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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里恩想,索米斯没有说话

2019-10-03 00:10栏目:文学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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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9455.com,索米斯很少出门旅行;十几岁时曾经随父母和维妮佛梨德兜过一个“小圈子”——布鲁塞尔、莱茵河、瑞士,然后经过巴黎回家;二十七岁那一年,自己刚对油画发生兴趣,曾经在意大利耽过五个星期,看看文艺复兴博物馆——觉得有点名不副实;回来时在巴黎耽了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有看;象法国人这样一个极端自我中心、极端“外国气”的民族,把一个福尔赛放在他们当中,必然会是如此。他的法文还是在中学时代学的,那些人说话他也听不懂;觉得在人前还是沉默为上;不至于弄得象个傻瓜。男人的衣服样子他看了就不喜欢,轿式马车他也不喜欢,戏园子就象蜂窝,美术馆一般蜜蜡气味。他做人又太小心,而且胆也太小,因此巴黎的另外一面,福尔赛家人称做的秘密趣味的一面,也不敢去涉足;收藏家找的那些油画——休想捞得到半张便宜货!正如尼古拉说的一句口头禅一样——都是些一毛不拔的人。他回来时心里很不痛快,说巴黎被人捧得过头了。有这些缘故,所以一九○○年他上巴黎时,在他还是第三次见识这个文明的中心。这一次可是移樽就教,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比巴黎的文化程度高,而且可能真正是如此。还有,这一次他是抱有固定的目标来的,并不是上这座艺术修养和伤风败俗的神庙来顶礼膜拜,而是为了进行自己的法律事件,老实说,他所以去是因为事情已经再不能看作是儿戏了。侦察老是那样进行下去,可是永远没有结果——没有结果!乔里恩从来没有回过巴黎,除了他之外更没有别的“嫌疑犯”!由于近来忙着接许多关系私人秘密的新业务,索米斯愈加觉得一个律师的名誉关系多么重大,可是到了晚上,或者闲暇的时候,想到光阴飞逝,钱财滚滚地进来,然而自己的前途却照样“动弹不得”。自从那次马法金解围的夜晚之后,他就觉察到有个“傻头傻脑的年轻医生”追随安耐特的左右。他有两次撞见这家伙——一个高高兴兴的小傻瓜,顶多不过三十岁。再没有比看见人高高兴兴更使索米斯生气的了,这是一种下流的、华而不实的品质,毫无事实的根据。总之,在欲望和希望的夹攻之下,索米斯已经愈来愈吃不消了,近来他的念头又转到伊琳身上,想到她也许发觉有人在钉自己的梢。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最后决定亲自上巴黎去看看;再一次设法破除她对自己的厌恶,破除她拒绝重新使自己和他的前途比较顺当的决心。如果他再失败了——那么,他就要看看她平时究竟怎样过的!他在古马丁街找到一家旅馆,旅馆里简直没有人讲法文,对于福尔赛是再适合没有了。他也没有定下什么步骤;他不想惊动她;但要想个方法不给她机会避不见面。第二天早上,天气非常之好,他就出发了。巴黎是一片欢乐的气象,五星形①上面照着大太阳,索米斯看了简直着恼。他庄重地在路上走着,鼻子抬得微微偏向一边,显出真正的好奇心。他现在也愿意懂得一点法国的风俗人情,安耐特不是法国人吗?这一次旅行的确可以有不少收获,只要他有办法去取。在协和广场时他就是处在这样的健康心情下,有三次几乎被马车撞倒。皇后道到了;伊琳的旅馆就在这里;到得未免太快,因为他还没有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呢。过河到了对岸,他从一片筱悬木叶子中间望见旅馆的白房子,很是悦目,挂着绿色的遮阳帘。想想上旅馆去找她太危险,还是在露天的场合不期而遇要好得多;索米斯就找了一条长凳坐下,从这里正好留意着旅馆门口。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人不可能已经出去了。筱悬木的影子中间日光照在地上就象一滩滩的水,一些鸽子昂然走着,或者在剔羽修翎。一个穿蓝上衣的工人打从这里经过,从装午饭的纸包里扔些面包屑给鸽子吃。