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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这时没有说,安耐特和芙蕾都没有回来

2019-10-02 23:58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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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在芙蕾和乔恩约好在国立美术馆碰头但没有实行的那一天,英国的优秀分子,或者说绅士阶级的第二个复活节就开始了。在贵族板球场上——这个节期在大战期间曾经被逐出去过——淡青和深青的旗子第二次又升了起来,炫耀着过去光荣传统上的一切特征。这里,在午饭的休息期间,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女帽和一色的男子大礼帽保护着那些和“上流社会”有关的多种多样的脸型。一个作壁上观的福尔赛说不定会在散座或者不足道的座位中间辨别出若干软呢帽来,可是这些人简直不敢闯到草地上来;所以那些老学校仍旧可以庆幸无产阶级还没有能付出那个必要的两个半先令门票。这里仍旧是个特权领域,唯一的一个大规模的特权领域——因为报纸上估计观众可能达到一万人。而这一万人全都被一个希望鼓舞着,全都相互问着一个问题:“你在哪儿吃午饭?”这一句问话,以及眼前有这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都在问这一句话,特别使人感到趾高气扬,和心定神安!大英帝国的储备力量多么雄厚啊——有那么多的鸽子、龙虾、羊肉、鲑鱼和橄榄油酱、草莓和一瓶瓶的香槟酒来喂这许多人!用不着指望什么神迹——根本不是七个大麦饼和几条鱼的事情⑤——信仰的基础要有把握得多。六千顶大礼帽,四千柄小阳伞,将要除下或者折起来,一万张说同样英语的嘴将要装满吃的。这个老帝国还是生气勃勃呢!传统!仍旧是传统!多强壮,多有弹性啊!战争尽管发威,捐税尽管肆虐,工会尽管榨取,欧洲别处尽管饿死人,但是这一万人仍旧要喂得饱饱的;而且在他们圆栅栏里的青草地上随意散步,戴着他们的大礼帽,并且——跟自己圈子里的人碰头。老东西的心脏就是这样健康,脉搏就是这样正常!伊?.顿!哈?.罗!在这片由于自己取得的时效权或代理权而属于他们的逐鹿场上来了许许多多的福尔赛,而索米斯和他的老婆、女儿也在其中。索米斯并不是伊顿或者哈罗的校友,并对板球不感兴趣,可是他要芙蕾卖弄一下她的新装,自己也想戴一回大礼帽——重又在这个太平和丰足的年头,在身份和自己一样的人中间露一下。他把芙蕾夹在自己和安耐特之间,泰然走着。在他的眼中看来,任何女人都及不上这两个。她们不但走路好看,腰杆笔挺,而且相貌也着实的美;那些时下女子就没有身腰,没有胸脯,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想起在他和伊琳结婚的头几年里,带着她这样走着时自己多么的踌躇满志啊!他记得自己和她时常在敞篷马车里吃午饭,因为他母亲总要他父亲这样做,说是非常之“趣”——那时候人全都是坐在马车上看打球,还没有这种累赘的大看台!蒙达古?达尔第永远是喝得烂醉。想来人们现在还是会喝得烂醉,可是不象过去那样可以随便。他记得乔治?福尔赛——他的哥哥罗杰上的伊顿,兄弟欧斯代司上的哈罗——在马车顶座上站得老高的,一手拿着一面淡青旗子,一手拿着一面深青旗子,正当大家都不作声时,大喊其“伊罗——哈顿”,和他平时那副小丑行径如出一辙;还有欧斯代司穿得一身笔挺,坐在下面马车里,一副纨袴派头,旗子也不拿,什么也不瞅不睬。嗯!当年啊,那时伊琳穿的衣服是灰色杂淡绿的绸子。他偏着头望望芙蕾的脸。相当的苍白——脸上没有光采,也不显得热心!这个恋爱弄得她什么都没有心肠了——真是糟糕透顶!他再望望那边安耐特的脸,比平时倒打扮了一下,微微有点轻蔑的神气——在他看来,她就没有什么可轻蔑的理由。她对普罗芳遗弃她显得异常镇静;还是普罗芳的小小旅行只是烟幕呢?即使是烟幕,他也拒不相信!三个人兜过掷球场和看台前面,上贝杜因俱乐部帐篷里来寻找维妮佛梨德定的桌子。这是一个新的、男女会员都吸收的俱乐部,俱乐部的宗旨是提倡旅行,创办者是一位苏格兰旧家,他的父亲有点莫名其妙地被人都叫做里维。维妮佛梨德加入这个俱乐部倒不是因为自己旅行过许多地方,而是她的本能告诉自己一个俱乐部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和这样一个创办人,一定前途未可限量;如果不赶快加入,说不定永远就没有机会。这个俱乐部在一张橙黄底子上写了一句《可兰经》的经文,进口的地方绣了一只绿色小骆驼,在球场上算是最最引人注目的了。他们在帐篷外面碰见杰克?卡狄干,打了一条深青色领带(他从前曾经代表哈罗中学参加过比赛),用一根棕榈木手杖表演那个家伙刚才应当怎样打那记球。他把索米斯一行人带进帐篷。坐在维妮佛梨德的角落里有伊摩根、班尼狄特和他的年轻妻子、法尔?达尔第、毛第和她的丈夫;索米斯和妻女就座之后,还剩下一个空位子。