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热门关键词: 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

他听到塔玛拉说,笔者想Martha对您说了众多本人

2019-10-03 00:10栏目:文学天地
TAG:

1住棚节头两天,赫尔曼是在玛莎那儿过的;现在,他已回到布鲁克林的家里,准备在这儿度过节日的中间几天。他吃完了早饭,坐在起居室的一张桌子前,写着《和中的犹太人生活》中的一章。美国和英国的出版商早就接受了这本书,兰珀特拉比还将和法国的出版商签订合同。赫尔曼将会得到部分版税。这本书大约有一千五百页,原先打算分几册出版。但是,兰珀特拉比已经安排好作品先以一套专题著作出版,声称每一册都是完整的,不过作好准备,以后只要略加改动,就可以合订成一大册出版。赫尔曼写了几行就停住了。他一坐下工作,他的“神经”就开始跟他捣蛋。他想睡觉,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得喝水,他要小便,他觉得在两颗稀松的牙齿中间有一粒面包屑,他先是用舌头后来又用一根从笔记本上扯下的装订线想把它弄出来。雅德维珈到地下室去洗衣服,她从赫尔曼那儿拿了一枚二角五分的硬币放进洗衣机里。厨房里,沃伊图斯正在给栖息在它身边的玛里安娜上课。玛里安娜内疚地低垂着脑袋,就像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之后在受训一样。电话铃响了。“她现在想干吗?”赫尔曼感到奇怪。半小时前他刚跟玛莎讲过话,她对他说,她要去特赖蒙特大道买东西,为节日的最后两天:舍梅内一阿采莱特和辛姆哈斯一手拉作准备。他拿起听筒,说:“喂,玛莎尔。”赫尔曼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他的声音变成了犹豫的喉音;这是一个刚要说话,却被人打断了思路的声音。赫尔曼想说对方打错了电话,而那声音却说要找赫尔曼。布罗德。赫尔曼拿不定是不是要把电话挂断。他是不是警察局里的侦探?难道是他的重婚罪被发现了?最后他说:“是谁啊?”对方那位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又咳了一下,像一个演说家在准备做报告。“对不起,请你听我说,”他用意第绪语说。“我叫里昂。托特希纳,是玛莎原来的丈夫。”赫尔曼觉得口干舌燥。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里昂。托特希纳接触。他的说话声音深沉,说的意第绪语跟赫尔曼和玛莎的不同,他的话带有波兰一个小地方——位于拉多姆和卢布林之间——的特别口音。每个字的结尾都略带颤音,像钢琴上的低音。“是啊,我知道,”赫尔曼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知道了,这就行了嘛。如果你一定要了解,告诉你,我是在玛莎的笔记本里看到的。我对数字记得特别牢。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电话号码,但是最后,就跟他们说的似的,我猜出来了。”“我明白了。”“我希望我没吵醒你。”“不,不。”托特希纳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从他的停顿中,赫尔曼估计他是个审慎的人,深思熟虑,行动起来不慌不忙。“我们能碰碰头吗?”“有什么事吗?”“有点儿个人的事。”“他不怎么聪明,”这个想法在赫尔曼脑子里一闪而过。玛莎过去常讲里昂是个傻瓜。“我肯定你能理解,这对我来说太不愉快了,”赫尔曼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必要。你已经离婚了,而且……而且……”“我亲爱的布罗德先生,如果对咱俩都没必要,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他边咳嗽边哈哈大笑,声音中流露出高兴的厌烦和胜利的欢乐交织在一起的心情,这是战胜了对手的人的心情。赫尔曼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热。