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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弄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索米斯又说下去

2019-10-03 00:16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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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米斯弄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索米斯又说下去。在那许多用橱窗使伦敦西城增辉的珠光宝气商店当中,盖夫斯-考第高尔首饰铺是索米斯认为最最“有吸引力”的一家——这个名词新近才时髦起来的。他从没有象他叔父斯悦辛那样喜欢宝石过;自从伊琳在一八八九年离开家,把他送她的全部亮晶晶的东西丢下之后,他对这种形式的投资就厌恶起来。可是碰到一颗好钻石时,他仍旧认得是一颗好钻石,所以在伊琳生日的前一个星期里,他上鸡鸭街或者从鸡鸭街回来的途中,总要找一个机会在几家大珠宝店的门口停留一下;在这些大店里,你即使不能一分钱买一分货,至少货色是相当靠得住的。从那一次和乔里恩同车之后,他一直就在肚子里盘算,而且愈来愈认识到自己一生中这一个时期的极端重要性;他非得采取行动不可,而且不能错一点。他有一种冷静而理智的想法,要留种就趁现在,要成家立业也趁现在,否则永远休想;可是与此同时,他对这个过去曾经热烈追求过的妻子,自从上次见面后,还暗怀着一种欲望,而且深深觉得这样白白放过自己的妻子简直是违反人情之常,也违反福尔赛家人从不张扬的尊贵传统。他曾经向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讨教过关于维妮佛梨德讼事的意见——他觉得华特布克要好得多,可是他们已经叫他当了法官(任命得这样迟,简直使人象经常一样怀疑这是一个政治手腕)——德里麦忠告他们立刻进行,好取得恢复婚姻关系的判决;对于这一点索米斯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等到他们获得恢复婚姻关系的判决之后,那就得看判决是否遵守。如果不遵守的话,这就构成法律上的遗弃,他们就可以收集品行不端证据,提出离婚请求。这一切索米斯全清楚。他们还说德里麦是首屈一指呢。他妹妹的问题这样简单还要经过这些手续,使他更加对自己问题的解决感到绝望。事实上,从各方面看来,伊琳回来是最简单的办法。如果她现在还觉得一肚皮委屈的话,难道他就没有委屈么?他也要平平气,原谅原谅她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并且忘掉自己的痛苦啊!他至少从来没有对不起她过,而这个世界又是妥协的世界啊!他给她的享受可以比她现在的享受好得多。他还会给她留下一笔很大的赡养费,而且不使她受到任何不方便。这些日子他时常端详自己的相貌。他从来就不是达尔第那样的一个风流人物,也从来没有幻想自己是一个情场圣手,可是他对自己的仪表却有相当的信心——这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他身材长得匀称,保养得很好,眉清目秀,健康,血色少些,可是看不出一点纵酒或者其他不节制的征象。那只福尔赛的下巴和心思集中的神情在他看来应当是优点。要他自己来说,他身上并没有一点可以叫人厌恶的地方。人本来是天天靠思想和愿望生活的,所以虽则离开实现还有那么一大段路,那些想法慢慢也就变得很自然了。只要能够用实际行动来充分证明自己决心不咎既往,而且尽自己的一切去博取她的欢心,为什么她不能回到自己身边来呢?所以在十一月九号那天的早上,他就走进了盖夫斯-考第高尔首饰铺买了一只钻石别针。“四百二十五镑,先生,便宜得不象话了。这才是阔太太们戴的。”这句话正打中了他的心坎,所以哼也不哼一声就买下来,他把那只扁扁的绿摩洛哥皮的盒子揣在怀里上了鸡鸭街,一天当中,有好几次把盒子打开来瞧,椭圆的丝绒垫子里平放着七粒钻石,嫩汪汪地放着光。“如果女太太不喜欢的话,先生,随时都欢迎掉换。你只管放心好了。”如果能真的放心得了,就好了!他办完一大堆事务,这是他知道的唯一能使自己冷静的办法。正在办公时,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代办所来了一个详细的电报,还提到一个女侍役的姓名住址,答应随时都可以出面作证。索米斯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弄得丑声四溢,这封电报又及时地给他刺激一下。他坐地道车上维多利亚车站去时,在晚报上看到一条时新的离婚诉讼,这对于他的复合愿望又是一个新的推动力。凡是一个真正的福尔赛,心里焦急不安时,总是想到要回家;这种使这家人坚强而巩固的集体倾向,使索米斯决定回到公园巷去吃晚饭。至于他的心思,他不打算向家人吐露一个字,也没法吐露——他太沉默寡言,而且太要面子了——可是,他们知道的话一定高兴,而且会祝他成功;想到这里人觉得很开心。詹姆士的兴致很颓唐;原先被克鲁格那个无耻的通牒所燃起的热衷,经过上个月战事的微小进展和《泰晤士报》上要大家努力的呼吁,等于浇了一盆冷水。他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收梢。