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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对格鲁伊滕本人———她说他,二十岁的

2019-10-03 00:00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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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紧接着发生的事,可以加上这样的标题:莱尼干蠢事,莱尼行为不检———或是究竟莱尼出了什么事?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旬举行的公司庆祝会,格鲁伊滕也邀请了“所有正在国内休假的职工”参加。谁也没有料到,“再说从请贴上也看不出来”,“谁也没想到,从前的职工也有可能认为自己被邀请了。而且从前的职工这个说法用在此人身上也有点夸张:他一九三六年在我们这里见习了六个星期,不,不愿意当学徒,觉得这种称呼太‘低级’,要求马上就当‘见习生’,可又不肯学习,只想教我们怎样造房子———把他我们撵走了,他不久就参军去了。这个小伙子人倒不坏,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不像艾哈德那样善于动脑筋———想入非非,妄自尊大,完全不合我们的胃口。他提出不用水泥,‘重新发现’石头的‘威力’———好吧,道理也许这有些,但我们根本用不上他,尤其是因为他既不愿而且也不会拿石块。活见鬼,在建筑业我干了将近六十年,我当时干了快四十年,对‘石头的威力’略知一二。我见过几百个泥瓦工和泥瓦工学徒怎样同石头打交道———一个真正的泥瓦工怎样摆弄石头您应该看看!好了———可那个家伙既不会摆弄石头,对石头又没有什么感情———他是个空谈家。恶意,他倒没有,不———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甚至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这次庆祝会还有一个意外的不幸:莱尼死也不肯参加。对跳舞她已不感兴趣。她“这时是个非常端庄娴静的少女,同母亲相处得很融洽,跟她学法语,还学点英语,对钢琴入了迷”。此外她对“在当地工作的公司职工了如指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能重新引起她的舞兴”。莱尼后来只是由于父母的请求,为尽义务而参加了这次庆祝活动。这里不得不略谈几句对那位被霍伊泽说得一无是处的阿洛伊斯普法伊弗及其家族和背景,他尽管只扮演一个配角。阿洛伊斯的父亲威廉普法伊弗是老格鲁伊滕的“同学和战友”,他们是同村人,在格鲁伊滕婚前一直保持着不密切的关系,后来由于威廉普法伊弗开始让格鲁伊滕“讨厌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关系就终止了。他们两人曾一起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次战役(已查明为利斯河战役),从前线回来后,二十岁的普法伊弗当时“干脆开始”“拐着右腿走路,似乎成了个瘸子。好吧,有人想骗取一笔补助金了,那我并不反对,可这个人也太过分了,老说他的‘要害’被一块‘大头针头大的榴弹碎片’击中了。这家伙真的有毅力,有三年之久他一拐一拐地找大夫,跑救济处,最后终于拿到了补助金,还被送进师范学院学习。好了,好了。谁也不想冤枉一个人,说不定他那时———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确实是个瘸子,不过从来也没有人找到过那块弹片———这不一定在于弹片,弹片的存在,也不去否定好了———他领到了补助金,当上了教师,等等。可是有一点很奇怪:普法伊弗瘸着腿一出现,胡贝特就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事情越来越严重,有时他甚至谈到要截肢,后来他的腿确实变僵硬了———可是,从来也没有一个人看见或证实过这块‘大头针头大的弹片’,即使是最精密的X光荧屏也没有照出,从来没有。由于从未有人见过它,于是有一天胡贝特对普法伊弗说:‘那块弹片既然至今无人见过,你怎么会知道它有大头针头那么大呢?’我不能不说,这个论点真叫人大吃一惊———普法伊弗从此以后,就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但他后来形成了一种大头针头世界观,故乡吕塞米希小学的孩子们三番五次听到关于这块弹片和‘利斯河’的故事。这样过了十年、二十年,很中肯的话,胡贝特又说了———我们经常听到村里人谈起他,我们是同村人,村里有许多亲戚———胡贝特说:‘他腿上即使真有一块弹片,那也是我所知道的最虚假的腿———现在他拐着这条腿跑来跑去,却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战役,当时我也在场———我们是第三或第四梯队,根本就没有投入战斗———当然罗,流弹之类是有的,不过———是啊,我们知道战争是毫无道理的,可是也不像他所形容的那样严重,一共我们才打了一天半仗———靠这个总不能吃一辈子吧。’好啦,威廉的儿子阿洛伊斯当时在舞会上出现了”。为了将一些有关阿洛伊斯的具体材料收集,笔者不得不到吕塞米希村去走访几个人。访问了两位年纪与阿洛伊斯差不多的客栈老板和他们的妻子,他们都还记得。走访教士住宅一无所获:只是查阅教区记事录后神父才知道,普法伊弗家“自一七五六年起住在吕塞米希”,不过最后威廉普法伊弗———虽然一直拖到一九四○年———还是迁走了。“他那令人难堪的政治活动,还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因为我们对他已经受不了啦”(吕塞米希客栈老板齐默曼语,此人五十四岁,为人诚实可信),因而普法伊弗家的踪迹在该村已消失殆尽。仅有的几位证人范多尔恩、霍伊泽全家、莱尼(玛格蕾特对普法伊弗家一无所知),可惜全都怀有某种成见,在事实上各怀偏见的两派毫无矛盾,只是对事实的解释大相径庭。所有反阿洛伊斯派的证人都说,阿洛伊斯———在这一点上他的经历与莱尼相似———十四岁时不得不放弃上高中的念头,普法伊弗家声称他是“某种阴谋诡计的受害者”。毫无争议的是,他是一个“美男子”,尽管人们在提到这一特征时使用种种嘲讽的口吻。他的照片,莱尼没有在墙上挂,普法伊弗家大约有十张;必须指出,美男子的称号如果说有什么意义的话,它对阿洛伊斯来说倒是名副其实的。他有一对浅蓝色的眼睛和一头几乎是乌黑的深色头发。根据最庸俗的种族理论,人们对阿洛伊斯的乌黑头发大发议论。他的父母、所有的祖先(下述材料全系阿洛伊斯的父母提供),就人们所知道或流传下来的头发颜色而言,都是金发。普法伊弗和托尔策姆(普法伊弗太太的娘家)两家由于所有有案可查的祖先都出生在吕塞米希-韦尔彭-托尔策姆这块三角地带(这一地区方圆二十七公里),因此用不着长途跋涉。阿洛伊斯两个夭折的姐妹贝塔和克特———像他还活着的弟弟海因里希一样———头发若不是金黄色,也都是淡黄色。关于普法伊弗一家人黑发金发的种种异想天开的议论。一定是当时人们早餐桌上的头号话题的。人们甚至愿意采取怀疑祖宗的讨厌办法来弄清阿洛伊斯的头发:在上述三角地带(由于这个地方不大,不会耗费太多的精力)将教区记事录和户籍簿翻遍了(户籍簿存放在韦尔彭县城),想要从母系祖先中找出有可能———通过乱搞男女关系———带来黑发的人。在谈到自己家时海因里希普法伊弗毫无讽刺意味地说:“记得一九三六年有人终于在托尔策姆教区记事录上查到了一名妇女,我哥哥那奇怪的黑头发有可能是从她那里继承来的:她叫玛丽亚,有名无姓,不过据记载,她的父母是‘流浪者’。”海因里希普法伊弗同妻子黑蒂在教会修建的职工新村一幢独门独院的楼房里住。他有两个儿子威廉和卡尔,即将购买一辆小型汽车。他有已截肢一条小腿,态度并非不亲切,只是有点烦躁,据他说是因为存在“购物的烦恼”。在这个三角地带,今天黑发绝非凤毛麟角,据笔者亲眼目睹,在能够目测到的情况下,大体上是黑发占了优势。但该地区流传着一种所谓“有名的普法伊弗美发”的家族神话,合族具引以为荣,凡是有“普法伊弗美发”的女人,都被认为有福、标致,无论怎么说都是美丽的。按照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的介绍,在托尔策姆-韦尔彭-吕塞米希三角地带进行调查,发现不少同格鲁伊滕家及其祖先的横向联系(不是同巴尔克尔家,他们在几代人之前已迁居城市),因此笔者认为,这种普法伊弗美发,莱尼通过某种横向联系获得并非没有可能。现在平心而论:阿洛伊斯的头发客观上———从理发师的观点来看可以说———非常漂亮:浓密、乌黑、自然鬈曲。他的鬈发又引起了种种猜测,因为普法伊弗家的头发———像莱尼那样!———是光滑平整的,等等,等等。可以认为已客观地证实,从出世的第一天起这个阿洛伊斯就受到过多的关照。普家迅速把坏事变成好事,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法,于是他就被视为“我们的吉普赛人”,不过只是到一九三三年为止,他从那以后就被视为“标准的西部种”。笔者认为,阿洛伊斯绝非凯尔特人这一点很重要,这种错误的解释,是人们容易作出的,因为凯尔特人常有浅色眼睛和深色头发。阿洛伊斯完全缺乏———将会在下面看到———凯尔特人的敏感性和想象力。如果想在种族上给他分类,他只算得上是一个不标准的日耳曼人。还在他能比较清楚地咬字吐音之前,他就被到处抱给别人看,被举得高高的,有好几个月,有好几年也许被夸为“可爱”,人们为他想出异想天开的前途,尤其是在艺术方面他被寄予厚望: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写作只是后来才被列入家庭的设想范围———笔者)。不论他干什么,都要夸大几分他的功劳。由于他当然也是一个“可爱的祭坛侍者”(他的名字不言而喻地说明了属于哪个教派),他的伯母婶娘、表姐妹因此等都把他看成是“画家修道士”,也许甚至是“会画画的修道院院长”。有据可查(证人是吕塞米希客店老板科默尔的现年六十二岁的妻子和她的婆婆、现年八十一岁的科默尔老奶奶,全村都称赞后者的记忆力好。在吕塞米希阿洛伊斯充当祭坛侍者期间,即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三三年那几年,上教堂的人数不断增加。“您信吗?在平日和星期日我们有时也去吉利克(所谓吉利克究竟是什么宗教活动,至今仍未弄清———笔者),能见到这个可爱的孩子,真是太美啦”。对普法伊弗先生和他妻子玛丽安妮进行了多次采访。只要说普氏夫妇的家境比他们的儿子海因里希“高一档”就够了:一幢略为宽敞的行列式住房,也已具备小汽车。现老普法伊弗已退休,腿仍然瘸着走路。夫妇俩很乐意提供情况,因此毫不费劲地从他们那里了解到阿洛伊斯的一些情况。阿洛伊斯的作品全都如同圣人遗物在一个玻璃柜里保存着:现存的十四幅画中,大约有两三幅真不赖,都是吕塞米希村周围地区的着色铅笔画。这个地区地势平坦———甚至在平原上也难免有高低不平的差别,由于溪流而造成的凹地,已难得见到水平差为六至八米的,由于这里天地总是连成一片、沃野千里,———看来曾再三促使阿洛伊斯提笔作画。阿洛伊斯曾———当然无法断定是有意还是无意———探索荷兰绘画艺术表现明暗对比的诀窍,有两三幅画把这种手法掌握得惟妙惟肖:他独出心裁,用托尔策姆一家糖厂作为光源,把它移至吕塞米希附近,并把太阳隐藏在糖厂冒出的白色烟雾里。普法伊弗声称,这样的画有好几百幅。无法核实这一点,只好存疑。有几个阿洛伊斯制作的小手工艺品:一只仙人掌的底座、一只首饰盒、一个为他父亲做的烟斗架和一盏特大的灯,说得委婉一些,给人留下了一种难受的感觉。此外,还有大约六张引人注目的体育奖状:田径、游泳———还有一张吕塞米希足球俱乐部的奖状。在韦尔彭阿洛伊斯曾学过泥瓦工手艺,六个星期后就中断了,普法伊弗太太称之为“实习”,“没有成功,这次实习,是因为师傅不理解他的创造性,态度粗鲁,令人不堪忍受”。简而言之,显而易见,他是一个“天将降大任”于他的人,人们和阿洛伊斯自己都认为。几十首阿洛伊斯写的诗普家玻璃柜里还陈列着,笔者宁可略而不提。其中没有一首、没有一行能勉强赶上已知的艾哈德施威格特的诗的表现力。中断实习后,“阿洛伊斯劲头十足地投身”一种很可能给他那本来就脆弱的性格造成灾难的职业:他想当演员。在业余舞台上他的几次成功的演出(他在《佛兰德的狮子》中扮演主角)的三张剪报,在普家玻璃柜里留下了,他在这几篇评论中“备受赞赏。”不过至今普氏夫妇还不曾发觉,给三家地方报纸写文章、署名不同的评论家实际上是同一个人,评论的内容相同———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一次用“完美的”代替“十足的”,另一次用“无可争议的”)。三个笔名是B.H.B.、B.B.H.和H.B.B。演戏,不用说,也许由于周围的人们不理解他的“直觉”,也许同时由于人们嫉妒他的“漂亮”而失败了。几本铅印散文集是普家最引以为荣的遗物,所镶金边已有点褪色,被陈列在玻璃柜最上面的一格。普法伊弗太太把它们指给笔者看时说:“您瞧,是铅印的,真正的才能这是的,这能挣大钱啊。”(这种最崇高的理想主义同露骨的实利主义的混合是普氏夫妇所特有的———笔者)Ⅰ开拔开战以来已有八个月了,而我们还没有打过一枪。漫长的严冬被用于进行艰苦的训练。现在春回大地,我们几个星期以来都在等待领袖的命令。在波兰打了一仗,而我们却只能在莱茵河畔守卫,不让我们参加就占领了挪威和丹麦,有人已经在说,我们将只会在国内度过整个战争。我们在艾费尔山的一个小村庄里驻扎。五月九日十六时三十分传来了向西进军的命令。紧急待命!传令兵跑来跑去,套马,到处都在整装待发,向驻地居民道谢告别,眼睛,小姑娘们哭红了———德国迎着落日向西进军,法国,你要当心!在傍晚全营开拔。部队,在我们前面,紧随我们之后的是别的部队。在公路左侧,从我们身边驶过,摩托化部队,没完没了。我们彻夜行军。天刚破晓,在德国飞机的轰呜声中空气颤动。它们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给西邻送去了早晨的问侯。摩托化部队仍未过完。———“拂晓德军越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边界,正继续向西推进。”———一个人从我们身边驶过时向行军的队伍报告了这条号外。欢声顿时雷动,我们挥手向不断从我们上空飞过去的英勇的空军战友致意。Ⅱ一九四○年的马斯河马斯河不是河。一条火龙才是它。两岸的制高点是喷吐烈焰的山。每一个天然屏障在这个理想的防御地带,都得到了充分利用。大自然的不足之处由技术来弥补。悬崖前、岩石缝里、山崖下,机枪阵地到处都是。在岩石中把很小的洞穴挖凿出来,用混凝土封顶加固,五十米厚的千年巨石在顶上高耸着。Ⅲ一九四○年的埃纳河一百二十架俯冲轰炸机的发动机声隆隆,将它们的钢铁之歌演奏着!一百二十架俯冲轰炸机雷鸣电闪地越过埃纳河!但没有一架飞机找到目标。老天保佑,魏刚的防线在靠近地面的浓雾之中笼罩。起来,无名的步兵,你那严格训练的优越今天你得自个儿证明了。对胜利的渴望你必将摧毁最顽强的抵抗。当你从贵妇大道高地下来的时候,在这里想一想从前流过的鲜血!想一想成千上万的人,曾在你之前走过这条路!你———一九四○年的士兵———这条路就当走完。你可曾看到纪念碑上的铭文:“这里是被野蛮人摧毁的埃勒特谷地的遗址。”你的敌人被罪恶的思想所蒙蔽,今天又把你———一名为自己生存权利而斗争的战士———看作是野蛮人。我师六月九日凌晨,待命出击。我们这个地段的攻击任务,一个兄弟团的战友承担了。我们被分派担任师的后备队。紧急待命!———出发!凌晨四时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帐篷,睡眼惺忪。开始了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Ⅳ英雄这位英雄的故事是德国军官忘我献身、英勇无畏的范例。有人说过,身先士卒、不怕牺牲的勇气是一个军官要有的。其实每个军人从走上战场与敌人厮杀的时刻起,就和死神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从心里把畏惧抛开,鼓足全身力量,犹如绷紧的弓弦,他的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锐,他投入喜怒无常的命运女神的怀抱,他认识不到却感觉得到,幸运和上苍只施恩于勇敢的人。胆小的人被勇敢的人的榜样所推动,一个人树立了英勇无畏的榜样,就能点燃他周围人们心中勇敢的火炬。根特上校就是这样的人!Ⅴ敌人打得顽强狡猾,即使被围困也顽抗到底,几乎从不投降。我们遇到的是塞内加尔黑人,丛林战的行家,在这里得心应手。他们巧妙地隐藏在树根、天然或人造的青纱帐之后,总是在能吸引进攻者的小径或林中空地挖壕沟,就在咫尺之间开枪射击,几乎百发百中,而且几乎都是致命的。藏在树后打枪的人,往往也是无影无踪的。他们常常让进攻者从身旁走过去,以便从背后结果他。这些人难以根除,使后备队员、通讯兵、指挥部、炮兵不胜其烦。后路即使早就被断了,饿得半死,他们仍然在几天中击毙一些散兵游勇。他们在地俯卧或倚在树后,或缩成一团贴在树干上,往往还蒙上伪装网,暗中守候着猎物。等到你真正发现了一个,这个野蛮人往往早已觉察,就像一个口袋似的从上面落下来,在灌木丛中一眨眼消失了。Ⅵ我们继续前进,不得停留,尤其不得在此停留。我军行进在山谷中,任何掩护都没有。谁知道敌人是否就埋伏在两侧高地上?———只有前进!真像是奇迹,没有人阻挡我们前进。这里的村庄已被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的法国人抢劫一空、坚壁清野了。“是贵妇大道那边就是了,”走在我旁边的一位战友低声说———他的父亲是在世界大战中阵亡的。“这里该是埃勒特谷地了,他就是在这里挂彩的,他当时是伙夫。”一条宽阔的公路穿过埃勒特谷地,通往贵妇大道高地的宽阔山脊。几乎公路两侧的土地没有一块在世界大战中不曾多次受到炮火的轰击。哪儿也见不到一株长着像样树干的较大的树。