“也许我们可以在电话里谈吧。”“有些事必须当面谈。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到你这儿来,或者我们可以在某个自助餐厅见面。我请你客。”“你至少得告诉我要谈的是什么事。”赫尔曼坚持说。从声音听起来,好像里昂。托特希纳正在咂嘴,而且正在和要漏出来的话进行搏斗似的。特希纳说。“她可以说是我们之间的纽带。我确实和她离了婚,但是我们曾经是夫妻,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在玛莎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你的一切。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有,按他们的说法,我的情报来源。”“你现在在哪儿?”“在弗拉特布什。我知道你住在科尼岛那一带,如果你到我这儿来不方便,那我到你这儿来。俗话是怎么说的?如果穆罕默德不愿到山里去,那么山一定会到穆罕默德那儿去。”“浪花大道上有一家自助餐厅,”赫尔曼说。“我们可以在那儿见面。”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他把自助餐厅的确切位置告诉了托特希纳,还告诉他乘什么地铁去那儿。托特希纳让他说了好几遍。他详细介绍了一切情况,把话一再重复,好像这种谈话能使他感到快乐似的。托特希纳在赫尔曼心中引起的确实不是厌恶,而是他对被迫陷入这样的困境感到的恼火。赫尔曼还满腹猜疑。谁知道呢?这样下流的人也许会带一把刀,或是一支左轮手枪,这并不是不可能的。赫尔曼匆匆忙忙地洗脸、修面。他决定穿一套较好的衣服,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副寒酸相。“一个人必须使人人高兴,”赫尔曼嘲讽地想,“哪怕他情妇的前夫。”他走到地下室,透过洗衣机上的玻璃看到他的内衣在洗衣机里旋转。水泛着泡沫,四处飞溅。赫尔曼有个奇怪的想法,这些无生命的物体——水啦、肥皂啦、漂白剂啦,在对人和人用来支配它们的力量发怒。雅德维珈看到赫尔曼吃了一惊。他以前从不到地下室来。“我得去浪花大道的一家自助餐厅会一个人,”他告诉她。尽管雅德维珈没问他什么,他还是把自助餐厅的地址详细地讲了一番,想着如果托特希纳袭击他,雅德维珈会知道他在哪儿,而且如果需要的话,她还能出庭作证。他还把里昂。托特希纳的名字重复了好几遍。雅德维珈带着乡下人的顺从态度张开了嘴凝视着他,她早已不想去理解这个城市居民和他的生活方式了。然而她的一双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相信的神色。甚至在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他都要找出种种理由出去。赫尔曼看看手表,计算一下时间,免得到达自助餐厅的时间太早。他自信像里昂。托特希纳这样的男人至少得迟到半个小时,他决定在海滨木板道上走走。这天阳光灿烂,天气暖和,但是所有的游乐场都已关闭。除去上了锁的门和褪色脱落的广告之外,什么也没有。表演的人都走了:蛇身人头的姑娘,拉断铁链的壮汉,没有手脚的游泳者,召魂的巫师。那块通知在民主俱乐部礼堂举行的重要节日礼拜仪式的告示板,已经因日晒雨淋面凹凸不平、破旧不堪了。海鸥在海洋上空翱翔,尖叫。海浪涌向海岸,激起浪花,哗哗作响,然后像往常一样退回去——像一群只会叫不会咬的狗。远处海面上,一艘挂着灰帆的船只在摇晃。船和海洋本身一样,既在移动可又停在原地不动,像一具在水面上行走的缠着裹尸布的尸体。“什么事情都发生过了,”赫尔曼沉思着。“创世,洪水,所多玛,授予《律法》,希特勒的大屠杀。”像法老梦中的瘦牛那样,现在已经吞没了永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2赫尔曼走进自助餐厅,看到里昂。托特希纳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他在玛莎的照相簿里看到过托特希纳的照片,尽管现在老了许多,他还是认出了他。他大约五十来岁,大骨骼、方脑袋,一头浓密的黑发一看就知道染过了。