索米斯不断地提到布勒,①想借此使他高兴一点。可是他说不上来!就拿从前的考莱说吧——弄得死在那座山上,②还有这个史密斯夫人城困守在盆地上,①在他看上去全是一团糟;他觉得他们应该把海军派出去——这些人才是角色,上次在克里米亚打得真出色。索米斯转移了安慰的阵地。维妮佛梨德收到法尔的来信,牛津大学在古伊?福克司节②那天闹得厉害,还有一个营火会,他把脸上涂黑了,因此没有人认出来。“啊!”詹姆士喃喃说,“他是个聪明小家伙。”可是说了不久就摇起头来,说他不知道法尔会变成怎样的人,一面苦苦望着索米斯,不断地叽咕索米斯始终没有生一个儿子。他很想有一个姓自己姓的孙子。而现在——唉,弄成这样!索米斯退缩了一下。他没有料到会给自己来这样一个挑战,要他摊出心里的秘密。爱米丽看见索米斯脸色尴尬,就说:“无聊,詹姆士;不要这样说!”可是詹姆士,一个人的脸也不看,自顾自说下去。你看罗杰、尼古拉和乔里恩;他们全有孙子。斯悦辛和悌摩西是从来没有结婚。他自己能够做到的都已经做了;可是眼看着自己就要死了。就象讲的这一大堆话给他莫大宽慰似的,他沉默下来,用一只叉子吃着羊脑和一块面包,而且把面包吞了下去。索米斯一吃完晚饭就托故走掉。天气并不真冷,可是他却穿上皮大衣,这样可以替自己挡御一下这一天不时来袭的神经战栗。在潜意识里面,他知道比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皮大衣看上去神气得多。接着,摸一下胸口的那只扁皮盒子,他就出发了。他平时并不抽烟,可是却燃起一支香烟,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抽着。他慢步沿着海德公园驰道向武士桥走去,算好在九点十五分时间到达采尔西。她在这种鬼地方每天晚上怎样消遣呢?女人是多么神秘啊!和她们生活这样接近,然而一点不了解她们。不知道她看中波辛尼那家伙哪一点上使她这样为他疯狂?说到底,她的所作所为的确近于疯狂,疯狂得就象着了魔一样,使她简直不顾一切,毁掉她自己也毁掉他的一生!一时间他忽然变得趾高气扬起来,就好象自己是故事里面的那种充满基督精神的男人,就要使她重新获得人生的一切希望,原谅她,忘记她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且成为她的前途救星。在武士桥岗哨对面一棵树下面,月光照得非常清澈,他重又把那只摩洛哥皮盒子掏出来,让月光把那些钻石映成五彩。对的,这些是头等的水钻!可是,当他用劲把盒子关上时,他心上又来了一个寒战;他加速步伐向前走去,两只戴了手套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勒得紧紧的,简直巴望她不在家最好。一想到她那样神秘又使他着了慌。一个人在公寓里吃晚饭,夜夜如此,——而且穿着晚服,就象假装着在交际似的!还弹钢琴——弹给自己听!看那个样子,连只狗或者猫都没有。这使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买波杜伦养的那匹专供上车站用的牝马来。只要他上马厩去,它总是冷冷清清地在那里打瞌睡,然而在回家的路上它总比出去的时候跑得轻快些,就好象急于要回到马厩里那种冷清生活似的!“我要待她好,”他胡乱想着。“我要非常小心!”忽然间,索米斯的安排家庭生活的本领在心里变得充沛起来,使得他走到坎辛登车站对面时竟而做起好梦,而这种安排家庭生活的本领是弄人的造化过去好象一直吝惜赋予他的。在金斯路上,一个汉子从酒店里歪歪扭扭走出来,拉着一只手风琴。索米斯有半晌望着那汉子在人行道上随着自己拉长而刺耳的琴声疯癫地跳舞,接着自己就走过马路,避免和这种醉鬼撞上。一夜的拘禁!人是多么的愚蠢啊!可是那汉子已经发觉他这种回避的举动,从马路对面传来一连串的快活的辱骂。“希望有人把他拘走,”索米斯恶毒地想着。“街上这么多的单身女人,让这种流氓乱闯!”这个念头是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女子身形引起的。那女子走路的派头好象熟悉得很,而且当那女子在他要去的街角上转弯时,他的心开始跳起来。他赶快走到街口转弯的地方看看清楚。对了!就是伊琳;她在那条肮脏小街上走路的派头没有错。她又转了两个弯,他在第二个转角上,看见她走进自己的公寓房子。这时他追上几步,看清楚是她,就急急忙忙赶上楼梯,刚好撞见她站在自己公寓门口。他听见大门钥匙在开门,就在她开门时吃了一惊转过身时,自己刚好赶到她身边。“不要慌,”他喘息地说,“我刚巧碰见你。让我进来坐一会。”她一只手已经掩着胸口,脸色发白,眼睛睁得多大的,后来好象是镇定下来,头点了一下,说,“好吧。”索米斯关上门。他也需要平息一下,所以在走进那间小客厅的时候,他整整挨了有一分钟,深深地透气使自己的心跳得慢下来。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时刻,把那只摩洛哥皮盒子拿出来未免显得鲁莽。然而不拿出来这样和她当场顶着面就找不出什么跑来的借口。处在这种尴尬情况下,他对这一套借口和解释的行头完全变得不耐烦起来。这是一出戏——整个是一出戏,而且非硬着头皮唱不可!他听见她说话了,声音里带有不快和怜悯!“你又来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不愿意你来吗?”他注意到她的衣服——一件深褐色的花丝绒,黑貂领子,一顶用同样料子做的小圆帽。这些衣服她穿起来非常适合。显然的,她还有余钱买衣服呢!他没头没脑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就把那只绿摩洛哥皮的盒子递给她。“哎!不要——不要!”