车到达,然后一路走过来,经过盖基农场,从小树林的尽头进来。他到琼的房内看看热水准备好没有,就动身去迎接她,走得不慌不忙,原因是他感到心跳。空气里有一股清香,云雀叫着,爱普索姆跑马场的大看台都望得见。天气太好了!无疑的,六年前索米斯在造房子之前,也是在这样的一天带着小波辛尼下来看地基的。是波辛尼选中了这所房子的理想地点——琼时常跟他讲起这件事。这些日子里,他时常想到那个小伙子,仿佛他的魂灵的确在萦绕着他最后手泽的左近,企图万一能看见——她。波辛尼——那个唯一占据她的心的人,而且是她狂热地把整个自己贡献给他的人!当然,到了他这样年纪,这种事情是无法体会的,可是在他的心里却引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模模糊糊的痛苦——仿佛是不带个人意气的妒忌阴影;另外还有一种比较忠厚的怜惜心情,想不到这段爱情这样早就完结。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全完了!唉,唉!在走进树林之前,他看看表——才十二点一刻,还要等二十五分钟!接着,小径转了个弯,他望见她了,完全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个样,坐在那棵断株上,这才明白她一定是坐上一班火车来的,一个人在这里坐着至少有两小时了。两小时和她亲近的时间——错过了!是什么旧情使得这棵断株对她这样亲密呢?她已经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因此脱口而出说:“对不起,乔里恩伯伯;我是在这里初次知道的。”“是啊,是啊;这儿你随时欢喜都可以来坐。你样子有点疲劳;教琴教得太多了。”想到她逼得要教琴,使他很不开心。和一群小女孩子在一起,教她们用小肥指头去敲钢琴键子!“你上哪儿去教琴呢?”他问。“多数是犹太人家,幸而好。”老乔里恩眼睛睁得多大;在所有福尔赛家的人看来,犹太人好象都是陌生可疑的。“他们喜欢音乐,而且心肠都很好。”“哼,他们还是这样好些!”他挽着她的胳臂——上山时他的胁下总有点痛——说:“你可曾见过这样盛开的黄毛茛?一夜的功夫就开成这样了。”她的眼睛好象的确在田野上飞翔,就象蜜蜂追求鲜花和花蜜似的。“我要你看看这些花——所以到现在还不让他们把牛放出来。”随即想起她下来是为了谈波辛尼而来的,就指指马厩上的钟楼:“我想他决不会让我加上这个——据我所能记得的,他就没有时间观念。”可是她把他的胳臂拉紧一点,反而谈起花来,他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觉得她是为了自己死去的情人才下来的。“我有一朵顶美丽的花给你看,”他说,带着得意的神气,“就是我的小孙女儿。她去做礼拜就要回来了。我觉得她有些地方就象你,”其实他应当说:“我觉得你有些地方象她,”可是他对自己这样说法并不觉得特别。啊,她来了!好儿在前,后面紧紧跟着那位半老的法国女教师;二十二年前,斯特拉斯布格围城的时候,这位女教师就得了胃病。好儿在树下向他们这边赶来,可是离他们两三丈远时又停下来,拍拍伯沙撒,装作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一件事。老乔里恩懂得这是装的,就说:“来,乖乖,这位就是我答应给你介绍的浅灰衣服的女太太。”好儿直起身子,抬头望着。老乔里恩眼睛■■从旁望着这两个人,伊琳微笑着,好儿一本正经地问候起来,也逐渐显出羞怯的笑容,然后又转为更深刻的表情。好儿也懂得美,这个孩子——眼力不错!看这两个人接吻真是开心。“海隆太太,布斯小姐。讲道好吗,布斯小姐?”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岁月好过,他对教会仅剩的一点兴趣就是做礼拜时那唯一和现实世界有关的布道部分了。布斯小姐伸出一只戴黑羊皮手套的手,就象鸡爪子——她过去在许多大户人家耽过——瘦黄脸上一双含愁含恨的眼睛仿佛在问:“你受过教养吗?”