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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因为他知道维妮佛梨德就算对达尔第

2019-10-03 00:19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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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达古?达尔第在这所房子里至少住了有二十年;以他这样一个受命运播弄的名流,如果不是他岳父把房租、捐税、修理费等一古脑儿包下来,恐怕早就要现底了。用这样简单而笼统的方法,詹姆士?福尔赛总算使自己女儿和几个外孙过点安稳日子。说到底,以达尔第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赌徒,能有一个容身之处,那好处是数不尽的。这一年来,他几乎是异乎寻常地安份,一直到最近几天都是如此。原来乔治?福尔赛也是个跑马迷,迷得简直不可开交,老罗杰为这件事弄得很不开心,现在总算得到安息了。前些时乔治和达尔第合伙养了一头牝驹;它的母亲是殉道者,①父亲是火衫儿,火衫儿的母亲是背带儿,他们给它起名叫袖钮儿;虽说是系出名门,这匹三岁的栗色驹却因种种原因从没有显过身手。达尔第既然在这匹大有可为的动物身上有一半主权,他就和无数其他的人一样,所有的理想,原来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一时都露了头角,而且几个月来都使他不声不响地满怀着热望。奇怪的是,一个人生活里有点好事情可以指望时,平日也不会吃得那样醉醺醺的了。而且达尔第手里的这匹马的确是件好货色——秋季让点赛的机会是三对一,外面公开的估价是二十五对一。旧式的天堂哪里敌得上这个,所以他连衬衫都捆在火衫儿的女儿身上了。可是究竟能够比他的衬衫多出多少,那就全要看这个背带儿的孙女了。四十五岁是一个浪荡时期,福尔赛家人熬不了,甚至达尔第家人也熬不了,不过也许和其他时期比起来并不那么显著罢了;所以,达尔第近来对一个跳舞女子忽然钟情起来。按说也是真情真意,可是没有钱,光是那么热,这种爱情很可能到头来和她的舞裙一样飘忽;而且达尔第一直就没有钱,平时仅靠从维妮佛梨德手里讨一点或者借一点在那里苦挨;维妮佛梨德又是个坚强女子,养活他全为了他是孩子的父亲,和一点可以留恋的旧情——那些在青年时期吸引她的华杜尔街面孔①现在已经在消失了。她,以及其他可以借点钱给他的人,和他在打牌跑马上输掉的(奇怪的是,有些人输钱也能作为一种借口),就是他的全部生活来源;因为詹姆士现在年纪太大了,烦不了神,索米斯总是严词拒绝,这两个人都没法找。所以说好多月来,达尔第都是靠空想过日子,并不是过甚其辞。他对于钱本身从来就不感觉兴趣;象福尔赛家人那种盘钱的习惯,他一向就看不起,不过却安心利用他们这个弱点。他喜欢钱的是钱能够买到的东西——就是个人的受用。“一个真正爱好运动的人决不爱钱,”他总说,一面向乔治借了二十五镑,满知道五百镑休想启口。蒙达古?达尔第有种地方非常可爱。照乔治?福尔赛说来,是个头号角色。让点赛那天早晨天气晴朗,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达尔第头一天夜里就赶到纽马开,穿了一身整洁的格子呢衣服,走上一个土堆子,看他的半只牝驹最后一次溜腿。如果它跑赢了,他就可以稳拿三千镑——总算勉强;这许多星期来,他们伺候着它参加这次比赛,他也满怀希望地克制着自己,耐着性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可是他没有能够加码。现在它已经升到八对一了,要不要趁此割掉呢?云雀儿高高在他头上唱着,高原上青草发出清香,那匹漂亮的牝驹在他面前驰过,昂着头,浑身亮得象一匹缎子;这时候,他一心就在盘算着这件事情。反正输了也不要他付钱,现在割掉会使他的赚头减掉一半——一千五百镑哪里买得到一个跳舞女人死心塌地跟你。更加强烈的是达尔第家人的血液里都渴想豪赌一下。所以他转身向乔治说:“它是匹好马。跑起来准没有回手。我要干到底。”乔治早已把马票全部割掉,另外还押上一点,所以不管胜负如何,他总是胜算在握。听到达尔第这几句话,他的魁梧身材低下来把达尔第看看,咧开大嘴笑了,一面说:“呵呵,好汉子!”原来乔治付学费时期早已过去了;他很遭过些风险,全亏老罗杰的钱使他安然渡过,而那些钱又是听了老罗杰不少言语才得来的;现在他的福尔赛性格已经开始代替马主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了。人们的一生中往往碰到许多幻灭的时刻,连敏感的作者都有些怕提。毋庸说,这件好事情垮了。袖钮儿连个末奖都没有跑上。达尔第连衬衫都输掉了。在这些事情和索米斯向格林街走来的一段时间里面,怎么会不出事情!象蒙达古?达尔第这样性格的人,几个月来抱着宗教一样的虔诚克制着自己,最后仍旧得不到酬报时,他并不诅咒上帝而去死掉,他一面诅咒上帝一面照旧活着,并且闹得一家人很不开心。维妮佛梨德虽则时髦得过分一点,却是个坚强女子。她受了他整整二十一年的折磨,可是从来不相信他会做出现在做的这种事情来。