他的脸很阔,下巴突出,高颧骨,阔鼻子,大鼻孔。他的眉毛很浓,一双棕色的眼睛像准靶人那样倾斜着。他额头上有一个疤,看起来像是老的刀疤。波兰犹太人和蔼的神情使他那稍微有点儿粗俗的外表变得温和起来。“他不会谋害我,”赫尔曼想。这个土里土气的男人曾经是玛莎的丈夫,这似乎难以令人相信。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可笑。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它们刺穿一切想象的泡影,粉碎理论,毁灭信念。托特希纳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烟灰缸上搁着一支雪茄,烟头上的烟灰足足有一英寸长。他的左面有一只盘子,盘里有一块吃过的蛋糕。看到赫尔曼,托特希纳似乎想站起来,但是又靠在椅子上了。“赫尔曼。布罗德?”他问,伸出一只粗大的手。“肖洛姆。阿莱哈姆。”“坐,坐,”托特希纳说。“来点儿咖啡吧。”“不,谢谢。”“那么来点茶?”“不,谢谢。”“我要给你来杯咖啡!”里昂。托特希纳决定说。“既然是我邀请你,你是我的客人。我得注意自己的体重,所以我只吃一块蛋糕,不过你可以来一块奶酪饼。”“说实在,这不必了。”托特希纳站起身。赫尔曼看着他,他拿起一个托盘,排到柜台前的队伍里。他的身体宽阔,相比之下,他的个子显得太矮了一些,手脚也太大,长着一副大力士的肩膀。在波兰长大的人就是这样:阔度超过高度。他穿着一身棕色的条子服装,显然是想尽量显得年轻些。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和一块奶酪饼走回座位。他赶紧拿起快要熄灭的雪茄,使劲儿吸着,喷出一大口烟。“我想象中的你完全不是这样,”他说。“玛莎把你说成是个十足的唐横。”他显然并不存心想贬低他。赫尔曼低下头。“女人的见识。”“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到底要不要来拜访你。你知道,一个人要做这样一件事并不容易。我有一切理由成为你的敌人,可是我要直截了当告诉你,我来这儿是为了你好。至于你是否相信我——那是像他们说的是另一码事。”“是啊,我明白。”“不,你并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玛莎告诉我,你算个作家,可我是个科学家。一定要有事实,而且要了解全部情况,才能明白。根据推理我们是一无所知的,除了一加一才等于二。”“事实是什么?”“事实是,玛莎以任何一个诚实的女人——哪怕是跟她的生命有关—一都不会付的代价换取了我的离婚,”里昂。托特希纳用深沉的嗓音说着,不慌不忙,似乎毫无怒气。“我想你应该了解这点,因为一个女人如果可以付出这样的代价,那么你就根本不能相信她的忠诚。她在认识我之前,跟我一起生活的时候,就有情夫。这是确凿的事实。所以我们分开了。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按照正常的情况,我没有理由要对你这么热心。但是我结交了一个朋友,他认识你。他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你想把它称为关系的话,他偶然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干吗要保密呢?这个人叫兰珀特拉比。他告诉我,你在战争期间受了很多罪,在一个草料棚里躲了好几年,等等。我知道你在为他工作。他把这种工作称做‘研究’,不过你不必为我详细解释。你是个《犹太教法典》研究者,而我的专业是细菌学。“你知道,兰拍特拉比正在写一本书,证明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摩西五书》,他希望我能帮助他完成关于科学的那一部分。我坦率地告诉他,现代知识不可能在《摩西五书》内找到,在那里头找现代知识是毫无意义的。摩西对电或维他命一无所知。况且,我也不想为了几块钱就浪费我的精力。我宁肯少花些钱。当然拉比没有提到你的名字,但是他说到有一个人躲在草料棚里,正如他们所说,我就猜到,这个人是你了。他把你捧上了天。自然他并不了解我所知道的情况。