索米斯按一下盒子;七颗钻石在浅灰色丝绒上发出光彩。“为什么不要?”他说。“就算表示不再对我不痛快不行吗?”“我不能。”索米斯把别针拿出来。“我看你戴起来什么样子。”她向后退了两步。他走近两步,一只拿着别针的手伸了出来,碰到她胸前的衣服。她又退后两步。索米斯手放下来。“伊琳,”他说,“过去的事情算是过去了。如果我能做到,肯定你也能做到的。我们来重新开头,就象过去没有那种事情一样。行不行?”他的声音里含有饥渴,眼睛注视着她的脸,显出恳求的神气。她已经等于抵着墙壁站着,这时候噎了一口气,算是她唯一的回答。索米斯又说下去。“你难道真的愿意象个半死人一样在这种鬼地方一生一世住下去吗?回家去,我可以给你一切满足。你可以照你自己的意思生活,我可以发誓。”他看见她脸上讽刺地战栗起来。“是啊,”他又说,“可是这一次我是说的真心话。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我要——我要一个儿子。不要这副样子!我的确要一个。太吃不消了。”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两次把头甩向后面,就象是透不过气来似的。还是看见伊琳的眼睛盯着他望,阴沉的神色带有一种激动的恐惧,使他振作起来,由痛苦的语无伦次状态转为愤怒。“这难道有什么不近人情?”他咬牙切齿说。“跟自己的妻子要一个孩子难道是不近人情?你害了我们的一生,而且弄得什么事都不对头。我们只象半死人一样活着,一点希望都没有。你想想,尽管你过去做了那些事情,我——我仍旧要你做我的妻子,这难道对你还不够面子吗?你说话呢,天哪!说话呀。”伊琳象要说话,可是说不出来。“我并不想吓你,”索米斯说,口气稍微温和一点,“天晓得。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你回去。我想你。”伊琳举起一只手来遮着下半截脸,可是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眼睛看,就好象靠这双眼睛禁制着他似的。这时候,多年来的孤寂,和痛苦的回忆,自从——啊,从什么时候起的——几乎自从认识她起,就象一片巨浪在索米斯胸中涌起来;脸上显出一阵怎样也控制不了的抽搐。“现在还来得及,”他说;“还来得及——只要你相信得过。”伊琳的手从唇边拿开,两只手在胸前作了一个痛苦的姿势。索米斯一把抓着她的手。“不要!”她低声说。可是他仍旧抓着不放,竭力盯着她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看。后来她静静地说:“我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不能再象从前那样的举动。”他立刻松开手,就象避开烙铁一样,转过身去。世界上真会有这种刻骨的仇恨吗?那一次粗暴的占有行动难道她到现在还耿耿在心吗?难道他因此就全然没有指望吗?他头也不抬起来,固执地说:“我非等你回答不走。我提出的是男人全都不愿意提的,我要一个——一个理智的回答。”这时几乎有点出乎他的意外,他听见她回答了。“你得不到一个理智的回答。理智和它毫无关系。你只能知道一个残酷的真理。我宁可死。”索米斯瞠眼望着她。“噢!”他说。这时他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也没法动作得了,就象一个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时想不出怎样应付,或者毋宁说,把自己怎样办时所感到的战栗一样。“噢,”他又说了一句,“有这样的糟吗?真是的!你宁可死掉。太好了!”“很对不起。你要我回答。我不得不说真话,你说呢?”这句古怪的由衷之言倒把索米斯拉回现实的怀抱。他把别针放在盒子里,把盒子关上,放进衣袋。“真话!”他说;“女人有什么真话会说。全是神经——神经。”他听见她低声说:“对了;神经从来不隐瞒事实,你难道没有发现过么?”他不做声,心里胡乱在想,“我要恨这个女人。我要恨她。”毛病就在这里!他真的能够恨她就好了!他向她瞥了一眼,她抵着墙站着一动不动,昂着头,双手紧紧勒着,简直象是等待枪毙似的。他赶快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你有个情人。你要是没有情人,决不会这样——这样蠢。”从她眼睛里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太象过去同居在一起时那样随便讲话了。他转身向着门口,可是没法走出门。在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阻挡着他——福尔赛性格里最深藏和最隐秘的气质,那就是没法放得了手,没法看见自己的坚韧性是多么荒唐和不可救药。他又回过身来,站在那里,背抵着门,就象她背抵着墙一样,完全意识不到两个人这样隔开整个的房间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你除掉自己之外,可曾想到过别的人?”他说。伊琳的嘴唇颤动起来;后来缓缓回答说:“你可曾想到,在我们结婚的头一个晚上我就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不可救药的错误;你可曾想到我有三年一直都在挽救——你可知道我一直都想挽救吗?这难道是为我自己?”索米斯把牙齿咬得响响的,“天知道你为的谁,我从来就不了解你;我永远不会了解你。你过去要什么有什么;现在你还可以要什么有什么,而且还可以要得多。我的毛病究竟在哪里?我明明白白地向你提一个问题:在哪里?”