她和许多做妻子的人一样,认为自己已经尝足他的滋味,可是她并没有看出四十五岁的他——在这种年纪,他和许多男人一样,都有那种“此时不做,更待何时”的心理。十月二日那一天,维妮佛梨德查点了一下自己的首饰盒,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她的一件最出色的珠项圈不见了。这串珠项圈是一八八五年维妮佛梨德生下小班尼狄特时蒙达古买给她的;而且是一八八七年春天詹姆士为了怕把事情声张出去,逼着付的钱。当时维妮佛梨德立刻找达尔第想办法。达尔第嗤了两声,说项圈总会找到的。维妮佛梨德后来发急了,厉声说:“好吧,蒙第,那么我就亲自上苏格兰场①去!”达尔第这才答应去追。可惜的是,这种迅疾的措施要能收效,少不了要有稳谋深算,然而偏偏受到贪杯的影响,把事情耽搁下来。那天晚上,达尔第回到家里时,什么心事都抛在九霄云外,呱呱讲个不停。在平常日子,维妮佛梨德只要把自己房门锁上,让他睡过一夜就行了,可是今天因为放心不下项圈的下落,弄得只好守着他。达尔第从口袋里①伦敦警察局所在地。取出一支小手枪,举到餐桌上,直接告诉她说,她的死活他全不管,可不要她再噜苏;他自己是活得腻味透了,维妮佛梨德抵着餐桌的另一面,回答说:“不要神头鬼脸的,蒙第。你去过苏格兰场没有?”达尔第拿手枪抵着自己胸口,连扳了几下。手枪没有上子弹。他骂了一声,丢下手枪,说:“看在孩子的面上吧,”就倒在一张椅子上。维妮佛梨德先拾起手枪,然后给他一点苏打水搀白兰地喝。这杯酒非常神效。他这一生受尽了折磨;维妮佛梨德从不“老解”他。项圈是他给她的,除了他,还有哪个有资格拿?把了那个西班牙小雌儿了。维妮佛梨德要是反对的话,他就割——她的——脖子。这算做什么?(这句出名的“割脖子”说不定就是这样第一次用出来的,便是些最古典的语言也往往这样来源不明。)维妮佛梨德,早在一个严格学校里学会了自我约束,这时抬起头来,向他说:“西班牙小雌儿!你是指我们那次在庞地梦尼姆芭蕾舞团看见的那个跳舞女孩子吗?那么,你是个贼,同时是个混蛋!”这句话对于一颗创痛已深的心太吃不消了;达尔第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着妻子的胳臂,想到自己儿时的得意杰作,就把胳臂扭了起来。维妮佛梨德含着眼泪,忍着痛,可是一声不哼。她等待达尔第有这么一下松劲时,把胳臂挣脱;接着和他隔着餐桌,咬牙切齿地说:“蒙第,你是个‘瘪三’。”(毫无疑问,这两个字就是这样用起来的,——英语就是在这种紧张状态下形成的。)她丢下胡须上满是唾沫的达尔第,上了楼,锁上房门,拿热水洗了胳臂,一夜都没有合眼,总在盘算自己的珠项圈戴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盘算自己的丈夫送了项圈可能受到的优待。名流醒来时觉得自己已经名誉扫地,同时迷迷糊糊记得被人骂做“瘪三”。晨曦中他在自己睡觉的圈椅上坐了半小时——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度过的最不快乐的半小时,因为便在一个达尔第的眼中,一件事情的收尾总是有点悲伤的。而且他自己明白已经到了收尾了。餐室里挂的窗帘是维妮佛梨德从臬根斯买飞斯公司买来的,詹姆士付的钱;从此以后,他再不会在这间餐室里睡觉,再不会看见晨光从这些窗帘里透进来了。他再不会在被窝里打个滚起来,洗一个热水澡,再在这张花梨木餐桌上吃芥末炒腰子了。他从燕尾服口袋里把皮夹子掏出来。四百镑钱,全是五镑和十镑的票子——这是他半只袖钮儿卖剩的一点钱,昨天当场和乔治?福尔赛成交的;乔治因为在这次赛马获胜,并不象他现在这样突然对这匹马厌恶起来。后天,那个芭蕾舞团就要上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他也要去。这串珠子的全部价值还没有收回来;一顿酒席还只是开了一个头。他悄悄上了楼;也不敢洗澡或者刮胡子,只是换了衣服,偷偷地把自己能够收拾的东西收拾起来。这双多油光刷亮的靴子真舍不得丢下,可是有些东西只好牺牲掉。收拾停当后,他一手提了一只提箱,向楼梯口走去。屋子里很静——他的四个儿女就是在这所屋子里生的。站在他妻子卧室外面这短短片刻内,他的心理很古怪——这个女子过去他也许没有爱过,可是总欣赏过,而现在却骂他是“瘪三”。他用这句话使自己狠一狠心,蹑着脚走了过去;可是第二道门却不大容易过得去。这是他两个女儿的房间。毛第进学校去了,可是伊摩根准在房内睡着;达尔第一双清晨的眼睛湿了。伊摩根深色头发,棕色的媚眼,在四个孩子中最最象他。刚才成年,一个美人儿!他把两只手提箱放下来。这样正式放弃做父亲的资格使他很不好受。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的真情激动。打动他的绝不是什么虚伪的忏悔,而是真正的慈爱和一种黯然“永别”的滋味。他舔一下嘴唇;有这么一会儿完全拿不出主意来,格子呢裤子里的两条腿就象麻木了一样。真吃不消——这样逼得要离开自己的家!“他——的!”他咕噜着,“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楼上传来的声响警告他女佣们已经开始起身了。他抓起两只提箱,蹑着脚下了楼。他觉得颊上湿了,这种感觉使他很安慰,就象是证明他的牺牲是真实似的。他在楼下房间里停留了一会,把自己所有的雪茄、一些文件、一顶折帽、一只银烟盒、一本《罗夫赛马指南》①全部装好。