这里一九一七年连一棵树也没有了,全都被打得稀烂。这些年来,树根重又长出新芽,一棵棵残株长成一簇簇灌木。Ⅶ表我们时时刻刻看着表,再一次检查和测量,最后一次提醒———这时,寂静被一声枪响划破了。出击!德国大炮从树林边缘和灌林丛后面开火了。在埃纳河对岸的斜坡上殷红的炮火慢慢地向上翻滚。硝烟弥漫整个埃纳河谷,有时只能看见很少一点。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候,工兵运来了橡皮筏子,把步兵运过河,抢渡埃纳河和运河的激烈战斗开始了。尽管敌人拚死抵抗,我军仍在十二时左右登上了对岸的高地。此时已无法再从我们的观察哨继续进行观察了。先遣部队的观察员和两个服务员已在上午随同步兵向前推进。下午观察哨和炮兵阵地,也奉命转移。烈日灼人。我们不久便抵达了埃纳河。新的观察哨设在一六三号高地。对如何写散文看法笔者过于片面,对此不能说三道四。把有关阿洛伊斯的所有客观的材料放在一起,再把所有不客观的介绍压缩成一个可能符合实际情况的要点,结论就可以得出了:他很有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体育教师,还可以兼图画课。他在几次中断的事业之后的真正归宿,读者早已知道:他参了军。众所周知,如果一个人不努力,在军队中也不会有所成就,不得已停止,就更是如此。而当时是“完全中学三年级退学,不得不回到国民学校去”的阿洛伊斯的唯一出路就是当军士。这里得讲句公道话:阿洛伊斯十七岁那一年先是自愿服义务劳役,后来又去当兵,开始明白事理了。他在给父母亲的信(全都放在玻璃柜里,人人都可翻阅)中这样写道:“如今我要坚持到底,不管一切艰难险阻,即使其他人将我反对,我也不想总是归咎于他们。爸爸妈妈,我恳求你们,不要一看到我开始干什么,就指望我一步登天。”说得不错,这些话,是针对普法伊弗太太的说法而言的。当阿洛伊斯首次身穿军装回家度假时,她就把他看作是“驻意大利武官之类的人物”了。最后,如果像总是理应追求的那样稍示同情,将最起码的公正做到,并且考虑到阿洛伊斯所受的教育多么恶劣,那么,说到底他并不是那么差劲,而且他离家越远,也就变得越好,因为没有人在外地再把他看成是未来的红衣主教或海军上将上。他不管怎么说,参军一年半就当上了下士,即使考虑到即将到来的战争有利于晋职提升,做到这一点也仍然令人钦佩。他进军法国时,被晋升为中士。而他就以这一身份,“风华正茂”地在一九四一年六月出席了格鲁伊滕公司的庆祝大会。关于在这个晚会上莱尼重又舞兴大发一事,并没有什么可靠的材料,只有一些传闻和耳语。二者性质不同:有善意,有恶意,有嫉妒,也有老处女式的。从晚上八时至凌晨四时假定奏了大约二十四支至三十支舞曲,莱尼和阿洛伊斯在午夜过后离开了舞厅,那么———如果把传闻和耳语压缩到适当的平均值———莱尼很可能跳了十二次。不过,莱尼在这假定的十二次中,并非大部或几乎全部,而是通通和阿洛伊斯一个人跳。连她父亲,连老霍伊泽,她都不肯赏光跳一次———不,她只同他一人跳。除了一枚勋章和一条武装带在普家的玻璃柜里外,还有一些照片。照片上的阿洛伊斯那时是个英俊小伙子,战时这种小伙子不仅可以登上画报的封面,而且也能在画报发表上面引用过的那种散文,和平时期甚至也是如此。按照洛蒂、玛格蕾特和马尔娅所知道的有关他的全部情况(既有直接提供的,也有经过莱尼简要转述的),再加上霍伊泽的证词,显然阿洛伊斯是这样一个小伙子:他行军三十公里之后依然神采奕奕,胸前挂着一支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的自动步枪,解开钮扣的军服上衣挂着第一枚勋章,在他率领的队伍前面走着,进入一个法国村庄,确信已将其占领,他带领部队经过仔细搜查,确信村里既无放冷枪的人又无妖婆女巫之后,就彻底洗了个澡,把内衣和袜子换了,然后再自愿摸黑步行十二公里(不够聪明,应事先在村里仔细寻找一辆可能被丢弃的自行车———也许只是被那块假惺惺的标语牌“抢劫者格杀勿论”吓怕了);他劲头十足地独自一人出发了,因为他听说在十二公里外的那个小镇上有女人,原来进一步观察,是几名年纪大的妓女,她们是一九四○年德国首次色情浪潮的牺牲品,她们喝得醉醺醺的,将大量本职工作做了,累得筋疲力竭。当值勤卫生员向我们这位配角透露了一些具体统计数字,并叫他向那些可怜的未老先衰的女人“看一眼而不承担义务”之后,他就往回走了十二公里,一事无成(这时他才想到花费力气去寻找一辆隐藏的自行车是值得的),深感辜负了自己那好听的名字,在走了共计五十四公里的路程之后立即躺下,死死地睡上一小觉。可能在天刚破晓时就起来“创作”,继续行军,将其他的法国村庄占领。同他莱尼跳了大约十二次(“你只得让他去,他跳得棒极了!”———洛蒂霍伊泽语)。她到了夜里一点钟左右,在他的诱惑下跟他钻进了附近一条已改为公园的要塞壕沟。不用说,这件事将种种猜测、推理、争论和分析引起了。被认为“难以接近”的莱尼偏偏“跟他”溜之大吉,真是丢人现眼,几乎引起了轰动。对于这件事,如果也像测算跳舞次数那样对人们的意见和感受作个平均估计,就可得出如下的结果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知情人、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把阿洛伊斯勾引莱尼说成是出于物质动机。大多数人甚至认为这与阿洛伊斯想当军官有一定关联。他们说,他想高攀,通过莱尼获得经济保障。普法伊弗家族(包括几个姑姑阿姨,不包括海因里希)都认为是阿洛伊斯被莱尼勾引了。两种猜测大概都不对头。不论平时阿洛伊斯为人如何,他可不是那种利欲熏心、工于心计的人,他不同于他家里的人这一点的,令人欣慰。可以认为,他迷上了艳丽夺目、重又活泼起来的莱尼;他对法国妓院里那种乏味而并不令人快活的寻花问柳感到厌倦,莱尼的“鲜艳”简直使他心醉神迷。至于莱尼么,她完全“忘乎所以”了,这是情有可原的;到从前的要塞壕沟里去散步的邀请她接受了,那毕竟是一个夏夜,再假定阿洛伊斯变得十分温柔多情,甚至可能一味强求,那么,至多只能说这是莱尼一次人性的失误,而不是品德方面的失足。至今犹在那条要塞壕沟,仍然是个公园,到现场去看看并不太费事,因此笔者前去看了看:那里已经过改造,像是植物园石楠,有一块五十平方米左右的地方种上了。不过,公园管理处“一九四一年的花草树木平面图找不到了”。据传此后三天的情况,莱尼只讲过一句话:“简直叫人受不了。”她对玛格蕾特、洛蒂和马尔娅三人都是这样说的。可以获得其他结论的材料使人得出:阿洛伊斯不是一个体贴入微的情人,更谈不上点子多了。第二天大清早,他把莱尼带去见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姑姑费尔南德普法伊弗,这个名字是她那有亲法思想和分离主义倾向———当然她家矢口否认———的父亲给取的。她在一幢建于一八九五年的老式楼房里的一套一居室住宅里居住,不但没有浴室,自来水也没有———至少房间里没有,在过道里才有自来水。现在这位费尔南德普法伊弗仍然或者说得确切些重又———因为一度她生活得不错———住在一幢老式房子的一个房间里(这幢房屋建于一九○二年)。她“当然记得清楚他们俩来找我的事,而且———确实如此———一对热恋的情侣他们那副样子根本不像,倒不如说像是丧家犬。他们既然像大自然爱好者那样行事之后,他至少应该带她去一家好的旅馆,这样就可以洗个澡,换换衣服,收拾打扮一番。这个傻小子可是却一点也不懂事”。费尔南德普法伊弗太太自己给笔者的印象倒是很“懂事”。她有着一头被大肆宣场的普家美发,尽管已不年轻,约有五十五岁左右,并且家境不大宽裕,但她却拿出一瓶最贵重的雪利酒待客。普氏家人,包括海因里希,都不理睬费尔南德,“因为她多次想开酒馆而未能得逞”,但这并不影响笔者对她的信任。她的最后几句话是:“请问,呆在我的一居室住宅里———这叫那个可爱的姑娘面临着一种什么样的情况?要我出去,让他们俩———就这么说吧———继续寻欢作乐或继续作孽吗?或者叫我仍然呆在屋里?对她来说,这比最便宜的客店还要糟,那儿至少还有个洗脸盆和毛巾,而且可以关起门来。”天快黑时,最后,阿洛伊斯表示决心“不顾腐朽的资产阶级道德,手拉手,坚定不移地去见父母”。莱尼没有吭声,只是根据其“鄙夷的神色”来看,对这种说法她并不以为然。阿洛伊斯很难客观地断定,究竟是有点装腔作势,搬出他当年主演《佛兰德的狮子》时的台词呢,还是因为“事情纯洁清白”(令人难堪地他当着莱尼的面对他的姑姑这样谈整个事情)他内心产生显然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色彩了?显而易见,他完全是在说空话或吹大牛,不难想象,倾向于尘世唯物主义、具有菩萨心肠的莱尼会皱眉头,如果听到这种言论。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这个可疑的姑姑,反正她是这样说的,她当时觉得莱尼不太愿意同阿在床上或石楠丛中再过一夜了,当阿出去上亭子间厕所时,莱尼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休假证,对假期之长她失望地耸了一下小鼻子。这次介绍的情况有一点肯定不对:莱尼的鼻子并不小,长得很端正,线条优美。由于阿洛伊斯毫无拐走莱尼或采取类似行动的意思,他们“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坐着,把我的咖啡全都喝光了”,这时已经很晚了,只好去见自己的家人。叫人难堪的是,他们先去了普法伊弗家。自从老普法伊弗“奉调进城”以后,普家就住在很远的效区。老普法伊弗好不容易才掩饰住了自己的胜利喜悦,费力地挤出一句责备的话:“你怎么能对我老朋友的女儿这样干呀!”普夫人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可不像话”。当年十五岁的海因里希普法伊弗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夜未睡,一面喝咖啡和白兰地(普太太的评论:“我们可花了不少钱呐。”),一面仔细筹划着婚事。莱尼对此不置一词,尤其是因为根本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最后竟睡着了,而别人还在商订计划,甚至连住宅的大小和陈设都详细讨论了(“少于五个房间,他是决不会打发走女儿的———他应当为她这样做嘛”,“至少也得是桃花心木的”,“也许他最后会给自己或至少给女儿盖一幢房子”)。后来,天快亮时(全都根据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的介绍),显然“莱尼”存心让人恼火,将一副妓女的样子装出,一连抽了两支香烟,深深地吸一口,再从鼻孔里喷出烟来,嘴唇涂得红红的”。在邻居家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汽车(这次是普法伊弗先生说:“我们可花了不少钱呐。”多少?———笔者),格鲁伊滕家大家乘车去了,到那里———由于莱尼仍然拒不开口,从这时起就依据女证人范多尔恩的介绍了———“还早得很,不到七点半”。夜里格鲁伊滕太太没有睡好(空袭警报和她的教子库特初次得感冒),这时还在床上躺着用早餐(“咖啡、烤面包和橙酱,您可知道,一九四一年要搞到橙酱有多难哪———可他为她尽到了心”)。“她回来了,莱尼———‘又在第三天复活了’,这是我对她的印象———马上跑到她母亲面前把她相拥抱,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请我给她送去早餐,而且———您信不信———她在钢琴前坐下弹起来了。格鲁伊滕太太‘也起来了’,我只好随她———您明白我的意思吧———从容不迫地她梳妆打扮起来,围上她的披肩———一件非常漂亮的老式披肩,巴尔克尔家总是传它给小女儿———走进普法伊弗夫妇正在等候的起居室,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您有何见教?’接着,首先发生了一场由于用‘您’称呼而引起的争论:‘哎呀,海伦妮,怎么你突然用您称呼我们呢?’格鲁伊滕太太说:‘我记不得对您称呼过你啊!’接着普法伊弗太太说:‘我们来为我们的儿子向令嫒求婚。’格鲁伊滕太太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就去给公司打电话,请人去找她丈夫,找到后立即叫他回家。”显然接着有一个半小时之久,演出了小资产阶级谈判婚事时常见的令人难堪的悲喜剧。“名誉”这个词说了有六十次左右(范多尔恩声称她能证明,因为当时她在门板上每一次都划一道)。“唔,要不是事关莱尼,我会觉得滑稽可笑,因为当他们看到格鲁伊滕太太不大愿意用同这个阿结婚来将自己女儿的名誉挽回后,他们就提出了儿子的名誉问题———他们把他说成好像是被人诱奸的黄花闺女,硬说他们当候补军官的儿子———其实根本不是,后来也没有当成———的名誉也只有通过联姻才能挽回。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还开始称赞起阿的身体来:他的漂亮头发,一米八五的身材,他的肌肉。”幸亏为时不久,人们提心吊胆等候的老格鲁伊滕回来了。他(“虽然他以脾气暴躁、爱暴跳如雷而闻名”)“表现得无比温和、平静,近乎和蔼可亲,使得不用说都很怕他的普法伊弗夫妇心上一块石头落地”。诸如“名誉”之类的话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名誉,我们也一样”,老普法伊弗夫妇异口同声地说),望着阿洛伊斯心事重重地,笑眯眯地吻了吻妻子的前额,向阿洛伊斯打听了他所在的师和团的情况,“心事越来越重”。后来把莱尼从她的房间里叫出来,“丝毫没有责备她”,不动感情地问她:“你说呢,姑娘,结婚还是不结婚?”于是“很可能是第一次的莱尼认真地看了看阿洛伊斯,若有所思,还带点怜悯,似乎又有了一种预感(莱尼过去有过一次预感吗?———笔者),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跟他走了,而且是自愿的,于是她说:‘结婚。’”格鲁伊滕接着“声音中流露出一些同情”,看着阿洛伊斯说:“那就这么办吧!”还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师不在睡眠了,如今在施奈德米尔。”他甚至表示愿意帮阿洛伊斯搞到结婚许可证,因为“时不待人”。当然很容易事后弄清下面这一点:老格鲁伊滕从一九四○年年底起就知道大批部队调动的情况,并且在决定女儿婚事的前一天夜里,他从老朋友的谈话中获悉对苏联的进攻已迫在眉睫。他出任“规划处长”这一新职后“将不少情况了解到了”。后来在白天,这门亲事洛蒂和奥托霍伊泽曾提出种种理由反对,他都顶了回去用一句话:“唉!算了算了”还需要指出的是,阿洛伊斯在收到批准他结婚的电报同时又接到通知,要他“将休假立即中止,于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九日到施奈德米尔向他所在的师报到”。在户籍登记处办理结婚手续,婚礼在教堂举行了,这些还需要描述吗?也许值得一提,白礼服是莱尼拒绝穿的,阿洛伊斯极其紧张不安地吃完喜酒,莱尼显而易见并没有因为取消正式的洞房花烛夜而感到悲伤,至少还送他上了火车,在月台上让他亲吻。正如莱尼后来———在一九四四年一次特别严重的空袭中———在玛格蕾特的地下防空室向她透露的,在格家从前的熨衣间阿洛伊斯在动身前一个小时还向莱尼明确指出她应尽的妇道,强迫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同他睡了一觉,阿从此以后“在未死之前就已经在我心目中死掉了”(玛格蕾特转引莱尼原话)。阿在攻打格罗德诺时“光荣牺牲”的消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就收到了。关于这件事只有一点值得一提:莱尼不肯戴孝表示哀悼,她尽义务地把阿的一张照片挂在艾哈德和海因里希两人的照片旁边,不过,到一九四二年底,就从墙上取了下来阿的照片。接下来的是两年半平静的时光。莱尼满十九岁、二十岁,终于到了二十一岁。她再也没有跳过舞了,虽然玛格蕾特和洛蒂有时给她提供机会。有时她上电影院去看(据一直还给她买电影票的洛蒂霍伊泽所说)《小伙子们》、《为德国骑马疾驰》和《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她看《克律格舅舅》和《天狗》———这些影片中没有哪一部引得她掉一滴眼泪。她弹钢琴,对旧病复发的母亲体贴入微,开车出去兜风是经常的。她到拉黑尔那里去得更勤了,每一次都用一个暖瓶带去咖啡,用一个早餐盒带去夹心面包,还有香烟。战时经济管制由于越来越严,莱尼在公司里的工作越来越有名无实。一九四二年初公司受到严格审查后,她的汽车有被取消的危险,知情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莱尼开口求人,她求父亲把“那东西留给”她,父亲说这事已不能完全由他作主了,莱尼听了以后求得更加迫切,直到他最后“动用一切手段,设法给她再宽限了半年”。笔者这里,不揣冒昧唠叨几句,对人物的命运作一番假设:可能、必然、应当莱尼变成什么样子,假如第一,对莱尼关系重大的三个年轻人中,迄今唯有阿洛伊斯在战争之后仍活在人世。由于显然当兵是他的合适职业,阿很有可能不仅打到莫斯科城下,而且勇往直前马不停蹄,当上少尉、上尉,或许———假定他未被苏联人俘虏———到战争结束时已是少校,胸前挂满勋章,幸免于死在一座俘虏营中,不知什么时候,迫不得已或受到强制,他那带几分天真的性格失去了,回国以后干两年———回国晚则干一年———小工,很可能与宁愿见到一个低声下气而不是趾高气扬的女婿的老格鲁伊滕一道,然后肯定很早就会重返部队,联邦国防军是现在的名称,如今已有五十二岁,肯定会当上将军。他是否能再次与莱尼凤凰于飞,甚或像一对打得火热的鸳鸯?笔者断言:不可能。莱尼此人很难进行假设,当然给推断增加了困难。一次尚有待叙述的热恋莱尼是不会再经历的,如果笔者断言:她会经历的,即使?毫无疑问,即使阿洛伊斯到五十二岁也仍然是个美男子,普家美发使他无秃顶之虞,完全在缺乏人手的情况下可以自我推荐,到波恩大教堂或科隆大教堂充当祭坛侍者。