一个头上扎缎带的小女佣领着两个打辫子、穿绉边衬裤的小女孩过去了。一辆马车纡回地驶了过去,车夫穿一件蓝上衣,戴一顶又黑又亮的帽子。在索米斯眼中,这一切好象全都有一种做作神气,虽则入画,可是已经不入时了。法国人真是一个戏剧性的民族!他想到自己被造化捉弄到异域来这样东飘西荡,很觉得委屈,就点起一支自己的名贵的香烟来。这种外国生活敢说伊琳过得很开心呢;她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英国味儿——连外表也不象!他开始盘算起那些绿遮阳帘下面的窗子,不知道哪一扇会是她的窗子。这次来找她谈话原是企图攻破她那道骄傲顽固的防线的,这些话怎么样措辞呢?他把烟头向一只鸽子扔去,心里想,“这样永远坐在这里想空头心思总不成。还是不要等吧。下午再来看她。”可是他仍旧坐下去,听见敲十二点,敲十二点半。“既然等了,”他想,“就等到一点钟。”可是就在这时候,他惊得跳起来,又缩起头颈坐下去。旅馆里出来一个穿奶油色衣服的女子,打了一顶淡褐色的阳伞正要出门。偏偏就是伊琳!他等她走远了,不至于望得见是自己时,才起身跟在她后面走去。她就象没有固定目标似地在路上闲荡!要是他的记性没有错的话,她是朝着波隆森林的方向去的。至少有半小时他都是远远地在马路对面尾随着她;后来望见她走进森林。难不成真是跟人碰头吗?也许是什么狗法国人——《漂亮的朋友》①之流,成天没有事情做,就是缠着女人——原来那本小说他过去看过,看起来很困难,又厌恶,又觉得有趣。他沿着一条绿荫小路紧紧跟在后面,有时候路转弯时就会望不见她。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晚上,自己对伊琳和小波辛尼含着火一样的妒意,在海德公园里从这棵树后面溜到那棵树后面,从这个座位窥视到那个座位,在那里盲目地、非常可笑地到处搜索。小路转了一个大弯,他急忙赶上去,只见伊琳正坐在一处小喷泉前面——一座尼奥比②的绿铜像;长发一直遮到苗条的臀部,在凝视着她向着哭泣的一泓清泉。这样突然间和伊琳碰个正着,使他来不及转身脱下帽子,就擦了过去。伊琳并没吃惊。她永远是极端的镇定——这一点最使他佩服,也最最使他不痛快,因为他永远猜不出她心里想些什么。她可觉察到有人尾随她呢?这样若无其事的派头使他非常生气;也不屑解释自己怎样跑来的,只指指那座悲伤的小尼奥比说:“这个像还不坏。”这时候,他才看出她是竭力故作镇定。“刚才我不想吓着你,所以没有招呼;你常上这儿来吗?”“常来。”“太冷清一点。”他话才说完,一位女太太逛过来,停下来看一会铜像,又走了。伊琳眼睛望着那个女子的后影。“不冷清,”她说,用阳伞捣捣地,“从来不冷清,总有个影子跟着你。”索米斯懂得这话的意思;他狠狠望着她,叫道:“哼,这是你自作自受,你要没有影子跟你还不容易,伊琳,回家吧,影子就没有了。”伊琳大笑。“不许笑!”索米斯大声跺着脚说:“这是不人道的,你听我说!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出来的,只要你肯回家?如果我答应你单住——隔这么一个时候来看看你,行吗?”伊琳站起来,脸上和身上忽然射出愤怒。“没有条件!没有!没有!你可以一直追到我死,我也不回去。索米斯弄得又难堪又生气,反而畏缩起来:“顾上一点面子!”他厉声说,两个人站着不动,望着小尼奥比,日光把尼奥比的绿色肌肤晒得通亮。“那么,这是你最后的回答,”索米斯说,两只手紧紧勒着,“你把我们两个人都判了死刑了。”伊琳头垂下来。“我没法回去。再见!”索米斯一股怨气从头顶上冒出来。“住嘴!”他说;“你听我讲几句话。你给我一个神圣的誓言——你给我一个辨士的妆奁也没有。我能够买给你的东西你全有了。你毫没来由就背弃你的誓言,你害得我被人家当作笑话讲;你连孩子都不给我生一个;你把我丢在泥坑里;你——你现在还使我不能忘情,所以我要你——我要你。你想想你自己成了怎样的人了?”伊琳转过身来,脸色雪白,眼睛里燃着怒意。“上帝把我造成这个样子,”她说;“你要说坏,就说坏吧——可是还没有坏到要把自己送给一个她仇恨的男人。”她走开了,日光照得她头发闪闪的;而且好象把她那件紧腰身的奶油色衣服从头到脚都抚爱到了。索米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仇恨!”这样不留余地。这样原始的两个字,使他的整个福尔赛性格都在发抖。他深深诅咒着,向着她走去的相反方向大踏步走去,那位女太太正逛回来,索米斯和她撞个满怀——蠢货,钉梢的蠢货!没有一会,他在林中深处已经走得汗流浃背了。“好吧!”他想,“现在她对我一点顾惜没有,我对她也不用有所顾惜了。