他并不意识这句话问得很凄惨,又继续激动地说:“我又不跛,又不讨厌,又不腻味,又不傻里傻气,是什么呢?我又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呢?”她的回答是一声长叹!她两只手勒在一起,那种姿态在他眼中非常之充满表情。“今天晚上我来这里的时候,我是——我是希望——我是诚心诚意想要能够把过去完全抹掉,重新来一个公平的开始。可是你回答我的只是‘神经’、沉默和叹气。一点实在的东西都没有。就象——就象个蜘蛛网。”“对了。”这句从房间对面传来的低声回答重又使索米斯火冒起来。“好吧,我可不愿意落在蜘蛛网里。我要割掉。”他一直走到她面前。“你听着;”究竟他走到她面前打算做出些什么,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可是当他走近时,她衣服上的熟悉的香味忽然打动了他。他两手搭着她的肩头,弯下来吻她。他吻到的并不是嘴唇,而是嘴唇瘪进去的一条细硬线;她两只手随即推开他的脸;他听见她说:“啊,不要!”羞耻、内疚和徒劳的感觉浸满他整个的人;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

斯悦辛那间用橙黄和淡青装饰的餐室正面临着海德公园;餐室内的圆桌上摆了十二个人的餐具。屋子中间悬了一架划边玻璃的架灯,点满了蜡烛,就象一座庞大的石钟乳垂下来;屋内的大金边穿衣镜,茶几上的大理石面和沉重的织花垫子的金椅子全被照得通亮。凡是这样的人家,能够有办法从乡下的冷僻角落混进上流社会,没有不深深爱好美术的;因此这里的一切也都表现了这种爱好。斯悦辛就是吃不消简单朴素,就是喜欢金碧辉煌,这使他在一班交游中被公认为大鉴赏家,只是太豪华一点。哪一个走进他的屋子,都会立刻看出他是个阔人;他自己也满知道这一点,因此更加踌躇满志;在他一生中,恐怕从没有象眼前的境遇更加使他心满意足了。他本来是替人家经管房产的;这个职业他一向瞧不起,尤其是房产拍卖部;自从退休之后,他就一心一意搞起这些贵族玩意儿来,在他这也是很自然的事。他晚年过的十足阔绰的生活,使他就象个苍蝇掉在糖罐子里一样;他的脑子里从早到晚不转什么念头,因此刚好成为两种极端相反感觉的接壤地带:一种是踌躇满志的感觉,觉得自己创立了家业,这是一种持久而且顽强的感觉;另一种是觉得自己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根本就不应让工作来玷污自己的心灵。今天他穿一件白背心站在食具橱旁边,看男仆把三瓶香槟酒的瓶颈硬塞进冰桶里去;白背心上面是金镶白玛瑙的大钮扣。硬领的尖角使他动一动就觉得刺痛,可是他决不换掉;在领子下面,下巴的白肉鼓了出来,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把酒瓶一只只望过去;自己心里在辩论着;下面一套话就是他跟自己说的:乔里恩喝个一杯,或者两杯吧,他非常保养自己。詹姆士,他近来喝不成酒了。尼古拉呢——凡妮跟他准会抱着水喝!索米斯算不上;这些年轻的子侄辈——索米斯三十八岁了——,还不能喝酒!可是波辛尼呢?这个陌生人有点不属于他的哲学范围,所以碰上这个名字,斯悦辛就踌躇了。他不放心起来!真难说!琼不过是个女孩子,而且正在恋爱!爱米丽喜欢喝一杯好香槟。可怜的老裘丽会嫌这酒淡而无味,她是不懂酒的。至于海蒂-却斯曼!一想到这个老朋友就引起他一串思绪,使他原来清澈的眼睛变得有点迷惘了:她准会喝上半瓶!想到余下的一位客人时,斯悦辛上了年纪的脸不禁露出了猫儿扑鼠前的神情。索米斯太太!她也许喝得不多,可是她会赏识这酒;给她好酒喝也算一乐!一个美人——而且对他有感情!想到她就象想到香槟酒一样!请她喝好酒真是快事,这样一个年轻女子,长得漂亮,又懂得怎样穿衣服,仪态举止又那样动人,真是出色——招待她真是快事。他的头在硬领子尖角之间微微痛苦地转侧一下,今天晚上还是第一次。“阿道尔夫!”他说。“再放一瓶进去。”他自己也许会喝得很多;这要感谢布列特医生那张药方,他觉得身体非常之好;他而且很当心自己,从来不吃午饭。好多星期来他都没有觉得这样好过。他把下嘴唇嘟了出来,发出最后的指示。“阿道尔夫,上火腿时只能少加一点西印度果汁。”他走进外间,在一张椅子边上坐下,两膝分开;那个高大肥硕的身材立刻变得木然不动,带着企盼的神气,又古怪,又天真。只要有人来通知一声,他立刻就会站起来。他有好几个月没有请人吃饭了。这次庆贺琼订婚的晚宴开头好象很头痛(在福尔赛家,请订婚酒的成规是象宗教一样奉行的),可是发请客帖和吩咐酒菜的苦事一完,他的豪兴倒又引起来了。他就这样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又厚又光的金表,就象一块压扁了的牛油球,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一个蓄了腮须的长个子走进来;这人原是斯悦辛的男仆,可是现在开蔬果店了;他高声说:“却斯曼太太,席普第末斯-史木尔太太!”两位女太太走进来。前面的一个浑身穿红,两颊上也是同样红红的两大块,一双严厉而且尖利的眼睛。她向斯悦辛走来,伸出一只戴淡黄长手套的手:“啊,斯悦辛,”她说,“好久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怎么的,我的好老弟,你长得多胖啊!”斯悦辛的眼睛狠狠盯了她一下,只有这一眼揭露了他的感受。他心里涌起一阵无名怒火。长得胖俗气,谈胖也是俗气;他不过是胸口阔一点罢了。他转身望着自己的老妹,握着她的手,带着命令的口吻说:“怎么样,裘丽。”