然后给自己搀了一杯浓浓的威士忌苏打,点起一支香烟,站在两个女孩子的照片面前踌躇起来。照片装在银框子里,是维妮佛梨德的东西。“没有关系,”他想,“她可以再拍一张,我可不能了!”他把照片塞在皮箱里。接着,他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另外又拿了两件东西,雨伞和他那根最好的棕榈手杖,就去开前门。他把前门轻轻带上,到了屋子外面,有生以来从没有携带过这么重的东西;他绕过街角去等待清早过路的马车?蒙达古?达尔第就这样在四十五岁时从他叫做自己的房子里消失了?维妮佛梨德下楼时,发觉他不在屋子里,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一种无名的愤怒;她一夜没有闭眼睛,自己安心准备好的那些责备话就这样轻轻被他滑掉了。他是上纽马开,或者白马登去了,敢说带上了那个女人。下流!当着伊摩根和女佣,她只好一声不响;她也知道没法告诉詹姆士,他决计受不了这种刺激;当天下午她忍不住跑到悌摩西家里,把失掉项圈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裘丽姑太和海丝特姑太,并且要她们严守秘密。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发觉照片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把自己丈夫剩下来的东西仔细查点一下,这才使她恍悟他是一去不返了。当这个结论变得愈来愈有力时,她一点不动地站在他的更衣室的中间,所有的抽屉都抽开了,竭力在揣摹自己的心情。这很不容易!虽则他是个“瘪三”,可仍旧是她的财产,不管她怎么想,总没法不感到自己的损失。四十二岁就守活寡;带着四个孩子;引得人人注目,成为怜悯的对象!被一个西班牙女人勾走了!过去她认为早已死去的那些往事和旧情,全都涌上心来,又痛苦,又怨恨,又缠绵。她机械地把一个一个抽屉关上,上了床,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并没有哭。哭有什么用处?当她下床到楼下吃午饭时,她觉得好象只有一件事情能够安慰自己,那就是把法尔找回来。法尔是她的大孩子,下月就要拿詹姆士的钱去上牛津大学;这时候正在小汉普登跟他的“教练”准备初次考试最后一次试跑,这是法尔学他父亲的口气说的。她命人打一个电报给他。“我得查点一下他的衣服,”她向伊摩根说;“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上牛津去。那些男孩子非常挑剔。”“法尔的衣服多着呢,”伊摩根回答。“我知道;可是需要收拾一下。我希望他会回来。”“他会飞一样地回来,妈。可是他可能要错过考试呢。”“没有办法,”维妮佛梨德说。“我要他。”伊摩根天真而机警地把母亲脸色看一下,就不响了。当然是父亲的事情!六点钟,法尔飞一般地回来了。你想象一个半顽童、半福尔赛的混合品,这个人就是小蒲柏里斯?法尔利斯?达尔第。一个小伙子取了这样的名字,还能够变成别的样子吗?他生下来时,维妮佛梨德正在得意之秋,凡事都要出人头地;她打定主意要使自己孩子的名字取得与众不同(总算好——她现在觉得——她差一点给伊摩根取名叫第丝比①)。可是法尔的这个名字还要怪乔治?福尔赛那个老促狭鬼。那天达尔第和他碰巧在一起吃晚饭——就在他的儿子和接代人生下来一星期之后——他和乔治谈起维妮佛梨德的这个心愿。“叫他伽图好了,”乔治说,“多么俏皮!”原来他赛马刚赢得十镑钱,那匹马就叫伽图。“伽图!”达尔第当时回答——两个人的酒都有点“上劲”了,当时就有这种说法——“不象是一个基督徒的名字。”“你来!”乔治把那个穿短裤的侍役叫来。“把图书室里的《大英百科全书》拿来,C字的一本。”侍役把百科全书取来。“你看!”乔治说,用手里的雪茄指指:“伽图——蒲柏里斯?法勒里,①维吉尔与丽第亚所生。②这不是你要的吗?蒲柏里斯?法勒里总够得上一个基督徒了吧?”达尔第回到家里,把乔治的话告诉了维妮佛梨德。她听了很中意。“帅”得很。蒲柏里斯?法勒里就这样做了孩子的名字,虽则后来发觉他们选中的却是那个无名的伽图。③可是到了一八九○年,小蒲柏里斯快长到十岁时,“帅”已经不时髦,反而讲究庄重了。维妮佛梨德这时才开始惶惑起来。小蒲柏里斯亲身的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进学校才进了一个学期,回来就抱怨日子过不下去了——同学都赶他叫“宝贝”。维妮佛梨德真是一个有决断的女人;立刻换了一个学校,并且把他的名字改做法尔,那个蒲柏里斯不但不叫,连缩写也不写了。十九岁的时候,他是一个活泼的青年,脸上长些雀斑,阔嘴,淡眼③罗马史上两个有名的伽图,一是检查官伽图(公元前234—49),政治家兼作家;一为小伽图,即前者之曾孙,为哲学家兼政治家。珠,睫毛又乌又长,笑起来相当讨人喜欢,对于不应当知道的事情相当熟悉,对于应当做的事情却毫无经验。在学校里,象他这样差一点儿被开除掉的男孩子可以说绝无仅有——这个骗人的坏蛋。他吻一下母亲,拧一下伊摩根的嘴巴,就三层一跨上了楼,又四层一跨下了楼,穿好吃晚饭的礼服。他很抱歉,可是他的“教练”也上来了,邀他上牛津-剑桥俱乐部去吃晚饭;不去是不好的,老头儿会生气。