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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里恩说,索米斯说

2019-10-03 00:17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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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乔里恩自从跟伊琳第一次在里希蒙公园散步之后,这些天来脑子里始终记挂着自己儿子。后来并没有消息;向陆军部打听也打听不出所以然来;琼和好丽至少还要三个星期才会来信。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记得起来的乔里实在太少了,而且过去也不大象个父亲。他就记不起曾经跟儿子生过气;从来没有一次言归于好过,因为从来就没有决裂过;也没有一次知心的谈话,连乔里的母亲去世时也没有这样谈过。他对儿子总是心照不宣,他最怕明白表示什么,那样不但会使他失掉自由,也会干涉到儿子的自由。只有跟伊琳在一起时,他才感到慰藉,但因此愈来愈看出自己实在是一半心思在伊琳身上,一半在儿子身上,所以弄得心情非常复杂。想到乔里同时也就逗起自己年轻时期,后来又在中学和大学时期,被灌输的嗣续观念和伦常观念——以及没有尽到父亲责任的感觉。想到伊琳同时逗起的是那种对美和对自然的喜悦。这两种感觉在他心里究竟哪一种占得多些,他好象愈来愈分不清了。可是有一天下午,他却从这种情感麻痹中被人突然唤醒了;当时他正起身上里希蒙公园去,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厮,面孔非常熟悉,隐隐含着笑意骑了过来。“乔里恩?福尔赛先生吗?您的信。”说时把一封信交在乔里恩手里,就踏着车子走了。乔里恩弄得莫名其妙,就把信拆开。“遗产与离婚诉讼庭通告,福尔赛对福尔赛与福尔赛!”乔里恩先是一阵羞愧和厌恶,随即就想:“怎么!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么,你还要不高兴!”可是,伊琳一定也同样会收到,他非立刻去找她不可。他一面走,一面盘算。这事真有点叫人啼笑皆非。《圣经》上那些诛心之论①姑且不管,要说在法律上构成罪行,单是爱慕是不够的。他们可以振振有辞地打这场官司,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这样做。可是乔里恩对这种做法非常反感。他纵使不是她真正的情人,至少心里是愿意的,而且她也随时会顺从的。她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来。并不是说她对他爱得不得了。她曾经有过一次热恋;在他这样的年纪,他也不指望她会再来一次。可是她信任他,对他有感情;而且一定会觉得他是自己的一个归宿。他肯定她不会要他进行辩护,因为她知道他是对她倾心的!所幸的是她并没有那种为了否定而否定自己幸福的疯狂英国良心!十七年心如死灰——现在有这样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她一定会高兴。至于顾忌社会舆论,反正火已经放了!进行辩护仍旧挽救不了面子。乔里恩跟所有福尔赛家人的私生活受到威胁时的正常想法一样:如果法律非要判决你的死刑不可时,那就爽性多捞它一把!再一想到要他站在证人席上、赌咒发誓说在他们两人中间一点爱情的表示没有,甚至一句相爱的话都没有过,在他看来这比默然承受奸夫的罪名来还要丢脸——从心里觉得真正的丢脸,而且对他的儿女说来,还不是一样糟糕、一样痛苦?想到在法官和十二个陪审员面前尽量解释他跟伊琳在巴黎的会晤和在里希蒙公园的散步,简直是刑罚。