“我指望普罗斯伯会来,”维妮佛梨德说,“不过他忙着搞他的游艇呢。”索米斯偷瞥了妻子一眼。她脸上毫无表情!显然,这个家伙来不来,她是一肚子的清账。他觉察到芙蕾也看了母亲一眼。安耐特即使不管他怎样想法,也应当给女儿留点面子!谈话非常之随便,常被卡狄干关于中卫的谈论打断,他引证了自有板球以来所有“伟大中卫”的话,仿佛这些人在英国人民中间自成一个单独的民族整体似的。索米斯吃完龙虾,正在开始吃鸽肉饼时,忽然听见有人说,“我来晚了一点,达尔第太太”;再一看时,那个空位子上已经有人了。那个家伙正坐在安耐特和伊摩根中间。索米斯继续慢慢吃着,不时跟毛第和维妮佛梨德讲句话。在他的四周,叽叽咕咕全是谈话声。他听见普罗芳的声音说:“我觉得你错了,福尔西太太;我敢——我敢打赌福尔西小姐同意我的看法。”“同意什么?”桌子对面传来芙蕾清晰的声音。“我在说,年轻女孩子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一点没有变。”“你对她们了解得这样多吗?”这句锋利的回答,在座的人全听见了,索米斯在自己脆弱的绿椅子上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哦,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们都爱使小性子,我觉得她们一直就是这样。”真的吗?”“噢,可是——普罗斯伯,”维妮佛梨德舒适地叫出来,“一般的女孩子——那些在兵工厂里做过工的女孩子,铺子里面的那些打情骂俏的女孩子;她们的派头现在实在叫人看了刺眼。”这句“刺眼”使杰克?卡狄干停止了他的冗长演说;普罗芳先生在寂静中说:“过去藏在里面,现在不过露在外面罢了。”“可见她们的行为太——!”伊摩根叫出来。“和她们过去的行为一样,卡狄干太太,不过多点机会而已。”这句带有神秘意味的讽刺引得伊摩根轻声一笑,引得杰克?卡狄干微微张开嘴唇,引得索米斯的椅子吱了一声。维妮佛梨德说:“这太不象话了,普罗斯伯。”“你怎么说,福尔西太太;你不认为人性永远一样吗?”索米斯忽然想站起身来踢这家伙一脚,但又压制下去。他听见自己妻子回答说:“人性在英国和别的地方并不一样。”这就是她的可恨嘲弄!“哦,我对这个小国家并不怎样了解,”——索米斯想,“幸亏不了解,”——“不过我要说纸包不住火的情形到处都是一样。我们全想找一点快乐,而且我们一直都要。”这个浑蛋的家伙!他的冷嘲热讽简直——简直不成话说!吃完午饭,大家分成一对一对的去散步消食。索米斯满心知道安耐特跟那个家伙一同探头探脑去了,但是不屑去注意,芙蕾和法尔一同走;所以选择法尔当然是因为他认识那个男孩子。他自己陪着维妮佛梨德。两人杂在那道服饰鲜明的、洄漩的人流中间走着,脸色红红的,感到心满意足;这样走了好几分钟,后来是维妮佛梨德叹了口气说:“老兄,我真想回到四十年前那样!”在她灵魂的眼睛里掠过一长串自己过去在这种季节穿过的华服,这都是为了防止周期性的危机,用她父亲的钱买来的。“说实在话,那时候还是很有意思。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蒙第也能回来。索米斯,你对时下这些人怎样看法?”“简直没有派头。有了自行车和汽车之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头了;大战把它整个毁了。”“我不知道往后会是怎样。”维妮佛梨德说,由于鸽肉饼吃多了,声音里带有睡意。“说不定我们还会恢复箍裙和扎脚裤呢。你看那件衣服!”索米斯摇摇头。“钱是有的,可是对什么都失掉了信心。我们不再为明天筹划了。这些年轻人——对于他们说来,人生只是朝露,和及时行乐。”“信心是有的!”维妮佛梨德说。“我可说不来——当你想起大战期间阵亡的那么多人和那一切牺牲,我觉得相当的了不起。没有第二个国家——普罗斯伯说余下的国家全都破产了,只有美国不是;当然美国男人的衣服式样全是抄的我们的。”“那个家伙,”索米斯说,“当真的要上南洋去吗?”“噢!谁也不晓得普罗斯伯要上哪儿去!”“你要是不见气的话,”索米斯说,“他就是个时代的标志。”维妮佛梨德的手忽然紧紧勒着他的胳臂。“不要掉头,”她低声说,“可是你向右边望望看台的前排。”索米斯在这种限制下竭力向右边望去。一个男人戴了一顶灰色大礼帽,花白胡子,消瘦的、黄黄的面颊满是皱纹,姿态相当的神气,和一个穿草绿色衣服的女子坐在一起;那女子的深褐色眼睛正盯着他看。索米斯迅速把眼睛垂下去望自己的脚。这两只脚的动作多么古怪,这样子一步接一步的!维妮佛梨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乔里恩看上去很不行了;可是他总是很有派头。她却没有变——只有头发花白了。”“你为什么把那件事情告诉芙蕾?”“我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我早料到她会听到。”“唉,事情弄得糟透了。她爱上了这两个人的孩子了。”“这个小促狭鬼,”维妮佛梨德说。“她在这件事情上还想骗过我呢。你怎么办,索米斯?”“看事而行。”两人又向前走,不声不响地杂在那堵几乎是坚实的人墙当中。“真的,”维妮佛梨德突然说,“这简直象是命中注定的,不过这种说法太陈旧。你看!