维妮佛梨德一面不开心,一面替他得意,答应了他。她原要他待在家里,可是他的补习先生这样喜欢他,倒也使人听了高兴。他出去时向伊摩根挤挤眼睛,同时说:“哦,妈,能不能给我留两只千鸟蛋回来吃?——厨子那里还有呢。当宵夜太好了。哦,想起来了——你有钱没有?——我逼得向老斯诺贝借了五镑钱。”维妮佛梨德带着溺爱的精明神气,回答说:“亲爱的,你在钱上真是阔气。可是不管怎样,你今天晚上总不能还他;你是他的客人呢。”他穿着白背心多漂亮,身材修长,睫毛是那样乌又那样浓!“哦,可是你知道,我们也许要去看戏呢;戏票我觉得总应当由我来买;他手里一直不宽裕,你知道。”维妮佛梨德掏出五镑钱,一面说:“那么,你还是把五镑钱还他吧,不过戏票你不要再会东了。”法尔把五镑钱塞在口袋里。“我还他钱,就没法会东了,”他说。“再见,妈!”他昂头走出来,兴孜孜歪戴着帽子,就象一只放到林地里来的年轻猫狗,嗅着毕卡第里大街的空气。真是开心的事!在那个发霉的狗地方呆了那么久。他找到“补习先生”,原来并不在牛津-剑桥俱乐部,而是在山羊俱乐部。这个“补习先生”只比他大一岁,是一个漂亮青年,美丽的褐色眼睛,光滑的黑头发,小嘴,椭圆脸,懒洋洋的神气,浑身上下穿得无懈可击,相当的冷静,这种青年往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他的同伙中间显得高人一等。一年前他和法尔一样,差一点被学校开除出去,这一年他进了牛津,因此在法尔眼中简直近似天神了。他的名字叫克伦姆,在打发银钱上更没有人比他打发得更快的了。这好象是他生活的唯一目的——把小法尔看得眼花撩乱,因为他的一半福尔赛性格有时候也会站在一旁观看,弄不清这些钱究竟为什么花的。法尔和克伦姆一起静静地吃晚饭,吃得又神气又考究;两人抽着雪茄出了俱乐部,各人口袋里只放一瓶酒,就上自由剧场去看戏,坐在前排。法尔怀着鬼胎,觉得象克伦姆这样娴静的公子哥儿派头,自己是永远赶不上的,所以连滑稽歌曲的声音和美丽的大腿有时候都变得模糊,甚至于听不见、看不见了。他的理想被激发起来;碰到这种情形,一个人决不会十分自在的。肯定说,他自己的嘴太大了,背心的式样也不顶好,裤子上没有辫子花边,淡紫色手套的背面也没用黑线缝上两道细线。而且,他笑得太厉害了——克伦姆从不笑出声来,只是微笑,同时两道修整而乌黑的眉毛稍许抬一点起来,刚好在他下垂的眼皮中间形成一道锋棱。的确!他永远赶不上克伦姆。不过反正戏倒是出色的,辛茜雅?达克简直叫人笑痛肚皮。在换幕中间,克伦姆搬出辛茜雅私生活的事情吊他的口味,而且最使法尔骇异的是他还有法子到后台去。法尔恨不得说:“你带我去呢!”可是自惭形秽不敢开口;这一来,那最后的一两幕戏看得很不开心。出了戏园,克伦姆说:“我们再上庞地梦尼姆去看看,离散戏还有半小时呢。”两人坐上马车走了一百码下车,买了两张七先令六辨士的座位,为的只打算站一会儿,就走进站池。①克伦姆就在这种小事情上显得落落大方,叫人羡慕;他花钱全不在乎。芭蕾舞正演着最后一晚的最后一幕,当时站池里挤得走都不好走。三排男人和女人全挤在那道栏杆前面。舞台上旋转得叫人眼花,灯光半明半暗,烟草味和女人身上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一切在站池里常见的男女混杂的奇特情调,开始把法尔从他的理想里释放出来。他艳羡地望一望一个年轻女子的脸,看出她并不年轻,又赶快看开去。辛茜雅?达克的阴魂啊!年轻女子的胳臂不自觉地碰了他一下;一股麝香和木犀的香味,法尔用眼角瞄了一下。也许她毕竟是年轻的。她的脚踩到他了,向他道歉。他说:“没有关系;芭蕾舞很好,可不是?”“哼,我看得厌气了;你厌气不厌气?”小法尔笑了——一张大嘴笑得相当惹疼;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表示——他还不大相信,他的一半福尔赛性格坚持要更加有把握些。舞台上的芭蕾舞象万花筒一样旋转着,雪白的、浅红的、翠绿的、淡紫的,突然间凝聚成一座五色缤纷的金字塔。掌声爆发出来,戏完了!深紫色的帘幕把金字塔隔开。栏杆前面的半圈男人和女人散了,年轻女子的胳臂和他的胳臂紧抵着。离他们不远,好象有人在闹事,全都围着一个襟上插粉红石竹花的男子;法尔偷眼瞧一下那个年轻女子,女子正望着前面的那群人,人群里挤出三个人来,挽着胳臂走着,都有点立足不定。当中一个人插了一枝粉红石竹花,穿一件白背心,留了一撮深褐色上髭;这个人走路时有点晃。克伦姆的声音说得又慢又平,“你看那个‘流氓’,他醉了!”法尔掉头望去。那个“流氓”已经把胳臂抽出来,笔直地指着他们。克伦姆的声音越发冷静了,他说:“他好象认识你呢!”“流氓”说话了:“喂!”他说。“你们大家来看!这就是我的混蛋儿子!”法尔看出了。原来是他的父亲!他真可以一头钻进大红地毯里去。倒不是因为在这里撞见他父亲,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吃醉了;而是克伦姆的那句“流氓”,就象上天的启示一样,使他当时看出来这是真情。象他父亲那样一张漂亮的黄黄的脸,插一枝粉红石竹花,大摇大摆走着,的确象个“流氓”。他一句话不说,低下头躲在年轻女子后面,就溜出站池;耳朵里听见后面喊法尔!他顺着铺了厚厚地毯的台阶跑下去,穿过几个弹压的人就到了方场上面。觉得自己的父亲丢人,也许是一个年轻人所能经历到的最伤心的事情了。在法尔的心里,当他匆匆溜走时,好象自己的锦绣前程还没有开头就已经完结了似的。