原来每次好儿或者乔儿做了什么使她不快的事情时——这种情形时常发生——他总要跟他们说:“那些小泰洛从来不做这些事——他们是这样有教养的小孩子。”乔儿顶恨这些小泰洛,好儿简直弄不懂,她怎么会总是赶不上他们。老乔里恩觉得她是个“浅薄无聊的怪人儿,”——这就是布斯小姐。一顿午饭吃得很快意,鲜蘑菇是他从蘑菇房里亲手摘来的,草莓也是他精挑细选来的,又是一瓶斯太因倍克秘制佳酿——这些给他装满了一种芬香的灵感,和肯定明天要发湿疹的信念。午饭后,大家坐在橡树下面喝土耳其咖啡。布斯小姐的告退一点不使他抱憾。她每逢星期天都要写信给她妹妹;这个妹妹过去吞过一根针,因此一直威胁着她的未来——这件事情被她每天用来警告儿童要慢慢地吃,不要吃得不消化。好儿和小狗伯沙撒坐在平坡下面一张车毯上,互相狎弄要好;老乔里恩坐在树荫里跷着大腿,闻着浓郁的雪茄烟味,一心看着坐在秋千架上的伊琳。一个轻盈的、微微摇摆的、浅灰衣服的人儿,身上零零落落映上些太阳斑点,嘴唇微启,眼皮稍稍垂下来遮着一双温柔的深褐眼睛。她的神情很是自得;肯定说,下来看他对她有益处!老年人的自私自利总算没有真正传染上他,因为他还能从别人的快乐上面感到快乐,同时体会到自己的需要,虽则很多,可并不怎么了不起地重要。“这儿很安静,”他说;“如果你觉得单调,就不要勉强下来。不过我看见你很开心。我的小宝贝是唯一使我开心的一张脸,除掉你的。”从她的微笑中,他看出她对人家的爱慕并不以为忤,这就使他放心了。“这并不骗你,”他说。“我心里不喜欢一个女子,嘴上决不说喜欢她。老实说,我就记不起几时跟一个女子说过我喜欢她呢,除掉当年跟我的妻子;不过做妻子的都是古怪的。”他不响了,可是突然接着又说:“她时常要我说我喜欢她,不喜欢的时候也要说,这就搞不好了。”她脸上的神情有种神秘的怅惘,他怕自己说了什么使她痛苦的话,赶快又说下去:“等我的小宝贝结婚时,我希望她找个懂得女子心理的男子。我是来不及看见了,可是婚姻上面颠三倒四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看她吃这种苦头。”他觉得话越说越不对头。就接着说:“这只狗偏要搔痒。”接着是一阵沉默。这个一生断送了的尤物,和爱情早已绝缘,然而天生是为爱情而设的,她心里想些什么呢?有一天他去世之后,也许她另外找到一个配偶——不象那个把自己撞死的小伙子那样乱糟糟的。啊!可是她的丈夫呢?“索米斯从来不缠你吗?”他问。她摇摇头。脸色突然沉下来。尽管她这样温柔和顺,在有些事情上决无妥协的余地。老乔里恩的脑子里——那个本来属于早期维多利亚文明的头脑,比他老年的这个世界还要古老得多——从来就没有想到这类原始的两性关系上去,现在才初步体会到两住之间的仇恨会到这样恩断义绝的地步。“这总算运气,”他说。“今天你可以望得见大看台。我们要不要转一转去?”他领着她穿过花果园——园内沿着一带和外面隔界的高墙,一行行的桃树和仙露桃树曝着太阳——穿过马厩、葡萄园、蘑菇房、芦笋田、玫瑰圃、凉轩,连菜园也带她瞧瞧,看那些小绿豆儿;平时好儿最爱用小指头从豆荚里把豆子挖出来,放在小黄手心里舐掉。他带她看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好儿和小狗伯沙撒跳跳蹦蹦在前领路,有时候回到他们身边来要大人照应一下。这是他过得最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可是走得他很累,很乐意回到音乐室里坐下来,让她给他弄一杯茶吃。好儿来了一个小密友———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头发短得就象男孩子。两个孩子离他们远远的一起玩耍,一会儿在楼梯下面,一会儿在楼梯上面,一会儿又上了回廊。老乔里恩请伊琳弹几支肖邦。她弹了些练习曲,波兰舞曲和华尔滋曲;后来两个孩子也蹑着脚挨近来,站在钢琴下面——一个深褐头发,一个金黄头发,都竖着耳朵在听,老乔里恩留心瞧着。“给我们跳个舞吧,你们两个!”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跳起来,开头就错了步子。