乔治和欧斯代司来了!”乔治?福尔赛的魁伟身躯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哈罗,索米斯!”乔治说。“刚碰见普罗芳和嫂子。你赶快的话,还可以追上他们。你还去看望看望老悌摩西吗?”索米斯点点头,人流逼得他们分手了。“我一直喜欢老乔治,”维妮佛梨德说。“这样的逗人喜欢。”“我从来不喜欢他,”索米斯说。“你的座位在哪儿?我要到我的位子上去了。芙蕾可能已经回去了。”他送维妮佛梨德就座之后,就回到自己座位上,意识到一些遥远的穿白衣服的小人儿在奔驰、球板的滴嗒声、欢呼声和对抗的欢呼声。芙蕾不在,安耐特也不在!这种年头,女人是什么也说不准!她们有了选举权!她们解放了,这对她们非常之有利!原来维妮佛梨德还想回到过去那样,而且愿意重新忍受达尔第的一切,可不是吗?再一次回到过去那样——象他在八三年和八四年那样坐在这里;那时候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一件大错,那时候她对他的敌意还没有显得那样赤裸裸的,弄得他即使怀着世界上最好的心肠也不能视若无睹。今天看见她跟那个家伙在一起把往事全勾起来了。便是现在,他也弄不懂她为什么这样不肯迁就。她能够爱别的男人;她并不是那种冷漠无情的性格!然而对于他,对于这个她应当爱的唯一男子,她却偏偏不肯把心掏出来。现在回想起来,他竟然有了一种怪想法,好象这一切时下婚姻关系的松弛——虽则婚姻的形式和法律和他娶她时还是一样——这一切时下的放纵都出于她的反抗;他觉得——真是想入非非——她是个始作俑者,这就使一切规规矩矩的所有权,任何东西的所有权,都完蛋了,或者濒于完蛋。全是她引起的!而现在——事情真不成话说!家庭!请问相互没有所有权,怎么能有家庭呢?这并不是说他有过一个真正的家庭!但是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已经用尽了心力。然而他的酬报是——这两个并坐在那边看台上,和芙蕾的这件事情!索米斯一个人越坐越不好受,心想:“我不再等她们了!只好让她们自己想法子回旅馆去——如果她们打算来的话。”他在球场外面雇了一部汽车,说:“给我开到湾水路。”他的那些老姑母从来就没有使他失望过。他在她们眼中永远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现在他们虽则下世了,悌摩西总还活着!大门开着,史密赛儿正站在门洞里。“索米斯先生!我正出来透透气。厨娘一定非常高兴呢。”“悌摩西先生好吗?”“最近这几天简直闹得厉害,先生:老是讲话。今天早上他还说:‘我哥哥詹姆士老了。’索米斯先生,他的脑子胡想一气,然后就把想的那些说了出来。他担心他们的那些投资。前两天他说:‘我的哥哥乔里恩,他就不理会公债,’——他好象对这件事很难受。请进,索米斯先生,请进!今天真是难得!”“好吧,”索米斯说,“我只待几分钟。”穿堂里的空气就象外面阳光下一样清新。史密赛儿说,“这几天他的情况很使人担心,整整这个星期都是这样。他这个人吃东西总要留下一口好菜最后吃;可是从星期一起,他一上来就吃掉了。索米斯先生,你去留意一只狗看,狗就是先把肉吃掉的。我们一直认为悌摩西先生在这大的年纪还能够留在最后吃,是一个好兆,可是现在他的自我克制好象完全失掉;而且余下的东西当然也丢下不吃了。医生一点不认为奇怪,可是——,”史密赛儿摇摇头,“——他好象非首先吃掉不可,否则就会吃不到嘴似的。是这种情形以及他的那些讲话使我们害怕起来。”“他讲过什么要紧的话吗?”“这事我是不愿意提的,索米斯先生;不过他变得反对自己的遗嘱起来。他变得很暴躁——这的确有点可笑,因为他这么多年来每天早上都要把遗嘱拿出来看。那一天他说:‘他们要我的钱。’我吃了一惊,因为,正如我跟他说的,没有人要他的钱,我敢说。而且在他这样的年纪还会想到钱上面来,的确有点不象话。我鼓起勇气来了。我说,‘您知道,悌摩西先生,我们亲爱的女主人——’福尔赛先生,我是指福尔赛小姐,当初训练我的安小姐,我说,‘——她就从来不想到钱。她这个人的人品就是这样高尚。’他望望我——我真没法告诉您他那副怪相——而且冷冷地说:‘人品,谁也不要我的证明书。’可想得到他讲出这样的话来!可是有时候他会说出一句话非常尖锐,而且非常有道理。”索米斯正在瞧着帽架旁边的一张旧版画,心里想:“这张值钱的!”就说:“我要上去看看他,史密赛儿。”“厨娘在陪他,”史密赛儿从她束胸上面回答;“她看见你一定高兴。”索米斯缓步上楼,一面想:“我可不愿意活到这大的年纪。”他上了二楼,停一下然后敲门。门开处,他看见一张圆圆的、平凡的女人的脸,大约六十岁光景。“索米斯先生!”她说,“真是索米斯先生!”索米斯点点头。“行,厨娘!”就走了进去。悌摩西身后用东西垫起,坐在床上,两只手交在胸前,眼睛瞅着天花板,一只苍蝇正倒钉在天花板上。索米斯站在床脚边,面对着他。“悌摩西叔叔,”他说,声音抬了起来。“悌摩西叔叔!”悌摩西的眼睛离开了苍蝇,放平向着客人。索米斯能够看出他的苍白的舌头在舔自己深暗的嘴唇。“悌摩西叔叔,”他又说,“有什么事情要我替你做吗?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哈!”悌摩西说。“我来看望你的,看看你这里好不好。”