那些能熟练地挥动弥撒书、谦恭地奉上洗手水壶和小酒壶的英俊将军还会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莱尼假定对他不忠贞,但“仍留在他身边”,时不时履行做妻子的义务,那么,她会不会领着三四个“可爱的”孩子参加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在科隆格雷恩教堂举行的、由弗林斯红衣主教主持并由阿洛伊斯充当祭坛侍者的联邦国防军首次礼拜仪式呢?笔者断言:不会。莱尼,笔者在那里没有见到。他看见阿,甚至还看见那些“可爱的”孩子,但莱尼没有见到。此外,他还见到阿———在画报封面上,或是与仪表堂堂的楠宁和魏德曼先生一起在东方集团国家的某个招待会上。他———笔者———看见阿将驻华盛顿甚至驻马德里武官出任———但从未见莱尼,更未见她与仪表堂堂的楠宁和魏德曼两位先生在一起。阿,笔者到处都可见到,但见不到莱尼—甚至见到她的孩子,却见不到她自己,也许是他的视力不佳。笔者的视力确实不好,但为什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阿却一次也看不见莱尼呢?在宇宙中某处肯定有一个尚未被人发现的陌生飞行器,上面载有一台可能有巴伐利亚州那么大的巨型电子计算机,不断将假设的履历抛出,因此我们必须等到这个东西终于被人发现为止。毫无疑问,如果莱尼为自己或他人所迫继续与阿一起生活,她会身体发胖,闷闷不乐,今天就不会轻于标准体重三百克,而是超过标准体重十公斤,一台像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那么大的、专门测定分泌的巨型电子计算机这样就又需要了,以便找出使莱尼这样一个人发胖的内因和外因。莱尼作为武官夫人在西贡、华盛顿或马德里跳舞、打网球我们会不会看到呢?也许是个胖莱尼,也决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莱尼了。真可惜,能把每一滴不曾哭出来的T、所有S、所有G、每一次W、G、L1和L2折算成超重或体重过轻的数据的天上工具尚未被发现。在莱尼身上要加上任何虚拟的东西,那真是难上加难,不过,既然已经有这种电子计算机,为什么科学还丢下我们不管呢(百科词典就没有这样做)?笔者对阿的假设前程,如此说来看得几乎一清二楚,莱尼哪儿都看不到,甚至———坦率地说———从未见到她履行任何做妻子的义务。可惜呀可惜,还难以得到天上的工具,它好像能回答《圣经》上的问题:告诉我你超过或少于标准体重多少,我就能告诉你,你的胃、肠、脑干、肝、肾、胰腺里的T、W、L1、G、S和L2是过多还是过少,使你感觉和行为反常,造成体重过重或过轻。有谁能回答,莱尼会有多重?如果:第二,在战争中艾哈德一人活下来。第三,艾哈德和海因里希两人活下来。第四,艾哈德、海因里希和阿三人都活下来。第五,艾哈德和阿活下来。第六,海因里希和阿活下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艾哈德如果活下来,那个尚未被发现的天上工具会为莱尼的体重欢呼(电子计算机也会吹呼),为莱尼分泌的极佳平衡欢呼。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上述一至六的任何一种情况定,莱尼是否会来到佩尔策的花圃?如果发生冲突,她又会如何解决呢?不管怎样,莱尼能和阿共同生活,而有理由怀疑莱尼显然计划去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作石楠丛中相会却肯定会将圆满的结果取得。还有一点可以肯定:莱尼成了有夫之妇,这对她丝毫不会有所妨碍,某个“意中人”如果再出现的话。就我们所掌握的艾哈德的情况来看,莱尼完全可以成为一位高级中学教师的夫人,一位电台晚间节目编辑的夫人,一家先锋派杂志发行人的太太(必须在这里指出,她通过艾哈德也会熟悉她后来通过另一个人才熟悉的那位德语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毫无疑问,艾哈德会永远爱她的,至于她是否也永远爱他———二十年以后就不能打保票了,但可以肯定一点,即艾哈德决不会坚持要求任何权利,因此他肯定会终生得到莱尼的好感,虽然她不一定会与他白头偕老。笔者也未见到海因里希,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任何假设的职业情况下都不见他的踪影———他就像所有耶稣教士都不曾见过一样。这里———和百科词典上的某些解释相联系———还要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生活中的美好事物?谁能告诉我们,对谁什么东西是美好的,对谁什么东西是不美好的?这些都是百科词典甚至享有盛誉的词典中令人难堪的缺陷。有事实为证的,有人把二点五马克看得比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生命远为宝贵,甚至有人为了一片血肠的得失,竟冷酷无情地拿着自己妻子儿女的美好事物,例如同享天伦之乐和看到父亲终于面露笑容等去冒险。向我们吹捧为G的那种东西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活见鬼,有的人捡到三四个烟蒂,够卷一支新的香烟,或者从一只被扔掉的瓶子中能够咂咂地喝一口剩下的苦艾酒,就以为G是近在眼前的了;有的人为了———至少是按照西方快速做爱的做法———十来分钟的幸福,确切地说,为了同自己正在渴望得到的人匆匆睡上一觉,竟是需要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的,在教规和法律规定向他合法提供G的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利用早餐和下午咖啡之间的几个钟头,匆匆飞往罗马或斯德哥尔摩或(这就需要到下一次早餐的时间)阿卡普尔科———以便同自己所思念的人来一次男男、女女或简单的男女交欢。必须在这里完全肯定,还有许多带着许多电子计算机的飞碟尚未被人发现。例如,什么地方记录着心灵上受到的S?什么地方记录肉体受到的S?什么地方就像心电图那样记载我们结膜囊的活动?当在夜里我的偷偷地W的时候,谁来计算机我们的T呢?谁又来关心我们的L1和L2呢?该死的笔者,难道要来解答所有这些难题吗?我们将那些贵重的玩意儿送去收集月球的尘土,或将光秃秃的石头取来,却无人能测定那个能说明生活中美好事物的相对性的飞碟的方位,那么,我们要科学有什么用呢?打个比方,为什么有的女人同别人睡一小觉,两座别墅、六辆汽车和一百五十万现金就可以得到,而———有统计数学证明———在一个青楼花院蔚然成风的古老而神圣的城市中,为了一杯价值十八芬尼(包括小费在内二十芬尼,确切地说是十九点八芬尼———当我们的莱尼七、八岁大的时候,可是有哪家造币厂又会想到铸造每十个或五个才值一芬尼的硬币呢?)的咖啡和一支价值二点五芬尼的香烟,也就是总共为了二十二点五芬尼,少女们就委身于人,甚至还满足额外的亲热呢?可想而知,总是极其不稳定的人间事物计算机的指示器,因为它要记录的差距太大了———完全同样的服务,有的代价是二十二点五芬尼,有的是大约二百万马克。如以生活中所需要的火柴为例:晚上抽烟一个囚犯不是用一整根,不是用半根,而是用四分之一根火柴,而别的人———并且是不抽烟的人!———却在自己的写字台上有两个握紧的拳头那么大的丁烷打火机握着。毫无用处,毫无意义。这又怎么去计算其感光度呢?什么世道这是?公道何在?唔,这里只是想提一下,有许多问题还没有答案。人们知之不多,关于莱尼探望拉黑尔的情况,因为住在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女们不太愿意让莱尼同拉黑尔的亲密关系过于曝光,其原因在于玛格蕾特已经将但尚需进一步的计划揭露。提到这里也得考虑到一个证人,此人对笔者相当坦率,并为此吃了苦头。他是花匠阿尔弗雷德绍肯斯。残疾人他,一九四一年被分配到修道院当花匠兼门房助理,那一年他还不满二十五岁,对莱尼的来访情况一定知之颇多。但是,只找他谈过两次,他第二次说话后就被调走了,而一位年约四十五岁、态度十分强硬的名叫萨平蒂娅的修女向笔者相当明确地表示,对于教团的人事政策,她没有提供情况的义务。由于在时间上绍肯斯的失踪与采齐娅修女拒不接待笔者进行第四次谈话———拉黑尔这一次专门谈到了———相距甚近,因此笔者猜测有人从中弄手脚、搞诡计,他后来才知道了底细:教团企图制造对拉黑尔的崇拜,甚至准备行宣福礼或祝圣礼———在这种情况下,“密探”就不受欢迎了,当然莱尼更不在话下。还在绍肯斯被允许讲话———因为人们没料到他会讲什么———的时候,至少他还证实,一九四二年年中以前,他曾偷偷放莱尼进院去找拉黑尔,每周两次,有时三次,穿过他住的门房,“到了院内,就相当熟悉了她”。洛蒂对这个“神秘玄妙的修女”从来不以为然,对此无可奉告,而玛格蕾特看来只听莱尼说过拉黑尔之死。“她瘦成皮包骨,”莱尼曾对她说,“她是饿死的,虽然我最后常给她送吃的东西”她死后,他们把她草草埋在园子里,没有立墓碑什么的。当时我一进门就感到她已不在了,绍肯斯对我说:‘小姐,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您难道想用手把土刨开么?’于是我就去找修道院院长,坚决要求说明拉黑尔的去向。她说拉黑尔出门去了,我又问去哪儿了,这时院长紧张起来,说:“‘孩子,难道你神经错乱了?’”玛格蕾特继续说道:“喏,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再去过,并且还成功地劝阻了莱尼去告发,,这有可能造成恶果———对莱尼、修道院和所有人。‘主降临了’,我已听够了这话———当我想象他果真从门口走进来———”(这时甚至连玛格蕾特都画起十字来)。“当然,我琢磨(这是最后一次访问绍肯斯时他的叙述,当时他还肯谈),是什么人啊,这个女人?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有一辆漂亮的汽车。我想她一定是某位党魁的太太或女友———那时谁能有自己的汽车呀———不是党,就是产业界。“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我把她偷偷带进园子,经过我这间小屋,让她出来时也走这里,但结果还是叫人发现了,因为他们在上面那个修女的房间里将烟头发现了,而且闻到了香烟气味。有一次,我同防空员还大吵了一架,他硬说看见一个窗口有亮光———这只能是她们在楼上一起抽烟时划火柴———如果四下里漆黑一片,这在几公里外都能看见。事情闹得不愉快了,小个子被关进了地下室。对,就是那个小个子老修女,是在她搬到地下室去时我就见过她一次———她有一张祷告椅和一张床,耶稣受难像她不肯要,她说:‘这不是他,这不是他。’这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可是,那个漂亮的金发姑娘还是老来,她很固执,我可以告诉您,她企图说服我帮她把那小个子修女拐走。她想干脆把她带走。嘿,我干下了一件蠢事,接受了她的贿赂———香烟、黄油、咖啡———总是放她进院子,也让她进地下室。她们在那儿抽烟,至少不会被发现,因为地下室的窗子低于小教堂的基准面。后来,她有一天死了,我们把她埋在园中小坟场里。(有棺材、十字架、教士吗?)有棺材,没有教士,没有十字架。我只听到修道院长说:‘现在,至少她不会再为她那讨厌的香烟配给证叫我们为难了。’”绍肯斯的介绍到此为止。这个并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他的快嘴倒让人抱有希望,但并未实现最终的希望;碎嘴子的情况介绍只是从总体上说有一些价值,而且要能发现他们在什么地方“泄露天机”,而绍肯斯刚刚开始泄露天机,就被强行与笔者分离了,就连笔者感到彼此都持有好感的和蔼可亲的采齐莉娅修女也闭口不谈了。莱尼的确,在一九四一年底和一九四二年初达到少言寡语、守口如瓶的高峰。对普法伊弗家她公然表示蔑视,只要他们一露面,她就马上走出屋去。他们的访问,他们对莱尼的虚情假意,甚至使范多尔恩这样精细的人也是在六个星期之后才发觉他们所关心的事情:不仅是将莱尼的守节监视———他们一心想抱孙子。老普法伊弗的“得意扬扬的悲哀阿洛伊斯死去六周以后,竟达到了这样一种地步,连他的另一条腿———究竟是左腿还是右腿没毛病,我也不清楚———也由于弄虚作假地瘸着走路开始得意和悲哀了,可他终究得有一条好腿,才能拖着另一条腿走路,是吗?嗯,他们老来,带着自己做的令人恶心的未烤透的蛋糕,由于没有人理睬他们,格鲁伊滕太太、莱尼或老头子,就更不用提洛蒂了,这一家子都看不惯,他们只好到厨房里来找找。不瞒您说,他们问起莱尼有什么‘变化’时,我总以为他们是在问莱尼是否守寡,是否另结新欢等等。我没有理解,我最后才明白他们是想看一看莱尼的换洗衣服。原来他们是想知道这个,当我知道他们的用心时便把他们戏弄了一顿。我说,莱尼有了很大的变化。当他们像鸭子似的张大着嘴向我冲击,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变化时,我从容不迫地说:她心灵深处发生了变化。于是他们又缩了回去。那个托尔策姆婆娘过了八星期,———您要知道,我们都以‘你’相称,因为都是一个村子的老乡———竟差一点冒冒失失去将莱尼的衣服掀开。我看不下去,便说:‘别这样,我可以向你们打保票,她根本没有怀孕。’他们是多么想偷偷弄一个小普法伊弗到自己家里来啊———奇怪的是,胡贝特也显示了类似的好奇心,不那么露骨,而是有一点悲伤。他很想抱个外孙,即使是那个人的种也无妨———嗯,他最后果然抱了个外孙,而且甚至还姓他的姓呢。”这时笔者十分为难,因为他想翻翻词典,看看是否有通常所谓的“无辜”这一条,而他认为莱尼具备这一品质,但一无所获。词典中收了“罪过”这一词条,从“认罪”到“债务约定”等词条也收得不少,其中“教育剧”易被误解为别的什么,只有“教字村”一词无歧义。“学校”这一条写得很详细,对舒伦堡却略而不提。“教育权利”这一条简直长得要命,等于T、W、L1、G、S、L2诸条总和的三倍。却无片言只语有关“无辜”,根本就不提。哎呀,这是什么世道呀?难道德国人把教育权利看得比笑、哭、痛苦、烦恼和幸福等全部加在一起还重要么?真叫人生气不收“无辜”一词,没有词典就很难弄清这个词的含义。难道学术界就忍心置我们于不顾?说莱尼所作所为全都是无辜的,根本用不着加引号,难道这就够了吗?没有这个概念,就无法理解受到笔者爱慕的莱尼。再者,她并非没有觉悟的可能,这在不久之后———约一年后———到她刚好二十一岁的时候便很清楚了。究竟这位年轻的妇女是何许人也?在战争年代里,这个“金发女郎”开着一辆漂亮的小汽车兜风,将一些快嘴的花匠买通(他们很可能在阴暗的修道院花园里对她动手动脚),为的是把咖啡、面包和香烟送给一个显然注定被困死、被人看不起的修女;当这个修女盯着门说“主降临了,主降临了”———以及看到耶稣受难像时说“这不是他”的时候,她毫无惧色。别人都在英勇捐躯,她却翩翩起舞,敌机在轰炸,她却去看电影,接受一个———说得婉转些———并不特别迷人的小伙子的勾引,结了婚,去办公室上班,弹钢琴,拒绝被提升为经理。她当越来越多的人阵亡时,却继续上电影院看《大王》和《天狗》之类的影片。人们引用的她的一两句原话,都是在这两个战争年头说的。当然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但这些是否可靠呢?据悉,她有时在自己的房间里瞅着她的身份证摇头;身份证上贴有照片,证明她是海伦妮玛丽亚普法伊弗,格鲁伊滕是娘家姓,生于一九二二年八月十七日。莱尼的头发马尔娅也提到,重又现出往日的光泽,莱尼憎恨战争,战前则憎恨星期日,因为星期日吃不到新鲜的小面包。是否她注意到,她父亲很奇怪,变得高高兴兴,如今“神气十足”,白天绝大部分时间在市内他的办公室内呆着,“举行会谈”,俨然是个“规划处长”,不再是业主,甚至也不再是股东了,一笔相当高的只依靠“固定工资加公务费”为生?莱尼听到她公公凭着自己参加过二十三年前的一次战役,就想得到一枚前线战士荣誉奖章,而且还想将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得到,老是“纠缠”他的朋友格鲁伊滕———他在市内他的办事处当然有时也与将军们洽淡———求他帮他搞到他所渴望的这种荣誉时,只是报以蔑视,只是用撇嘴和皱眉来表示。导致那条“伤腿”老是一瘸一拐的那块“大头针头大的”弹片至今还没有一个医生找到。莱尼是否注意到,普法伊弗家想欺骗她,他们替莱尼去申请寡妇抚恤金?———她是否注意到,她已在申请书上签了字,从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起———当然补发不足部分———每月她的银行帐户收入六十六马克?普家这样做,只是为了在将近三十年之后报复她,让他们那个平时还不错的儿子海因里希—他没有瘸腿,而是确实失去了一条腿———有朝一日找莱尼算帐,说她凭借普法伊弗这个姓起码赚了四万马克,也许有五万马克,因为她近三十年一直“捞到”这笔曾多次提高的、根据她的职业调整的寡妇抚恤金—并且对自己竟走得这么远而恼火,很可能(笔者的看法,无人证明)另外由于吃醋,因为他从见到莱尼的第一天起就偷偷地将她爱上了,他当着证人的面就对莱尼喊道:“你凭什么挣那五万马克?就因为同他在灌木丛中睡了一觉,而第二次———谁都知道这事———他就得苦苦哀求向你,一星期后这个可怜虫就死了,一个没有污点的名字给你留下了,而你———而你———、而你———”莱尼瞪了他一眼,使他闭上了嘴。莱尼被人“恶狠狠地”说成是同人睡了两次就捞到约五万马克,而她———而她是否她觉得自己像个婊子?办公室莱尼不仅回避着,她也几乎不再去公司了。她向洛蒂霍伊泽坦白说,“看到那一堆堆刚印好的钞票”就恶心。自己的汽车她保住了,再次被没收的危险防止了,她只是用汽车“在近处兜风”,这时不过已日益频繁地带母亲出去,“在尽可能靠近莱茵河的漂亮咖啡馆和饭馆里她们一坐就是几小时,含笑相视,彼此观看往来的船只,抽烟”。那个时期格鲁伊滕一家全都这样“高高兴兴,使人莫名其妙,真会使人长时间发疯了”。已确诊格鲁伊滕太太的病没有什么希望痊愈:多发性硬化症,如今已越来越快地进入后期。她上下车都是莱尼背着:书她不再看了,连叶芝的作品也不读了,有时“她用手数念珠”,但并不寻求“教会的安慰。”