这种整个审讯的过程就是非人性的、完全是虚伪的诛求;很可能他们讲的话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单单看见伊琳——他眼中的这个自然和美的化身——站在那许多双疑忌兼色迷迷的眼睛面前,就使他感到极端丑恶。不行,不行!进行辩护只会闹得满城风雨,报纸大销特销。还是接受索米期和神明的恩赐要好得多,好得多多!“再说,”他一本正经地想,“便是为了儿子的病,我也不能让这个官司把我拖得太久,谁晓得会来个什么变化!反正她那种骑虎难下的境况总算结束了!”由于想得出神,他连天气那样酷热简直都不觉得了。天色变得阴沉沉的,紫红色的云,上面一条条白纹。走进公园时,一个大雨点落在路上泥土中间的小星形花床上。“唷!”他想,“雷来了!但愿她没有来会我,那边有个躲雨的地方!”可是就在这时候,他望见伊琳向公园门口走来。“我们得赶回罗宾山才行,”他想。***雷雨在四点钟时经过鸡鸭街那些事务所时,职员都乐得暂时打断一下工作。索米斯正在喝茶,就在这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封短柬:索米斯先生:福尔赛对福尔赛与福尔赛诉讼案根据足下指示,敝所已亲自分别通知里希蒙及罗宾山之答辩人与第二答辩人,特此奉闻。林克曼-莱佛法律事务所。有这么几分钟索米斯都在对着信呆看着。自从吩咐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一直都装作好象没有事情似的。这样丢脸的事情,太有伤风化了。而且他听到的那些报告,作为证据也还不够;不知道怎样的,他愈来愈不相信这两个人会好到那种程度。不过,这样一告当然会成全他们,想到这里,他很不好受。自己没有得到她的爱,反而被那个家伙得到了!是不是无法挽回呢?现在这张状子使他们猛然惊醒过来,这不正是一个逼着他们分开的借口吗?“可是他们中间已经有这回事了,”他想,“如果不立刻动手的话,那就会来不及。我要去看看那个家伙;就下乡!”他又急又气,神经非常不宁,所以叫了一辆那种“新里新气”的汽车。要叫那个家伙断了念头也许要很长的时间,天晓得经过这次震动之后,他们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来?“我要是一个拿腔做势的傻瓜的话,”他想,“恐怕就会带上一根马鞭子或者手枪之类的东西去!”可是他却带了一束“马剑蒂对威克讼案”的文件,预备在下乡的路上看。他连打开都没有打开,只是一动不动坐在车子里,颠颠簸簸,风一直朝他颈子后面灌也不觉得,汽油味也不觉得。他得看那个家伙的颜色行事;最最要紧的是保持头脑冷静!汽车快到普尼桥时,伦敦已经开始吐出那些做工的人;蝼蚁似的人群正向城外拥去。这么一大堆蝼蚁,全都为了衣食,全都在这个大逐鹿中死命抓着那一点点机会!索米斯一生中第一次在想:“我要放手就可以放手!什么也碰不了我;我可以挥一挥手,照自己的心意过活,逍遥自在。不行!一个人就没法子照他过去那样生活,然而随便放弃一切——在安乐窝里住下来,把自己挣来的钱财和名誉拿来花掉。一个人的生命就系在他所占有的和他所企图占有的上面。只有傻子才有不同的想法——傻子,社会主义者,和纵情声色的人!汽车这时正经过那些乡间别墅,开得非常之快。“恐怕每小时有十五英里呢!”他盘算着;“这一来,就会有些人搬到城外来住了!”他想到自己父亲有房地产的那一部分伦敦将会受到的影响——他自己对这种投资从来就不感兴趣,他的赌博天性在那些画上面已经足够他发挥了。汽车向山下疾疾开去,经过温波登草坪。这次会晤!一个五十二岁,儿女都已长大的人,而且有头面,决不会不顾一切。“他决不肯玷辱家声的,”他寻思着;“他爱自己父亲跟我爱我父亲一样,而且他们是弟兄啊。害人精的是那个女人——她究竟有什么好呢?我从来就不知道。”