悌摩西点点头。他好象竭力在适应眼面前这个人。“你过得称心吗?”“不,”悌摩西说。“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不,”悌摩西说。“你知道,我是索米斯;你的侄儿,索米斯?福尔赛。你哥哥詹姆士的儿子。”悌摩西点点头。“有什么事情要我给你做的,我非常高兴。”悌摩西招招手。索米斯挨到他跟前。“你——”悌摩西用一种听去毫无抑扬的声音说,“你告诉他们是我说的——你告诉他们——”他用一只指头敲敲索米斯的胳臂,“——不要放手——不要放手——公债是要涨价的,”说完头连点了三下。“好的!”索米斯说;“我去告诉他们。”“对,”悌摩西说,随着又把眼睛盯着天花板,接上一句:“这个苍蝇!”索米斯莫名其妙地感动起来;他望望厨娘胖胖的、讨人喜欢的脸,由于眼望着炉火,脸上照得全是细小的皱纹。“这对他好处太大了,先生,”她说。悌摩西低低说了一声,不过显然是在跟自己说话;索米斯就跟厨娘走了出去。“我真想给你做点粉红奶油冻吃,索米斯先生,就象往年那样;你当初多么喜欢吃啊。再见,先生;今天叫人太高兴了。”“多多的照应他,厨娘,他真的老了。”他握一握厨娘满是皱纹的手,就下楼来。史密赛儿仍旧在门洞里透空气。“你觉得他怎么样,索米斯先生?”“哼!”索米斯说。“他神志不清了。”“对啊,”史密赛儿说,“我就怕您会这样看法,这样老远的跑来看他!”“史密赛儿,”索米斯说,“我们全都要感谢你。”“哎,不要,索米斯先生,不要讲这种话!我很高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那么,再见!”索米斯说,上了自己雇的汽车。“涨价!”他想着;“涨价!”抵达武士桥旅馆之后,他走进自己的起坐间,按铃叫茶。安耐特和芙蕾都没有回来。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又来了。这些旅馆!现在大得多么可恨啊!他还记得当时的旅馆就没有比郎家宾馆、布朗客栈、莫莱旅社或者达维司托克旅馆更大的,还记得当时人们看见郎干旅馆和格兰德旅馆都摇头表示不满。旅馆和俱乐部——俱乐部和旅馆;今天简直没有个完!索米斯刚才在贵族板球场上目睹过传统和继承的奇迹,现在又对这个他六十五年前出生的伦敦所起的变化遐想起来。不管公债要涨价与否,伦敦总之变成一块硕大无朋的产业了!世界上没有这样大的产业,要么纽约算是一个。当前的报纸上诚然有不少歇斯底里的言论,但是任何人,象他这样记得六十年前的伦敦,而且看见今天的伦敦的,都懂得财富的生产力和弹性。他们只要保持头脑冷静,稳步前进就行。怎么!他还记得那些铺路的石子和铺在马车里面的臭稻草。还有老悌摩西——如果他还有记忆的话,什么事情他都会告诉他们!今天的局势虽则动荡,人心虽则害怕或者焦切,但是伦敦和泰晤士河仍旧在那儿,大英帝国仍旧在那儿,一直伸到地球的边缘。“公债要涨价!”他一点不奇怪。一切都看你是怎样一个民族。索米斯性格里顽强的一面这时全引起来了,他睁大一双灰色眼睛瞠视了半天,后来还是墙上挂的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版画打乱了他的心思。旅馆里买了三打这样的画,那些老旅馆里的旧猎景和《浪子历程》很有个看头——但是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也好,维多利亚朝的趣味总算完结了!悌摩西说的,“你告诉他们不要放手!”可是在这个“民主原则”的现代混乱中,你抓着什么不要放手呢?哼,连私人生活也受到威胁了!一想到私人生活说不定也要毁灭,索米斯把茶杯推开,走到窗口。试想自己比海德公园里那些占有花树和潮水的人群并不占有得更多一些!不行,不行!私人所有权是一切值得占有的东西的基础。这个世界不过是有一点离开正常,就象狗有时候在月圆时偶然发疯,跑出去整夜追逐兔子一样;但是世界和狗一样,却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知道哪儿的床铺最暖和,因此一定会回到它唯一值得居住的老窝来——回到私有权上来。世界不过是暂时回复童年,就象悌摩西那样——把美肴首先吃掉!他听见身后一点声响,看见自己妻子和女儿都回来了。“你们都回来了!”他说。芙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望了父亲和母亲一会,就溜进自己卧室去了。安耐特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我预备上巴黎,到我母亲那里去,索米斯。”“哦!上你母亲那儿去吗?”“对。”“去多久?”“不知道。”“你几时走呢?”“星期一。”她真的上她母亲那儿去吗?奇怪,他这样的不在乎!奇怪,她看得多么清楚,只要事情不闹出来,他是不会在乎的。忽然间他在她和自己之间清楚看见那天下午他看见的那张脸——伊琳的脸。“你要钱吗?”“多谢你;我够用了。”“很好。你回来时告诉我们一声。”安耐特放下手里盘弄着的一块蛋糕,从黑睫毛中间望出来,说:“有什么口信要我带给母亲吗?”“替我问好。”安耐特伸了个懒腰,两手插在腰间,用法文说:“索米斯,你从没有爱过我真是幸运!”随即站起来,走了出去。索米斯很高兴她说的法文——好象这一来就可以不理睬。又是那张脸来了——苍白的脸,深褐色的眼珠,仍然那样美!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阵残余的温情,就象一堆灰烬里遗留的火星一样。而且芙蕾偏又对她儿子那样的倾心!真是巧得很!然而,巧事情真有吗?一个人走到街上,一块砖头掉到他头上。啊,这当然是碰巧。但是这件事情!他女儿说的,“是遗传”。她——她真是“不放手”啊!