她们摆动着,旋转着,非常认真,但是不太熟练,随着华尔滋曲的起落一次又一次地掠过他的椅子。他瞧着她们,又望望那个弹琴的人掉头向着这两个小跳舞家微笑着,心里想:“多少年来没有看见这么美的图画了。”一个法国声音叫出来:“好妮!这究竟算什么?星期天跳舞!你来。”可是两个孩子都挨到老乔里恩身边来,知道他会保护她们的,盯着他那张肯定“犯了法”的脸看。“吉日无忌,布斯小姐。都是我叫她们跳的。玩去罢,孩子们,吃茶去。”两个孩子走了,小狗伯沙撒也跟了去,它是从不错过一顿的;老乔里恩望着伊琳■一下眼睛,说:“你看,就是这样子!这两个孩子可爱吗?你的学生里面有没有这么大的?”“有三个,里面两个非常可爱。”“好看吗?”“美得很!”老乔里恩叹口气;他就是喜欢小的,好象永远没有满足似的。“我的小宝贝,”他说,“非常爱好音乐;有一天一定会成为音乐家。你来听听她弹得怎样,不过我想你未见得肯吧?”“我当然肯。”“你未见得愿意——”可是他把“教她”两个字止着没有说出来。他很不爱听她教琴的事;可是如果她肯的话,他就可以经常和她见面。她离开钢琴走到他椅子面前。“我很愿意教她;不过问题是——琼。他们几时回来呢?”老乔里恩眉头一皱。“要到下月中旬以后。这有什么关系?”“你说过琼已经原谅我;可是她永远忘记不了的,乔里恩伯伯。”忘记!她非忘记不可,如果他要她忘记的话。可是就象是回答他似的,伊琳摇摇头。“你知道她忘记不了;人是不会忘记的。”永远是那个可恨的既往!他只好带着着恼的结论说:“我们再看罢。”他和她又谈了一小时多一点,谈孩子,和各种小事情,终于马车开来送她回城里去。她走了以后,老乔里恩又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摩挲着脑和下巴,遐想这一天的经过。那天晚上用完晚餐之后,他走进书房,取出一张信纸。他坐了几分钟没有下笔,就起身站在那张“落日中的荷兰渔船”名画下面。他想的并不是那张画,而是自己的一生。他打算在遗嘱上面给她留点钱;再没有比这个念头更能搅乱他平静的思绪和记忆深渊了。他打算留给她一部分财富,也就是造成这财富的自己一部分理想、事业、品质、成就——总之,自己的一切;也就是留给她一部分自己循规蹈矩的一生中一切没有能享受到的。啊!他没有能享受到什么呢?“荷兰渔船”瞠然不答;他走到落地窗前面,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一阵风刮过来,暮色中,一片被园丁扫剩下来的隔年橡树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正沿着走廊卷走。除了这一点声响外,外面是一片寂静,他而且闻得出浇了水不久的向日葵香气。一只蝙蝠掠过去。一只鸟儿发出最后的啁啾。就在橡树顶上,第一颗星儿出现了。在那出歌剧里,浮士德为了重返几年的青春,把灵魂做了抵押品。荒唐的想法!这种交易是不可能的,真正的悲剧在此。一个人要重新爱过,重新活过,重新什么过,都不可能。什么都不可能,只有趁你还活在世上时可望而不可及地欣赏一下美人,并且在遗嘱上给美人留下一点来。可是留多少呢?夜色温和而轻快;就好象望着这片乡间夜景不能帮助他计算出来似的,他转身走到壁炉架前面。架上放着他心爱的小摆设——一座克丽奥佩特拉女皇的铜像,胸口钉着一条小毒蛇;一条猎犬玩弄着自己的幼犬;一个力士勒着几匹马。“他们不死!”他想着,不由得一阵心酸。他们还有一千年好活呢!“多少呢?”至少要够她过的,不至于未老先衰,尽量使那些皱纹不侵上她的脸,使那些白发不玷污她的金丝。他也许还会活上五年。那时候她该是三十以外了。“多少呢?”她和他没有一点血统关系啊!从他结婚的时候起,从他开始建立了那个神秘的东西——家——之后,四十多年来他立身处世一直没有违背那条准则,现在它提出警告来了:不属于他的血统,没有任何权利!所以,这完全是非分之想;是一种浪费,一个老年人异想天开的放纵行为,是老得昏聩糊涂时才做出来的事。他真正的生命是寄托在那些含有他血液的人身上,他死后,他将要在他们身上活下去。