席普第末斯-史木尔太太在四姊妹中是最高的一个;一张善良而衰老的圆脸已经变得有点阴沉沉的;脸上无数凸出的肉球,满脸都是,好象一直戴着铁丝的面具,当天晚上忽然除下来,弄得脸上到处是一小撅一小撅抗拒的肉球似的。连她的眼睛都好象嘟了出来。她就是以这样方式来纪念席普第末斯-史木尔逝世的长恨。她说话算是有名的会出乱子;跟她这家人一样的坚韧,她说话出了乱子之后还要坚持下去,并且再说话再出乱子,就这样出下去。她丈夫去世之后,这种血统上的韧性和实际主义,逐渐变得荒芜了。她是个健谈的人,只要有机会让她谈话,她可以成几个钟点毫不激动地谈下去,就象史诗那样单调,叙说着命运虐待她的种种事例;她也看不出那些听她谈话的人的同情是在命运那一边,因为她的心原是善良的啊!这个可怜的灵魂曾经长时期坐在史木尔的病榻旁边,因此养成了一种习惯;她丈夫逝世之后,她有多次长期陪伴病人、儿童和其他无依无靠的人,因此她永远不能摆脱那种感觉,好象这个世界的确是一个最最忘恩负义的地方,实在过不下去。那位极端风趣的牧师汤姆-施考尔对她的影响最大,每逢星期日她都要坐在他的经坛下面听他布道,终年如此;可是她跟人家谈起时,连这也说成一种不幸,并且人家都相信她。她在福尔赛家人中已经成为话柄,任何人只要显得特别叫人头痛的时候,就被认为是“道地的裘丽”。象她这样心情的人,要不是姓福尔赛,在四十岁的时候早就会一命呜呼了;可是她却活到七十二,而且气色从没有这样好过。人家对她的印象是,她有一种自得其乐的本领,而且这种本领还没有充分得到发挥。她养了三只金丝雀,一只叫汤咪的猫和半只鹦鹉——因为跟她妹妹海丝特合养的;这些可怜的动物(悌摩西最害怕这些东西,所以她很当心总不让悌摩西撞见)跟人不同,认为她倒霉并不能怪她,所以都和她打得火热的。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黑条纹毛葛,青莲色的前胸开成浅浅的三角领子,上面再在细喉管下面系了一根黑丝绒带子,这身装束虽则颜色深了一点,却很华贵。晚上穿黑色和青莲色在每一个福尔赛家人都会认为是沉静的颜色。她向斯悦辛嘟着嘴说:“安姊问起你。你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斯悦辛两只大拇指插着背心两边,回答道:“安姊太龙钟了;她应当请医生看看!”“尼古拉-福尔赛先生和太太!”尼古拉-福尔赛竖着两道长方眉毛,脸上带着笑。他原打算从印度高山地带雇用一个部落去开锡兰的金矿,今天白天总算把事情办妥了。这是他一个很得意的计划,终于克服了许多当前的严重困难而获得解决——他当然很高兴。这样将使产量增加一倍。他自己时常和人家争论,根据一切经验都证明人是一定要死的;至于在本国穷老而死,或者在一个外国矿穴下面受到潮湿夭折,肯定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这样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利于大英帝国就行了。他的才干是无可怀疑的。他抬起自己的塌鼻子向着对方,接下去说道:“由于缺少几百个这种家伙,我们有多年没有分红了;你看看股票的价钱;我一古脑儿可以卖上十个先令。”他还上雅茅司去休养过,回来觉得自己至少年轻了十年。他抓着斯悦辛的手,兴孜孜地嚷着:“啊,我们又碰头了!”尼古拉太太,一个憔悴的妇人,也在他身后跟着苦笑,那样子又象是高兴,又象是害怕。“詹姆士-福尔赛先生,太太!索米斯-福尔赛先生,太太!”斯悦辛把脚跟一并,那种举止看上去更加神气。“啊,詹姆士,啊,爱米丽!你好吗,索米斯?你好?”他握着伊琳的手,眼睛睁得多大。她是个美丽的女子——稍为苍白一点,可是身腰、眼睛、牙齿多美!索米斯这个家伙真不配!老天给了伊琳一双深褐的眼睛和金黄的头发;这种奇异的配合最吸引男子的目光,据说也是意志薄弱的一种标志。她穿一件金色的长服,露出丰满的颈子和双肩,肤色柔和而苍白,使她的风度特别迷人。索米斯站在后面,眼睛紧盯自己妻子的颈子望。斯悦辛仍旧把表拿在手里,表上指针过了八点;晚饭时间已迟了半小时——他还没有吃午饭——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无名的原始的焦灼。“乔里恩不大会迟到的!”他跟伊琳说,已经按捺不下自己的气愤。“我想都是琼把他耽搁了。”“恋爱的人总是迟到的,”她答。斯悦辛瞠眼望着她,两颊泛出暗橙黄的颜色。“他们没有理由迟到。无聊的时髦玩意!”在这阵发作后面,那些原始祖先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愤怒好象都在咕哝着。“你说我新买的这颗星好不好,斯悦辛叔叔,”伊琳温柔地说。在她衣服胸口花边中间果然照耀着一颗五角形的星,是用十一粒钻石镶成的。斯悦辛望望那颗星。他对宝石本来很爱好。要分他的神,再没有比问他对于宝石的意见更加想得体贴了。“谁给你的?”他问。“索米斯。”她的面色一点不改,可是斯悦辛的淡黄眼睛瞪了起来,仿佛若有所悟似的。“我敢说你在家里很无聊,”他说。“随便哪一天你愿意来吃晚饭,我都请你喝伦敦最好的酒。”“琼-福尔赛小姐——乔里恩-福尔赛先生!波—斯威尼先生!”斯悦辛摆一下胳臂,喉咙里咕了一句:“吃晚饭了——晚饭!”他带着伊琳,理由是自从她过门之后,还没有请过她。琼当然和波辛尼坐在一起,波辛尼坐在伊琳和自己未婚妻中间。琼的另一边是詹姆士和尼古拉太太,再过去是老乔里恩和詹姆士太太,尼古拉和海蒂-却斯曼,索米斯和史木尔太太,这样就接上斯悦辛形成一个圆圈。福尔赛的家族宴会都遵守某些传统。例如,冷盆是没有的。为什么不备冷盆,始终没有人知道。小一辈的人猜想大约是由于当初生蠔的价钱贵得太不成话的缘故;更可能由于这样直截了当,冷盆大都没有什么可吃的,为了肚子的实惠就索性不要了。