当他们前来筹备老悌摩西?福尔赛的殡葬时,他们发现他真是了不起,便是死亡也没有改变他的神采——悌摩西,这个巨大的象征,这个硕果仅存的纯个人主义者,这个唯一没有听说有过世界大战的人!对史密赛儿和厨娘说来,筹备殡葬等于证实了一件她们认为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事——老福尔赛一辈在尘世上的结束。可怜的悌摩西先生现在一定拿起竖琴,跟福尔赛小姐,裘丽姑太、海丝特姑太一块唱着歌呢;还有乔里恩先生、斯悦辛先生、詹姆士先生、罗杰先生在一起。海曼太太会不会在那儿,很难说,因为她是火葬了的。厨娘暗地里觉得悌摩西先生会很不开心——他过去总是那样讨厌风琴啊。他不是说过多少次吗:“该死的东西!它又来了!史密赛儿,你还是上去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私心里她其实会很喜欢听这些曲子,不过她知道悌摩西先生不多久就会打铃叫人,而且说:“呶,给他半个辨士,叫他走开。”她们时常要从自己私囊里多掏出三个辨士才能打发那个人走掉——悌摩西总是低估了情绪的价值。所幸的是在他临死前几年,他总是把这些风琴当作是苍蝇嗡着,这倒是开心的事,因此她们也就能欣赏那些曲子了。可是一张竖琴!厨娘心里捉摸,这确是一件新鲜事情!而悌摩西先生从来就不喜欢变革。不过她这些话都不跟史密赛儿谈,史密赛儿有她自己对天堂的一套想法,时常听得人莫名其妙。人们来筹备悌摩西的殡仪时,她哭了;事后大家全喝了那瓶一年一度在圣诞节才启用的雪利酒,现在是用不着了。唉!亲爱的!她在这儿做了四十五年,史密赛儿在这儿做了四十三年!现在她们只好到杜丁去住一所小房子,靠她的积蓄和海丝特留给她们的那点恩赐过活——在有了这样光荣的历史之后再去找一家新户头——不来!可是单单再看见索米斯先生,和达尔第太太,和佛兰茜小姐,和尤菲米雅小姐一次,她们也很高兴。而且即使要她们自己雇马车,她们觉得也非要参加送殡不可。六年来悌摩西一直就象她们的孩子,一天天变得年幼起来,终于年幼得不能再活下去了。她们把规定的等待时间用来擦抹家具、打扫房屋,用来捕捉那只仅剩的老鼠、熏死那些最后的甲虫,使屋子看上去象样些,不然就相互谈论拍卖时买些什么。安小姐的针线盒子;裘丽小姐的海藻簿子;海丝特小姐绣的隔火屏;还有悌摩西先生的头发——一鬈鬈金黄的头发,粘在一个黑镜框里。唉!这些她们非买不可——不过物价现在太高了!讣文是由索米斯发出的。他命令事务所里的格拉德曼拟了一张名单——只发给族中人,鲜花谨辞。他命人准备好六辆马车。遗嘱要在下葬之后在房子里宣读。十一点钟索米斯就到了,看看各事是否齐备。十一点一刻老格拉德曼戴了黑手套来了,帽子上缠了黑纱。他和索米斯站在客厅里等着。十一点半马车来了,在门口排成长长一串。可是另外不见一个人来。格拉德曼说:“我真奇怪了,索米斯先生。那些讣文是我亲自寄的。”“我也不懂,”索米斯说;“他和家里人长久不来往了。”在过去那些年头,索米斯常常注意到他的族人对死者要比对活人亲爱得多。可是现在,芙蕾的婚礼有那么多人赶了去,而悌摩西出殡却一个不肯来,可以看出世态大大变了。当然,也还可能有别的原因;索米斯觉得如果自己不知道悌摩西遗嘱内容的话,他也说不定为了避嫌而不参加送殡。悌摩西留下了一大笔钱,并没有特别留给哪一个。他们可能不愿意被人家认为指望遗产呢。十二点钟时,出殡的行列开始出发;悌摩西一个人睡在第一辆马车的玻璃棺材里面。接着是索米斯一个人坐一辆马车;接着是格拉德曼一个人坐一辆马车;接着是史密赛儿和厨娘一同坐一辆马车。车子开始时只是慢步前进,但是不久就在明朗的天空下缓驰起来。在高门山公墓进门的地方,因为要在小教堂里为死者祈祷,把大家耽搁了一下。索米斯很想待在外面阳光里。那些祷告他一个字也不相信;不过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不能完全忽视的保险,说不定到头来还是有点道理呢。四个人分做两个一排——索米斯和格拉德曼,厨娘和史密赛儿——向族中墓穴走去,对于这最后一个的老一辈福尔赛说来,实在不够神气。他带着格拉德曼坐着自己车子回湾水路来时,心里感到一种得意。他给这个替福尔赛家效劳了五十四年的老头子留了一点甜头——这完全是他帮的忙。他清楚记得那天海丝特姑太出殡之后自己跟悌摩西说:“我说,悌摩西叔叔,这个格拉德曼给我们家里辛苦了多年。你看留给他五千镑好不好?”出乎他的意外,悌摩西竟而点点头,而在平时要悌摩西留一个钱给人家都是很困难的。现在这个老家伙一定会快活得不可开交,因为他知道格拉德曼太太的心脏不好,儿子在大战时又把一条腿弄掉了。现在在悌摩西的财产里留给他五千镑,索米斯觉得极其快意。两个人一同坐在那间小客厅里——客厅的墙壁就象天堂的景象一样,漆的天蓝色和金色,所有的画框都异乎寻常的鲜明,所有的家具都洁无纤尘——准备来宣读那篇小小的杰作——悌摩西的遗嘱。