汽车转到小路上,沿着一片树林的边缘开,他听见一只暮春的布谷鸟在叫,在他今年可以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时候,迎面快要看见自己原来选择造房子的那块地基了,当初都是被波辛尼非常无礼地拒绝了,偏要他挑的那块地基。他开始用手绢揩揩自己的脸跟手,一面深深透气稳着自己。“要冷静!”他想,“要冷静!”汽车转弯开到那条很可以是他自己的驰道上,迎面传来音乐声。他把那个家伙的女儿都给忘记了。“我也许马上就出来,”他跟车夫说,“也许要多耽一个时候;”说完就去按铃。他随在女佣后面穿过帘幕进了后厅,一面想,这次会面有琼或者好丽——不管弹琴的是哪一个——在里面缓冲一下倒也不错;所以看见伊琳在弹琴,而乔里恩坐在沙发上听着,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索米斯血全冲到头上来,什么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心思全丢开了。他的那些农夫祖先——“杜萨特大老板”以上的那些住在海边的顽固的福尔赛——的尊容在他脸上狞笑出来。“真美!”他说。他听见那个家伙低声说:“这个地方不好讲话——我们到书房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两个人都掠过他从帘幕开着的地方走了。他随着他们进了那间小书房,伊琳站在窗子口,窗户开着,那个“家伙”靠着她站在一张大圈椅旁边。索米斯砰地一声把身后的门关上;那声音使他想到多少年前那一天他把乔里恩砰地一声关在门外的事情——为了不许他管自己的闲事。“你们自己还有什么话说?”他说。那个家伙竟老脸厚皮地笑着。“我们今天收到的通知已经使你失去质问的权利了。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可以脱身呢。”“噢!”索米斯说,“你是这样想法吗?我是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从现在起赌咒互不来往的话,我就跟她离婚,教你们两个人丢尽了脸。”他对自己这样口若悬河颇有一点意想不到,因为他心里正觉得讷讷不能出口,而且两只手正在没处抓。那两个人都没有答话;可是脸色却带有鄙视。“怎么样,”他说,“伊琳——你怎么说?”伊琳的嘴唇在动,可是乔里恩用手按着她的胳臂。“你放开她!”索米斯愤怒地说。“伊琳,你肯发誓吗?”“不来。”“哦!那么你呢?”“更不来。”“那么,你们都有罪,是不是?”“对的,有罪。”是伊琳的声音,说得那样安详,那样高不可攀的神气,过去时常就是这样使他发火;他一时忘其所以,就说:“你是个魔鬼。”“出去,离开这里!不然我就打你。”那个家伙竟敢喊打人!连死在目前都不知道呢。“委托人,”他说,“盗窃委托的财产!一个窃贼,偷他堂兄弟的老婆。”“随便你骂什么。你是自己找的,我们也是自己找的。出去!”如果索米斯带了武器的话,这时候很可能用上。“我要叫你付很大的代价!”他说。“我非常之愿意出。”这样恶毒地歪曲他说话的原意使索米斯想起这个家伙的父亲来,就是那个给他起“有产业的人”的绰号的人;他站在那里,脸色非常狰狞。真是荒唐!三个人站在这里,一股隐秘的力量使他们没法动武。打既然打不了,又没有适当的话好说;可是,他又没法转身就走,想不出来。他眼睛紧盯着伊琳的脸看——这是他最后一次看着这张害人的脸——肯定是最后的一次了!“你,”他突然说,“我希望你待他跟你待我一样——就是如此。”他看见她眼睛■了一下,就带着象胜利不象胜利,象轻松不象轻松的感觉,夺门而出,穿过厅堂,上了汽车。身子倚在靠垫上,闭上眼睛。在他一生中,他从来没有这样粗暴得象要杀人过,从来没有这样完全忘掉已经成为自己第二天性的矜持过。他有一种孑然无存的感觉,就好象自己所有的道德修养都丧失了似的——生命变得没有意义,心灵在罢工。目光不断地射到他脸上来,可是他却觉得寒冷。刚才经过的一幕已经过去了,在他前面的还没有成形,他什么都把握不到;他觉得怕起来,就象挂在悬崖的边上,就象再紧一下自己就会神经失常似的。