他是个怪人。他一下子就熟不拘礼地叫我的名字,我并不习惯这样。事情得按自然规律进行。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得有个发展过程。跟他谈话也不可能,因为电话铃总是响个不停。我敢说他同时进行着无数项的交易。他干吗需要这么多钱?好了,我要说正题了。“我想让你知道,玛莎是个烂货。一个地地道道的烂货。如果你想跟这种人结婚,这是你的权利,但是我想在你落入她网中之前,提醒你一下。当然,我们的会面得保守秘密。我就是根据这个想法打电话给你的。”里昂。托特希纳拿起雪茄,吸着,可是雪茄已经灭了。托特希纳说话的时候,赫尔曼一直坐着,低着头看桌子。他感到很热,想解开领子。他觉得耳朵后面烧得慌。汗水沿着脊骨从他的背上往下淌。在托特希纳忙着点烟的时候,赫尔曼用压抑的嗓音说,“什么代价?”里昂。托特希纳把手作成杯子状、放在耳朵上。“我听不见,请说响一点。”“我是说,‘什么代价?’”“你知道是什么代价。你不怎么幼稚。你可能认为,我并不比她好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能理解这种想法。首先,你爱她,玛莎是个能使人坠入情网的女人。她使男人发疯。她差不多也使我发疯。她虽然头脑简单,却有一种弗洛伊德、阿德勒和容格合而为一的锐敏感觉,还要高明一点。她还是个高明的演员。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直截了当地告诉过她,如果她不把自己的才能浪费在愚蠢的举动上,她可以成为萨拉。伯恩哈特第二。所以,你看,你跟她纠缠在一起,我丝毫也不觉得奇怪。我并不想否认这点——我仍然爱她。即便一个一年级的心理学系学生都懂得,一个人可以同时爱和恨。你可能在问自己,我干吗要把这些秘密告诉你?我欠你什么?你要明白,就得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我听着呢。”“别让咖啡冷了。吃一块奶酪饼吧。得了。别这么坐立不安。全世界毕竟正在经历一场革命,一场精神上的革命。希特勒的毒气室是够糟的了,但是当人失去了一切价值的时候,那就比肉体上受折磨更糟。你肯定出身于一个宗教家庭。你还在哪儿学的《杰马拉》?我的父母亲并不是宗教狂,不过他们都是信仰坚定的犹太人。我父亲只有一个上帝和一个妻子,而我母亲只有一个上帝和一个丈夫。“玛莎也许告诉过你,我是在华沙大学念书的。我的专业是生物学,我和沃尔考基教授一起工作,协助他做出了一项重大发现。其实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尽管荣誉归他。事实是,他们也没有赞赏他。人们以为只有在华沙的克罗赫马尔纳街和纽约的鲍厄里才能看到小偷。然而在教授、艺术家中间,在各行各业最伟大的人物中间都有小偷。普通的小偷一般都不互相偷窃,但是许多科学家确实靠剽窃为生。你可知道爱因斯坦从一个协助他工作的数学家那儿——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的名字——剽窃他的理论吗?弗洛伊德也是剽窃者,还有斯宾诺莎。当然,这跟我要谈的问题实在毫无关联,但是我也是这种剽窃的受害者。“纳粹占领华沙时,因为我有德国最伟大的科学家写给我的信,我能够为他们工作,连我是犹太人这样的事实他们也不追究了。可是我并不想利用这种特权,我穿过整个杰汉纳。后来我逃往俄国,知识分子在那儿起了极大的变化,居然开始互相打小报告。他们被送往劳动营。我本人曾经赞成过共产主义,可是在真的要我当共产党员时,我又开始对整个制度感到厌倦了,我坦率地把看法告诉了他们。你可以想象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不管怎么,我总算经受住了战争、劳动营、饥饿和虱子,一九四五年我在卢布林混日子。我在那儿遇到了玛莎。她是一个红军逃兵的情妇或是妻子,这个逃兵在波兰成了走私贩和黑市商人。显然,她从走私贩那儿得到了足够的食物。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纷。他骂她偷汉,上帝知道还有什么。我不用告诉你她是个很有悠力的女人——几年以前,她是个美人。我一家人都死光了。