索米斯背着光坐在海丝特姑太的椅子上,面对着坐在安姑太长沙发上脸向着光的格拉德曼;他跷起大腿,开始读道:我悌摩西?福尔赛,居住伦敦湾水路巢庐,立最后遗嘱如下:我指定我侄儿索米斯?福尔赛,居住买波杜伦栖园,与汤姆斯?格拉德曼,居住高门山福里路一五九号,为本遗嘱的委托人和执行人。对上述索米斯?福尔赛,我赠与一千镑,遗产税除外;对上述汤姆斯?格拉德曼,我赠与五千镑,遗产税除外。索米斯停了一下。老格拉德曼身子本来向前倾着,这时两只肥手痉挛地紧抓着自己粗肥的黑膝盖;他的嘴张开,三只镶金的牙齿闪着光;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流下两滴老泪。索米斯赶快读下去:其余任何财产俱委托我之委托人变卖、保管并执行下列各项信托:用以偿付我之一切债务、丧葬费用及任何与我之遗嘱有关之费用,并将其余部分,设定信托,付给我父乔里恩?福尔赛与我母安?皮雅斯在我逝世时所有在世之直系男女卑亲属全部逝世后之最后达到十足二十一岁成年之直系男子卑亲属;我之意愿为将我之财产在英国法律所允许之最大限度内为上述直系男子卑亲属之利益小心保存之。索米斯读完那些投资和公证条款,停下来,看看格拉德曼。老头儿正用一块大手绢擦着额头,手绢的鲜明颜色给这个宣读仪式忽然添上节日的意味。“天哪,索米斯先生!”他说,显然这时候他的律师一面已把他常人的一面完全挤掉了。“天哪!怎么,现在有两个吃奶的,还有一些年纪很轻的孩子——只要他们里面有一个活到八十岁——而且这也不能算大——再加上二十一年——那就是一百年;而悌摩西先生的财产不折不扣总值上十五万镑。拿五厘钱来算,加上复利,十四年就是一倍。十四年就是三十万镑——二十八年就是六十万镑——四十二年是一百二十万镑——五十六年是二百四十万镑——七十年是四百八十万镑——八十四年是九百六十万镑?.呀,到了一百年那不是两千万镑!可惜我们是看不见了!真是个遗嘱!”索米斯淡淡地说:“事情总会有的。国家说不定一古脑儿拿去;这种年头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五厘钱,”格拉德曼自顾自说。“我忘了——悌摩西先生是买的公债;现在所得税这样大,恐怕至多只能有二厘。算少一点,只能说八百万镑。不过,仍旧是可观的。”索米斯站起来,把遗嘱递给他。“你上商业区去的,这个交你保管,把些手续办一下。登个广告;不过债务是没有的。拍卖在哪一天?”“下星期二,”格拉德曼说。“以在世一人或多人之终身并以后之二十一年为限——时间太远了。不过我还是高兴他留给本族?.”拍卖并没有在乔布生拍卖行举行,因为货色全都是些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参加拍卖的人比参加出殡的人多得多,不过厨娘和史密赛儿都没有来;索米斯自己作主把她们心心念念想的东西都给了她们。维妮佛梨德来了,尤菲米雅和佛兰茜也来了,欧斯代司则是坐了自己汽车来的。那些小肖像、四张巴比松派绘画和两张J.R.签名的钢笔画都被索米斯拍回来了;一些没有市场价值的遗物都另外放在一间偏房里由族中愿意留点纪念的人自取。除掉上述的东西外,其余的都可以喊价钱,不过价钱都低得简直有点惨。没有一件家具,没有一张画或者一座瓷人儿是投合时下眼光的。那只放蜂鸟标本的盒子从六十年来从未叫过的地方取下来时,象秋叶一样纷纷坠地了。看着他姑母坐过的那些椅子,那架她们几乎从未弹过的小型三角钢琴,她们只是看看外表的书籍,她们曾经掸扫过的瓷器,她们拉过的窗帘,使她们脚温暖的炉前地毯;尤其是她们睡过的而且在上面死去的床——一件一件地卖给小商小贩,和富兰姆的那些主妇,索米斯感到很心痛。然而——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买下来塞在堆杂物的屋子里吗?不成;只好让它们走一切肉体和家具必走之路,慢慢消耗掉吧。可是当安姑太坐的长沙发拿出来拍卖而且预备在有人喊三十先令就要拍板时,他忽然叫出来:“五镑!”这一声引起相当的骚动,长沙发归他了。当这次小小的拍卖在那间一股霉味的拍卖行里宣告结束,而且那些维多利亚骨灰被分散了之后,索米斯走了出去;在十月里迷蒙的阳光下面,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舒适都完了,而且说实话,那块“出租”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天边已经出现革命的乌云;芙蕾远在西班牙;安耐特不给人一点安慰;湾水路没有了悌摩西。他在这种可恼的灵魂空虚下走进高班奴画廊。乔里恩那个家伙的水彩画就在这里展出。他进去是为了鄙视一下这些画——说不定可以暗暗感到一点安慰。据说那座房子——罗宾山那座不吉利的房子——要出卖,伊琳要到英属哥伦比亚或者类似这样的地方,和儿子一道过;这个消息是琼传给法尔的妻子,她传给法尔,法尔传给他母亲,他母亲传给索米斯的。有这么一刹那,索米斯忽发奇想:“我何不把它买回来呢?我本来打算给我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是一掠即逝。这种胜利太惨了;无论他,无论芙蕾,都免不了有许多屈辱的回忆。