所有当事人都明确地说,这个时期格鲁伊滕家———一九四二年初至一九四三年初———的生活是“最奢侈的”。“不负责任,真是不负责任,我这样说,您也许会更好地理解如今我为什么对莱尼虽不苛刻,但也不过分迁就。当时欧洲黑市上能买到的东西,他们全都有———那件可怕的事情后来出了,至今我仍不明白为什么胡贝特要那样做。他根本用不着那么做嘛。他确实用不着那么做嘛。”“那件事”纯粹是由于一桩荒唐的纯文学偶然事件而被揭露的。后来格便伊滕称之为“完全是一桩笔记本交易”,这就是说,他把全部材料都装在他的皮夹子和笔记本里,经常随身带着;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市内办事处是他的通讯地址,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有牵连任何人,连他的朋友和总会计师霍伊泽也不知情。这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是一次赌注很大的赌博。事实说明格鲁伊滕,感兴趣的是赌博而不是赌注,也许时至今日只有莱尼“理解”他,就像他的妻子“理解”他一样,还有———当然有所限制———洛蒂霍伊泽,对绝大部分她是理解的,只是“不明白其中的自杀性部分,那是自杀,纯粹是自杀———干什么啊?他拿钱?成包、成堆、成捆地送人!真是荒唐,虚无主义———莫名其妙,神经失常”。为了这件“事情”,在大约六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城市里格鲁伊滕专门成立了一家公司,命名为“施莱姆父子公司”。假证件,他弄来了带有伪造签字的伪造订货单(“他随时都能搞到那些表格,他也从来不把签字当一回事,他在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三年的危机年代里,甚至经常在汇票上冒充他妻子签字,并说:‘将来她会理解的———为什么现在要叫她着急呢?’”老霍伊泽说)。那场赌博、那件事情持续了八九个月,在整个建筑业以“死魂灵丑闻”而著名。这件特大丑闻是一次“抽象的笔记本游戏”,有已付款在其中甚至已交付但又通过黑市倒卖的水泥,有虽支付工资却并不存在的“外籍工人”,还有整整一个有建筑师、工程负责人、领班,甚至食堂的女厨师等等,全都只存在于格鲁伊滕的笔记本上,连验收记录也不缺,验收记录上的签字全都符合手续,银行户头一应俱全、银行结单,“一桩完全规规矩矩,或者更恰当地说,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事情”(朔尔斯多夫博士后来在法庭上语)。当时这位朔尔斯多夫虽年仅三十一岁,却被所有的———包括最严格的———新兵体格检查部门一致认为不合格。他并没有弄虚作假(“虽然我也不怕弄虚作假,但我用不着那样做”)。他没有什么器官病,只因为他异常敏感、柔弱、神经质,人们不想拿他来担风险———联想到一九六五年还有新兵体格检查部门的德国大夫,很想给不很瘦的年轻德国人开“斯大林格勒疗法”,这意味着什么就可以知道了。为“保险起见”,把朔尔斯多夫一位“身居”高位的大学同学征调到那个小城市的财政局工作。朔令人惊讶的是,很快就熟悉了他素昧平生的工作,过了一年就“不仅脱不了身,而且委实是谁也代替不了他”(朔的上司、已退休的财政局长克莱普夫博士语,在一个前列腺疗养地笔者找到了他)。克莱普夫还说:“他虽然是个语言学家,但不仅会算帐,甚至能把复杂的财会业务开清,看出某些交易中的问题———而这是与他原有的才能背道而弛的。”这“原有的才能”指的是斯拉夫语言文学,朔直至今日仍醉心于此,他的专长是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虽然我受到当翻译的诱人的聘请,但我还是愿意在财政局干这个工作———要我把军士们或者将军们说的德语译成俄语吗?要我贬低自己心目中的神圣事业难道,把它变成有用的审问词汇么?决不!”在一次毫无恶意的例行检查中朔尔斯多夫看到“施莱姆父子公司”的材料,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纯属偶然,他开始阅读工资表,看后“起了疑心,不,我生了气,我看到的名字不但熟悉,而且一直和我做伴”。这里必须公平地补充一句:朔尔斯多夫可能怀有一些报复心理,不是对格鲁伊滕,而是对建筑业。他原先在一位颇有势力的朋友推荐下,到一家建筑公司去当工资会计员,他有计数天才,人们后来发现了对他备加赞赏,但请他另谋高就,因为没有一家建筑公司真正乐意让别人仔细检查自己的帐目,家人们没有想到一位语言学会这么做。朔尔斯多夫天真得几乎难以形容,以为这些公司真的想要他做他们其实忌讳的事情:仔细了解掌握他们的种种手法。他们雇佣了一个不通世故、地地道道的语言学家,原是“出于同情,让他有碗饭吃,不至于去当兵”(弗拉克斯建筑公司老板语,该公司今天仍生意兴隆),而“这小子比任何一个审计员竟还要认真。我们可受不了这个”。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大学生宿舍有多少平方米,拉斯科尔尼科夫下楼到院子里走多少级楼梯朔尔斯多夫能够具体说出。他现在突然看到一个工人名叫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丹麦某地给施莱姆父子公司搅拌水泥,在公司食堂吃饭。接着,他虽然尚未产生怀疑,却已“义愤填膺”,看到一个斯维德里盖洛夫、一个拉祖米欣,乞乞科夫和索巴克维奇,最后还发现有———大约在第二十三名之后看到了戈尔巴乔夫,他勃然变色;再往下看去,使他更气得直哆嗦,因为他发现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也成了工资低廉的战争奴隶。大名鼎鼎的托尔斯泰甚至也未能幸免。我们这里想说清楚:这位朔尔斯多夫博士毫不关心诸如“德国战争经常的纯洁性”之类的玩意儿,这种东西“他并不在乎”。在财务工作上他的一丝不苟精神只是(这是笔者的解释。笔者曾多次与朔长谈,不久前还把他找过,可能还会经常去找他)他熟悉、热爱、解释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的全部人物的那种一丝不苟精神的变种。“例如,我发现这份名单中没有契诃夫和他的全部人物,也没有屠格涅夫。当时我就可以告诉您这份名单是谁开的:只能是我的大学同学亨格斯博士。此君吊儿郎当、落魄潦倒,却是个屠格涅夫迷,并且对契诃夫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在我看来尽管这两个作家并没有很多共同之处。老实说,我上大学时曾低估了契诃夫,大大地低估了他。”事实也证明,朔从未告发过任何人,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这样做未免过分,我虽然讨厌弄虚作假、营私舞弊,任何人,我都从未告发过。我把那些人找来,教训他们一顿,要求他们重做报表,补交欠款———我们单位中由于我收到的补交款最多,克莱普夫对我很赏识。仅此而已。可告发———那些人会吃官司,我很清楚,即使是对营私舞弊、弄虚作假的人我也不想那么干。您想想偷了几件毛衣就被判处死刑,不———可这一次我忍无可忍,把肺气炸了:莱蒙托夫在丹麦给德国建筑公司当苦工!普希金、托尔斯泰、拉祖米欣和乞乞科夫———在搅拌水泥,喝大麦粥。冈察洛夫和他的奥勃洛莫夫一起挥锹!”不久朔将以高级参议的身份退休,仍醉心于俄罗斯文学,甚至当代俄苏文学。甚至他还有机会向老格鲁伊滕道歉,并通过教会他的外孙、莱尼的儿子莱夫掌握极好的俄语来慷慨地补偿;而且,如今莱尼的房间是有时会有一束鲜花(虽然她与花打交道有将近二十七年之久,就像别人与豌豆打交道一样,但她一直还喜欢花),那都是朔尔斯多夫博士送的!目前朔尔斯多夫正在潜心研究阿赫马杜林娜的诗。“我当然没有去告发。我先是写信去,大意如下:‘有急事相商请速来面谈。’”一次、两次他催促了,设法寻找亨格斯,但没有找到———“由于我也受到例行检查,被发现了我经手的这件事情,于是便立即立案对‘施莱姆父子公司’进行侦查。这样一来———这样一来,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朔尔斯多夫是这件案子的主要证人。由于老格鲁伊滕供认不讳,审判一共只用了两天。在法庭上他很冷静,只是在叫他说出“名字供应人”(“您想想,‘名字供应人’”———朔尔斯多夫语)时他才不知所措。虽然朔尔斯多夫心中完全有数,但也没有说出来。用了大约三小时,第二天开庭时,由一个从柏林召来的斯拉夫语专家对格鲁伊滕的文化水平进行鉴定,因为这些名字格鲁伊滕声称都是他从书本上看来的———事实证明,任何一本俄国作品“或一本德国书他都没有看过,连《我的奋斗》都没有看过”,这样一来事事情就“追到亨格斯头上”。格鲁伊滕并没有供出他,而是朔尔斯多夫此时已找到了他。“他以特种兵军官的头衔为国防军工作,从俄国俘虏口中设法掏出军事机密。而此人本来有机会作为契诃夫专家闻名于世的。”的确亨格斯是自愿出庭的,他穿着特种兵军官制服,“看上去不太合身,他穿上身才四个星期”。是的,他承认,格鲁伊滕找过他,他向他提供了一份俄国人的名单。但他闭口不谈他提供每一个名字获得十马克的酬金。事前他曾同格鲁伊滕的辩护律师讨论过这个问题,向他交底说:“我现在绝对担当不起这一点———您明白吗?”于是,格鲁伊滕和他的律师都不提这一令人为难的细节,但在法院附近一家小酒馆里亨格斯同朔尔斯多夫继续争吵时这一点,向他承认了。原来,朔尔斯多夫和亨格斯在法庭上发生了争论,朔尔斯多夫愤愤不平地向亨格斯大声嚷道:“所有的人都被你出卖了,所有的人,只有你的屠格涅夫和你的契诃夫例外。”这场“俄罗斯闹剧被检察官打断了”。这一插曲的教训不言自明:伪造工资表的建筑公司老板要有良好的文学修养,而———具有文学修养的审计员证明是有用的,对国家有好处。有罪的在这个案件中只有一人:格鲁伊滕。他全都招认,但不承认作案动机是牟利,这使他处境更加困难;问到他作案动机时,他拒不交代,问到是否他蓄意进行破坏时,他又矢口否认。后来,他的作案动机人们曾多次向莱尼问起,她咕哝什么“报复”(报复什么呢?———笔者)。只是在“非常非常有权势的朋友提出,对德国军用建筑工业他有过无可争议的功劳这一理由”,大力干预后,格鲁伊滕才免去了一死,被判处无期徒刑,全部财产予以没收。莱尼两次出庭,但被证明无罪,霍伊泽、洛蒂以及所有朋友、同事也都被宣告无罪。唯有莱尼出生的那幢公寓房子没有充公,这要归功于那位“一向很苛刻的检察官”,他提出她“作为阵亡将士遗孀的不幸命运,经查明无辜”这一理由,并且令人尴尬地大谈特谈,再次将阿的英雄事迹“搬出”,甚至莱尼参加过一个纳粹少女组织的活动,也被当作她思想可靠的证明。“法官先生,剥夺这个已失去一子一婿、病入膏肓的母亲和这个循规蹈矩的英勇的德国年轻妇女的一份财产是不合适的,这份财产更何况不是被告挣来的,而是他妻子带来的。”这场丑闻格鲁伊滕太太没有能经受住。由于她不能动弹,躺在床上她接受了几次审问,“这就够她受的了”。“离开这个世界她并不很伤心———她毕竟是一个善良正直勇敢的女人。她很想再和胡贝特见上一面,但已不行了。我们悄悄地把她安葬了。教会仪式当然举行了。”这时莱尼已二十一岁了:汽车她当然不再有了,她认为自己应当辞去公司的职务,她的父亲暂时去向不明。所有这些对她有没有触动,抑或触动很深?这个有一辆时髦的汽车、只是弹弹钢琴,在战争第三年似乎无事可干、给生病的母亲朗诵爱尔兰童话、探视一个奄奄一息的修女的漂亮金发女郎,可以说是第二次守寡,毫无悲痛之感。如今失去母亲,父亲又身入囹圄,她将如何是好呢?这个时期她讲过的原话,人们知之不多。所有与她关系密切的人都感到意外,对她的表现。洛蒂说,莱尼“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范多尔恩说,“她显得宽心了”;而老霍伊泽则这么说———“不知怎么她竟如释重负”。两种说法中都说“不知怎么”,当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也为人们想象莱尼为什么沉默寡言提供了一丝线索。玛格蕾特是这样说的:“她显得并不消沉,相反,我倒觉得她依然振作或者说重新振作起来了。修女拉黑尔的神秘消失对她来说,要比父亲的丑闻和母亲的去世严重得多。”实际情况是,从此莱尼得听候调遣参加工作,由于一位“有一些门路”、不愿披露姓名但笔者知道的恩人在幕后活动的结果,她到一家花圈场去工作。

现在为了最后摸清基本情况,需要靠拢一位人物。笔者对此颇费踌躇,之所以犹犹豫豫,是因为虽然有不少此人的照片,还有大量人证,多于莱尼的,但是,因为———或者说尽管有这么多人证,却产生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形象。此人就是莱尼的父亲胡贝特格鲁伊滕,他在一九四九年死去的,终年四十九岁。除了直接和他有关的人—如马尔娅范多尔恩、霍伊泽、洛蒂霍伊泽、莱尼、莱尼的公婆和小叔子———以外,还将二十二个人找到了,这些人都是在他处于种种不同的境况下与他相处的,大部分与他共事过,他的上级是其中的一个,大多数是他的下级。有十八人来自建筑业,四人担任了公职:建筑师、律师,以及一个退休的狱吏。由于他们除一人外都在他手下工作过,有技术员、绘图员、土木工程师、设计师,他们如今已是四十五岁至八十岁的人了。因此,也许最好先听取他们的介绍。在这之前,先提供了有关格鲁伊滕的基本情况:胡贝特格鲁伊滕,生于一八九九年,学过泥瓦匠手艺,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年(“普通一兵,无精打采”———老霍伊泽语),战后短期内升任了领班,一九一九年跟“比自己身份高”的莱尼的母亲结婚。她名叫海伦妮巴尔克尔,父亲是一位职位相当高的官方建筑师。她结婚时给他带来一包早已一文不值的土耳其铁路股票,但主要的是一幢地段很好的坚固的公寓楼房,也就是后来莱尼出生的那幢房子。此外,是她发现“他有才能”,劝他去攻读土木工程,有三年之久。老格鲁伊滕很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上过三年大学,他的妻子则喜欢谈到“这段大学生活”,“虽然艰苦,却美好”。这使老格鲁伊滕感到难堪,他显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大学生。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九年大学毕业后,他当了一名倍受欢迎的建筑工程承包人,较大的工程也承包(并非没有岳父的帮助)。一九二九年,他创办了一家建筑公司,一九三三年以前一直惨淡经营,从一九三三年起开始扩大经营规模,一九四三年初达到成功的顶峰;接着有两年时间坐牢,强制劳动,直至战争结束,一九四五年回到家里,所有抱负已荡然无存,满足于组织一个小小的瓦工队,就这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去世,“过着不错的日子”。此外他还当过“包拆废屋者”。如果向家庭以外的证人问到他在事业上雄心勃勃的动机是什么,有些人完全否认他有这种雄心,另一些人则把这种雄心说成是“他的天生特性”。十二人否认他有雄心,十人主张“天生特性”论。所有的人都否认,连霍伊泽这把岁数的老人也否认他有一丝一毫的建筑师才能。甚至说他连一个“普通建筑匠”的才能都没有。有一点大家没有争议:他是一个优秀的组织者和调度者,他的公司即使拥有近万名职工时,他也“全局在胸”。值得注意的是:这二十二名家庭外的证人中有五人(两名“否认有雄心”派,三名“天生特性”派)不约而同地称他为“爱冥思苦想的人”。问他们何以会想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定义,三人简单地说:“是啊,正是一个爱冥思苦想的人———爱冥思苦想的人就是爱冥思苦想的人呗。”只有两人对他可能想些什么这个问题作了补充说明。已退体的建筑高级工程师海因肯(如今住在农村,种花,养蜂。奇怪的是,没有问他,他就说讨厌鸡———“我讨厌鸡”每说两句就插进一句)把格鲁伊滕的冥思苦想说成是“一清二楚的关于存在的思考———你要是问我,存在主义的冥思苦想者,他就是一个,总是同某种阻碍他前进的道德观念发生冲突”。另一个名叫克尔恩,五十岁上下,干劲仍然很足,是个土木工程师,如今在联邦政府供职。他这样说:“嗯,当年我们都认为他生气勃勃,他也确实如此。由于我自己完全缺乏朝气(这是他不打自招,确实如此———笔者),我对他当然十分钦佩,尤其是他这样平平常常出身的人却善于同那些要人打交道,巧妙地把他们对付,做得头头是道。不过,每当我有事找他———我常有事找他———经常发现他在写字台前坐着出神,正在冥思苦想,如果你要问的话,确实是在冥思苦想,不是想自己的生意。他引起我深思:我们这些缺乏朝气的人,对待生气勃勃的人是多么不公正啊。”向老霍伊泽最后谈到“爱冥思苦想的人”时,他惊讶地抬起头来说:“我决不会想到这个字眼的,不过,现在听到这个词,我要说:不仅有道理,而且完全恰当。我毕竟是胡贝特的教父,他是我的表弟。战后(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笔者)我曾帮过他一点忙,他后来极其慷慨地帮助过我。他创办建筑公司那年,我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他还是立即聘请我当总会计师,当他的代理人,后来成了他的合伙经营者———是啊,他很少笑,不错,他不仅有点像赌徒,而且很像赌徒。后来大祸临头,他为什么干那事我不知道,也许‘爱冥思苦想的人’这个字眼可以说明这一点。只是他后来跟我们的洛蒂干的那种事,恐怕没有经过冥思苦想吧。”至今健在的二十二名前同事中,没有一个否认格鲁伊滕慷慨大方,都说他“待人和蔼,头脑冷静,讨人喜欢。”格鲁伊滕在一九三二年濒临破产时说过一句话,笔者分别询问过的两名证人都提到了它。时间一定是在布吕宁下台后的数星期。马尔娅范多尔恩引用的这句话如下:“我闻到了混凝土的气味,孩子们,我闻到几十亿吨水泥的气味,闻到地堡和兵营的气味。”而霍伊泽却是这么说的:“我闻到了地堡和兵营的气味,孩子们,至少可供两百万军队使用的兵营。只要我们挺过这半年,就能取得了成功。”鉴于有关老格鲁伊滕的材料十分丰富,此处不能一一列举每个提供情况的人。可以担保,笔者不辞辛劳去收集相当客观的材料,即使是对只在幕后起重要作用的次要人物也是如此。