今天我就要给她颜色看,叫她知道她还是我的妻子。”可是在回旅馆的途中,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话讲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间闹起来;不能在大庭广众之间闹起来,他又能够有什么作为呢?他简直对自己的死皮赖脸着恼起来。本来就不该对她那么重视;可是他——唉!都是咎由自取。旅馆里游览的人川流不息地在他面前走过,手里拿着游览指南,他坐在那里午饭也没有吃,却感到一种极度的沮丧。捆得动弹不得!他的整个一生就这样糟蹋掉,所有的本性,所有正正经经的欲望都被封闭起来,束缚起来,所以弄到如此,全因为造化捉弄他在十七年前全心全意爱上了这个女人——真是全心全意,弄得他到现在对任何女子都没有一点真心真意!那一天碰见她真是倒楣;而且偏偏就看不出她是这样一个害人精的维纳丝,真是瞎枯了眼睛!可是,他眼睛里看见的仍旧是日光照着的那件紧腰身的中国绸衣服;他发出一声呻吟,正好被一个经过他面前的游人听见;那人心里想,“这人病了!我来看看。啊呀,我今天午饭不知吃了些什么啊!”下午,他在歌剧院附近一家咖啡店门口坐着,用一根麦管饮着面前的柠檬茶,忽然来了一个恶念头,决定到她旅馆里去吃晚饭。她如果在场,就上去跟她说话;不在,就给她留个条子。他回到旅馆里小心换上晚餐服,写了下面的条子:你跟乔里恩那个家伙的风流逸事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你再搞下去的话,我就把什么事情都翻出来,叫他无地自容。索?福。他把便条封好,可是没有写信封。她现在又用娘家姓了,真是无耻;写她的娘家姓他不甘心,写福尔赛的姓又怕她信也不看就拿来撕掉。他随即出了旅馆,穿过许多尽是寻欢作乐人的辉煌街道,到了她的旅馆;在餐厅的一个远角落找到位子坐下,从这里所有的进口和出口都看得见。她没有在。他晚饭吃得很少,吃得很快,而且一直留意着。她没有来。他在客座里慢吞吞饮着咖啡,又喝了两杯白兰地。可是她还是没有来。他走到旅客牌的地方看看上面的名字。十二号,就在二楼!他决定亲自把便条送上去。上了铺红地毯的楼梯,走过一间小客座;八号——十号——十二号!敲门呢,还是把便条从门底下塞进去,还是——?他鬼鬼祟祟向周围看一下,就去转门钮。门开了,可是走进一点还有一道门,他在门上敲敲——没有人答应。里面门锁着,而且紧贴地板,连便条都塞不进。他把便条揣在口袋里,立了一会,耳朵倾听着,肯定她大概不在家了。忽然拔起脚走了,经过小客座,下了楼梯,到了柜台面前站住。“请你把这个条子交给海隆太太好吗?”他说。“海隆太太今天动身了——下午三点钟忽然走的。家里有人病了。”索米斯嘴嘟起来。“噢!”他说;“你们知道她的住址吗?”“不知道,先生。想是英国。”索米斯把便条收回口袋,出了旅馆,叫住一辆过路的敞篷马车。“随便去哪儿!”车夫显然不懂得他说的什么,笑了笑,就扬起鞭子。索米斯就这样坐在那辆黄色轮子的小敞篷马车里跑遍了星形的巴黎;马车东停一下,西停一下,同时来一句“是这儿吗,先生?”“不是,再走!”终于车夫完全付之绝望,一任那辆黄色轮子的马车在那些平门面、百叶窗的高房屋和筱悬木的大街上飞驰着——就象荷兰人的鬼船①一样。“就象我的一生,”索米斯想,“没有目的,尽是向前跑!”

索米斯甥舅走后,天已经快黑了,所以乔里恩并没有重去作画;他走进书房;适才在一刹那间看见他父亲坐在那张褐色的大皮圈椅上,跷起腿,从圆圆的大额头下面抬起一双笔直的眼睛凝望着;现在他有意无意地很想能再看见一下。这间小书房是全幢房屋里最舒适的一间;乔里恩时常在这里和他的亡父有那么片刻的心灵相通。并不是他真正相信什么精神不死——这种感觉不大合逻辑——毋宁说是一种气氛的感染,就象香味,或者象画家的眼睛特别容易从形体或者光线效果所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精神印象。还有,只有在这间他父亲生前消磨时间最多的小屋子里——屋内的陈设一点没有变——只有在这里能够使他重新感到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全然离开人世,感到自己父亲的老谋深算和坚强而仁慈性格的力量仍旧继续存在着。眼看着这出老悲剧象旧病一样又要复发,他父亲会有怎样的指示呢——这个在他一生最后几个星期中最最受他赏识的女子,现在遭到这样的威胁,他会有怎样的忠告呢?“我一定要为她出一把力,”乔里恩想:“他在遗嘱上把她托付给我的。可是究竟出什么力呢?”