他从那些铜像前转过身来,望着那张他坐过并且抽过无数支雪茄烟的旧皮圈椅。忽然间,他好象看见她穿着浅灰衣服坐在椅子上,香泽微闻,温柔而文雅,深褐色的眼睛,脸向着他!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他,说实在话,她一心想念的只是她那个死去的情人。然而不管她真假,她总是在那儿,以她的美色和风度使他感到快乐。你没有资格硬要她跟一个老头子做伴,没有资格要她下来给你弹琴,而且让你看她——没有资格这样做而不给酬劳!在这个世界上,快乐是有价钱的。“多少呢?”反正,他有的是钱;他儿子和他的三个孙男孙女短少这一点点决没有关系。这些钱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几乎是每一辨士;他喜欢给谁就可以给谁,这一点总可以容许自己称心一下。他回到书桌面前。“我要给,”他想着,“不管他们怎么想法。我要给!”就坐了下来。“多少呢?”一万,两万——多少?只要他的钱能给自己买回一年,甚至于一个月的青春,就好了!他心里一动,就迅笔写道:海林先生:请替我在遗嘱上追加这样一条:“我赠给我的侄媳伊琳-福尔赛,闺名伊琳-海隆,也即是她现在使用的名字,一万五千镑,遗产税除外。”乔里恩-福尔赛他在信封上盖上火漆,贴上邮票之后,又回到窗口,深深透一口气。天已经黑了,可是现在许多星星都亮了起来。

就在同一天下午,老乔里恩从贵族板球场①出来。他原想跟平时一样回家去,但是汉弥尔登胡同还没有到,已经改变主意;他叫了一部马车,告诉马夫上威斯达里亚大街一个地方去。他下了决心了。这个星期里,琼简直不耽在家里;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简直不陪他;事实上,自从和波辛尼订婚之后,就没有陪伴过。老乔里恩从来不跟她说要她陪他。他就不习惯央求人家什么!琼现在一脑门子只有一件事——波辛尼和波辛尼的事业——因此把乔里恩搁浅在自己的大房子里,领着一大堆佣人,从早到晚找不到一个人讲话。他的俱乐部在粉刷内部,暂不开放;他的董事会在休会期中;因此没有事要上商业区去。琼曾经要他出门走走,她自己却因为波辛尼在伦敦,不肯去。可是老乔里恩一个人上哪里去呢?一个人上国外去总不成;航海使他的肝脏受不了;他又不喜欢住旅馆。罗杰上了一处温泉疗养地去——他这样年纪的人可不来这一套,这些新里新气的地方全是骗人!他就是以这些诫条来掩饰自己孤寂的心情;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一张在平日是那样坚毅宁静的脸,现在却被忧郁盘据着,眼睛里的神气也一天天变得忧郁起来。因此,今天下午他就穿过圣约翰林走这一趟,这里,许多小房子前面一丛丛青绿的刺球花,剪得圆圆的,上面洒上金黄的阳光;家家小花园里夏天的太阳都象在欢宴。他看得很有意思;向来一个福尔赛家人走进这个地区没有不公开表示不以为然,然而却暗暗感到好奇的。马车在一所小房子面前停下,房子是那种特殊的钝黄色,表明已经好久没有粉刷过。房外有个门,和一条简陋的小径。他下了马车,神色极端镇静;一个大脑袋,下垂的胡子,两鬓白发,头抬得笔直,戴了一顶无大不大的礼帽;眼神坚定,微含怒意。他是实逼处此啊!“乔里恩-福尔赛太太在家吗?”“哦,在家的,先生!请问您贵姓呀,先生?”老乔里恩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小女佣时,禁不住向她霎一下眼睛。这个小女佣看上去真是小得可笑!他随着女佣走进黑暗的穿堂,走进一间套间的客厅;室内家具都是印花布的套子;小女佣请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们都在花园里,先生;你请坐一下,我去告诉他们。”老乔里恩在印花布套的椅子上坐下,把周围看看。在他的眼中,这地方整个儿可以说是寒伧;什么东西都有一种——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简陋,或者说,俭约的神气。