有关老格鲁伊滕对于马尔娅范多尔恩谈到的情况,人们得留点神,因为她和他岁数相差不多,又来自同一个村子,所以不能排除她曾爱过他,对他至少有过意思,因此先入为主。不管怎么说,她是在十九岁那年来到新婚的格鲁伊滕家当女仆的。半年前,在海伦妮的父亲邀请他参加的一次建筑师舞会上,格鲁伊滕使刚满十七岁的海伦妮巴尔克尔一见倾心。至于他自己是否也对她一见倾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小两口儿将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姑娘雇佣———人人都说她生气勃勃、青春年少———是否合适,也许值得怀疑。无可怀疑的是,马尔娅谈到莱尼的母亲时几乎没有一句好话,对莱尼的父亲则顶礼膜拜,不减当年,几乎像是站在长明灯前,在蜡烛光或电灯或霓虹灯下瞻仰慈悲的耶稣或圣约瑟的画像。甚至范多尔恩的一些话使人认为,也许她愿意同胡贝特格鲁伊滕私通。比如她说,他们夫妇关系从一九二七年起就“岌岌可危”了,而把他妻子不能或不愿再给他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她都愿意。这已是相当清楚的暗示,再加上她还羞答答地低声补了一句:“我当时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人。”这就再清楚不过了。当直截了当地问,她的暗示是否指那种被认为是夫妻关系核心的同床共枕关系已经终止时,范多尔恩以其惊人的坦率方式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接着,她那双仍富于表情的褐色眼睛———当然是默默地———告诉笔者,她掌握这一点,因为她不仅是家庭生活的旁观者,而且也是床上用品的管理者。当进一步问是否她相信格鲁伊滕“在另外寻求安慰”时,她斩钉截铁地断然否定,并补充说(笔者几乎确有把握,在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抑制的呜咽声):“他像修道士一样生活,可他并不是修道士。”将胡贝特格鲁伊滕生前的照片看一看———在此不予考虑孩提时期的照片,需要认真观察的第一张照片是毕业照———在一九一三年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孩子,高鼻子,金黄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有那么一股“牛劲”,,不像照片上他的同学们那样死板,犹如刚入伍的新兵。人们马上就会相信那种只是口头流传而被教师、神甫和家庭说得有些神乎其神的众口一词的猜测:“这孩子一定会有出息的。”有什么出息呢?第二张照片是他学徒满师时的照片,那是一九一七年,他十八岁。后来在这张照片上,可以找到用于他身上的“爱冥思苦想的人”这个字眼的心理依据。他是个严肃的小伙子,一眼就能看出,他那显而易见的善良只是在表面上与他明显的坚强果断不相称。由于他总是拍正面照———莱尼的小叔即上面提到过的海因里希普法伊弗,用一架蹩脚的方盒子照相机在一九四九年给他拍摄的最后几张照片除外———因此,从来他的鼻子的长度与脸部其余部分的比例就难以看清或弄清。就连一九四一年用自然主义手法给他画像(一幅油画,真不赖,色彩虽然太淡———在显然使人不快的环境中,笔者从一个私人手中仅瞅过这幅画一眼)的那位著名的肖像画家也没有趁此机会,至少给格鲁伊滕画一幅大半面侧身像,因此只能推测:他身上的时髦服饰如果脱掉,他的样子很可能像布什油画中的人物。对于床上用品的秘密,马尔娅只是作了暗示,而谈到厨房秘密时她则毫不隐讳:“她不喜欢味浓的香料,而他什么都要加足香料———这就带来了麻烦,因为什么菜都往往得分开调味:给她的一份做得淡些,给他的一份味要浓些。后来到了这种地步:他在桌上还要给一切都亲手加佐料;他小时候村里人就都知道,给他一条泡黄瓜比给他一块蛋糕还要使他高兴。”其次值得一提的照片是他们在卢塞恩照的蜜月旅行照。毫无疑问,海伦妮格鲁伊滕太太显得很可爱:娇媚温柔,和蔼可亲。可以看出———所有知情人,马尔娅甚至也不否认:她会弹舒曼和肖邦的作品,法语说得相当流利,会钩织、刺绣等,而且———必须指出,她看来有可能是一个被埋没的知识分子,也许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左派知识分子。当然,正如她所受到的教导那样,她从未“接触”过左拉的作品,而且可想而知,她女儿莱尼八年后向她询问自己的大便时,她是多么吃惊。左拉和粪便很有可能对她来说是一码事。她也许不是当医生的材料,但如果去搞一个艺术史博士学位,那肯定不会有困难。说句公道话,如果能为她创造一些她所不具备的条件,多给点分析性的教育,少来一点伤感的东西,多来点理智,少来点感情,那么,她的寄宿学校生活造成的那种忸忸怩怩、多愁善感的毛病就不会有了,也许有可能成为一个好医生。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那种无聊的作品落到她手里,哪怕是作为有可能阅读的作品,那么,她更有可能成为普鲁斯特的读者,而不是乔伊斯的读者。反正她阅读汉德尔—策蒂和艾伯纳—艾申巴赫的作品,并且大量阅读如今已成为珍贵古籍的有插图的那份天主教周刊,当年这份周刊是这类期刊中最最时髦的读物,类似一九一四至一九二○年前后的《公众》杂志。此外在她十六岁那一年,父母亲还给她订了一份《高原》杂志。这说明她不仅有进步的读物,而且还有最进步的读物。她很有可能通过阅读《高原》熟悉了爱尔兰的今昔,对皮尔斯、康纳利以至拉金和切斯物顿等名字她并不陌生,而且据她至今仍健在的姐姐伊伦妮施威格特———娘家姓巴尔克尔,现年七十五岁,在一家高级养老院里住着,与婉转鸣唱的虎皮鹦鹉做伴,“从容不迫地等待死神的来临”———介绍,莱尼的母亲年轻时就是“叶芝作品德译本的最早读者之一,如果不说是最最早的读者的话,千真万确———我自己知道,因为是我送给她书的———她读过一九一二年出版的叶芝散文集,当然还读过切斯特顿的作品”。这里并不是想要用一个人的文学修养高低来对他进行褒贬,只是借以说明在一九二七年前后就已显示出悲惨阴影的背景。看一看这张一九一九年的蜜月旅行照片,毫无疑问的一点就是:无论莱尼的母亲失意到何种程度,也决不至于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她看来不像一个耽于肉欲的人,谈不上有丰富的荷尔蒙,而他却是个荷尔蒙很丰富的人。完全有可能,他们俩———他们相亲相爱是不容怀疑的———在性爱方面毫无经验就从事了婚姻的冒险。格鲁伊滕在最初几夜可能动作虽然谈不上粗野,却有点操之过急吧。至于他和书的关系,笔者决不想听信一位有“建筑界大亨”之称的仍健在的业务竞争者的判断。他是这样说的:“这个人和书嘛———他的总账簿也许是他感兴趣的一本书。”的确,有据可查,胡贝特格鲁伊滕没有读过多少书,在他学工科时不得已读过专业书;此外,有据可查,他还读过一本通俗的拿破仑传记;再者,据马尔娅和霍伊泽两人一致提供的证词,“后来看看报,听听收音机,他就满足了。”找到施威格特老太太之后,也就弄清楚了在此之前一直搞不清楚而且没有得到解释的一句话。这句话是马尔娅说的,一直记在笔者的笔记本上没有划掉,险些成为了不耐烦的牺牲品。她责怪格鲁伊滕太太“对她的芬兰人完全入了迷”。由于她所说的“芬兰人”决不可能指的是同名皮肤病(马尔娅:“皮肤?不,不,她的皮肤棒极了,我指的是真正的芬兰人”),而且在得到的证词中也没能发现她与芬兰有什么牵连,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因此,它指的一定是“芬尼亚人”,因为格鲁伊滕太太对爱尔兰罗曼蒂克的偏爱后来竟达到了伤感的地步。反正叶芝是并且始终是她所喜爱的诗人。由于格鲁伊滕和他妻子之间从来不写信,只有范多尔恩提供的情况(在这一方面她的话十分令人怀疑),因此只得根据那张在卢塞恩湖畔林荫道上拍摄的蜜月旅行照作出了肤浅的分析。从反面说,这对夫妇看来在情爱甚或性爱上并不和谐。确实如此。在后来的许多照片上得到证实的情况从这张早期照片上也可以清楚看到:莱尼更像父亲,海因里希更像母亲,莱尼尽管在香料以至小面包等方面更像母亲,而且在对诗歌和音乐的爱好上确实像母亲。假定问马尔娅和格鲁伊滕如果成为夫妇,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那么,反面回答比正面回答要容易:决不可能是羊皮纸皮肤的修女和耶稣会教士在数十年之后还能马上想得起来的那种孩子。这对夫妇之间不管有过什么不顺心或误会,最了解格鲁伊滕家庭生活的人,甚至连有醋意的范多尔恩也证明:他对她从不粗野无礼或者不温存体贴;她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看来是有案可查的。那位施威格特老太太,娘家姓巴尔克尔,但叶芝或切斯特顿看上去一点也不欣赏。她坦率承认,自从妹妹和妹夫结婚之后,她就“不大愿意”同他们往来:她宁愿看到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位诗人、画家、雕塑家,或至少同一个建筑师结婚。她没有直率地说格鲁伊滕太粗俗,而是从反面说:“不够文雅”;她问到莱尼的情况时,仅仅说了声“嗯啊”。恳求她再多谈一些莱尼的情况,她始终是那一声“嗯啊”。相反,她却毫不犹豫地声称海因里希像巴尔克尔家的人,就连海因里希对她儿子艾哈德之死“实际上是负有责任的,那种事他自己决不会干出”,也未能减少她对海因里希的好感。她说他“过激,非常过激,但有才华,几乎是天才”。而笔者有一种模糊的印象:对自己儿子的早死她并不十分伤心,只是说什么“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尤其是谈到她儿子以及海因里希时,她竟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这句话需要多方面核实和历史的纠正。她是这样说的:“他们两人好像是在朗热马尔克阵亡的。”考虑到没头没脑地提起朗热马尔克、朗热马乐克神话,考虑到一九一四年和一九四○年的区别,再考虑到在此一一无需澄清的四五十个复杂的误会,那么,也许就不难理解,笔者在与施威格特太太告别时虽然彬彬有礼,却很冷淡,尽管不是永别。他后来从证人霍伊泽处得知,迄今一直不明不白的施老太太的丈夫就是在朗热马尔克身负重伤的,住了三年在野战医院。“他简直被子弹打得体无完肤”,他一九一九年同义务护理他的伊伦妮巴尔克尔结婚,生了儿子艾哈德,但施威格特先生———“吗啡瘾很大,瘦弱不堪,在身上几乎连打针的地方也找不到”———在一九二三年去世,终年二十七岁,职业名称是大学生。因此也许有人会想,这位异常优雅的施威格特太太心里巴不得她的丈夫战死在朗热马尔克呢。她靠当地产经纪人为生。格鲁伊滕的买卖从一九三三年起开始发展,起初稳步上升,一九三五年起大幅度增长;一九三七年起直线上升。据从前的同事和一些专家说,靠修建齐格菲防线他发了一笔“大财”,但据霍伊泽讲,他从一九三五年起就“以重金购进可以收买的最优秀的要塞地堡专家”,“派上用场”是过了很久以后的事。“我们总是使用贷款,其数额之大,使我今天仍晕头转向。”格鲁伊滕干脆把赌注押在他所说的一切政治家的“马其诺情结”上。“马其诺神话即使破灭多年之后,它仍将(霍伊泽引述格鲁伊滕的话)继续起作用并将永远起着作用。只有俄国人没有这种情绪,因为他们的边界太长,他们负担不起,但这一点对他们究竟是祸是福,尚待日后见分晓。反正希特勒有这种情结,他尽管宣传运动战,实行运动战,要塞地堡情结他自己就有,这你会看到”(1940年初,讲于法国和丹麦被占领之前)。不管怎么说格鲁伊滕公司到了一九三八年,规模已相当于一九三六年的六倍,而一九三六年则是一九三二年的六倍;一九四○年更增为一九三八年的两倍;“到了一九四三年增长的比例就根本无法确定了”。老格鲁伊滕有个特点得到大家公认,尽管用了不同的字眼:有人说他“胆大”,有人说他“无畏”,少数两三个人说他“狂妄”。今天专家们仍证实,无疑很早格鲁伊滕就招聘和挖来了最优秀的地堡专家,后来还毫无顾忌地将曾参加过修筑马其诺防线的法国工程技术人员雇佣了,而且他“十分清楚,在通货膨胀时期对职工工资抠抠唆唆是荒谬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军工生产的前高级官员语)。大价钱是格鲁伊滕肯出的。那年他四十一岁。穿上“用贵重但又不是贵得扎眼的料子”定做的服装,使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成了一位“仪表堂堂的绅士”。他对自己成为暴发户也毫不感到羞愧,甚至对一名工作人员(维尔纳封霍夫高,出身名门望族的建筑师)说:“一切财富都是从无到有,府上的财富也是如此,当年刚发家的时候也不是很富足嘛。”格鲁伊滕拒绝在当时专供富裕起来的人大兴土木的一段市区内修建别墅(他至死屡教不改,念“别墅”成“别野”)。如果把格鲁伊滕看成一个头脑简单、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粗人,那就不太合适了。他具有一种既学不会也无法继承的本领是:知人之明。他的所有工作员,建筑师、技术人员、商人,都钦佩他,大多数人都敬仰他。他对儿子的培养教育作了精心安排并对之进行密切注意和监督,他的孩子,他经常去看望,很少接他回家,因为他———据霍伊泽证实的惊人说法———不想让生意经玷污孩子。“孩子成为一名学者,是他想要的,不是当什么教授,而是当一个我们曾为之修建别墅的那样的人。”(据霍伊泽说,这里指的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罗马语语言学家,见识此人的藏书和“对人坦率真诚的态度”,曾使格鲁伊滕一定敬佩不已。)他对他儿子十五岁时“西班牙语还没有说得像我所期望的那么好”感到焦急。有一点他从来不干:看莱尼作“蠢货”。莱尼初领圣体时发火一事决没有惹他生气,他听说后哈哈大笑(据了解,这在他一生中实属罕见),他的评论是:“这孩子完全明白自己想干什么。”当他妻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变得有点愁眉苦脸,甚至有点假慈假悲的时候,他进入了“年富力强的时期。他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而且一直到生命终了也不会有,那就是自卑感。他也许有过梦想———对他儿子肯定有过,甚至完全可以肯定,抱有很大的希望他曾对儿子掌握西班牙语。十三年后他和妻子之间不再有夫妻关系(据马尔娅范多尔恩说),他始终没有欺骗过她,反正没有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下流的笑话,他出人意外地厌恶,有时迫不得已参加“男子社交集会”,到了半夜两三点钟难免有人要求找个“热情奔放的切尔克斯女郎”来的时候,他就会公开表示厌恶。格鲁伊滕对下流话和“切尔克斯女郎”的克制态度遭到一些嘲笑,他听之任之,毫不介意(维尔纳封霍夫高语,此人曾经有一年之久,时常陪他参加这种男子社交集会)。越来越不耐烦的读者一定会问,究竟这是个什么人啊?他过着可说是清心寡欲的生活,靠战备和已经爆发的战争发财,营业额由一九三五年全年一百万左右上升到一九四三年每月一百万,就在一九三九年每个季度的营业额肯定已达一百万时,他本人赖以发财致富的买卖,千方百计不让自己的儿子卷进。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年间在父亲和归来的儿子之间产生了紧张乃至怨恨情绪。海因里希那时已从西方世界三座名山上下来,在距离有四小时火车路程的某地参加沼泽排水工程。此时尽管他在父亲的迫切要求下已能读懂塞万提斯的原著,为此父亲付给了一位西班牙耶稣会教士一笔优厚的特别酬金。儿子在一九三九年六月至九月间,回家探亲约七次,九月底到一九四○年四月初,回家约五次。他拒绝了父亲公开向他提出的“后门关系”;父亲“可以轻而易举地”(均系老霍伊泽和洛蒂语)把他“调到合适的环境中去”,或让他退役充当重要的军工生产人员。用早餐时父亲,问起他的身体情况和在部队的生活情况,他从口袋儿掏出来一本书:雷贝特原著,少校阿尔门迪格博士改编的《军队服役教程,反坦克炮兵版》将其中一篇将近五页长的论文(他在信中没有提到过它)朗读了:《敬礼》。该文详尽地阐述了各种军人敬礼方式:行进中的,躺着的,站着的,坐着的,骑在马上的,坐在汽车上的,该谁对谁如何敬礼。要知道,这里说的不是一个整天呆在家里等候儿子探亲的父亲,而是一个此刻已拥有政府提供的一架专机(莱尼非常喜欢乘飞机!),不仅是十分忙碌,而且过分忙碌,忙于处理极端重要事务的父亲,有时不得不勉强抽出时间,取消重要的约会,常常用破绽百出的借口取消与部长们的约会,为的是不将与心爱的儿子会面的机会错过———爱子却对他朗读由雷贝特原著、某个阿尔门迪格博士改编的敬礼条例,而他是多么希望儿子能在罗马或佛罗伦萨的艺术史研究所(或至少是考古研究所)当所长啊!不言而喻,这种在一起喝咖啡、吃早饭和午饭的活动,“对所有参加者不仅不愉快,而且越来越恼人,越来越使人心烦,最后使人感到可怕”。当时二十六岁的洛蒂霍伊泽,娘家姓伯恩特根,是已多次引用其话的那位代理人兼总会计师奥托霍伊泽的儿媳,她给格鲁伊滕当女秘书,她的丈夫威廉霍伊泽也曾有一段时间当过他的制图员。由于在一九三九年关键的几个月里洛蒂在格鲁伊滕身边工作,有时还参加“咖啡聚会”,回家度假的儿子也在场,因此她对格鲁伊滕本人———她说他“十分迷人,不过毕竟当时是在犯法”———的看法,也许应当在这里捎带提一笔。老霍伊泽喜欢谈儿媳妇同格鲁伊滕的“恋情”,“不过当然是柏拉图式的”,他们年龄相差不到十四岁,完全符合他的谈情说爱范畴”。甚至还有这样的说法(奇怪的是它出自莱尼之口,但没有得到直接证实,只由靠不住的海因里希普法伊的意思并不是说她是勾引人的女人’。洛蒂不管怎么说把全家团圆喝咖啡———有时老格鲁伊滕从柏林或慕尼黑,甚至从华沙飞回来参加———说成是“实在可怕”,“简直受不了”。把一天三餐马尔娅范多尔恩说成“可怕,十分可怕”,而莱尼的评论只是“糟,糟,糟”。确有其事,甚至像马尔娅范多尔恩这样成见很深的证人也证实,儿子回家度假,简直使格鲁伊滕太太活受罪:她受不了这一切。