她一听到我是个科学家,就对我发生了兴趣。那个走私贩,我想,另外还有一个或是六个女人。你一定要记住,在各行各业中,都是好人少,坏人多。“玛莎找到了她母亲,我们一起到德国去。我们没有证件,只得偷渡进去。路上每一步都充满着危险。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就得违法,因为所有的法律都判处你死刑。你自己也是个受难者,因此你知道是怎么个情况,尽管每个人的经历不同。要跟难民们理智地谈话是不可能的,因为不管你得说什么,总有人会说发生的事情刚好完全相反。“不过,让我们回过来说玛莎吧。我们到了德国,他们‘有礼貌’地把我们拘留在一个难民营里。男女一般不举行结婚仪式就住在一起。在那种时候,谁还需要这种仪式?但是玛莎的母亲坚持要我们按摩西和以色列的法律结婚。那个走私贩可能和她离了婚,也许她原来就没跟他结过婚。我才不关心哪。我希望能及早开始我的科学工作,而且我不信宗教。她希望举行婚礼,我同意了。难民营里的其他人立即开始做起生意来——走私。美国军队把各种物资带到德国;由他们来经销。犹太人到处做生意,甚至在奥斯威辛也不例外。如果有地狱,他们也会在那儿做生意的。我说这些话并无恶意。他们还能干别的什么呢?救济组织的供给只够维持生命。经过那些饥饿难忍的岁月,人们都想吃得好些,穿得体面些。“可是我生性不会做生意,我能干什么呢?我待在家里,靠同乡会的配给过日子。德国人不许我接近大学或实验室。周围还有一些像我这样闲混的人,我们看看书,打打牌。这叫玛莎不高兴。她和那个走私贩一起生活过,已经过惯了奢华的生活。她遇上我的时候,因为我是个科学家,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过不多久她就不满意了。她把我看得一文不值;她跟我大吵大闹。她母亲,我得告诉你,可是个圣人。她吃了很多苦,但是仍很纯洁。我很爱她的母亲。一个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一个圣人?玛莎的父亲也是个好人,他大概是个作家,用希伯来语写作的。我不知道玛莎到底像谁。不管在什么地方,她总是忍不住要放荡地寻欢作乐。走私贩们经常举行晚会、舞会。在俄国他们已习惯于喝伏特加和每一次由伏特加带来的热闹的场面。“我在卢布林遇见玛莎的时候,我的印象是,她对那个走私贩很忠诚。但是过不多久就可以看出,她的风流韵事显然不少。衰弱的犹太人已经杀光,留下的都是体格强健的人,可是到头来他们也是虚弱的人。现在,他们的麻烦事正在表面化。在一百年之内,犹太人居住区将会被理想化,还会产生那种印象,只有圣人才能在那儿居住。不可能再有更大的谎言了。第一,在任何一代人中间究竟有多少圣人?其次,大部分真正虔诚的犹太人都死了。在那些千方百计幸免于难的人中,有一个重要的动力,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在有的犹太人居住区,他们甚至经营有歌舞表演的餐馆。你可以想象是什么样的歌舞表演!你得跨过死尸才能进去。“我的看法是,人类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坏。我认为,可以这么说,人总是在退化。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将既是罪犯又是疯子。“我想玛莎对你说了许多我的坏话。事实是,是她破坏了婚姻。她在外面到处转悠,我像个傻瓜似的和她母亲两人坐在家里。她母亲害着眼病,我要大声给她读《摩西玉书》和美国的意第绪语报纸。可是这种生活我能过多久呢?现在我还不老,那时我正是壮年。我也开始结识别人,和科学界的人接触。从美国来的女教授经常来参观访问——这儿受过教育的妇女相当多——她们开始对我感到兴趣。我岳母希弗拉。普厄公开对我讲,只要玛莎整天、半夜地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欠她什么。直到今天,希弗拉。普厄仍很爱我。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她,她拥抱我,吻我。她仍然叫我‘我的儿’。“当我获得去美国的护照时,玛莎突然又跟我和好了。我不是作为一个难民而是作为一名科学家被获准护照的。