照他看来,没有一件家具值上一张五镑钱的钞票的。墙壁还是好久以前粉刷过,上面悬了些水彩画;天花板上弯弯曲曲一大条裂缝。①这座板球场属于马里尔朋板球会,各大学和两个有名中学伊顿和哈罗的球赛都在这里举行。这些小房子全都是老式的二等建筑;想来房租一年总到不了一百镑;没料到一个福尔赛家人——他的亲儿子——会住在这种地方,心里的难受简直无法形容。小女佣回来了,问他可不可以到园子里去。老乔里恩从落地窗昂然走了出去。在走下台阶时,他看出这些落地窗也需要油漆一下了。小乔里恩和自己的妻子、两个小孩、小狗伯沙撒,全坐在那边一棵梨树下面。向他们这样走去,在老乔里恩一生中算是最最勇敢的行为了;可是他脸上一根肌肉也不动,举止上也不显得一点局促;一双深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敌人。在这两分钟间,他十足地表现出他以及他这一阶级许多人的品质来;正常、决断、富于生命力,所有这些不自觉的品质使他们成为国家的核心力量。当年的不列颠人由于过着岛居生活,天生的与世隔绝,血液中也就渗进了个人主义,而他们在处理自己事情上做得那样不夸耀,把其他的事情全不放在眼下,也正是表现这种个人主义的精神和实质!小狗伯沙撒绕着他的裤脚乱嗅;这条友善而促狭的杂种犬原是俄国鬈毛犬和狐■犬私通的产儿,好象对不寻常的场面很是敏感。问好的僵局结束之后,老乔里恩坐进一张柳条椅子,一对孙男孙女分两面靠在他的膝边,不作声地望着他;两个小孩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老的老人。两个孩子的面貌并不相象,就好象各人出生时的环境有所不同,在相貌上也表现出来了。乔儿是罪恶的产儿,一张肥短的脸,淡黄色的头发梳向后面,颊上有一个酒涡,和蔼中带有顽强气,一双福尔赛家的眼睛;好儿是婚后所生;肤色微黄,庄重的派头,有她母亲一对沉思的灰色眼睛。小狗伯沙撒把三座小花床走了一圈之后,为了表示它对整个场面的极端鄙视起见,在老乔里恩对面也占上一个座位,一根尾巴被老天紧紧扳在背上,不住的摆动,两只眼睛瞠得多大,一■也不■。便是在园子里,老乔里恩仍不时有那种寒伧的感觉;柳条椅子被他身子压得吱吱响;那些花床望上去很“憔悴可怜”;较远的那一面,煤熏的墙下被猫儿走成一条小路。老乔里恩和两个孙男孙女就这样相互打量着,又是好奇,又是信任,这是极端年幼和极端年长之间所特有的;在这时候,小乔里恩正留神望着妻子。她有一张消瘦的鹅蛋脸,两道直眉毛,一双灰色的大眼睛,脸色渐渐涨红了。她的头发梳成许多高起的细波纹,从前额拢向后面,跟小乔里恩的头发一样,已经开始花白;这一来衬得两颊上突然变得鲜明的红晕更加可怜相,使人看了很难受。她脸上的表情充满隐愤、焦急和惧怕;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脸上有这样的表情过,要么就是她一直都隐藏着不让他看见。在微蹙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苦苦望着;而且始终不发一言。只有乔儿不停地呱啦着;这个大胡子的朋友——满手的青筋,坐在那里就象自己父亲那样交叉着腿(这个习惯他自己也打算学)——他并不认识,可是却急于要他知道自己有许多东西;不过他年纪虽则八岁,究竟是个福尔赛,所以并没有提起他当时最心爱的一件东西——那是店家橱窗里的一套铅兵,他父亲答应给他买的。在他看来这当然太珍贵了,现在说出来恐怕要触犯天意。祖孙三代悠然自得地聚在梨树下面;梨树老早不结实了;阳光从树叶间泻下来,在这一小撮人身上跳跃着。老乔里恩满是皱纹的脸红成一块一块,据说老年人的脸被太阳一晒就红成这个模样。他把乔儿一只手抓在自己手里;乔儿就爬上他的膝盖;好儿看见这光景,也着了魔,就爬在他们两人身上,只有小狗伯沙撒抓痒的声音在有节奏地响着。忽然小乔里恩太太站起来,匆匆进屋内去了。一分钟后,她丈夫托说有事情,也跟着进去,剩下老乔里恩一个人和孙男孙女在一起。这时候老天——那个玩世不恭的怪老儿——根据自己的循环律,开始在他的心灵深处做起翻案文章了——这是老天的许多奇案之一。