“我身体吃不消,”他想;“一定吃不消——我吃不消。”汽车疾疾开着,树木、房屋、人都机械地挨次扫了过去,可是一点没有意义。“我觉得很不对头!”他想;“我要去洗个土耳其浴,①我——我几乎做出事情来。这可不行。”汽车呼呼地重又经过普尼桥,上了富尔汉路,沿着海德公园开来。“上汉曼姆去。”奇怪的是在这样热的夏天,人会热得这样舒服!穿过那间热屋子时,刚碰见乔治从里面出来,身体又红又亮。“你好!”乔治说;“你又不胖,你锻炼的什么?”小丑!索米斯带着侧面的微笑掠过他,他向后靠起,一面不自在地擦着皮肤看看出汗没有,一面寻思:“让他们笑去!我什么都不去理会!发脾气我可受不了!对我不相宜!”

树是不理会时间的;当年波辛尼来到罗宾山坡子上面草地上,四仰八叉躺在这棵橡树下面,向索米斯说:“福尔赛,我给你找到房子的理想地点了,”现在这棵树看上去还是一点不老。自从那次下来,斯悦辛曾经在它的枝柯下做过梦,老乔里恩曾在这下面死去。现在,靠近那个秋千架,这位不再年轻的乔里恩时常就在这里作画。把世界上所有的名胜放在一起,这个地方在他眼中恐怕是最最神圣的了,因为他和自己的父亲感情很好。他时常望着这棵合抱的大树——树身已经皴裂,而且长了苔藓,可是还没有蛀空——遐想着时光的飞逝。这棵树可能目睹过整个英国的真实历史;敢说,从伊丽莎白王朝起就有了。他自己这短短的五十年和它的木头比起来简直比不上。等到树后面这座房子——现在是他的房子——上了三百年而不是十二年的时候,这棵树说不定还在这里,长得又大又空——说实在话。哪一个胆敢砍下这个有神物护持的东西呢?那时候房子里说不定还住着一个福尔赛,气势汹汹地保卫着它。想到这里,乔里恩又盘算这所房子上了三百年的时候将会成为什么样子。房子墙上现在已经长满了藤萝——全没有新房子的气象了。三百年后,它会不会仍旧安然无恙,并且保持着波辛尼赋予它的庄严呢?会不会已经被这个伦敦巨人包围起来,兀立在一片荒野似的破烂房屋中间,象一个避难所呢?不论在室内或者在室外时,他都时常想起当年波辛尼造这所房子,是如有神助似的。他真的把心交给了这座房子。将来说不定会成为那些“英国之家”里面的一个——在这种江河日下的建筑年代里,一座房子造成这样是稀有的成就。这时候爱美的精神和他的继续占有的福尔赛意识联合起来,他觉得自己能有这样一座房子很快意,而且很值得骄傲。他打算把这房子子子孙孙传下去;这里很有点虔敬和祖先崇拜的味儿(便是一个祖先也没有关系)。他父亲曾经喜爱过这所房子,喜爱这片风景,这些园地和这棵树;他的余年便是在这里快乐地度过的,而且在他以前并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作为一个画家来说,过去在罗宾山住的这十一年是乔里恩一生中最最成功的时期。他在水彩画方面现在已经很出名,到处都出风头。他的画卖上很大的价钱。他以自己血统的顽强专门研究运用这一种媒介,现在终于“发”了——迟是迟了一点,可是这个人家的人,都是自认为必定不死的,那也就不算太迟。他的艺术的确变得深蕴了,提高了。为了配得上他的身份起见,他特地留了短短一簇美髯,现在正开始花白,而且遮起他那个福尔赛的下巴;一张深黄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他在放逐时期那种牵强的神情——他的容貌如果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看上去反而年轻了些。一八九四年他的妻子故去;虽说是一件家庭间的痛事,但是到头来对于大家都有好处。他其实自始至终都爱自己的妻子,原因是他这人本来多情,可是她却变得愈来愈难缠了;她妒忌他前妻的女儿琼,甚至于妒忌她自己的小女儿好丽,而且不绝地抱怨乔里恩不爱她,因为她病成这个样子,“对什么人都没有用,还是死掉好。”她逝世之后,他哭得很伤心,可是人倒看上去年轻了些。如果她在世时能够相信自己使他幸福,那么这二十年夫妇之间就要快乐得多!