经过那一段失意之后,她永远不会愿意住在那里。不成,这座房子只好由什么贵族或者暴发户去买吧。它从一开头就是起衅的根苗,仇怨的外壳;而等到这个女人走后,它已是一只空壳子了。“出售或出租”。他能想象得出那块牌子高高地挂起,挂在他一手造的那片长满藤萝的墙上。他看了开头的两个房间。作品的确不少!现在这个家伙死了,好象并不是那样不足一顾似的。那些画都看了叫人喜欢,很有气氛,而且用笔有他独到的地方。“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他和我;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索米斯思索着。仇怨就这样继续下去!而且全为了那个女人!上星期芙蕾的婚礼和悌摩西的逝世使他的心软了下来,凄凉的秋色使他很有感触,这时的索米斯对他过去所不能领会的真理——这是一个纯福尔赛无法了解的——好象更接近了一点:美的肉体有它高尚灵魂的一面,这一面除掉忘我的忠诚外,是无法捉到的。说实在话,他在对女儿的忠诚上就有点接近这个真理;也许这使他稍稍了解到自己没有能如愿以偿的原因。现在,站在自己堂兄的这些作品中间——他达到的这一点成就是自己达不到的——索米斯对他和那个女人的怨恨好象能容忍一点了,连自己也不禁诧异起来。可是他一张画没有买。正当他走过收票处向外面走去时,他碰到一件意外事情,不过在走进画廊时他脑子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想到——伊琳本人走了进来。原来她还没有动身,还要向这个家伙的遗物作最后的告别!和她擦过时,他克制着下意识里的轻微震动,克制着自己感官对这个一度占有过的女子的姿色的机械反应,把眼睛避开去。可是走过去之后,他却没有办法不回头看一下。原来这就是最后结局——他一生热情和紧张的所在,和由此而招致的疯狂与渴望,和他一生唯一的失败,这一切都将随着这一次她在他眼前消失之后而消失掉;连这些回忆也显得有一种令人黯然神伤的怪味儿。她也回过头来,忽然间抬起一只戴了手套的手,唇边浮出微笑,深褐色的眼睛象在说话。现在轮到索米斯不理睬那个微笑和永别的轻轻招手了;他走到外面的时髦马路上,从头抖到脚。他懂得她的意思仿佛在说:“现在我要走了,你和你的家人将永远找不到我了——原谅我;愿你好。”就是这个意思;是那个可怕现实的最后象征,那种超出道德、责任、常识之上的对他的厌恨——他,曾经占有过她的身体,但永远不能侵犯到她的灵魂和她的心!伤心啊;的确——要比她脸上仍旧漠无表情,手不抬起来,更加使他伤心。三天后,在那个草木迅速黄落的十月里,索米斯雇了一辆汽车上高门山公墓去,穿过那一片林立的石碑到了福尔赛家的墓表面前,靠近那株杉树,凌驾在那些墓穴和生圹之上,它看上去就象一个三角形的竞赛图表,又丑,又高,又独特。他还记得当年讨论过斯悦辛建议在碑阳添上族徽装饰的正式雉鸡。这个建议后来被否决掉,改为一个石花圈,花圈下面就是那一行生硬的字句:“乔里恩?福尔赛的家墓,一八五○。”墓地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新近下葬的痕迹全看不出来,静静的灰色石头在阳光中凄恻地安息着。现在除掉老乔里恩的妻子根据规定远葬在南福克州,老乔里恩葬在罗宾山,苏珊?海曼火葬到不知哪儿去之外,全家都葬在这里了。索米斯望着墓地,感到满意——很结实,不需要怎样照料;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再不会有人上这里来,而他自己不久也需要找个安息之地了。他也许还会活上二十年,不过谁说得准呢。二十年没有一个姑母或者叔父,只有一个最好不要知道她行径的妻子,和一个嫁出门的女儿。他不禁感慨系之、俯仰今昔起来。他们说这儿公墓已经满了——葬的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坟上修得全都无疵可击。尽管如此,他们从这儿仍旧可以清清楚楚望见伦敦。安耐特有一次给他看一篇小说,是那个法国作家莫泊桑写的,里面写的真是丧气:一天夜里所有的髑髅全从坟墓里钻了出来,而他们墓碑上所有神圣的碑文全变作他们生前罪恶行为的行状了。当然不是真事。他不懂法文,不过英国人除掉牙齿和趣味讨厌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害处。“乔里恩?福尔赛的家墓,一八五○。”自从这一年起多多少少人埋葬了——多多少少人化为尘土!一架飞机的隆隆声在金黄的云下飞过,使他抬起眼睛。可恨的扩张仍在进行。但是最后仍旧只剩下一抔黄土——只剩下坟上一个名字和生卒年月。想到自己和自己的族人在这个狂热的扩张上并没有怎样参加,他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得意。他们都是善良诚实的经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工作着,管理着,占有着。“杜萨特大老板”诚然在一个艰难的年代里造了房子,乔里恩?福尔赛在一个动荡的时代里画过水彩画,但是就他记忆所及,此外就没有任何人为了创造什么而玷污过双手——除非你把法尔?