过去他要琼而放弃自己的儿子是由于他对孩子的慈爱,由于他对生命的萌芽有一种热爱,现在也是同样的这种感情使他放弃琼而要这些更小的孩子了。幼年,那些浑圆的小腿,多么没有忌惮,然而多么需要保护;那些小圆脸,多么说不出地庄严或者明媚;那些唧唧呱呱的小嘴巴,和尖声尖气的咯咯笑声;那些再三再四扯他的小手,和小身体抵着他大腿的感觉,一切幼年而又幼年,十足幼年的东西——幼年的火焰本来一直在他的心里烧着,所以现在他就向幼年迎上去;他的眼睛变得柔和了,他的声音,和瘦瘠得满是青筋的手变得温柔了,他的心也变得温柔了。这使他在这些小东西眼中立刻成为快乐的泉源;在这儿,他们是有恃无恐的;在这儿,他们可以拉呱、嬉笑、玩耍;终于象阳光一样,从老乔里恩的柳条椅子上,三颗心儿怒放出来了。可是小乔里恩跟着妻子走进她卧室的情形就完全两样。他看见她坐在梳妆台镜子前面一张椅子上,手蒙着脸。她的两肩随着呜咽抽搐着。他对她这种自寻痛苦的脾气,始终迷惑不解。他曾经经历过上百次这样的神经;他怎样受得了这些,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因为他永远信不了这些是神经,而且认为夫妇之间还没有到决裂的地步。晚上,她准会用两只胳臂抱着他的脖子,说:“唉!乔,我多么使你痛苦啊!”她过去已经这样说过上百次了。他乘她不见,伸手把剃须刀的盒子藏在口袋里。“我不能耽在这儿,”他心里想,“我得下去!”他一句话没有说就离开卧室,回到草地上来。老乔里恩把好儿抱在腿上;她已经把老乔里恩的表拿到手里;乔儿满脸通红,正在表演他能够竖蜻蜒。小狗伯沙撒竭力挨近吃茶的桌子,眼睛盯着蛋糕。小乔里恩突然起了恶意,要打断他们的欢乐。他父亲有什么理由跑来,弄得他妻子这样难堪!事情隔了这么多年,想不到又来这一着!他应当早就了解到;他应当预先打他们一下招呼;可是哪一个福尔赛家人会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使别人难堪呢?他这种想法实在冤枉老乔里恩了。他厉声对两个孩子说,叫他们进屋子去吃茶点。两个孩子吓了一大跳,他们从没有看见父亲这样严声厉色过,所以手搀着手走了,好儿还回头望望。小乔里恩倒茶。“我妻子今天不舒服,”他说,可是他满知道自己父亲早明白她突然跑开的原因;看见老头子坐在那里泰然自若,他简直恨他。“你这个小房子很不错,”老乔里恩带着世故的派头说;“我想你长期租下了吧?”小乔里恩点点头。“我不喜欢这里的环境,”老乔里恩说;“都是些破落户。”“对了,”小乔里恩回答:“我们就是破落户。”两个人沉默下来,只听到小狗伯沙撒抓痒的声音。老乔里恩说得很简单:“小乔,我想我不应当上这儿来的;不过我近来太寂寞了!”小乔里恩听到这两句话站起来,把手搁在自己父亲的肩头。隔壁房子里,有人在一架没有调音的钢琴上反复弹奏着《水性杨花》①;小园内暗了下来,阳光现在只齐园子尽处的墙头了;一只猫蜷伏在墙头晒太阳,黄眼睛带着睡意瞧着下面的伯沙撒。远远车马的声音传来一片催眠的嗡嗡声;园子四周的藤萝架把墙外的景色全遮起来,只看见天空、房子和梨树,梨树的高枝仍被日光染成金黄。父子两个有好半天坐在那里,很少讲话。后来老乔里恩起身走了,也没有提到下次再来的话。他走时心里很难受。多么糟糕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在斯丹奴普门空着的大房子,那才是一个福尔赛家人配往的地方;大弹子房,大客厅,可是一个星期从头到尾就没有人进去。那个女人的一张脸他从前也还喜欢,可是人未免太敏感了;她给小乔的罪可不好受,他知道!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唉!这件事做得多蠢啊!他向爱基威尔路走去,两边都是一排排小房子,全都向他暗示(当然是错误的,可是一个福尔赛家人的偏见也是不容侵犯的)某种暧昧的往事。那个狗社会——一群唠叨的丑老太婆和纨袴子弟——当初群起对他的亲骨肉下了裁判!就是一群老太婆!