就象是想要重新获得那个老福尔赛生前的冲和、机智和世故似的,他在那张旧圈椅上坐下,跷起腿来;可是只觉得自己象个影子坐在那里;心头没有涌起一丝灵感。外面的风象手指一样敲着落地窗,窗格子上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去看她一次?”他想,“还是约她下来呢?她前些时怎么过的呢?现在不知道又是怎么情形?在这种时候搅这种臭毛坑,真是可恨。”他堂弟当年那副嘴脸又突现在他眼前了:一只手搭着漂亮的橄绿漆大门,形象非常鲜明,就象老式时辰钟报点时出现的那些人儿一样;而且他当时讲的那些话在乔里恩耳朵里也比任何钟声清晰:“我的事情不要人管。我已经跟你说过,现在再对你说一遍:我们今天不见客。”他当时对索米斯极端厌恶——瘦削的两颊,胡子剃得光光的,神气完全象只叭喇狗;腰杆微伛,就象是望着一根自己消化不了的骨头似的;这些当时都引起他极端的厌恶。现在这种厌恶又引起来,跟过去一样强烈,甚至于还要强烈些,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我讨厌这个人,”他想,“从心里讨厌他。这样也好;反而更容易支持他的妻子。”乔里恩本来一半是艺术家,一半是福尔赛,生性就不喜欢“吵吵闹闹的”——照他自己的说法;只要不触怒起来,他非常符合那句形容母狗的老话:“它宁愿逃走,不愿打架。”他的胡子挂上一丝微笑。真够讽刺的,想不到索米斯会跑到这儿来——跑到这所他替自己造的房子里来!张口结舌地望着这片自己过去心愿的废墟;偷偷地就着那些墙壁和楼梯,闻闻嗅嗅,估量着一切!乔里恩忽然有了个直觉:“我敢说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想住在这里。他对自己曾经一度占有过的东西是永远不能忘情的!我一定要对付他,且不管怎样对付法;可是多么头痛啊——头痛透了。”当晚他给采尔西公寓去了一封信,问伊琳可肯见面一谈。这个老大的世纪,过去曾经亲眼看见个人主义的花朵开得如日中天,现在正面临着一个风暴将临的黄昏。伦敦在暑假末尾本来就是闹烘烘的,现在战争的谣言使它看上去更加活跃了。乔里恩虽则不大进城,这些街道在他眼中看来简直有点疯狂的神气;都怪这些新兴的汽车和出租汽车,因为和他的审美眼光格格不入。他从自己的马车里数了数这些车子,发现每二十辆车子里就有一辆。“一年前还是三十辆里有一辆呢。”他心里说,“已经站住脚跟了。这一来,车轮的声音就要骨碌骨碌吵得更加厉害,臭气更加四溢呢。”原来乔里恩对任何新兴事物,只要具备物质形式,他都是反对的,在自由党里少看见有这种人,而他恰恰就是一个。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告诉车夫赶快避开拥挤的街道,到了河边,打算从秋老的筱悬木帘幕里凭眺一下河流。那座小公寓就在离河边五十码的地方;马车开到时,他告诉车夫等着,自己走上二楼。是的,海隆太太在家!他还记得八年前上这小公寓来给她送好音时,那种环堵萧然的情形,现在有了固定的收入,虽则为数甚微,那气派一眼就看出和过去大大不同。屋内一切陈设都清雅绝俗,而且隐隐闻得出花香。整个的色调是银灰色,偶尔一两处点缀些黑色、蓝色和金黄。“真是一个风雅女子,”乔里恩对自己说。岁月对于乔里恩很留情,因为他是个福尔赛。可是岁月对于伊琳好象连碰都没有碰一下——至少乔里恩的印象是如此。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丝绒裤子,深褐色的眼睛和深金黄的头发,站在那里,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老。她伸出手来,带着微笑说:“请坐好吗?”他坐在椅子上大概从来没有感觉这样局促过。“你的样子一点没有变,”他说。“你看上去更年轻了,乔里恩大哥。”乔里恩两只手搔搔头发,他对自己的头发这样多感到一种快慰。“我是老了,可是自己不感觉老。绘画就有这点好处,能替你保持青春。提香活到九十九岁,如果不是瘟疫,还不会送命呢。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想到他的一张画?”“你第一次看见我是在什么时候?”“在植物园里。”“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以前又没有见过我?”“我看见一个人上来找你,才知道的。”他大胆望着她,可是她脸上神色不变,平静地说道:“是的;隔了几世了。”“你的驻颜术是什么呢,伊琳?”“心如死灰的人都保养得非常之好。”