只有詹姆士一房有时候不忠于这一传统,因为冷盆在公园巷一带差不多成为普遍的风尚,因此他们也就很难抵制得了。入座之后,接着是一种相互间无言的冷淡,几乎含有不快;中间也杂些这类的话:“汤姆又闹病了;我真弄不懂他是什么缘故!”——“我想安姊早晨是不下楼的吧?”——“凡妮,你的医生叫什么名字?斯特伯吗?一个江湖医生!”——“维妮佛梨德?她养的孩子太多了。四个,可不是?她瘦得象根木条!”——“斯悦辛,你这雪利酒什么价钱?我觉得淡而无味①!”一直到上第一道菜,都是这样的沉闷。斟上第二杯香槟之后,席间听到一片嗡嗡声;把这片嗡嗡声里面附带的杂声去掉,就发现它的主要成分是詹姆士在讲故事;故事讲了很久很久,连上了羊胛肉之后的时间也被他占用了一部分——这道菜在福尔赛家宴会上是公认的头菜。福尔赛家不论哪一房请客都没有不备羊胛肉的。羊胛肉又有滋味,又耐咬嚼,对于“有相当地位”的人士特别相宜。它有营养而且——好①这是表示男仆不熟悉波辛尼的名字。①这是史木尔太太把香槟酒当作雪利酒,认为不够香甜。吃;恰恰是那种叫人吃了不能忘怀的东西。它就象放在银行里的存款一样,有它的过去和未来;这是一样可以引起争论的菜。关于哪儿出产的羊肉最好,福尔赛各房都会各执一是,——老乔里恩矢口说达特摩尔的好,詹姆士说威尔斯的好,斯悦辛说沙斯唐的好,尼古拉说别人也许会不屑一顾,可是的确哪儿都赶不上新西兰。罗杰呢,在弟兄中原是一个“独出心裁”的人,因此逼得不得不杜撰出一个自己的地区来;他真不愧为一个能替自己儿子想出一种新职业的人,居然被他异想天开发现了一家卖德国羊肉的铺子;人家说他胡说,他就拿出一张肉店的账单来,账单上开的价钱比哪一家都大,这就证实了他的说法。老乔里恩,就在这类争辩的场合,有一次向琼发挥了他的哲学:“的的确确,福尔赛家的人都是些神经病——你年纪大一点就会懂得!”只有悌摩西没有卷入争辩,原因是,虽则他吃羊胛肉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吃了,据他自己说,却很不放心。哪一个对福尔赛家人的心理感到有兴趣的,这种伟大的羊肉嗜好对于他将具有头等的重要性;这种嗜好不但说明这家人的韧性,包括集体的和个人的韧性,而且标志出他们在性格上和本能上都是属于那个伟大的现实阶级,他们只相信营养和口味,决不感情冲动地去羡慕什么美丽的外表。固然,大块吃肉在族中年轻一辈里,有些是不肯干的;他们比较喜欢来一只珠鸡,或者龙虾色拉——一些看上去漂亮但是营养较少的菜——可是这些都是女子;或者,即使不是女子,也是被他们的妻子、或者母亲带坏了的;那些妻子或者母亲结婚之后都是逼得一直要吃羊胛肉,因此对羊胛肉都暗暗仇视,于是在儿子的性格上也传染上这种仇视了。羊胛肉的伟大论争结束之后,就开始上土克斯布莱火腿,外加少许的西印度果汁——这样菜斯悦辛吃了好久好久,连晚餐都受到了阻碍。为了拿出全副精神来对付这道菜,他连谈话都中止了。索米斯从他靠着史木尔太太的座位上留心观看。他有他的私心要观察波辛尼,这件事和他心爱的一个建筑计划有关系。这个建筑师也许对他有用处;你看他靠在椅背上,闷闷地把面包屑摆成壁垒,很有点聪明样子。索米斯看出他的礼服式样不错,可是太小了,好象是多年前做的。他看见波辛尼转向伊琳讲了几句话,伊琳的脸色高兴起来;这种脸色他过去看见她对待许多人都用过,就是不对他用。他想听听两个人讲些什么,可是裘丽姑太正和他谈着话。这件事在索米斯看来是不是很特别?不过是上星期天,那位亲爱的施考尔先生在他布道时曾经那样冷隽,那样讽刺地说过:“‘一个人如果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他当时说,‘可是丧失了自己所有的财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施考尔说,这就是中等阶级的格言;你说,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当然,这也许就是指的中等阶级的信仰——她也不知道;索米斯怎么看呢?索米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施考尔是个骗子,可不是吗?”原来波辛尼这时正在把席间的人望了一遍,好象在指出这些客人里面的特别地方,索米斯弄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从伊琳的微笑可以看出她显然同意他的话。她好象总是同意别人的意见似的。她的眼光这时转到自己身上,索米斯立刻垂下眼睛。她嘴边的微笑消失了。一个骗子?索米斯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施考尔先生,一个牧师,会是个骗子——那么谁都可以是骗子了——真不象话!“哼,他们本来都是骗子!”索米斯说。裘丽姑太有这么半晌被他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才听见伊琳的片段谈话,听上去好象是:“凡入此门,永坠沉沦!”①可是斯悦辛已经把火腿吃完了。“你买蘑菇上哪一家?”他问伊琳,那种口气就象宫廷人物一样;“你应当上斯尼莱包白的铺子去——他会把新鲜的给你。这些小铺子,他们总是怕麻烦!”伊琳转过身子答话,这时索米斯望见波辛尼一面瞧着她,一面一个人在微笑。这家伙笑得真古怪。一种半痴的派头,就象孩子高兴时笑得那样。想起乔治给他起的诨名——“海盗”——他觉得没有多大道理。看见波辛尼转过来找琼谈话,索米斯也笑了,不过带有讥讽的神气——他不喜欢琼,而琼这时候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这并不奇怪,原来琼适才和詹姆士正在进行下列的谈话:“我回来半路上,在河上住了一宿,詹姆士爷爷,望见一处地方,正好造一所房子。”