他们竟敢放逐他的儿子,和他儿子的儿子;而他却能够在他们的身上恢复自己的青春!他把伞柄重重在地上捣一下,好象要捣进那一群人的心里似的。他使劲地捣着伞柄;然而十五年来,他自己也是追随着社会的一举一动的人——只有在今天才不忠实于它!他想到琼,和她死去的母亲,和这件事的整个经过,所有的旧恨都引起来。糟糕透了的事情!他很久才到达斯丹奴普门;天生是那副执拗的脾气,人已经极端疲倦,偏要一路走回家。他在楼下厕所里洗了手,就走进餐室等开晚饭,这是琼不在家时为①意大利歌剧作家浮尔地作曲。他使用的唯一的一间屋子——这儿寂寞得好一点。晚报还没有送到,早晨的《泰晤士报》他已经看完,因此无事可做。这间房面临一条冷僻的街道,所以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不喜欢养狗,可是,便是一条狗也算有个伴。他的目光在墙上到处转,落在一幅题目叫“落日中的荷兰渔船”上面;这是他藏画中的精品,可是看了也没有快感。他闭上眼睛。他真寂寞啊!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埋怨,可是仍然免不了要埋怨:他真不济事——一直就不济事——没有种!他脑子想的就是这些。老管家进来铺桌子开晚饭;看见主人显然睡着了,动作便极其小心。这个留了下须的管家还蓄了一簇上须——这在族中许多人心里引起严重的疑问——尤其是象索米斯那样上过公立学校的人,对这类事情往往一点儿也不能讹错。这个人能真正算是管家么?调侃的人提起他来都说:“乔里恩大伯的那个不从国教者”;乔治,那个公认的滑稽家称他做:“山基”①。他在那口擦得雪亮的碗橱和擦得雪亮的大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着,轻巧得谁也学不会。老乔里恩偷眼望他,一面假装睡着。这个家伙是个坏蛋——他一直觉得如此——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想乒乒乓乓把事情赶完出去赌钱,或者找女人,或者天晓得做些什么鬼事!一个懒虫!而且太胖了!哪有丝毫的心思在主人身上!可是接着不由他分说,他的那一套哲理的看法又来了;老乔里恩不同其他福尔赛家人就在这种地方。说到底,这个人又为什么要关心到别人呢?你没有给钱叫他关心,又为什么要指望呢?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不花钱就休想找到感情。也许在死后的世界里情形两样——他不知道,也说不准——他又闭上眼睛。老管家轻手轻脚但是无情地继续操作,从碗橱各层把餐具取出来。他好象一直都是背向着老乔里恩;这一来,他当着主人的那些动作就不至于显得不合适了;不时悄悄在银器上呵口气,用一块麂皮擦擦。他把酒器小心举着,而且举得相当高,让自己的下须遮在上面,一面仔细察看里面的酒量。做完之后,他有这么一分钟站在那里望着主人,淡绿的眼珠里含有鄙视的神气:反正他这个主人是块老废料,差不多快死了!他象一头雄猫一样,轻轻走到屋子那边按下铃。他早已吩咐过“七点钟开饭”。如果主人睡着怎么办呢;待一会他就会叫醒他;反正晚间有得睡呢!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做,原来他八点半要上自己的俱乐部去!按过铃,一个小男仆就捧了一只盛汤的银器进来。管家从他手上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门开着的地方,象是预备领客人进来的样子,用庄严的声调说:“晚饭开好了,老爷!”老乔里恩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桌子这边来吃晚饭。

版权声明:本文由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老乔里恩不同其他福尔赛家人就在这种地方,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