是我,而不是她,拿到了护照。她是应该去巴勒斯坦的。美国两所名大学争着要我。后来,因为两家勾心斗角,先是一家不要我了,接着另一所大学也不要了。现在我也不愿到大学去,因为大学跟我的研究项目毫无关系。我创立的理论,作出的发现,那些大公司并不赏识。有一位大学校长坦率地对我说,‘我们可经不起第二次华尔街危机’。我的发现不是别的,而是新的能源。原子能?不完全是原子能。我想把它们叫做生物能。如果洛克菲勒不插手,那么原子弹就会比现在早许多年出现。“美国的亿万富翁们雇用盗贼,偷窃你眼前的这个人。他们正在寻找我花了几年时间亲手制作的一套装置。如果这套装置投入使用——这只差一步了——美国的石油公司就会破产。但是,没有我,机器和化学药品对那些盗贼来讲毫无价值。那些公司想收买我。直到现在,我的入籍问题还有麻烦,我知道是他们在后面捣鬼。你在山姆大叔的脸上一天牌上十次,他会纷牙咧嘴地忍受。但是你要是想触及他的资产,他就会变成一只猛虎。“我在哪儿?嗅,对,是在美国。玛莎在巴勒斯坦会干些什么呢?她会落在一个难民营里,那儿并不比德国的难民营好多少。她母亲有病,那儿的气候会使她送命。我倒不是想把自己说成圣人。我们到这儿以后不久,我就跟另一个女人勾搭上了。她希望我和玛莎离婚。她是个美国人,一位亿万富翁的未亡人,她准备让我在一个实验室里工作,这样我就不必靠大学了。但是,不知怎么,我并不想离婚。任何事物都得等到成熟,即便是癌也是如此。是的,我不再相信玛莎了,事实是,我们到这儿不久,她一切又重新开始了。但是,没有信任的爱情似乎是可能的。我有一次偶然碰到一个老同学,他公开告诉我,他老婆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我问他怎么受得了,他简单地回答我说:‘人能战胜妒忌。’人能战胜一切,除了死亡。“再来杯咖啡怎么样?不要?是啊,人能战胜一切。我不太清楚她是怎么遇上你的,这个我也不在乎。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责怪你。你从未发誓说要忠于我,况且,在这个世界上,能捞到什么,我们就捞。我捞你的,你捞我的。在这儿美国,在你之前,玛莎还有一个男的,这事儿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碰见过那个男的,他对我也毫不隐瞒。她只是在遇到你之后才提出要跟我离婚;可是,她既然毁了我的一生,我觉得自己对她并没有什么义务。按世俗的手续离婚,她很容易办到,因为我们已分居多时。但是任何人都不能强迫我和她按犹太教规定离婚,就是最伟大的拉比也不能。我到现在生活还不安定,这都是她的过错。我们的婚姻破裂后,我想重新搞我的专业,可是我心神不定,无法集中心思进行严肃的工作。我开始怨恨她,尽管我生来不会怨恨人。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和你坐在这儿的,我只是希望你顺利。我的理由很简单:这件事如果不是你,那就会是别的人。如果我真像玛莎说的那么坏,她母亲怎么会在犹太新年时送给我一张亲笔签名的贺年片呢?“现在我要说正题了。几个星期前,玛莎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跟她见见面。‘出了什么事?’我问她。她哼哼哈哈支吾着,最后我告诉她到我的住所来。她穿着盛装来了,按他们的说法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听说过你了,不过她把整个事情从头讲给我听,好像这事儿就发生在昨天似的。讲得详详细细。她爱上了你,她怀孕了。她想生个孩子。为了她母亲,她想找一位拉比来主持结婚仪式。‘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关心起你母亲来了?’我问她。我的心情很痛苦。她坐下,架着腿,像一个演员摆好了姿势要照相。我对她说:‘你跟我在一起时,你的行为像是个妓女,现在付代价吧。’她并没表示反对。‘我OJ还是夫妻,’她说。‘我想这事还是允许的。’直到今天,我不知道我干吗要这么做。也许是出于虚荣。后来我碰到兰珀特拉比,他把有关你的情况:你的学问和躲在草料棚里那几年的事,都告诉了我,于是一切我都明白了,痛苦地明白了。我明白她就像使我落入网中那样使你落入了她的网中。