哼!心如死灰的人!伤心语!可正是一个开头,他就凑上去。“你记得我的堂弟索米斯吗?”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他看出她微微好笑,立刻接下去说:“他前天跑来看我!要离婚。你愿意吗?”“我?”这个字好象从心坎里叫了出来。“事隔十二年?未免太迟了一点。会不会有困难呢?”乔里恩死命盯着她的脸看。“除非——”他说。“除非目前我有个情人。可是那事之后,我从来就没有过。”这些简短而坦率的话他听了究竟有什么感觉呢?是宽心,诧异,还是怜悯!维纳丝十二年没有一个情人!“不过,”他说,“我想你也巴不得能够自由呢,对不对?”“我也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你万一爱起来呢?”“我当然愿意。”她这句简单的回答好象把一个不容于世的人的全部哲学都概括了。“好吧!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他呢?”“你只说,他没有能够自由,我很抱歉,他有过这样的机会。我不懂得他为什么没有利用。”“因为他是个福尔赛;你知道,我们是从来不放弃什么的;除非指望有别的东西可得的时候,那自然又当别论;不过就是那样,也不一定就放弃。”伊琳笑了。“你呢,乔里恩大哥?—一我觉得你就肯放弃。”“当然,我有点象混合种——不是纯粹的福尔赛。我开支票从来不把半辨士扣掉。总是添半个辨士上去,”乔里恩不安地说。“那么,索米斯现在放弃我,他指望的什么呢?”“我也不懂;也许是儿子吧?”她半晌默然,头低下去。“对了,”她低声说;“是苦痛的。我如果做得到时,倒愿意帮助他得到自由。”乔里恩瞠目看着自己的帽子,愈来愈觉得窘;同时对这个女子也愈来愈佩服,愈奇怪,愈怜惜。这样娇艳,又这样孤单;这事完全是活闹鬼。“好吧,”他说,“我反正得去看索米斯。如果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话,你只管吩咐。我虽然不行,也还可以象先父那样照应一下,所以你不要见外。不管怎样,我和索米斯谈话之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你的,说不定他自己会拿出些事实来。”她摇摇头。“你知道,他不会的。他是有名誉地位的人;我什么也没有。我很愿意他能够自由;可是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帮助他。”“眼前我也想不出,”乔里恩说,随即起身告辞。他下楼上了马车。三点半钟!索米斯总还在他的事务所呢。“去鸡鸭街,”他向窗洞里喊一声。在议院前面和白厦大道上,卖报人喊着“德兰士瓦局势严重!”可是那些叫嚷简直不引起他的注意;他正在出神,回想着那个美丽的身条,那副温柔而忧郁的目光和那句“那事之后,我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心如古井的女子,她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呢?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一点儿保护,所有男人的手都指着她,或者毋宁说,都伸手向着她,只要稍许有一点暗示,就会一把将她抓着。然而年复一年她却这样活下去了!凌驾在来往行人上面的一声“鸡鸭街”,把他唤回到现实世界中来。青豆色底子上漆了一行黑字:“福尔赛,勃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他看了招牌,劲头鼓了一点起来,一面走上石级楼梯,一面咕噜着:“腐臭透顶的占有权!哎,我们还是少不了它!”“我找索米斯?福尔赛先生,”他对开门的小伙子说。“您贵姓?”“乔里恩?福尔赛。”小伙子看看他,觉得奇怪,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福尔赛留下须的,就溜了进去。福尔赛,勃斯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已经逐渐把屠丁-保尔斯律师事务所合并,占据了整个二楼楼面。事务所里现在只剩下索米斯和一些管理员和练习生。詹姆士约莫在六年前完全退休了,生意因此反而好起来;勃斯达洗手不干之后,生意更是百尺竿头再进一尺;许多人都认为勃斯达的精力是在佛莱雅控告福尔赛的案子上消耗光的;这个官司愈来愈打得难解难分,而且看上去对于过去那些受惠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贪图的了。