达尔第和他养马的事情也算进来。他们做过收藏家、律师、辩护士、商人、出版家、会计师、董事、房地产代理人、甚至军人——就是如此!看来尽管有他们这样的人,国家仍旧扩张了。他们曾经在这个扩张过程中起了制止、控制和保卫的作用,而且相机利用——当你想起“杜萨特大老板”创业时还是个穷光蛋,然而他的直系亲属,照格拉德曼估计,已经拥有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的财产,这真不能算坏啊!然而他有时却不免觉得这个家族的干劲已经耗尽,他们的占有本能已经在消逝。这个第四代——他们好象已经没有能力赚钱了;他们从事艺术、文学、农业或者军事;或者靠遗产生活——没有雄心,也没有坚强的毅力。如果不小心的话,全都要没落下去。索米斯从墓表这边转过身来面对着风向。这里的空气应该是鲜美的,可惜他脑子里总念念不忘这里面夹有死亡的气息。他兀立不安地凝望着那些十字架、骨灰瓶、天使、“不谢花”、艳丽的或者雕残了的鲜花;忽然间望见一处和这儿任何一块墓地都不一样,引得他只好走过几处墓地去看看。一个很幽静的角落,灰色的粗花岗石砌成一座笨重的怪样子的十字架,旁边种了四株森郁的杉树。墓地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黄杨篱圈起来的花园,前面又朝着一株叶子变得金黄的桦树,所以在别的坟墓中间显得比较宽敞。在这个传统的公墓里,这简直是沙漠中的绿洲,很投合索米斯的艺术眼光,所以他就在阳光里坐下来。他从那棵桦树的金黄叶子中间眺望着伦敦,心里涌起一连串起伏的回忆。他想到在蒙特贝里亚方场时期的伊琳,那时候她的头发是暗金色,她的雪肩还是属于他的——伊琳,他一生的情之所钟,然而拒绝为他所有。他看见波辛尼的尸体躺在那个四壁白墙的太平间里,看见伊琳坐在长沙发上象一只垂死的鸟,眼睛笔直。他又想到她在波隆森林坐在那座尼奥比绿铜像旁边,重又拒绝了他。想象又把他带往芙蕾快要出世的那个十一月里的一天,自己站在那潺潺的河流旁边,许多落叶在映绿的河面上飘着,河里的水藻象许多水蛇不停地在摇摆探索,永远扭着,盲动着,羁绊着。想象又把他带到那扇敞开的窗户跟前,眺望着外面寒冷星空下的海德公园,在他身后睡着他死去的父亲。他又想起那张“未来的城市”,想到那个男孩子和芙蕾的初遇;想到普罗斯伯?普罗芳的雪茄发出一缕缕青烟,和芙蕾站在窗口指着下面那个家伙探头探脑的样子。他想到曾经看见她和那个死掉的家伙在贵族板球场看台上并排坐着;想到在罗宾山看见她和那个男孩子;想到芙蕾瘫在长沙发角上;想到她的嘴唇抵着他的面颊,和那声道别的“好爹爹”。忽然间他又看见伊琳一只戴了浅灰手套的手向他抬一下,表示最后的摆脱。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缅怀着自己一生的事业,这一生在占有意识的逐鹿上他是始终如一的;他甚至拿逐鹿上的一些失败来安慰自己。“出租”——那个福尔赛时代和福尔赛生活方式,那个人们可以毫无阻碍、毫无疑问地占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投资、自己的女人的时代——出租了。现在是国家占有了或者将要占有他的投资,他的女人占有了自己,而且天知道谁将要占有他的灵魂。“出租”——就是这个健康的、单纯的信条!现在变革的潮水正在澎湃前进,只有它的破坏性的洪水过了高峰时才会有希望看见新的事物、新的财产。他坐在那里,潜意识里感到这些,但是思想仍旧死钉着过去——就象一个人骑着马驶进深夜然而面向着马尾巴一样。潮水横越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堤防,卷走了财产、习尚和道德,卷走了歌曲和古老的艺术形式——潮水沾在他嘴里,带来了血一样的咸味,在这座长眠着维多利亚主义的高门山脚下唼喋着。而索米斯高高坐在山上最独特的一个地点,就象投资的神像一样,却在拒绝倾听那无休止的潮声。本能上他将不和它抵抗——人这个占有动物的原始智慧他有的太多了。这些潮水在完成其取消和毁灭财产的定时狂热之后,就会平静下来;当别人的创造和财产充分地遭到粉碎和打击之后,这些潮水就会平息退落,而新的事物、新的财产就会从一种比变革的狂热更古老的本能中——家庭的本能中——升了起来。“我才不管,”普罗斯伯?普罗芳说过。索米斯这时没有说“我才不管”——这是法文,而且这个家伙是他的股上刺——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却知道变革只是两种生活形式之间的瞬息死亡,破坏必然让位给新的财产。出租的牌子挂上了,舒适的家让出来,这有什么关系?有一天总会有人跑来,又在房子里住下。坐在这里只有一件事情使他不能平静下来——内心里那种凄凉的渴望,因为阳光象法力一样照着他的脸,照着浮云,照着金黄的桦树叶子,而且习习清风是那样的温柔,而且这几株杉树绿得是这样浓,而且天上已经挂起了淡淡一钩新月。这些他说不定渴想来、渴想去,然而永远得不到手——这些世界上的美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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