琼跟她的关系从来就没有真正搞得好过,他总是恨她代替了自己的母亲;自从老乔里恩逝世之后,她就在伦敦租下一间画室之类的房子住下来。可是她的继母一死,她就回到罗宾山,事无大小一把抓在她坚决的小手里。乔里那时候读哈罗中学;好丽还跟布斯小姐读书。家里既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乔里恩就携着自己的画箱和悲痛上国外去了。他在国外到处跑,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布里达尼,最后才在巴黎定居下来。他在巴黎住了七个月,回来时就带了一副年轻相和那簇短短的美髯。他本来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所以由琼来统管罗宾山对他倒是十分合适;这样他就可以无拘无束,随时带着画具,什么地方好就上什么地方去。固然,琼总是想把这所房子看作她那些可怜虫的收容所;可是乔里恩自己也经过那些不容于社会的日子,所以对于一个为社会所摈弃的人,心里永远充满了同情,因此琼的那些“可怜虫”跑来并不使他生气。只管让她找他们下来,请他们饱啖一顿好了;而且虽则他微微带着讥讽的幽默,看出这些人不但打动了他女儿的仁慈心肠,也同时奉承了她的大爷脾气,他却始终佩服她能找到这么多的可怜虫。说实在话,近年他对待子女已经愈来愈采取一种不即不离的友善态度,把他们看作就象自己的平辈一样,简直出了格。有时候他到哈罗中学去看儿子乔里,他简直分不清究竟哪一个大,跟儿子坐在一起,从一个纸袋子里掏樱桃吃,脸上带着亲热而讽刺的微笑,一道眉毛皱了抬起来,嘴唇微曲。他袋子里总记得放些钱,而且衣服总要穿得时新些,免得儿子的脸上不光彩。两个人顶要好,可是从来没有一个机会谈谈体己话,因为双方都有那种福尔赛的过敏感,而且不相上下。双方都知道碰到困难时两个人会站在一起,可是不需要讲出来。乔里恩最最吃不消的就是一副道学面孔——一半是因为人生来是有罪的,另一半也是因为自己早年有过那些“离经背道”的行为。他跟儿子如果有什么话要讲的话,那就顶多只能这样:“你听我说,孩子,不要忘记你是个有身份的人,”接着又会想入非非,怀疑这样讲话究竟算不算势利眼。最叫人吃不消,而且尴尬的是两个人一同去看那一年一度的板球大比赛,因为乔里恩的中学时代是在伊顿读的。①在比赛的时间中,两个人总是特别当心,碰到对方的学校失手,自己高兴时,就会叫“好啊!啊呀,倒霉,孩子!”或者“好啊!啊呀,糟糕,爹!”这样地相互不绝打招呼。碰到这样场合,乔里恩为了顾全儿子的面子起见,总是舍去平日的硬呢帽不戴,换上一顶灰色大礼帽,黑大礼帽他可受不了。儿子进牛津大学时,乔里恩也陪了他一同去,自己又好笑,又谦卑,外加上一点点担心,不要使这个孩子在同学中间被人看不起,因为那些年轻人看上去好象比他还要老扎,还要大得多。他时常想,“好在我是个画家,”——他早已放弃在劳爱公司的保险员职务了——“完全与人无争。你没法瞧不起一个画家——你也没法真正把他当作一回事。”原来乔里天生成有一种高贵派头,一来就加进一个小圈子,使他的父亲看了暗暗好笑。这个孩子头发的颜色很淡,稍微有点鬈,眼睛是他祖父的深铁灰色眼睛;高高大大的身材,腰杆笔挺,很投合乔里恩的审美观念;就象画家们羡慕自己同性的健康美时总有点①伊顿和哈罗是英国两个有名的中学,每年必定要举行体育比赛。畏惧似的,他对儿子也有那么一点点畏惧。可是那次去牛津,他真个鼓起勇气来劝诫了儿子,下面就是他的话:“我说,孩子,你一定会弄得欠债;你记着,欠了债马上就来找我。当然,我是会付的。不过一个人花钱有个打算,将来就会更加看得起自己,这句话你不妨记着。而且切切不要向人家借钱,除掉向我借,行吗?”当时乔里说:“好的,爹,我决不借钱,”他果然从此没有借过钱。“还有一件事情。我也不大懂得什么叫道德不道德,不过有一点:永远在你做一件事情之前,想一想是不是万不得已才伤犯一个人的,这样想很有好处。”乔里显出深思的神气,点点头,随即抓着父亲的手紧紧勒了一下。