他现在怎么能上牛津去跟那班人——跟克伦姆的那些漂亮朋友混呢?因为这些人都会知道他父亲是个“流氓”!忽然间,他恨起克伦姆来。克伦姆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敢说出这种话来?这时候,如果克伦姆在他身边,他准会把他打倒在人行道上。他的亲生父亲——①在楼下厅座后面,男女混杂,所以合克伦姆的口胃。亲父亲呵!他的喉咙里堵塞起来,两只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里。他妈的克伦姆!他忽发奇想,打算赶回去找自己父亲,挽着他的胳臂,跟他走在一起,就走在克伦姆的前面;可是这念头立刻就打消掉,他仍旧沿着毕卡第里大街走去。一个年轻女子挡着他的去路。“不要这么发火呀,心肝!”他吓了一跳,躲过女子,忽然间变得冷静下来。只要克伦姆吐出半句话来,他就给他的头死捶一顿,事情不是完了吗?他又走了一百码光景,觉得这个打算很不坏,接着又整个儿不安起来。并不是这样简单!他记得在学校时,有些不大体面的家长下来看孩子,后来的嘲笑简直永远闹不完。这种耻辱是没法磨去的。为什么她母亲要嫁他的父亲呢,既然他是个“流氓”?太岂有此理了——给人一个“流氓”的父亲,简直跟自己过不去。顶糟糕的是,这两个字才从克伦姆嘴里说出来之后,他就明白自己在潜意识里老早就认为自己父亲并不是什么上流人了。这是他碰上的最最残酷的事情——对于任何人都是最最残酷的事情!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灰心丧气过,就这样到了格林街,用一把偷来的钥匙开门进去。餐室里,两只千鸟蛋已经摆好,看上去很好吃,还放了几片面包和牛油,酒壶里留了一点威士忌——不多不少,这是维妮佛梨德的主意,为了使他觉得自己象个大人。他看了看这些东西,非常倒胃口,就上了楼。维妮佛梨德听见他经过自己房门口,心里想:“乖乖回来了。谢天谢地!他要是学他父亲的样子,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可是他不会——他象我。亲爱的法尔!”

维妮佛梨德对这场官司虽则从心里拿不定一个主意,可是案子仍然遵照减法规则向着裁判日前进。达尔第告达尔第,这件要求恢复夫妇同居权的案子在圣诞节休庭前都没有开审,但在圣诞节后重新开审那天,这件案子却排在第三。维妮佛梨德过这次圣诞节的心情比往常更加讲究时髦,这件案子只是深锁在她衣服开得很低的胸口里面。詹姆士这次过圣诞节对待她特别优厚,借此表示同情和宽慰,总算她跟这个“宝贝流氓”的婚姻快要解除了,他的心感觉到,可是嘴却说不出来。达尔第的失踪跟公债的跌价相形之下变得不足道了;这个家伙他实在恨透了,而且,在一个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十足福尔赛看来,财产毕竟是愈来愈胜似名誉的,这些念头都使詹姆土对打官司出丑这件事情能无动于衷;不过除非他自己谈起,别的人都小心不提到打官司的事情。以一个律师而兼父亲的人,他最最烦心是害怕达尔第说不定会忽然出现,并且在法庭判决时表示服从。这才叫人哭笑不得呢!事实上他为这件事愁得非常厉害,所以在送给维妮佛梨德一张巨额的圣诞节支票时,他说:“这是给外面的那个家伙;免得他回来。”这当然是糟蹋好钱,可是性质完全和保险一样,只要离婚成功,他就不至于受到破产的威胁了;他并且产辞诘问过维妮佛梨德,非要她再三说已经把钱汇了出去,才算放心。可怜的维妮佛梨德!汇出这笔钱时,使她好多次感到痛心,这钱迟早还不是进了“那个贱货”的美容袋里。索米斯听到这事,大摇其头。他们对付的这个人并不象一个福尔赛那样的心思坚定。那边的情形一点不知道,就这样寄钱出去,非常之危险。不过,在法庭上讲出来倒还漂亮;他要关照德里麦提起这件事。“不知道,”他忽然说,“那个芭蕾舞团离开阿根廷再上哪儿去;”只要有机会,他决不忘记暗暗提醒维妮佛梨德一下,因为他知道维妮佛梨德就算对达尔第没有什么留恋,至少还不忍心把他的丑事揎了出来。索米斯虽则不大会表示钦佩,却也承认维妮佛梨德表现得很好——家里的孩子一个个都象张着大嘴的雏鸟一样,等待着父亲的消息——伊摩根正到达出来交际的年龄,法尔则是对整个事情感到十分不安,他觉得对维妮佛梨德说来,法尔是这件事情的症结所在,因为她爱法尔肯定比爱其他的孩子都要厉害。这孩子只要有意思的话,还能够使这件离婚案子受到阻挠。索米斯因此很小心不让初审快要开庭的消息传到法尔的耳朵里。不仅如此,他还请法尔上除旧俱乐部来吃晚饭,在法尔抽着雪茄的时候,有心提起法尔最心爱的话题。“我听说,”他说,“你打算在牛津打马球呢。”法尔躺在椅子里的身体直了一点起来。“倒是的!”“嗯,”索米斯说,“这个玩意儿很花钱。你外公未见得肯答应,除非他弄清楚别的方面没有再开销他的地方。”他停下来,看看法尔懂得他的意思没有。法尔的浓睫毛遮着自己的眼睛,可是一张大嘴微微显出狞笑,说道:“我想你是指我的父亲!”“对了,”索米斯说:“恐怕要看他是不是继续累人;”他没有再说什么,让这孩子自己去做梦吧。可是,法尔这两天却在梦想着一匹银灰色小驹和骑在小驹上的女孩子。虽则克伦姆也在伦敦,而且只要法尔开口,克伦姆就可以给他介绍辛茜雅?达克,可是法尔并不开口;真的,他还避免和克伦姆见面,过着一种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的生活,只有跟成衣店和马房算帐的事情算是正常的。