詹姆士一向吃得又慢又仔细,只好停止细嚼。“嗯?”他说。“那地方在哪儿?”“靠近庞本。”詹姆士送了一块火腿到嘴里,琼只好等着。“我想凭你就不会知道那块地是不是自由保有的产业①!”他终于说。“也不会知道那边的地价!”“我知道,”琼说。“我打听过了。”在她黄铜色头发下面的那张坚决的小脸显得焦急而且兴奋,简直可疑。詹姆士俨然是一个检察官的神气望着她。“怎么?你难不成想要买地吗!”他叫了出来,同时放下手中的叉子。琼见他感觉兴趣,大大鼓起勇气。她私心一直有种打算,想怂恿她几个叔祖在乡间造所别墅,这样对他们自己有好处,对波辛尼也有好处。“当然不是,”她说。“我觉得这地方给你或者——哪一个造所别墅未免太好了!”詹姆士偏着头望她,又送一块火腿到嘴里。“那边的地应当很贵呢,”他说。琼原来当做詹姆士感觉兴趣,其实他并没有;他不过是象福尔赛家所有的人一样,听见有什么想望的东西可能落到别人嘴里时,感到一种表面的起劲罢了。可是琼执意不肯错过时机,又继续申说她的理由:“你应当住到乡下去,詹姆士爷爷。我真指望有一大笔钱,那我就在伦敦一天也不多住。”詹姆士的瘦长个子深深激动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侄孙女见解这样干脆。“为什么你不到乡下去呢!”琼又说一句:“对你有很多好处!”“为什么?”詹姆士慌慌张张说。“买地——买地,造房子,你说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下的本钱连四厘钱都拿不到!”“那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新鲜空气,”詹姆士叫道;“我要新鲜空气做什么——”“我想谁都会喜欢新鲜空气的,”琼鄙夷地说。詹姆士用食巾把整个的嘴揩揩。“你不懂得钱的价值,”他说,避开她的目光。“不懂!而且我希望永远不懂!”可怜的琼带着无名的懊丧,咬着嘴唇,再也不响了。为什么她自己的亲戚这样有钱,而菲力却连明天买烟草的钱从哪儿来都没有准呢?为什么她的亲戚不能帮他一点忙呢?可是他们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为什么他们不造所别墅呢?她一脑门子都是这种天真的武断想法,这种想法很可怜,但有时候也会很收效。她沮丧之余,转身看看波辛尼,看见他正在和伊琳谈着话,不由得冷了半截。她的眼睛气得发瞪,就象老乔里恩遭到挫折时的眼睛一样。詹姆士也很不开心。他觉得就象有人威胁到他投资五厘的权利似的。乔里恩把她娇惯坏了。他自己的女儿敢说没有一个会说出这样话的。詹姆士对自己的儿女一直很大方,他自己也明知道,这就使他感觉到更加不开心。他闷闷不乐地盘弄着面前的一盘草莓,然后浇了许多奶油,赶快把草莓吃掉;这些草莓至少不能放过。他不开心是无足怪的。五十四年来(他从法律许可的最早的合法年龄起就当起律师)他都是做的房产押款,把资金的利息永远保持在一个很高但是安全的水准上,一切交涉都是从一个原则出发,既要尽力榨取对方,也要照顾到自己的主顾和本身不受风险;他的一切交往都是拿金钱来计算的,根据可能性的大小而决定交情的厚薄;他怎能够不终于变得一脑门子只有钱呢?钱现在是他的光明,是他的眼睛;没有钱他就老老实实什么都看不见,老老实实辨别不出什么现象;现在居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向他说“我希望永远不懂得钱的价值”,这使他难堪而且恼怒。他知道这话没有道理,否则的话他就会慌张起来。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可是,忽然间他想起了小乔里恩的事情来,自己觉得好受一点,因为老子如此,女儿能变到哪里去呢!不过这一来却又把他的心思引到另一个更加不痛快的方面去。这许多关于索米斯和伊琳的闲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正如所有爱惜声誉的人家一样,福尔赛家也有个商业中心,所有家族的秘密都在这里交换,所有家族的股票也都在这里估价。从这所福尔赛交易所里传出来的消息是伊琳对这次婚姻很懊悔。当然,没有人会赞成她。她当初就应当知道自己要不要嫁;一个稳重的女子很少这样糊涂的。詹姆士怅然盘算着:这两口子有一所漂亮的房子,头号地点,没有孩子,经济上也没有困难。索米斯不大肯谈自己的境况,可是他一定混得很不错啦。原来索米斯跟他父亲一样,也是律师,就在那家有名的福尔赛-勃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里;他的业务收入很可观,而且他一直都很把稳。不但如此,在他接受的房产抵押的案件中,有几件做得异常的成功——都是及时取消了对方的取赎权——等于中了头奖!伊琳没有理由过得不开心,可是人家说她曾经要求和索米斯分房。詹姆士知道这事将是怎样的后果。索米斯要是酗酒,那还有可说的,可是他并不酗酒。詹姆士望望自己的媳妇。他那没有被人发觉的目光显得又冷酷又迟疑;这里面含有央求和害怕,还有一种个人的不快。他为什么要这样担心呢?很可能是胡说八道;女人就是那样莫明其妙!她们先是那样说得活灵活现的,弄得你信也不好,不信也不好;后来,什么话都不告诉他了,他只好亲自去打听个明白。詹姆士又偷看伊琳一眼,再从她这边把索米斯望望。索米斯正在听裘丽姑太讲话,眨着一双眼睛向波辛尼这边望。“他是喜欢她的,我知道,”詹姆士想。“你看他总是买东西给她。”而伊琳对索米斯却总是那样厌恶,未免太不合理了;这样一想,自己觉得分外难受。更可恨的是,她是那样一个惹疼的小女人,而他,詹姆士,只要她愿意和他接近的话,就会真心真意地喜欢她。