乔里恩接着想:“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讲这种话?”他一直担心父子之间的那种相互的默契和信任会一旦丧失;他记得自己曾经有好多年丧失了父亲的信任,因此两个人之间感情虽则很好,却从来不形之辞色。不用说,他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精神的;他不知道自从他一八六六年进了剑桥之后,时代已经变了;他可能也低估了自己儿子的理解力,因为在乔里的眼中看来,他这人简直是随和到了极顶了。就由于这样随和——可能和他的怀疑主义也有关系——他对琼总是那样莫明其妙地怀有戒心。琼就是那种性格坚强的人;心思极其笃定;想一样东西或者做一件事,不达到目的决不甘休——后来又会来不及地摔掉,往往如此。她母亲过去就是这样,所以流了那一大堆眼泪。这并不是说他跟女儿的关系和过去跟她母亲的关系处得一样坏。在女儿的事情上,一个人可以一笑置之;跟老婆你可没法一笑置之。看见琼那样下巴鼓起来,一门心思地做一件事情,对他并无所谓,因为基本上她并不妨碍到乔里恩的自由——一谈到自由,他自己的下巴也会鼓出来,而且那个装在花白胡须下面的下巴也很坚强。两个人没有什么知心话要说,一点没有必要。自我解嘲一下就完了——事实上他时常就是这样。琼最大的毛病是从来够不上他的审美观念,虽则就她的金红头发、海蓝色眼睛和那一点赤膊上阵的奋斗精神来说,本来也还是看得过的;好丽就完全不同了,人温柔娴静,怯弱而且多情,在某些地方又带一点淘气味儿。他对这个小女儿特别感觉兴趣,从她孩提时起就一直留心看着。她会不会长成个美人儿呢?长了那样一副鹅蛋脸,灰色的深思的眼睛,褐色的长睫毛,她说不定会是个美人,也说不定不会。一直到去年他才算看出一点。对了,她会长成个美人——皮肤稍嫌黑一点,永远是那样羞答答的,可确实是个美人。她现在是十八岁,布斯小姐已经告退;在这十一年中,那位出色的女人脑子里一直就想着“那些有教育的小泰洛”,现在,换了一个人家,她的心里又会激动地想起那些“有教养的小福尔赛”了。她教好丽讲法文跟她自己讲得一样好。乔里恩虽则并不长于画像,可是替小女儿已经画了三幅。这一天是一八九九年十月四日,乔里恩正给好丽画着第四幅像时,佣人送上来一张名片,使他看了眉毛都抬了起来:可是写到这里,这部世家又得离开正题一下?.那一年乔里恩上西班牙旅行了几个月,回来时看见房子的窗帘全拉了下来,小女儿茫然哭泣,自己的爱父安静地长眠着;他本来是那样一个容易感受而且心地慈祥的人,这些情景他从来没有能够忘怀,而且看上去永远也不会忘怀。还有,他每想到这个惨痛的日子,想到自己的老父一生行事都是那样有条不紊,那样冷静,那样光明磊落,会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心里总不免怀着疑窦。他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老父会不说出自己的打算,不给儿子留下遗言,不正式和家人诀别,就这样突然撒手。小好丽有一搭没一搭地提到一个“浅灰衣服的女子”,布斯小姐提到一位“爱伦”①太太,使他就象堕入五里雾中,一直等到他读了父亲的遗嘱和遗嘱后面附项,才算清楚一点起来。他是遗嘱和附项的执行人,有责任去通知伊琳——他堂弟索米斯的妻子——这笔一万五千镑的遗赠,只是动利不能动本,终她的天年。他曾经去看过伊琳,告诉她这笔指定拨在她名下的款子全部是印度股票,每年除去所得税外,净利将是四百三十镑多一点。他看见索米斯妻子这还是第三次——不过她现在究竟是不是索米斯的妻子,他也说不准。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坐在植物园里等候波辛尼——一个楚楚动人的美人儿,使他想起提香的《天堂之爱》;第二次是在获悉波辛尼死耗的那一天下午,他父亲派他上蒙特贝里尔方场去向她报信。