索米斯在实际问题上比较头脑清楚,所以从不肯在这件案子上动脑筋;相反地,他早已看出老天已经在这件案子上不折不扣长年送给他二百镑,所以——又何必不拿呢?乔里恩走进事务所时,看见这位堂弟正在抄一张公债数字表;这些他预备向他的那些公司建议,要抢在别家公司前面立刻拿到市上抛出,他侧过脸来看了一下,就说:“你好?等一下。请坐,好吗?”他抄下三个数目字,用一根尺压着原来的地方,就转身望着乔里恩,一面啃着自己扁食指的边子。“怎么样?”他说。“我去着过她。”索米斯眉头一皱。“那么?”“她始终念念不忘旧情。”说了这话,乔里恩心里顿时不过意起来。他的堂弟一张脸涨成暗红,红里泛黄。这个倒霉鬼,他怎么想到来开他的玩笑!“我的意思是说,她对你没有自由很抱歉。十二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法律是你的本行,你懂得比我清楚,有没有办法可想,你应该知道。”索米斯发出一声古怪的短啸,两个人整整有一分钟没有说话。乔里恩望着那张红晕迅速消退的窄脸,心里想,“就象蜡做的!他心里想的什么,或者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决不会在我面前露出一点来。就象蜡做的!”他把视线移到墙上挂的小镇地图上,这个新兴的小镇叫做“海上小街”,地图上画的是它的未来景象,引诱着那些到事务所来的当事人的占有欲。他脑子里忽然来了一刹那的怪想:“不知道我这次跑来会不会给我开张帐单——与乔里恩?福尔赛商谈我的离婚事件,听取他访问我妻子的经过,并且指示他再去看她,十六先令八辨士。”索米斯猛然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对你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两只眼睛向左右张望,就象走投无路的野兽似的。“他的确痛苦,”乔里恩想;“不能因为我不欢喜他,就忘掉这个,也不应该。”“当然,”他温和地说,“事情全在你自己。一个男人认真要解决时,往往能找到路子。”索米斯转身正面向着他,那声音就象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我为什么还要吃苦呢?我已经吃了不少苦了,为什么还要吃呢?”乔里恩无话可答,只好耸耸肩膀。他的理智同意这种说法,他的本能却起反感;是什么缘故他也说不出。“你父亲,”索米斯继续说下去,“对她很关切——天晓得是什么缘故!我想你也关切吧?”他狠狠看了乔里恩一眼。“看上去好象一个人只要能够做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就可以得到所有的同情。我不懂得我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从来不懂得。我一直待她很好。不管她想什么东西,我都给她。我并没有不要她。”乔里恩的理智又点点头;他的本能又摇摇头。“这是什么道理?”他心里想;“我这个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宁可不对头,不愿意对头。”“归根结蒂,”索米斯一脸阴狠的样子,“她过去总是我的妻子。”倾听的对方脑子里掠过一种想法:“占有权来了!的确,我们都占有东西。可是——人!呸!”“你得看事实说话,”他淡淡地说,“或者说,看有没有事实。”索米斯带着疑心迅速地看他一眼。“有没有事实?”他说。“是呵,可是我就不大相信。”“请你原谅,”乔里恩说;“她的话我已经告诉你了。一点不含糊。”“根据我的经验,我从来就不肯盲目听信她的话。将来看好了。”乔里恩站起来。“再见,”他简短地说。“再见,”索米斯回答;乔里恩走出事务所,一面竭力想捉摸他堂弟脸上那种一半惊异、一半威胁的神情。他向着滑铁卢车站走去时,心情非常激动,就象自己的道德面具被揭下来一样;坐在火车里,他一路上都想着伊琳在她的冷清公寓里,想着索米斯在他的冷清事务所里,想着两个人的生命同样没来由地被冻结着。“这叫骑虎难下!”他心里想。“两个人都下不了台,两个人都要砸扁头——而其中一个的头却是那样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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