洛蒂霍伊泽明确地说,这是“聪明人变相的弑父行为”,并且断言,将上述雷贝特作品中的话引用,其目的是在政治上起破坏作用,“刺痛了格鲁伊滕,因为他参预政治,甚至掌握和事先了解高级政治机密,例如早在占领莱菌兰之前很久就在该地区建造兵营,计划修建大型地下防空工事。正因为如此,他不愿在家里听到有人谈政治。”对这痛苦的九个月莱尼倒没有太深切的体会,可能她不完全像其他观察者那样留心吧。在这期间———大约一九三九年七月———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要求。不,应当说:假如他提出要求的话,她是会答应的。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是否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意中人,但她明白,只有在他提出要求之后,这一点,她才会知道。此人就是她的表兄艾哈德施威格特,他好像朗热马尔克牺牲者和声称是在朗热马尔克阵亡的那位女士的儿子。艾哈德“由于生性极端神经过敏”,在高中毕业考试这样一个严格的关口前败下阵来,甚至连德国青年义务劳动军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部门也暂时打发他回家。为了得到一个他所“讨厌”(马尔娅范多尔恩引用他本人的话)的小学教师工作,起初他偷偷地准备参加拔尖生考试,后来却出乎意料地被征召入伍,与表弟海因里希在那个冷酷无情的机构里相遇了。表弟庇护他,并在回家探亲期间相当明目张胆地帮他同妹妹牵线,他给他们买电影票,“把他们打发走”,他同他们约好看完电影后碰头,“到时候却不去”。就这样在格鲁伊滕家艾哈德度过了他的大部分假期,不,是他的全部假期;对自己的母亲只是偶尔去探望片刻,母亲时至今日因此仍耿耿于怀。她愤愤不平地驳斥这种说法:可能她儿子和莱尼之间存在“有结婚意图”的恋爱关系。“不,不,再说一遍,不———这个嗯啊姑娘———不!”不过,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即艾哈德从第一次休假———一九三九年五月前后———起就拜倒在莱尼的石榴裙下;在这一点上有完全可靠的证人,特别是洛蒂霍伊泽,她直言不讳:“艾哈德肯定要比后来那样子好,无论如何要比一九四一年好。也许不比一九四三年好。”她自己承认曾多次设法把莱尼和艾哈德引到她家去,让他们单独在那里待着,”以便———真该死———终于成就好事。天哪,小伙子二十二岁,身体健康,非常讨人喜欢。莱尼刚十七岁出头,已经———坦率地对你讲吧———情窦初开,她是一个女人,当时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了,可是那个艾哈德的羞怯劲儿就没法提了。”为了不再引起误解,或者说,由于已经产生了误解,这里有必要描述一下洛蒂霍伊泽。她生于一九一三年,身高一米六四,体重六十公斤,一头褐发已经斑白,枯瘦焦黄的脸,尽管未受过正规训练,却能言善辩,可说是个爽快人,比玛格蕾特还要爽快。由于在艾哈德时期她同格鲁伊滕关系相当密切,看来她这个证人要比范多尔恩可靠得多。在涉及莱尼的所有事情上,范多尔恩都倾向于对她顶礼膜拜。问到她和老格鲁伊滕的暧昧关系,洛蒂也坦率地说:“嗯,我们两个当时本来是能有所作为的。我承认,后来在一九四五年做到的那一步他是可以做到的:他的所作所为我几乎都不赞成,但是我能理解,我的意思你明白。他的妻子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被那些军备玩意吓怕了,简直是吓破了胆。她如果是个积极坚定的女人,不那么沉湎于幻想,她就会把儿子藏到西班牙的什么地方去,或是藏在一个修道院里,或是送到芬尼亚国家去,她自己也可以去那里游览观光,当然同样也可以使我的丈夫和艾哈德躲过德国的这段历史。请别误解:海伦妮格鲁伊滕不仅可爱,而且聪明善良。不过她呀,我的意思你明白吧,她跟不上历史的步伐,跟不上,无论是对政治、生意还是对那孩子骇人听闻的自我毁灭,都是如此。别人告诉你的情况确实不错(没有透露玛格蕾特的名字———笔者)。他吞下了整个西方世界———而究竟他掌握了什么呢?一小堆臭屎,要是你问我的话,他面临的是这种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尽是些班贝格骑士,很少提到农民战争。一九二七年,我十四岁那年在夜校听过关于农民战争社会政治背景的课,并且作了大量笔记———我当然知道班贝格骑士和农民战争,风马牛不相及———不过,如果剪掉他的鬈发,剃掉他的胡子,那他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有什么剩下呢?一个相当蹩脚的、俗不可耐的圣约瑟。换句话说:儿子受班贝格骑士影响太深,母亲受《神秘的玫瑰》影响太深———她曾把这本书给我看过,确实发极了,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毫无疑问,她也许只需要注射几针荷尔蒙。儿子海因里希呢,是个迷人的小伙子,远近的女人见到他,没有一个不发出奇怪的微笑。诗人的味道,只有几个聪明的同性恋者和女人才能闻出。当然,他所干的完全是自杀,一清二楚,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艾哈德也拉进去呢?———也许是艾哈德自己愿意被拉进去。人们不得而知,两位班贝格骑士愿意一起死,他们做到了这一点:他们被枪毙了。你知道,在被枪决前海因里喊了句什么?“去他妈的德国!”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教育培养的结果。不过,他既然已参加那个该死的国防军,这也许倒是一件好事:在一九四○年四月到一九四三年五月之间,死亡的可能性还多着呢。他老子门路很多,把档案弄到了手,是某位将军给他弄来的,但他自己从未翻阅过,只是请我把要点讲给他听:这两个年轻人竟想把一门完整的高射炮卖给丹麦人。不过,他们只想要假定的废铁价钱,收它四五个马克。你知道,在审讯中这个文静腼腆的艾哈德说了什么?“我们是为一项高尚的职业,为贩卖军火而死的。”笔者觉得有必要再次把维尔纳封霍夫高先生拜访,此人五十五岁,“在联邦国防军工作过一段时间,我凭着建筑行家的经验为之效劳”。如今在他祖传的湖中堡垒侧翼开了一个小小的建筑师事务所,“只为和平目的及建造住房服务”。封霍夫高(要知道,他没有主动说自己死气沉沉,不过有可能这样做)是个温文尔雅、头发花白的老光棍,据笔者浅见,他开办这个“建筑师事务所”只是好有一个借口,可以一连数小时观赏城堡池塘里的天鹅,观看佃户们地里地外的活动,在田间散步(确切地说:在甜菜田里)。每逢有一架星式战斗机飞过时,他才抬头朝天空恶狠狠地瞪上一眼。他避而不与住在府中的弟弟交往,“因为他背着我用我的名义在我当时领导的部门里搞了几笔交易”。封霍夫高稍微发胖而敏感的脸上显出愤懑的表情,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种抽象的义愤。笔者觉得他是在借酒浇愁,他喝的那种酒如果喝多了,是最危险的:陈雪利酒。至少笔者发现垃圾堆里的空雪利酒瓶多得惊人,而且在封霍夫高的“图纸框”里未开封的雪利酒瓶子的令人不安。有必要去几次乡村酒店,至少可以道听途说地了解到封霍夫高以“我的口被封住了”为由拒绝提供的情况。笔者三次去酒店同十来个霍夫高森村民谈话的概括在下面:村民们明确地同情死气沉沉的维尔纳,尊敬他那个显然生气勃勃的弟弟阿诺德,谈起后者时几乎肃然起敬。显然———据村民们说———在他哥哥领导的联邦国防军机场筹建处,阿诺德依仗基督教民主联盟议员、银行家、国防委员会各派院外活动集团成员的支持,甚至通过对国防部长施加压力终于争取到让“数百年来有名的霍夫高森森林”及其周围的大片农田被选中,用于修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一个机场。这笔交易———按村民们的说法———“有五千万、四千万,三千万起码也有”,而这是“在他领导的部门里,违背他的意愿,在国防委员会的同意下成交的”(村民、农场主伯恩哈德赫克尔语)。在谈到神秘的海因里希—艾哈德事件之前,霍夫高犹豫了一会儿:“对格鲁伊滕我永远感恩不尽,因为他让我当他的私人助理,使我这个年轻人得以逃避参加德国国防军,救了我一命。后来他境遇不佳,作为回报。至少我可以帮他一把,既然你看来很关心此事,我就向你吐露了实情吧。霍伊泽太太并没有看到全部卷宗,也不了解来龙去脉。她看到的只是法院审讯案卷,而且也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行刑队少尉的报告的,事实上这件事错综复杂,我得费好大的劲才能够交待清楚。情况是这样的:格鲁伊滕的儿子拒绝父亲的庇护,但格鲁伊滕却不顾他的反对保护他,设法———对他来说这不费吹灰之力———把他和他的表兄暂且调到吕贝克某军需处去,那是在占领丹麦两天以后。他———我指的是老格鲁伊滕先生———没有料到儿子的倔强。儿子虽然同表兄一起到了吕贝克,但当他看到自己到了什么部门时便立即返回丹麦,既无行军命令,又无调令———说得轻一点,这是离队;说得重一点,这是开小差。这倒还可以补救;无法补救的是这两个年轻人企图把一门反坦克炮卖给一个丹麦人,虽然这个丹麦人并没有买下———买下也等于自杀。荒唐透顶———这仍是一种犯罪行为,任何庇护都无济于事,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必然的事情发生了。明白对你说吧,虽然我们当时正在丹麦承包大工程,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认识,但我作为格鲁伊滕的私人助理,要想搞到卷宗是困难的。等我看到卷宗时,我就把它———清理、删改或———如果你要那么说的话———审订,整理出一份给格鲁伊滕的女秘书霍伊泽太太,因为那里面大谈特谈‘肮脏的交易’,而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些。”想到将自己在市中心的那套有屋顶花园的漂亮的小公寓住宅放弃只是难过地叹一口气的洛蒂霍伊泽,谈起“这件事”来却连声叹息,一支接一支抽烟,动不动就摸一下她那光滑的、剪短的花白头发,从杯中频频地抿一口咖啡。“是啊,是啊,他们死啦,这毫无疑问,不管是因为开小差也好,还是因为企图盗卖那门大炮也好———他们死啦,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死我不知道。我始终有一种印象,这件事带有相当浓厚的浪漫色彩,而且可以想象,他们站在墙根下听到‘瞄准!’的口令时一定又惊又怕。毕竟艾哈德有了莱尼;海因里希呢,他可以得到任何一个姑娘。这两个小伙子干的事,我觉得颇有德国人的风度,而且恰恰是在当时我们正开始承建大型工程的丹麦。好吧。我们可以称之为象征手法,请注意,有三个Ⅰ。数日后在亚眠阵亡的我的丈夫就不是这样,他是宁愿活着的,即使是象征性地活着,也不愿象征性地死去。他害怕,仅此而已。他有许多长处他有,但他们在教会寄宿学校里把这些都毁了,在那个学校他一直待到十六岁,本想当教士,直到他终于认识到了这一切统统是乱弹琴时已经太晚了。从此他背上没有高中毕业的思想负担———他们灌输的结果是这个。后来我们在自由青年联盟里相识,我们那时唱的歌有《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最后一段甚至也会唱———‘同志们拿起枪来,勇敢地投入决战。光荣属于共产主义,未来权力属于它’———当然人们没有教导我们,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八年之交的共产主义已经不是一八九七年的那种共产主义了———我的威廉,会拿起枪的人,不会,决不会,后来他为了这些白痴不得不拿起了枪,他们让他为这种乱弹琴送了命———甚至公司有人说,他的亲老子在格鲁伊滕同意下把威廉从因公免服兵役的职工名单上勾掉了。还有人甚至嘀咕什么乌利亚的妻子,可我哪能干那种事呢?我可不会那样干———像威廉这样忠诚的人,你怎么能背叛他呢?即使在他死后,我也没有马上能做到。至于老格鲁伊滕,不错,他和我当时就能有所作为;我感到他的迷人之处就是这个又高又瘦、长相像无产者的农民儿子,如何成了一个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大人,一位气度不凡的绅士,建筑商不是的,也不是建筑师———而是个战略家。你如果问我的话,这就是除了又高又瘦的身材以外他使我着迷的地方:这种战略天才。即使对理财‘一窃不通’,他也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银行家,我的意见你明白吧。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欧洲地图,插着大头针,有些地方插上小旗,只要看上一眼就够了———他从不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操心。当然,他有非常灵的一着,这完全是从拿破仑那儿看来的———我相信,一部相当乏味的《拿破仑传》是他读过的唯一的一本书———这一着其实很简单,也许谈不上是什么招数,甚至还有一点感情用事。他一九二九开始经营时有点自命不凡,雇了四十名工人、工头等———尽管遇上经济危机,他仍然同舟共济,把大家拉扯着,没有裁减一个人。他不惜对银行耍花招,交换和倒卖汇票,甚至借高利贷———就这样一九三三年,他手下约有四十人,他们绝对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连其中的共产党人也是如此;而他也不许别人说他们的坏话,帮助他们把一切困难克服,包括政治上的困难。你可以想象,在以后这几年中,他们全都飞黄腾达起来,就像拿破仑的军曹一样。他把整个工程都交给他们,他熟悉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妻子儿女的名字也知道,见到他们就问长问短———例如,他知道谁家的孩子留级,等等。他来到工地,看到哪里人手紧张,他就会抄起铁锹或斧头,急需时也开卡车———什么地方真正需要人手,他总是帮一把。就可想而知其他方面了。另外一个秘密:他从不见钱眼开。他当然需要钱支撑门面:衣服,汽车,交际应酬,时而举行一次酒会,但到手的大笔钱又用于投资,除此之外,甚至还借债。他曾对我说:‘洛蒂,借债,多借债,是唯一的办法。’至于他的妻子,不错,‘他有两下子’她是觉察到了———不错,可是他究竟有哪两下子以及由此产生的结果,却把她吓坏了。她本想使他飞黄腾达,帮他掌管家政,等等,但她并不想同一位总参谋长结为伉丽。奇怪的字眼如果你允许我用个,也许你甚至会理解:他是个抽象派,她是个务实派,看起来尽管也许正相反。天啊,我觉得他干的事是犯罪:为那些人修建地堡、机场和总部,我如今去荷兰或丹麦,在海滨就会看见我们修建的地堡,我会感到恶心———不过那是个强权时代,恃强凌弱的时代,他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他对权势本身并不看重,正如他并不看重金钱一样。赌博,是他喜欢的,不错,他是个赌徒———不过他太脆弱了。他们有个儿子,这个儿子不愿被拉出泥坑。”笔者想要让洛蒂回到采访的第二个题目,即莱尼与艾哈德的关系上来,在起初没有成功。她又点燃一支香烟,不耐烦地挥一下手:“这还会谈到的,先让我把话讲完。只是要说清楚一点:我们俩当时我们就合得来,亲昵的动作甚至有一些,或者不管你怎么说,这些对于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呆在一起的四十岁男人来说是动人的。鲜花当然送过,还吻过两次小臂,而真正令人激动的是:有一次,在汉堡一家旅馆里,他甚至陪我跳了半宿舞,这根本不像是他干的事情。你是否发觉,‘大人物’总是蹩脚的舞伴?是啊,除了同我自己的丈夫在一起以外,与其他男人在一起,我是一个相当冷漠的女人,我有一种糟糕的性格,长期摆脱不了:我至死不变心。这可真要命。不是什么美德,其实还不如说是一种耻辱———他们让我的威廉、我的丈夫为了那种乱弹琴在亚眠阵亡以后,孩子们夜里睡觉去了,我独守着空床,你想过那种滋味吗?一九四五年以前,没有一个人,我没有一个人能碰———其实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根本不把守节放在心上。到了一九四五年,已经五年了,我们俩,他和我,才搬到一起住。好吧,莱尼和艾哈德现在就谈吧: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个艾哈德腼腆得没法提———再说,莱尼也是如此,这你要知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神秘复活的佛罗伦萨金发美女或类似的美人,连莱尼那一口极端单调乏味的莱茵地方话,连她那索然无味的表达方式,也都不能使他头脑清醒。她在他看来,十足是个没有知识的人:从前和现在她脑子里有的那一点玄而又玄的分泌知识,即使她讲出来,我想也不会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但他对此毫不介意。是啊,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我们———我是指海因里希、玛格蕾特和我三个人———尽最大努力成全他们俩的好事。要知道,那时候的时间并不多:一九三九年五月至一九四○年四月,也许他总共回来过八次。当然,此事,海因里希和我之间并没有明确谈过,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因为我们看到他们俩多么相爱。看到他们俩在一起,真叫人喜欢,不错,我再说一遍,真叫人喜欢。他们没有在一起睡过觉,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电影票我买了,如《海上战友》这种破片子,或是像《谨防敌人偷听》这种蹩脚货,我甚至让他们去看《俾斯麦》这部电影,因为我想:真见鬼,电影要放三个小时,电影院里又黑又暖和,像是在娘肚子里一样,他们一定会手拉手,或许还会想到(一声苦笑!