他还记得那时候她突然在客厅门口站出来——一张美丽的脸上从狂热的希望转为冰冷的绝望,他还记得自己心里起一种怜惜,记得索米斯发出一声狞笑,同时说“我们不见客”,就砰的把门关上。现在第三次见面,她的容貌和身条显得更加美了——那些狂热的希望和失望全消失了。乔里恩看着她时,心里想:“对了,你恰恰就是爹喜欢的那种女子呢!”他父亲那段离奇的残夏逐渐在他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她谈到老乔里恩时带着尊敬,并且含着眼泪,“他待我太好了,我真不懂是什么缘故。他坐在树底下那张椅子上,看上去那么美丽,又那么安静;你知道,我是第一个跑来看见他睡在那张椅子上的。天气是那样好。恐怕没有比这样一个结局更幸福的了。我想我们都愿意这样子死去。”“很对!”他当时想。“我们全都愿意在这样一个盛夏时节,同时有一个美人从草地上向我们走来时死去呢。”他把那间几乎是环堵萧然的小客厅稍稍扫视一下,就问她现在有什么打算。“我打算稍微享受一下,乔里恩大哥。一个人自己能有点钱真不错。我从来就没有过钱。我想,这个公寓还是住下去;已经住习惯了;可是我现在能够上意大利去走动走动了。”“一点不错!”乔里恩咕噜了一句,眼睛望着她微带笑意的嘴唇;离开时,他心里想:“真是个迷人的女子!太可惜了!我很赞成爹留给她这笔钱。”后来就没有见过她,可是每一季他都要给她开一张支票,解进她在银行里的户头,同时给她住的采尔西公寓写个便条,说款子已经解进银行;每次他都收到一封简短的复信,告诉他款子收到,一般是从公寓那边寄出,但有时候是从意大利寄来的;接触到那张微微有点香味的浅灰色信纸,一手娟秀的直体字,和那句“亲爱的乔里恩大哥”,使他时常觉得如见其人。他现在也是有产业的人了,当签发那张为数不大的支票时,他时常会想起:“恐怕她不过勉强够用罢了,”接着又会涉想,如果不是有这一笔钱,不知道她怎么混下去呢,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那些男人哪个会随便放过美色的。开头,好丽还不时讲到她,可是“浅灰女子”不久便在儿童的记忆里消失了;还有琼,在她祖父逝世的最初几个星期里,只要有人提到她过去密友的名字时,她总是闷声不响,这样也就不便多提。只有一次,琼算是明白表示了意见:“我已经原谅她。我非常高兴她现在不求人了?.”乔里恩接到索米斯的名片,就对女佣说——男管家他最吃不消——“请他在书房里坐,说我即刻就来;”接着他望望好丽,说:“你记得那个常来教你弹琴的‘浅灰女子’吗?”“当然,怎么!她来了吗?”乔里恩摇摇头,没有开口,一面脱掉粗麻布的套衫,换了一件上褂;这些旧事,他忽然看出,跟年轻人还是不说的好。当他向书房走去时,他一张脸上活活是一副古怪而迷惑的神情。站在落地窗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人,正从走廊向那棵橡树望出去;他盘算:“那个男孩子是谁?他们自己没有生过孩子啊。”年长的一个转过身来。这两个第二代的福尔赛比起第一代来还要虚情假意得多;在这所为第一个造的,而现在为第二个所有而且居住着的房子里,两个人见面时特别显得有点勉强,同时表面上却看出要装得亲热。“他来是为他妻子的事情吗?”乔里恩盘算着;索米斯心里想:“我怎么开口呢;”法尔——本来带他来是打破僵局的——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在深浓的睫毛下面打量着这个“山羊胡子”。“这是法尔?达尔第,”索米斯说,“我的外甥。他正要进牛津大学。我想到倒可以给他介绍跟你的孩子认识。”“哦!可惜乔里不在家。上哪个学院?”“布莱斯奴斯学院,”法尔回答。“乔里是在基督教会学院。他一定很高兴来看你的。”“多谢。”“好丽在家——你要是不怕和女姊妹接近的话,可以叫她带你去逛逛。你到厅堂里穿过那些窗帘就可以找到她。我刚才还给她画像呢!”法尔又说了一声“多谢”,就跑掉了,剩下两弟兄仍然僵着。