她近来跟琼很合得来;这对她没有好处,肯定对她没有好处。她慢慢变得也有自己的主张了。他不懂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有个好家庭,想什么就有什么,这还不够吗?他觉得她交朋友应当由别人替她选择,这样下去是危险的。的确,对于不幸的人们,琼一向就给他们撑腰,所以伊琳的心事终于被她套了出来;伊琳说了之后,她就劝她在逼不得已时只有接受不幸后果的一法,和索米斯分离。可是伊琳听了她这些劝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沉吟,好象她觉得这样硬起心肠斗下去有点吃不消。当时她告诉琼,说他对她决不会放手。“哪个在乎他?”琼高声说;“他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只要坚持下去就行!”她而且在悌摩西家里也说了类似的话,太不小心了;这话传到詹姆士耳朵里,使他又恨又气,这也是人情之常。倘若伊琳真想得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和索米斯分离呢?可是许多模糊的幻境都给唤了起来,他耳朵里闹嘈嘈、全是族中人的议论,这样一个众目所睹的事件,跟他这样接近,就发生在他的儿子身上,真是丢脸!所幸她没有钱——一年只有五十镑的一个穷鬼!他想起那个逝世的海隆教授,带着鄙视;他总算没有留给她一点遗产。他一面饮酒,一面沉吟,两条长腿在台子下面盘着;当女客离开餐室的时候,他竟没有起身。他得跟索米斯谈谈——叫他提防着些;现在既然想到可能发生变故,他们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见琼留下的酒杯里酒还是满满的,大不以为然。“全是这个小鬼在里面捣蛋,”他盘算着;“伊琳本人决不会想到这样。”詹姆士真是个富有想象的人。斯悦辛的声音把他从遐想中唤醒。“我花了四百镑买的,”他在说。“当然是件十足的艺术品。”“四百镑!哼!一大笔钱呢!”尼古拉附和着说。这里讲的原来是一座精雕细刻的意大利大理石像;石像放在一个高座子上,在屋内散布出一种文化气氛。六个雕刻得极其精致的女像,全是裸体,指着一个中心的女像,也是裸体;中心的女像也指着自己;这一切都给观者一个很快乐的印象,觉得它的确极端名贵。裘丽姑太几乎就在对面坐着,这一晚她总是强制自己不去望它,但是强制不了。老乔里恩开口了;就是他引起这场辩论。“四百个屁!难道说你真正花了四百镑买这个吗?”斯悦辛夹在硬领角之间的下巴今晚上第二次痛苦地扭动了一下。“四——百——镑,英国钱;一个子儿不少。我一点不懊恼。这不是普通的英国雕刻——是真正的现代意大利雕刻!”索米斯的嘴角向上形成微笑,朝波辛尼这边望望。建筑师在抽烟,在烟雾里咧着嘴笑。现在,的确,他有点象“海盗”了。“工夫可不小,”詹姆士赶快说,他看见石像这么大,的确有点佩服,“在乔布生拍卖行里准可以卖上好价钱。”“刻这个石像的那个倒霉外国鬼子,”斯悦辛接下去说,“向我要五百镑——我给他四百。实在值八百镑。看上去快要饿死了,那个家伙!”“哎!”尼古拉突然附和着说,“都是些倒霉的穷酸家伙,那些艺术家;我不懂得他们怎样过活的。象小佛拉几阿莱第那种人,凡妮和女孩子们常常请到家里来拉拉提琴的;他一年能够赚到一百镑就是不错又不错了!”詹姆士摇摇头。“啊!”他说,“我就弄不懂他们怎样过活的!”老乔里恩这时已经站起来,嘴里衔着雪茄,凑近去把石像仔细看了一番。“我连两百镑都不会给!”他终于说。索米斯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尼古拉相互焦灼地瞄了一眼;在斯悦辛的那一边,波辛尼仍旧隐在烟雾里。“不知道他是怎样想法!”索米斯想;他满知道这群石像“过时”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完全是二十年前的,乔布生行里早已没有这种艺术品出售了。斯悦辛终于回答。“你简直不懂得雕刻。你不过有你那些画罢了!”老乔里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旧抽着雪茄。象斯悦辛这样一个固执的混蛋,头脑象骡子一样愚钝,一座石像跟一顶——草帽他都分别不出来,跟他卷入一番争论,才不值得呢。“石膏人儿!”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斯悦辛早就胖得跳不动了,所以只把拳头重重地在桌上捶了一下。“石膏人儿!我倒想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及得上这个的一半!”他这句话后面,那些原始祖先的粗暴嗓子好象又隆隆地响起来了。还是詹姆士出来挽回这种局面。“我说,波辛尼先生,你怎么说?你是个建筑师;石像这类东西你应当很在行呢!”举座的目光都投到波辛尼身上来;全都带着古怪而疑虑的神情等待他回答。索米斯也第一次开口了。“对呀,波辛尼,”他问,“你怎么说?”波辛尼淡淡地回答:“是一件特别的作品。”他的话是向斯悦辛说的,眼睛却狡狯地向着老乔里恩微笑;只有索米斯仍旧不满足。“特别在哪儿呢?”“很天真。”接着是一片沉默,显然大家都懂得这里的意思了;只有斯悦辛还弄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究竟是不是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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