在他母亲、他的两个妹妹和小兄弟的眼睛里,他好象把假期花在“拜访人”上面,晚上则耽在象里打瞌睡。白天只要他们提议做什么事情,总是碰到一样的回答:“对不起,我得去看个家伙,”而且他得想出种种非常的办法来使自己穿着骑马装束,在出门和回家的当儿不被人瞧见;后来,总算被通过做了山羊俱乐部的会员,他这才能够搬到俱乐部那边,在没有人理睬之下换上衣服,坐上雇来的马溜往里希蒙公园去。他把自己日益增长的感情象宗教一样藏在自己心里。那些他不去“看望”的“家伙”,他决不向他们吐露一个字;拿他们的信条,以及自己的信条看,这件事情未免太可笑了。可是他的其他嗜好却因此毁了,而且毫无办法可想。年轻人到了能够自由行动时总有自己合法的寻乐,这事却使他和这些寻乐完全隔绝了;这种情形他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在克伦姆眼睛里成为懦夫。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穿上自己裁制得最新的骑装,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到罗宾山大门口,在那里没有多久那匹银色小驹就会载着她的苗条的黑头发主人庄重地跑过来,于是两人就会在树叶脱尽的树阴中并辔骑去;谈话并不多,有时候也跑这么一段路,有时候手搀着手。他有好几次在傍晚时分,一时兴起,忍不住要告诉母亲,这个羞涩的表妹怎样潜进他的生活中来,把他的“日子”毁了。可是人一过了三十五岁都是不够朋友,这条创痛的经验阻止了他。反正他总得把大学读完,她也要等到交际年龄,两个人才谈得上结婚;所以只要能和她见面,又何必把事情弄得复杂呢?姊妹是只会开玩笑,谈不上同情你的,兄弟更糟,因此没有一个人可以谈知心话;还有这个混蛋的离婚官司。别的都不姓,偏偏自己要姓达尔第,真是晦气!要是自己姓高登或者史各特或者霍瓦德,或者比较普通的姓,那可多好!可是达尔第——这个姓连人名簿里都我不到第二个!要说不引起人家注意,那么姓毛金还不是一样好,又何必姓达尔第呢!日子就这样过去,一直到了一月中旬;这一天,那匹银灰色小驹不来幽会了。法尔逗留在寒风里,盘算要不要骑马上大房子那边去。可是乔里也许在家,那次不快的交手在他脑子里记忆犹新。总不能跟她哥哥一直打架打下去!所以他垂头丧气回到城里来,闷闷不乐地过了一晚。第二天早饭时,他看出母亲穿了一件不常看见她穿的衣服,而且戴上帽子。衣服是黑色,偶尔一两处带点孔雀蓝,帽子又黑又大——那样子看上去特别漂亮,可是吃完早饭,她却对他说,“你来,法尔,”就领头进了客厅,这使他心里立刻懊丧起来。维妮佛梨德小心地关上门,用手绢擦一下嘴;嗅一下手绢上面浸过的紫罗兰香水。法尔想:“她难道打听出好丽的事情吗?”维妮佛梨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你预备待我好吗,乖儿子?”法尔满脸狐疑地咧着嘴笑。“今天早上你肯跟我去吗?”“我得去看——”法尔才一开口,看见母亲的脸色不好看,就停止不说,“我说,”他说,“你难道是指——”“对了,今天早上我得上法院去。”已经来了!这个混蛋案子,由于一直没有人提起,自己几乎快忘记了。现在他站在那里,揭着自己指头上的小皮,一肚子的委屈。后来看出母亲的嘴唇完全一副恳求的神气,他忍不住说:“好吧,妈;我跟你去。那些混蛋!”至于哪些人是混蛋,他也说不出,可是,这句话却概括地说出母子二人共同的心情,因此恢复了一点平静。“我想我还是换上黑服吧,”他咕了一句,就溜往卧室去。他穿上黑服,戴上高点的领子,插上一根珠别针,穿上自己最整齐的灰绑腿裤,一面嘴里叽叽咕咕骂着。他向镜子里看看自己,说了一句,“我要是有什么表示的话,就是王八蛋!”就走下楼;看见他外祖的马车停在门口,母亲穿着皮大衣,那副神气就象是上市政府开慈善会去似的。两人在关上车顶的马车里并排坐着,在往法院的路上法尔自始至终对于眼前的这件事情只提了一次。“那些珠子不会提到吧?”维妮佛梨德皮手筒上面挂着的小白尾巴颤动起来。“不会的,”她说,“今天完全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外祖母也要来,可是我不让她来。我觉得你可以照应得了我。你样子很漂亮,法尔,把你后面的大衣领子再拉上一点——对了。”“他们假如逼你呢——”法尔才要说。“哦!他们不会的。我会非常之冷静。唯一的办法。”“他们不会要我作证或者什么吧?”“不会,乖乖;全安排好了。”她拍拍他的手。她脸上拿出的那副坚定神气使法尔纷扰的心情平息下来,只看见他不停手地把手套除下来又戴上去。他这时才看出自己拿的一副手套和绑腿裤的颜色不配;应当是灰色的,他却拿了一副深黄鹿皮的;他现在拿不定主意戴还是不戴。十点过了一点就到了。法尔还是头一次上法庭,那座建筑立刻使他感到惊异。“天哪!”两人穿过大厅时,法尔说,“这里可以辟四五个顶好的网球场呢。”索米斯在一处楼梯下面等他们。“你们来了!”他说,连手也不握,就好象这件事情使得他们太熟悉了,用不着来这套仪式。“是哈普里?布朗,一号法庭。我们的案子先审。”法尔的胸口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象上板球场击球时感到的那样,可是他硬着头皮跟在母亲和舅舅后面。能够不看就不看,一面心里认为这地方有股霉气味。到处好象都有人隐藏着似的,所以他拉拉舅舅的袖子。