“我在水彩画俱乐部里看见你几张画,”索米斯说。乔里恩眼睛眨了眨。他跟福尔赛家人总有二十六年没有什么接触,可是在他的脑子里,这些人都使他想到佛里士①的《跑马日》和兰德西尔的那些镂刻画。②他听见琼说索米斯是个鉴赏家,这就更使他讨厌。他而且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心情。“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他说。“好久没有见了,”索米斯含糊回答一下,“还是——老实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听人说,她的事情是你管的。”乔里恩点点头。“十二年不是一个短时间,”索米斯迅速说:“我——我是厌了。”乔里恩找不出适当的话回答,只好说:“你抽烟吗?”“不抽,谢谢你,”乔里恩自己点起一支香烟。“我要解除我们的关系,”索米斯没头没脑地说。“我并不跟她碰面,”乔里恩在烟气里咕噜了一句。“可是你知道她住在哪里,我想?”乔里恩点点头。他并不预备告诉他,那要先得到伊琳同意。索米斯好象看出他想的什么。“我不要知道她的住址,”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你究竟打算怎样呢?”“她遗弃了我。我要离婚。”“有点明日黄花,是不是?”“是啊,”索米斯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这些事情我不大清楚——至少,我已经忘记了,”乔里恩说时勉强笑了一下。他自己就是一直等到自己前妻死了之后才获得离婚的。“你要我找她谈谈吗?”索米斯眼睛抬起来望着堂兄的脸。“我想她总有个人,”他说。乔里恩的肩膀耸了一耸。“我一点不清楚。我觉得你们两个人都可以当作对方死掉了一样。这种情形很普通。”索米斯转身望着窗外。散落在走廊上是一些早凋的橡树叶子,正在德西尔镂刻行世。风中卷着走。乔里恩望着好丽和法尔的后形,正穿过草地向马厩走去。“要我两面做好人可不来,”他心里想,“我要给她撑腰。爹如果活着,一定赞成我这样。”有这么一刹那,他好象看见自己的老父坐在那张旧圈椅里,就在索米斯身后,跷着腿,手里拿着《泰晤士报》。一会儿就不见了。“我父亲很喜欢她,”他泰然说。“他为什么要喜欢她,我真不懂,”索米斯答,头也不回过来。“她害了你的女儿琼。她害了每一个人。她要的我都给了她。我甚至于愿意——饶恕她——可是她宁可离开我。”乔里恩心里很可怜他,可是听到这种严峻口吻,连可怜也可怜不起来。这个家伙是什么缘故使人没法同情呢!“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找她谈谈。”他说。“我想她说不定愿意离婚,不过我什么都不清楚。”索米斯点点头。“好的,务必请你去一趟。我说的,她的住址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见她。”他的舌头尽在舔嘴唇,就好象嘴唇很干似的。“你喝杯茶好吗?”乔里恩说,把一句“同时看看房子”的话咽了下去。他领前走进厅堂。拉铃喊人预备茶时,他走到画架前面把自己作的画翻过来向着墙。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愿意自己的作品被索米斯看见。索米斯这时正站在这间大屋子中间;当初打样时,就准备特地在墙上留出足够的地方给索米斯挂他自己那些藏画的。乔里恩望着自己堂弟的脸,和他自己一样都是那副福尔赛家的相貌,下巴鼓出来,狭狭的轮廓,凝神的派头;他心里想,“这个家伙永远不会忘掉什么事情——也决计不会有一句真心话的。这个人真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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