———笔者)亲亲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会继续发展。可是一事无成,显而易见一事无成。他带她去参观博物馆,向她说明如何区分布什油画的真伪。他试图让她放弃乱弹舒伯特的作品;改弹莫扎特的作品。他给她看诗,可能是里尔克的诗,我记不清了;他后来做了一件起了作用的事:他写诗赞颂她并把诗寄给她。是啊,莱尼是个迷人的姑娘———如果你问我,今天她仍然是这样———连我也有点爱上她了:比方说,有时我们一起外出,我丈夫、我、海因里希、玛格蕾特和他们俩,要是你能看到她和那个艾哈德跳舞的样子,大家真希望能为这两个人准备好一张有天盖的大床,在床上使他们能春霄一度。他后来写诗给她,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她把这些诗拿给我看。我不得不说,诗写得相当大胆。他相当露骨地歌颂她的胸脯,称之为‘沉默的大白花’,说他要‘一片一片剥去花瓣’。他还写了一首确实不错的妒忌诗,也许甚至可以发表哩:‘我妒忌你喝的咖啡,妒忌你抹在面包上的黄油,妒忌你的牙刷和你睡觉的床。’我的意思是说,已相当清楚了这些事,好了,不过纸啊,纸啊”当问起是否莱尼和艾哈德可能背着她、海因里希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时,洛蒂出人意外地脸红起来(笔者承认,在进行常常很吃力的采访时,脸红的洛蒂使他心花怒放),并说:“不,这我很清楚,因为在一年多以后她和那个阿洛伊斯普法伊弗私奔,接着又愚蠢地与他结婚,阿洛伊斯后来对弟弟海因里希夸口说———海因里希向我又傻乎乎地转述———他‘发现莱尼是个黄花闺女’。”洛蒂仍然脸红不止。问她这个阿洛伊斯普法伊弗是否可能向弟弟海因里希吹牛,就像显摆一件绝非他取得的战利品那样,洛蒂第一次变得不那么肯定,并说:“他爱吹牛,这倒是差不离———你倒启发了我。”她摇了摇头说,“不,我认为这绝不可能,他们俩尽管有的是机会———不,不。”她说着脸又红了,这使笔者感到惊异。“他死后莱尼的表现不像寡妇,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她的表现,说得具体点,像个精神恋爱的寡妇。”笔者觉得话已说得够清楚了,她的坦率笔者很欣赏,不过仍然不完全相信,他尽管感到惋惜,这么晚才发现证人洛蒂霍伊泽的作证能力。他感到惊讶的是,莱尼在她一生的这个时期变得爱说话,几乎可以说很健谈。对此,洛蒂霍伊泽———现在变得更加沉思、更加平静,不再那样滔滔不绝了,有时几乎是在冥思苦想地看着笔者———作出说明:“显而易见,她爱上了艾哈德,她充满期望地把他爱着,你可以想到其中的含义吧,有时我觉得她正想采取主动。嗯,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或透露给你,有一次,我看到了莱尼如何疏通堵塞的抽水马桶,这姑娘真叫我吃惊。那是一九四○年一个星期日的晚上,我们在玛格蕾特的家里玩,喝啊跳啊———我丈夫威廉也在场———突然发现马桶堵了,这事真教人恶心,实话对你说。有人把什么东西扔进里面———后来发现是一个相当大的烂苹果,堵住了排水管,于是男人们都来排除这个不尴不尬的故障:先是海因里希,他用一根通条捅了半天,毫无结果。接着是艾哈德,他采用的方法一点也不笨:从洗衣间拿来一根水管,一头塞进令人作呕的污水中,满不在乎,然后从另一头拼命往管子里吹气,用物理方法试图产生压力冲掉堵塞物———我的丈夫威廉当过管道安装工,后来又先后当过技术员和绘图员,他由于非常怕脏,由于我和玛格蕾特恶心得难受———你知道是谁解决的问题?是莱尼。干脆她用手去掏,用的是右手,我还清楚记得她那好看白净的手臂一直到肘部以上都沾满黄色污物,她掏出苹果向垃圾箱里丢———全部可怕的污水立即都流走了,莱尼去洗手了———当然洗得很仔细,而且洗了又洗,使劲用科隆香水搓手臂,还说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一句话,使我目瞪口呆:‘我们的诗人都是最勇敢的厕所清洁工。’我现在认为,她是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我的意思是说,她会一把抓住这个艾哈德,他肯定不会反对。再者我还想起:我们当中谁也没有见过玛格蕾特的丈夫。”洛蒂霍伊泽的说法由于同玛格蕾特不尽一致,所以还得再找后者核实一下:她是否在自己家里曾几次同洛蒂所说的那些人跳舞?是否有可能在所谓“弗伦斯堡事件”的那次经历之前很久,就已同海因里希发生过更亲密的关系了?玛格蕾特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变得温柔愉快,带着一点忧郁的神色说:“我可以明确否定后一个问题,这事我应当知道而且没有理由不承认。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我的丈夫介绍给了海因里希。施勒默很少在家,他究竟是个军火商还是个密探,我从来没有弄清楚,反正他有的是钱。他要求我的不过是要我接到他的电报后‘为他准备好’。他岁数比我大,当时三十五岁上下,人并不坏,穿着讲究等等,可以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俩很投机。海因里希嘛,他是个情场老手,但不一定是奸夫———当时他还不是这种人。我一直是个淫妇,但他还不是———他由于遇见我丈夫之后就缩手缩脚,因此当时没有得手。不过另外那件事———这只能是洛蒂告诉您的,我见过他不止两次,也和他跳过舞,在我家里和其他人跳过舞———这确有其事,我们见面次数肯定不超过四次。”问到艾哈德和莱尼的情况时,玛格蕾特笑了笑说:“我根本不想刨根问底,当时也不想刨根问底。这与我有什么相干?那些细节肯定与我无关。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我都不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接过吻,有没有至少亲亲热热地动手动脚,有没有上床睡过觉。我是说,就在我家里,或是在洛蒂家里,或是在格鲁伊滕家里———他们俩在一起我觉得真是珠联璧合,还有他写她并寄给她的那些诗,莱尼忍不住拿给别人看,在那几个月里,她第一次打破了沉默寡言的状况,之后又变得不爱开口了。第一个究竟是艾哈德还是那个愚蠢的阿洛伊斯,难道这就那么重要吗?那有什么区别?您还是算了吧。她爱他,脉脉含情,如火如荼,如果说到那时还没有成事的话,那么到下一次休假时就会成功,这我可以打保票。事情的结局您知道,在丹麦一个墓地的墙下,一命呜呼了。您去问问莱尼吧!”去问问莱尼吧!说起这事来容易。莱尼不让人提问,如果问她,她也拒不回答。老霍伊泽把艾哈德事件说成是“动人的、完完全全具有浪漫色彩的事件,结局虽然很悲惨。仅此而已”。拉黑尔已死,那个B.H.T.对艾哈德之事当然一无所知。由于莱尼经常去修道院,拉黑尔定然知道一些情况。普法伊弗一家是后来才闯入她的生活的,她肯定不会把自己认为“宝贵的”大事告诉他们。笔者叹息着向马尔娅范多尔恩去请教,原来“宝贵的”是指艾哈德事件。根据她对格鲁伊滕夫人的言论而对她产生的一些过于仓促的看法,笔者自己需要纠正。只要不涉及格鲁伊滕夫人及其丈夫,范多尔恩表明,提供完全精确乃至细致入微的情况,她是能的。在她的乡下退休处笔者找到了她。周围是一片紫菀、天竺葵和秋海棠。她一边给鸽子喂食,一边抚摸着她的狗———一条相当老的杂种长鬈毛狗———说:“嘿,莱尼一生中这件宝贵的事,您可别提,这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那两个人,简直像童话故事。他们显然已相爱,彼此非常知已,我曾有好几次看见他们坐在起居室里,就是莱尼现在租给葡萄牙人住的那间屋子,从橱柜里取出最好的瓷器和茶叶,喝茶———莱尼从来不爱喝茶,但和他在一起就喝。他没有具体抱怨当兵的事,厌倦和反感但显而易见流露出了,以致莱尼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安慰他,可以看出,单是这种接触就使他心绪不宁,或者也可以说使他心荡神移。机会他有的是,可以完完全全占有她,她已准备好,她站着———既然要我说,请原谅我说句粗话———在那里她已躺着等他,只是莱尼有点性急,是啊,是啊,性急———生理上也按捺不住。没有恼火,不,没有生他的气———他如果能有接连两三天呆在那里,那么,情况就会不同。我是个老姑娘,没有和男人在一起的直接体会,但我对男人的观察相当仔细。我来问您,一个男人回家休假,口袋里装着回程车票,心里老是惦记着列车时刻表,惦记着按时返回营房,或是惦念前线指挥部,那会是什么样子呀!我这个老姑娘,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是个少女,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作为目光敏锐的女人有所体会,我告诉你吧:对丈夫和妻子来说休假都是活受罪。人人都知道,男人回来休假,什么是夫妻俩要干的———每次都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度过新婚之夜———而人们是不大懂得体谅别人的,旁敲侧击,飞短流长,我们村子反正是这样,城里也一样,比如洛蒂的丈夫威廉总是被弄得满脸通红,他可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人。也许您以为我不知道,我父亲在战时休假回家要干什么吗?———至于艾哈德嘛,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征服莱尼———他该怎么办?匆匆忙忙、冒冒失失地行事,他可不会干,他写的诗已经够明白了,几乎太露骨了。‘你是大地,我未来的归宿’———还有比这更清楚的?不,他就是没有时间,他没有时间。想想看,他和莱尼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也许只有二十小时———而且他又不是冒失鬼。莱尼并不怪他,只是感到伤心,可是她已经作好准备啦。甚至她母亲也知道这一点,我告诉您吧,这是她所希望的。我曾看见她怎样关心莱尼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那件桔黄色大开领连衣裙,将合适的首饰配上:她给她戴上一对珊瑚耳环,看上去就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还给了她时髦的轻便皮鞋和香水,把她打扮得像个新娘子,连她也知道并且希望他们俩能成———但是没有时间,只是没有时间———只要再有一天,莱尼就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咳!莱尼真倒霉。”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去拜访施威格特太太。门房打电话去问,说“她有请”,不是很不乐意,显然不太耐烦,喝着茶,却不向客人敬一杯,同意“再回答几个问题”;是的,她儿子曾引着这个“嗯啊”姑娘来见她,她强调介绍和引见这两个词的不同:也没有必要进行介绍,她早就认识这个姑娘,对她所受过的教育情况和经历也有所了解。他们当然,是“在谈情说爱”,但要说曾打算永结同心即所谓结婚,她再次认为决无可能,不会像她妹妹和这个姑娘的父亲那样永久结合。她主动提到,这个姑娘有一次也单独来看过她,并且———说句公道话———在喝茶时落落大方,唯一的话题是———不错,听起来奇怪,但确实如此———石楠。姑娘问她何时何地石楠开花———现在是不是开花?“那是三月末,您要知道,我觉得好像是在和一个低能儿谈话”。居然会问三月底———那是在一九四○年的战争时期———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石楠是否开花。对大西洋石楠和岩石楠的区别这姑娘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它们不同的土壤要求,最后,施威格特老太太说,万事大吉———她显然认为,儿子死于德国国防军行刑队之手要比他有可能与莱尼结婚好一点。必须承认,施威格特老太太以极其简要的方式揭示了某些内幕,那个暧昧费解的“芬兰人”之谜她澄清了,或者至少有助于弄清这个问题———考虑到莱尼在一九四○年三月底竟登门拜访艾哈德的母亲,和她谈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石楠。再者,据范多尔恩说她已作好了准备,洛蒂霍伊泽认为她甚至打算采取主动,她再一次回忆于仲夏夜躺在石楠丛中仰望星空的那段经历,那么,甚至可以客观地得出结论:她是打算去北方找艾哈德,与他在石楠丛中成就好事。我们根据植物生长和气象条件客观地断定,这种打算注定要受挫于潮湿和寒冷,但也无可否认,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某些石楠丛生的荒野,至少就笔者所知,有时三月间确实是温暖干燥的,即使时间很短。玛格蕾特经过反复追问,终于透露,莱尼曾请教过她,如果想和一个男人相会,该怎么办才好。玛格蕾特提到她父母宽敞的、有时十分安静的七居室住时,说这话时脸红的倒不是莱尼,而是玛格蕾特,莱尼听了把头摇摇,后来又提到在这套住宅里有她自己的一间屋子,可以锁上门不让人进来,莱尼听了又摇摇头。玛格蕾特最后,变得不耐烦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她讲明,毕竟还有旅馆可租。莱尼提到了,她同年轻建筑师的那次失败的冒险,说出了一种想法。玛格蕾特认为这是“莱尼迄今最秘密的心里话”,勉勉强强才告诉笔者。她的想法是“那事”不一定而且也不允许“在床上”干,而是在室外干。“到野外去,到野外去。一起上床,这一套我才不希罕呢。”莱尼承认,对于夫妻生活来说,有时床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和艾哈德,她可不愿头一回就上床。她本想到弗伦斯堡去,后来又决定推迟到五月才去———因此,由于战争风云她与艾哈德的幽会才成了画饼。是否如此?无人确切知晓。据所有亲属和非亲属证人反映,一九四○年四月至一九四一年六月这一年多,可以一言以蔽之:阴郁。不但莱尼的好心情已消失,而且又变得不爱讲话,食欲甚至也减退了。开汽车的兴致暂时消失了,乘飞机的乐趣———她曾同父亲和洛蒂霍伊泽三次飞往柏林———也消失了。只是每周驾驶汽车一次,开上几公里去将拉黑尔修女找到。有时一坐就是半天,她和拉黑尔谈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B.H.T.也不知道。拉黑尔从一九四一年五月起,再也不曾进过他的旧书店,而他———显然由于懒惰或不动脑筋———也没有想到去看她。一位年轻姑娘,十八岁半,只穿黑色衣服,她那外分泌的唯一产品是一样复杂的东西:眼泪。她一九四○年的夏、秋、冬三季,出入修道院的大果园。数周后,洛蒂的丈夫威廉霍伊泽的噩耗又传来了,因此,哀悼者中间又增加了老霍伊泽、他的妻子、洛蒂及其五岁幼子维尔纳,当时还在娘肚子里的小儿子库特是否也哭过,那就不得而知了。对眼泪笔者无能为力而且也认为自己不适宜进行探索,因此手头现有的参考书,最好翻一翻,查阅眼泪产生的原因及其化学和物理成分。一家有争议的出版公司出的一九六六年版七卷本百科词典对眼泪作了如下的解释:眼泪,拉丁语为Iacrimae,泪腺分泌的液体,能润泽眼结膜囊,防止眼球干燥,不断将眼球表面的微量异物清洗。它(大根指液体———笔者注)经眼眶内下角的泪道流入鼻腔。受刺激或情绪激动时,泪液的分泌量增多。“哭”的释义在同一本参考书中可以看到:哭,与笑均为危象即悲伤、感动、愤怒或快乐的表现形式,心理学上讲是一种精神解放企图。有眼泪分泌、啜泣或剧烈震动相伴,与植物性神经系统和脑干有关。分强制性哭和不能控制的啼泣痉挛两种,后者在心情抑郁、躁狂抑郁症、多发性硬化症时发生。这一小段简明资料也许会使可能感兴趣的人哑然失笑,这种反射的解释他们或许也想看到,因此,这里也将有关条目抄录于后,以免除购买百科词典之烦,必要时也免除了查阅之劳。笑,人类学上(所有着重点均非笔者所加,下同)指危机情况下精神状况的身体反应的表达方式。哲学上分智者的笑、如来佛的微笑、蒙娜丽莎充满对存在的自信的微笑。在心理学上表示了,愉快、欢乐、喜悦的面部表情,分为天真的笑、冷笑、自命不凡的笑、感情冲动的笑、开怀大笑、苦笑、狞笑、媚笑等,反映不同的心境和性格。在病理学上有神经系统疾病和精神病引起的不由自主的笑,即阵笑、冷笑和歇斯底里的笑。笑,社会上,有传染性(通过想象产生的观念运动)。由于我们这里不得不进入或多或少是感情冲动的、不可避免是悲剧性的阶段,因此,最好是把概念条目安排得更完整并指出:“幸福”这一词条这本词典没有收,在“幸臣”和“幸田露伴”之间只有“幸福升起”这个矿工用语,词典中倒有“至福”,其释义为:完美持久的个人完成的典范,人人都出于本性追求实现这种境界。到何处去寻求这种最终完成,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将由这决定,他的整个生活内容。按照基督教教义,真正的至福唯有在永恒的真福中才能实现。真福,毫无烦恼和永恒的、罪过的、完美的幸福完成状态,一切宗教均以真福为世界历史的理想目标。天主教教义指的首先是上帝永恒自我存在的真福,世人被恩准与上帝共享其赐福于人的生活是其次,这种真福始于世俗生活中与基督亲近,终于永恒的真福(包括复活和末世论对整个现实的改造)。在于与上帝的意旨新教认为完全一致、人类的真正命运、人类的拯救和超度。详尽的解释由于对T、W、L和G已作了,这些解释作为资料随时可供查阅,因此本文无需再描写种种心境,只是偶尔指出词典中这方面的定义,并且就可以采用相应的缩写了。T、L和W仅仅在危机情况下出现,因此这里也许应当向所有在一生中没有遇到过危机、不受危机影响或者能抵抗危机的人,向从来不曾流过一滴T,与W无缘,从来没有为什么人哭过以及按照规定忍住任何L的人表示祝贺。结膜囊从未发挥过作用,历尽艰险从不掉泪,从来不曾动用过泪管的人是有福的。自己的能牢牢控制脑干,对存在始终充满自信,除发出智慧之笑外从不忍俊不禁的人也是有福的!