“我说,舅舅,你总不会让那些混帐报馆的人来吧?”索米斯斜瞥了他一眼,他这种神情过去使好多人自然而然就没有话好说了。“已经来了,”他说,“你不用脱大衣,维妮佛梨德。”法尔随他们走进法庭,很着恼,可是昂着头。在这个鬼地方,虽则那些人中间事实上还隔着有一排排座位,然而看上去就象全都坐在别人大腿上似的;法尔有一种感觉,好象这些人全都可能一下子滑到地板上来。有这么一刹那,他看到的桃花心木家具、辩护士的黑长袍、白假发、人脸和报纸全都象怀着鬼胎而且在唧唧咕咕的,不过,随即就泰然挨着母亲在前排坐下来,背向着这一切,很高兴母亲身上洒了紫罗兰香水,又最后一次把手套除下来。他母亲眼睛正在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她的确要他坐在身旁,而且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算得上一个人的。好吧!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肩膀挺了起来,翘起大腿,瞪着眼睛望着绑腿,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是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家伙”穿着黑袍,披着长假发象个打扮得很古怪的女人似的,从门里走了出来,坐到对面的高座子上,他只好赶快把大腿放下来,随着余下的人一同起立。“达尔第告达尔第!”法尔觉得把人家的姓氏在大庭广众之间这样叫出来,简直说不出的可恶!忽然间,他觉察到靠近他身后有人开始谈论起他的家庭来;他扭过脸去,看见一个苍头白发的老儿,讲话时就象嘴里在嚼着东西似的——真是古怪的老儿,就是他在公园巷有一两次吃晚饭时碰见的那种人,死命喝人家的波得酒;他现在才懂得这些人是从哪里找来的。①虽说如此,他仍旧觉得这些老骨头很有趣,如果不是他母亲碰了他一下胳臂,他还要继续瞧下去。经这一来,他只好眼睛向前望,紧紧盯着法官的脸。这个老“光棍”,长了这样一张奸刁促狭的嘴和一双骨碌碌的眼睛,为什么他有权力来干涉他们的私事呢?他难道自己没有事情,同样的麻烦,而且说不定同样地头痛呢?这时候,法尔这一族类所有根深蒂固的个人主义,就象疾病一样,一时又在他的心里发作了。他身后的声音仍旧继续嗡下去:“银钱上面意见不合——由于‘答辩者’浪费”(什么称呼!难道指他的父亲吗?)——“紧张的局面——达尔第先生时常不回家。我的当事人做得很对,堂上一定会同意的,她急于想制止这种——只能导向身败名裂的行为——劝他——不要在纸牌和跑马上赌掉——”(“对了!”法尔想,“全搬出来好了!”)“十月初祸事来了,答辩者从他的俱乐部里给她写了这封信,”法尔坐直起来,眼睛里直冒火。“我请求将这封信读出来,这是一个人在——我只好说,堂上——在晚饭后写的,有些错字只好加以改正。”“老畜生!”法尔想,脸色红了一点起来;“给你钱难道叫你开玩笑的吗!”“你再没有机会在我家里向我进行侮辱了。我明天就离开英国。你的本领耍完了。”——这种口气,堂上,在那些没有多大成就的人的嘴里是时常听到的。“老东西倒会骂人!”法尔想,脸色更加红了起来。“‘我被你侮辱够了。’我的当事人将会告诉堂上这里的所谓侮辱仅仅是由于她骂了他一声‘你是个瘪三’。——我敢说,在任何情形之①译者按: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法尔了解到这些人都只法律界的前辈,所以詹姆士认识。下,这句话的意思并不太重。”法尔斜看一下母亲神色不动的脸色,眼睛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可怜的妈,”他想,就用胳臂碰碰她的胳臂。身后的声音又嗡道:‘我要开始一个新生活了。蒙?达。’“到了第二天,堂上,答辩者就乘杜司卡罗拉号上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此后就得不到他的消息,只来了一封拒绝回来的电报,那是由于我的当事人第三天在极端苦恼之下写给他一封信,求他回来,这封电报算是答复。堂上如果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请达尔第太太出庭作证。”当他的母亲站起来时,法尔满心想要一同站起来说:“你们听着!你们委屈她我可不答应。”可是他抑制着自己;听见她说:“真话,全部真话,完全说的真话,”就抬起头来。穿着皮大衣,戴着大帽子,她的身材显得特别肥大,颧骨上微泛红晕,态度沉静,神色泰然。他为她能这样面对着这些混蛋的辩护士感到骄傲。审讯开始了。法尔知道这一套不过是离婚的预备步骤,所以带着轻松的心情听那些绕人的问题,以便给人一种印象,就好象她是真正要他父亲回来似的。在他看来,这些人“把这个假发帽老儿骗得很不坏”。可是他接着就受了一下很不好受的震动,因为他听见法官说:“我说,为什么你丈夫要离开你——你知道,决不是因为你骂他‘瘪三’?”法尔看见自己舅舅抬起眼睛瞧一下证人厢,脸上神色不动;又听见身后一阵捣文件的簌簌声;他的本能告诉自己事情很险。难道索米斯舅舅和后面那个老东西把事情搞糟了?他母亲说话的声音稍稍拖长一下。“不是的,堂上,这情形已经有了好久了。”“什么有了好久了?”“我们在钱上面的冲突。”“可是钱是你供给的。