对自己的存在充满自信的如来佛和蒙娜丽莎万岁!由于必然会发生痛苦,这里也得提到,不过无需摘引词典的整个词条就可以了,只引用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感受S的程度因人而异,尤其是因为继肉体的S之后还会出现精神上的S,二者一起产生主观的S。莱尼和所有当事人由于不仅有S,还有烦恼,这里因此再迅速摘引词典中有关烦恼的主要释义,以充实我们的资料:人们的烦恼程度是与生活中美好的事物受到的触动的程度和天生的敏感程度成正比的。第一字母,笑和烦恼的相同,今后就以缩略语L1来说明人们的心境。确凿无疑的有一点:格鲁伊腾和霍伊泽两家的所有有关人员,包括与两家关系同样密切的马尔娅范多尔恩在内,他们一定是受到了生活中一些十分美好的事物触动。莱尼的情况令人担忧:她日见消瘦,不了解内情的人称她为爱哭的姑娘。她那一头美丽的头发虽未脱落,却逐渐失去了光泽,连马尔娅的高超的烹汤手艺———这种手艺尽管她总是含着T施展,天天给莱尼变换花样,烹煮名目繁多的汤菜,并买来刚出炉的新鲜小面包———莱尼的食欲不振也未能消除。从莱尼父亲手下的一名职员当年偷拍的、后来由马尔娅收藏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莱尼显得憔悴,由于S和L2而脸色苍白,是W和T使她变得虚弱不堪,毫无L1的意思。莱尼是个寡妇,洛蒂霍伊泽否认了,难道这话不完全属实?莫非莱尼在向洛蒂隐瞒的更深一层上确实是寡妇,而不仅仅是精神恋爱?不管怎样,莱尼主观上的S一定很厉害。其他人也不稍好一些。这时她父亲不再只是冥思苦索,他变得忧郁起来(据所有接近他的人介绍),他“变得精神恍惚”。老霍伊泽由于同样意志的消沉,洛蒂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格鲁伊滕太太反正整天在卧室里呆着,“有时喝几口汤,吃半片烤面包”,昏昏沉沉地等待死神光临。而这个时期公司的业务不仅继续欣欣向荣,而且还在扩展,老霍伊泽的说法因此是比较可信的:“公司根底很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雇用的审计师、设计师和建筑师都忠心耿耿,业务因此得以照常开展,至少在胡贝特完全不工作的那一年是如此。不过,主要是有公司的元老们充当顶梁柱———此时他们已有好几百人,公司由他们掌管!”如果偏要由洛蒂霍伊泽来为老格鲁伊滕一生中没有澄清的一段时间将材料提供,那就未免太尴尬了。因此只好割爱,放弃她那出色的不加渲染的简练的陈述。她用个比较时髦的字眼说,在随后这一年的时间里(得从一九四○年四月算起,大概到一九四一年六月止)成了他的“长期伴侣”。他可能也是她的长期伴侣,因为他们两人都需要寻找安慰,不过到头来显然都没有找到安慰。他们周游各地:一个是怀孕的寡妇,一个是郁郁寡欢的男人。有关儿子和外甥的不幸事件的档案材料他不看,只是叫洛蒂和霍夫高向他作简要介绍,有时他自言自语咕哝几声“去她妈的德国”,名义上是从一个工地跑到另一个工地,从一家旅馆跑到另一家旅馆,在任何地方实际上都没有看过一眼图纸、帐册、档案或工地。他坐火车或汽车,有时也乘飞机,对五岁的维尔纳霍伊泽宠得要命。维尔纳今天,已经三十五岁了,住一套漂亮的私有房,陈设入时,崇拜沃霍尔,对自己没有及时购买他的画“后悔得要死”。他是个流行艺术迷和色情迷,又是一家赛马赌券经营所的老板。他们当年在斯赫费宁根、梅尔莱班、布洛涅海滩上长时间散步的情景,他至今还记忆犹新,还记得“格鲁伊滕爷爷”同别人握手,记得洛蒂哭泣的情景,记得建筑工地、T形钢梁、穿着“奇装异服”的工人(很可能是因犯———笔者)。不再让洛蒂离开自己身边的格鲁伊滕,在自己家里有时待上几个星期,坐在妻子的床边,换下莱尼,拚命想做莱尼也想做的事情:妻子读一些爱尔兰作品,童话、传说、诗歌———但也像莱尼一样枉费心机。格鲁伊滕太太厌烦地摇摇头,莞尔而笑。老霍伊泽看来已很快地把自己的S克服了,到九月已不再流T,又“上班”了。时不时听到这个令人惊讶的问题:“公司还没有倒闭么?”没有,甚至还在继续发展:元老们在顶着,他们抱成一团。这个格鲁伊滕年方四十一岁就已未老先衰了吗?周围其他的人并未因为自己的子弟大量死亡而意志消沉,对自己儿子的死难道他就耿耿于怀,想不开吗?他是否开始读书了?是的。读一本书。他翻出了一本一九一三年出版的祈祷书———这是他初领圣体时得到的礼物———并且“从宗教中寻求安慰”(“他从来就不信教”———老霍伊泽语)。阅读此书的唯一结果是,他把钱送给别人,据霍伊泽及其儿媳洛蒂一致证实,是“大把大把地”送,这一点范多尔恩也证实了,不过她没有说“大把大把地”,而是说“成包地”送(“他也成包地送给我,我当时赎回了我父母的小田庄和一些地。”)———他上教堂,但最多“在里面待一两分种”。他“看上去像七十岁了,而他的妻子刚刚三十九岁,看上去像有六十岁”。他吻妻子,有时吻莱尼,洛蒂从不吻。是否未老先衰呢?八十高龄的温德伦大夫———他当年的家庭医生———在自己还保留着从前诊所的一些白橱白椅的老式住宅里,正热中于将眼下时兴的药物迷信揭露,早已不再相信医生保密的神话。他说,格鲁伊滕“当时很健康,肝、心、肾、血、尿全都正常———而且,这家伙不怎么抽烟,每天也许抽一支雪茄,也许一星期才喝一瓶葡萄酒。他有病吗?不,绝不可能———听我说,怎么一回事,他是知道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说他有时看上去像七十岁,那也不说明什么问题———当然罗,他身心受到严重打击,但器官未受影响。他记得的《圣经》中的唯一一句话是:‘要借着那不义的钱财结交朋友。’这使情绪很受到影响”。是否莱尼仍然在钻研自己的消化器官排泄物?大概不钻研了。她更加频繁地去找拉黑尔,甚至谈论这些事。“真奇怪,”玛格蕾特证实说。“我也不信什么,有一天就同她一起去看看是否属实。肠卜僧已不担任了任何职务,连‘厕所管理员’也不当了,并且只有不举行正式合唱和礼拜仪式时才能进教堂。原来她住的那个小房间也不给她用了,搬到过去堆放扫帚、地板刷、清洁剂和抹布的一个小阁楼里去住。她向我们两人要什么您知道吗?香烟!那时我不抽烟,可莱尼给了她几支。她马上就点了一支烟大口地抽起来,然后掐掉烟头———不少人掐烟头我见过,可她简直绝了!分毫不差,熟练准确,就像坐牢的犯人或住院的病人躲在厕所里一样,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烟头剪下,在掉下的烟头中拨来拨去,看看还有没有一根烟丝———然后统统装进一只空火柴盒里。同时她嘴里一直喃喃有词:‘主降临了,主降临了,他来了。’不是精神错乱,也不是讽刺,而是一本正经说的———发疯她并没有,只是有点邋遢,好像舍不得用肥皂似的。后来我就没有再去过,实话实说,我怕———本来我的神经已经快垮了,因为小伙子死了,他表兄也死了。每当不在时施勒默,我就到军人酒吧去鬼混,随便找一个伴:我完了,十九岁那时才———我简直看不下去那个修女的事,就像一只被判处死刑的老鼠一样关在笼子里,真是这样;她变得更干瘪松弛,大口咬着莱尼带给她的面包,一再对我说:‘玛格蕾特,别这样,别这样。’我问道:‘你说什么呀?’‘你干的那些事情。’我已鼓不起勇气了,我受不了,神经快垮了———莱尼仍一直去看她,有数年之久。她说的话很可笑,比如:‘他们干吗不干脆弄死我,倒看我藏起来?’她对莱尼总是说:‘天哪,你应当活,你应当活,听见了吗?’———莱尼哭了。她是莱尼很喜欢的。喔,后来才知道,她是犹太人,修道会根本就没有把她申报,干脆装作她在调动中失踪了,把她藏起来,却又不让她吃饱。他们说,因为她没有食品配给证,他们其实有果园,还养肥猪。不,我真受不了。她像一只瘦小干瘪的老鼠蹲在那里———而莱尼之所以被放进去看她,只是因为她态度十分强硬,而且因为他们知道她非常幼稚。她以为那个修女只是在受处分。直到最后,犹太人是怎么一回事莱尼也没有明白。即使她明白并且知道有多么危险,她也会说:‘是啊,那又怎么样?’并且会继续去,这我可以肯定。莱尼有胆量———今天仍然如此。真可怕,那修女说:‘主降临了,主降临了’,用眼睛看着门口,好像主正在进门,这可把我吓坏了。但莱尼没有,她马上朝门口看去,充满期望,好像主如果进来,她也不会感到奇怪似的。不过这已是一九四一年初的事了,我那时已经在野战医院工作,后来她注视着我说:‘不仅仅你干的事情不好———你服用的东西更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服用的?’我说:‘两周前。’她说:‘那还来得及。’我说:‘不,再也戒不掉了我。’当然,是吗啡———您知不知道?至少已猜到了吧?”施威格特太太是唯一看来不需要慰藉的人。这段时间,她经常出入格鲁伊滕的家,看望卧床不起的妹妹,试图使她明白:“使人消沉,命运不会的,只会使人坚强起来”。她的丈夫格鲁伊滕“如此萎靡不振”,说明他是孬种。她竟然教训起久病不起的妹妹:“想想自豪的芬尼亚勇士吧。”她谈到朗热马尔克,问莱尼为何显得闷闷不乐,听到范多尔恩说———她是所有这些言论的提供者———恐怕莱尼是在哀悼她的儿子艾哈德,她感到不快,十分不快。这个“石楠姑娘”(至少是“嗯啊姑娘”的另一种说法———笔者)“居然”胆敢哀悼她的儿子,而她自己却不为儿子伤心,这事真叫她生气。将这个“令人生气的消息听了”,她停止探视,离开屋子,临走时说了一句:“真是岂有此理———石楠!”不用说,这一年也放映电影,莱尼有时去电影院。她看了《海上战友》、《通宵舞会》,又看了一遍《俾斯麦》。笔者怀疑,这些影片中是否会有一部给了她什么安慰,哪怕只是使她分心也好。当年风行一时的流行歌曲《勇敢娇小的军人之妻》、《我们向英国进军》,曾经是否使她感到安慰?这始终搞不清楚。格鲁伊滕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女儿———有时躺在窗户被遮蔽的房间里,有空袭警报也不离开自己的房间,“整天甚至一连几个星期只是盯着天花板出神”。霍伊泽全家老小———奥托、他的妻子、洛蒂、洛蒂之子维尔纳———在这期间都搬到格鲁伊滕家去住。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虽然可以料到,甚至可以准确地预计,却仍被视为奇迹,甚至有助于治好病人:在一次空袭中,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里,洛蒂的孩子呱呱坠地了,是个男孩,重六磅半,由于他出世略早于预产期,产婆没有做准备,正在“别处忙活”(后来知道,在接生一个女孩),而出人意外地精明强干的洛蒂又显得软弱无能,就像范多尔恩那样。这时又发生了一个奇迹:格鲁伊滕太太下床来,以精确、果断而又亲切的语气向莱尼布置工作。在洛蒂临产时把热水烧好,将剪刀消毒,预先加热把尿布和被子,磨好咖啡,准备好法国白兰地。那是一个冰冷漆黑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黑的一夜,瘦弱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格鲁伊滕太太大显身手,她穿着那件天蓝色浴衣,反复检查放在五斗柜上的必要器械,用科隆香水轻擦洛蒂前额,把她的双手按住,毫不为难地掰开她的两腿,扶着她采取所要求的半蹲姿势,毫不畏惧地接生婴儿,用醋水擦洗产妇,剪断脐带,让孩子“暖暖和和”地躺到莱尼铺上褥子的洗衣筐里。她一点也没有因为炸弹在不远处落下而受影响;一个名叫霍斯特的民间防空员再三要求熄灯,叫大家进地下室,被她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这件事的目击者(洛蒂、马尔娅范多尔恩、老霍伊泽)不约而同地说,她当时的神气“真像个宪兵”哩。她很可惜没有成为医生。不管怎么说,她“清洗了产妇的下身”(老霍伊泽引用格鲁伊滕太太的话),检查了胞衣排出,同莱尼和洛蒂一起喝咖啡和白兰地。精力旺盛的范多尔恩出人意料的,却是个“银样枪头”,用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老是呆在厨房里,用咖啡把格鲁伊滕和霍伊泽两位男士款待,嘴上老是说“我们”(“我们会干的,我们会干好的,我们不会气馁的,嗯,我们怎么怎么样”———对格鲁伊滕太太带着一点批评:“但愿她能顶住,天啊,就怕她受不了哩。”),但却远离现场———洛蒂的卧室,等到最紧急的时刻过去之后才露面。当格鲁伊滕太太东张西望,似乎不相信自己能干时这种事,她领着小维尔纳走进卧室,小声对他说:“我们来看看小弟弟好吗?”好像有人不相信似的,对老霍伊泽老格鲁伊滕说:“我早就知道并且早就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几天后,当洛蒂硬要格鲁伊滕太太做孩子的教母,却又不肯让孩子(她想给他取名库特:“这是威廉的意思,男孩子叫这个名字,女孩就叫海伦妮。”)受洗时,气氛有些紧张。她对教会出言不逊,“特别是对那些人”(此话始终未能完全搞清楚,十有八九指的是罗马天主教会,因为她并不熟悉其他教会———笔者)。格鲁伊滕太太对此并没有生气,只是“非常、非常悲伤”,同意当孩子的教母,并且十分重视将一份正经八百的、看得见的、经久耐用的见面礼送了。她把父母死后她继承的位于市郊的一块空地赠给孩子,一切照章办理,办好公证手续,而且老格鲁伊滕还许愿说:“在那儿,我给他盖一幢房子。”他肯定会做到的,可是后来却未能如愿。看来忧愁悲伤的阶段已经过去,消极冷淡、忧郁悲伤的老格鲁伊滕迄今已变得活跃起来。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六日清晨,他的办公楼中了两枚炸弹。他听到这一消息后“得意洋洋,甚至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由于投下的不是燃烧弹,爆炸时未引起火灾,未能实现,“把烂摊子烧个精光”的希望。经过一周清理———这一工作,莱尼不太带劲地参加了———发现档案材料几乎完好无损,又过了四星期,办公楼就完全修复了。格鲁伊滕再也没有进过办公楼。出乎周围所有人的意料,他一反常态,“变得爱交际了———即使他年轻时也从来不曾这样过”。洛蒂霍伊泽还说:“他变得十分和蔼,真叫人想不到。每天他都一定要大家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到他家去喝咖啡,莱尼一定在场,全都参加,我婆婆、孩子们。五点以后,他和我公公单独留下来,让他汇报‘铺子’的详细情况,帐面情况、来往帐目、计划、建筑工地———他要求做资金平衡表,并找律师以及官方法律专家长谈,打听如何将只是以他一个人名义经营的营业所改成一家公司。将一份‘元老名单’提出了。他够机灵的,明白自己四十二岁———并且身体还非常健康———仍有服兵役的义务,想给自己弄一个经理级顾问职位。根据他的客户———都是达官贵人,也有几位将军在其中,看来全都为他着想———的建议,他把自己的头衔改为‘规划处长’。我成了人事处长,我公公成了财务处长。莱尼刚满了十八岁半,他没法让她当处长,她不愿意。他面面具到,唯独把一件事忘了:在经济上为莱尼提供保障。后来出了事情以后,我们当然全都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不过这就苦了他的妻子和莱尼。嗯,他很和蔼———还有一件事更出人意外:他谈起了自己的儿子。将近有一年之久,他不曾提到自己的儿子,也不让别人提,现在他提起儿子来了,他并不傻,没有讲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废话,而是说,海因里希不是‘被动地’而是‘主动地’去死,好事,他认为是的。当时我没有完全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事过一年多以后再谈丹麦那桩公案我已难以启齿,觉得有点傻———或者说,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为此而死,我会觉得他们傻的。今天我认为,就是‘为此而死’也谈不上什么好不好、妙不妙或傻不傻,我实在感到难以启齿,再多就没有什么可说了。后来,格鲁伊滕终于完成了营业所的‘改组’,六月举行了开业十二周年庆祝会,他打算在会上宣布这一切。那天是十五日,正好在两次空袭之间———好像他已料到似的。什么我们都没有料到。一无所知。”莱尼又开始练习弹钢琴了,专心致志,“突然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固执”。而上文已提到过的那位席尔滕施泰因站在窗前沉思时,“并非是完全不感兴趣,但多少感到乏味地”听莱尼弹奏,“突然侧耳细听起来。之后,在六月的一个黄昏所听过的最惊人的演奏我听到了。突然,琴声王争王争,凛若冰霜,过去我闻所未闻。请允许我这个不讲情面地狠狠批评过不少人的老头子说句可能会使您感到意外的话:我听到的舒伯特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好像是第一次听,弹琴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说不上———不仅会弹,而且心领神会———这一点非专业人员能做到,真是难能可贵。那不是人在弹钢琴,那———那是音乐本身在显示其魅力,我总是不由自主站在窗前等待,经常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不久以后,我就应征入伍了。离家多年———回来时房子已被人占用,那是一九五二年———是啊,我离家十一载,被俘———在俄国人那里,我胡乱弹奏,水平远远不如从前———不错还过得去———舞曲、流行歌曲———下里巴人。一个‘令人敬畏的音乐评论家’《莉莉玛莲》每天大约弹奏六次,您想这是什么滋味?———回国四年以后,想必是一九五六年吧,我终于又得到了我的故居———我就是喜欢院子里的这些树木和高高的天花板———我过了十五年又听到和听出了什么———a小调奏鸣曲中板和G大调奏鸣曲小快板,那么严谨,那么清脆,那么深沉,我还从未听到过,我一九四一年开始注意的时候也没有听到过。世界水平,那可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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