你难道说他离开你是为了改善自己的境遇吗?”“畜生!老畜生,完全是个畜生!”法尔在想,“他觉察到有点不对头了——在查问呢!”他的心拎着。如果——如果真被他查出的话,那么他就会知道,他母亲并不真正要他父亲回来。他母亲又开口了,样子显得更时髦了一点。“不是的,堂上,可是您知道我已经拒绝再给他钱了。他好久好久才相信我是真的不给他钱,但是他终于明白了,一明白之后——”“我懂了,你拒绝给他钱。可是后来你又寄钱给他。”“堂上,我是要他回来。”“你觉得这样会使他回来吗?”“我不知道,堂上,是家父劝告我这样做的。”法尔从法官脸上的神情,身后文件的簌簌声,以及他舅舅忽然把大腿翘了起来的情形,微微觉察到她回答得正好。“狡猾吗?”他想;“天哪,这事情多么无聊!”法官又开口了:“再问你一个问题,达尔第太太。你仍旧喜欢你丈夫吗?”法尔本来张着的一双手,现在勒成拳头。这个法官好没道理,为什么忽然牵涉到私情上来?当着这么多人,逼着他母亲说出心里的事情,而且说不定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事情!太不体面了。他母亲回答的声音相当低:“是的,堂上。”法尔看见法官点点头。“我真想拿石头对准你的脑袋就是一下,”他莫名其妙地想着,这时他母亲正回到他身边的位子上来。接着别的证人上堂,证明他父亲忽然离开以及始终没有回来的事实——连他们的一个女佣也上堂作证,这使法尔感到特别不愉快;又是一大串话,无聊之至;后来法官就宣布恢复夫妇关系的判决,他们就站起来走了。法尔随在母亲后面出了法庭,下巴鼓着,眼睛垂下来,尽量在恨一切人。穿过过道时,他母亲的声音将他从愤怒的失魂落魄中唤醒。“你表现的非常之好,乖乖。有你真给人安慰。你舅舅和我打算去吃午饭。”“好的,”法尔说:“我还来得及去看那个家伙去。”他贸贸然丢下他们,一溜烟下了楼梯,到了外面;三脚两步上了一辆马车,就赶到山羊俱乐部;脑子里只想着好丽,以及在她哥哥把明天报纸登载的这件事情给好丽看之前,自己应当怎么办。法尔走后,索米斯和维妮佛梨德就向采郡干酪酒店①出发。他刚才提议在这儿和拜尔贝先生碰头的。这时离中午还早,这一段时间两人总可以松一下,维妮佛梨德并且觉得见识一下这个远近闻名的小酒店倒也“很帅”。两人只叫了很少一点菜,于是一面等菜,一面等拜尔贝先生;经过一小时半抛头露面的紧张状态后,两个人的反应都是默然无语。不久拜尔贝先生就到了。先是一只鼻子走到了他们面前,快活的程度和他们不开心的程度刚好是一样。怎么,恢复关系的决定不是到手了吗,这样子算什么!“对了,”索米斯以适当的低声音说,“可是我们又得开始找证据了。说不定离婚案子要由他来审,——如果我们事先就知道达尔第行为不检的事情被戳穿了,就会弄得很难看相。这些问题很足以说明他并不喜欢这种恢复关系的诡计。”“胡说!”拜尔贝先生快活地说,“他会忘记的!怎么,老兄,他从现在到那时候要审过上百件案子呢。还有,只要证据是令人满意的,他根据先例就非判决你离婚不可。我们决不让他们知道达尔第太太知道这些事实的。德里麦做得很仔细——他有点严父似的派头。”索米斯点点头。“我并且要祝贺您,达尔第太太,”拜尔贝先生又说下去,“您在作证方面很有天才。象岩石一样稳。”这时,侍役一只手托了三盆菜过来,同时说:“布丁就来,先生。今天你们会吃到菜里的云雀特别多呢。”拜尔贝先生的鼻子点了一下,算对他的预见表示欢迎。可是索米斯和维妮佛梨德颓然望着自己面前的清淡午餐,一堆酱色的东西,一面小心地用叉子拨着,希望能找出那个有滋味的鸣禽的身体。可是,一吃开了头,两人发现比自己意料的饿得多,所以把一盘菜吃得精光,每人还喝了一杯波得酒。谈话转到战事上去。索米斯认为史密斯夫人城准会陷落,而战争一定要拖上一年之久。拜尔贝认为到夏天就会结束。两个人①伦敦名酒店,十八世纪时为约翰孙、哥尔斯密和波司威尔常去的地方。都认为英国需要增兵。为了维持威信非打一个全胜的仗不可,除此没有别的办法。维妮佛梨德把话头拉回到比较实际的上面来,说离婚案子最好等到牛津大学的暑假开始之后再开庭,那样的话,等到法尔回到牛津时,那些孩子就会忘掉这件事情;伦敦的游宴季节那时候也结束了。两位律师齐声请她放心,六个月的耽搁是必要的,过了这个时候,开庭愈早愈好。这时候饭店里开始上人,三个人分头走了——索米斯进城去,拜尔贝回办事处。维妮佛梨德坐着马车上公园巷去告诉母亲她是怎样对付过去的。这件事情整个说来还是非常令人满意,所以她们认为不妨告诉詹姆士,因为詹姆士从来没有一天不提到自己不知道维妮佛梨德事情怎样了,他一点不懂得。岁月愈促,尘世的事务对他倒越来越重要了,他的感觉就象是:“我得尽量过问这些事情,而且要多多劳神;不久我就要没有事情可以烦神了。”他听了母女两个的报告之后很不痛快;这种新里新气的办法,他真不懂得!可是他给了维妮佛梨德一张支票,并且说:“我想你花钱的地方一定很多,你戴的这顶帽子是新买的吧?为什么法尔不来看我们?”维妮佛梨德答应过两天带法尔来吃晚饭。回到家里,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这样可以不碰见人。现在法庭命令她丈夫回来归她管教,神能把他永远从她身边赶走,她要再一次弄清楚自己痛楚和寂寞的心田里究竟真正希望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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