她怎么对知识分子这么有吸引力?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虽然她显然和粗人也混在一起。“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我在决定把情况告诉你以前,犹豫了很久。不过,我最终认为一定要提醒你。我希望,这孩子至少是你的。看起来她好像是真的爱你,但是和这种人在一起,人可能永远不明白。”“我不会和她结婚的,”赫尔曼说。他说得很轻,里昂只得把手放在耳朵上做成杯状倾听。“什么?瞧,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别告诉她咱OJ见过面。其实我该早些跟你碰头,可是你知道我是个不切实际的人。我做各种事情,使自己陷入各种麻烦之中。如果她知道我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你,我就有性命危险。”“我不会告诉她的。”“你知道你不一定要跟她结婚。她就是那种生私生子的女人。如果要同情谁的话,该同情的是你。你妻子——她死了吗?”“是的,她死了。”“你孩子也死了?”“是的。”“兰珀特拉比告诉我你跟一个朋友住在一起,那儿没有电话,可是我记得在玛莎的小本儿上看到过你的电话号码。她有个习惯,喜欢在一些重要的电话号码四周画上圈圈和一些花或动物。在你的电话号码周围,她画了一个长满树和蛇的公园。”“你住在曼哈顿,今天怎么会在布鲁克林?”赫尔曼问。“我这儿有朋友,”里昂。托特希纳说,显然是在说谎。“好吧,现在我得走了,”赫尔曼说。“非常感谢。”“干吗这么着急?先别走。我只是想为你好。在欧洲,人们习惯于过秘密生活。也许在那儿还有点意义,可是这儿是个自由国家,你不必瞒着别人。在这儿你可以做个共产主义者,也可以做个无政府主义者,想做什么都行。因为《诗篇》中的某节诗,有一些教派确实在祈祷时拿着毒蛇。其他有些教派的信徒裸露着跑来跑去。玛莎也有一大堆秘密。麻烦的是,那些有秘密的人总是泄露自己的秘密。人是他自己的告密者。玛莎把一些并不是不得不告诉我的事对我说了,否则,这些事我是永远也无法知道的。”“她告诉了你些什么?”“凡是她告诉我的事,她也会告诉你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人们喜欢炫耀任何事情,甚至沈气。我不必告诉你她晚上不睡觉。她抽烟、说话。我总是请求她让我睡觉。但是她心中的魔鬼不让她安宁。她如果生活在中世纪,她肯定会成为一个女巫,在星期六晚上骑在扫帚柄上飞去赴魔鬼的约会。但是在布朗克斯,就连魔鬼都会烦死。她妈妈也是个有自己特点的女巫,不过她是个好心的女巫:既有点像拉比老婆,又有点像算命的。每一个女人像一只蜘蛛似地坐在自己的网中编织着。当一只苍蝇刚巧飞过时就给逮住了。如果你不逃走,她们会吸干你身上最后一滴血。”“我要想法逃走的,再见。”“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嘛。拉比是个粗暴的人,可是他热爱人们。他交游广阔,他会对你有用的。他生我的气,因为我不愿把电和电视塞进《创世记》的第一章里,不过他会找到愿意干的人的。他基本上是个美国佬,尽管我知道,他生在波兰。他的真名不是米尔顿而是梅莱赫。不管是什么事情,他都开给一张支票。等他进入另一个世界,不得不结帐时,他会拿出他的支票簿来的。但是,正如我祖母雷齐经常说的,‘裹尸布上没有口袋。’”3电话铃响了,可赫尔曼不去接。他数着铃响的次数,然后回到《杰马拉》上来。他坐在一张铺着节日台布的桌子旁,像他过去在齐甫凯夫的书房里那样,研究着、吟诵着。《米希那》上写道:“这些都是妻子对丈夫所要履行的义务。她要碾磨,烤面包,洗涮,烹调,给孩子喂奶,铺床叠被,纺织羊毛。如果她带来一个仆人,她就不碾磨,不烤面包,或是不洗涮。如果她带来两个仆人,她就不烹调,或是不给孩子喂奶;如果带来三个仆人,她就不铺床叠被,或是不纺织羊毛;如果带来四个仆人她就坐在客厅里。埃利泽拉比说,即使她给他带来一大群仆人,他也该强迫她纺织羊毛,因为懒惰会引起疯狂。”《杰马拉》上写道:“她碾磨?不过碾是水力碾的嘛——这话的意思是说她把要碾的粮食准备好。否则,这可能是指一个手推磨。在这一点《米希那》和齐亚拉比意见不同,齐亚拉比说,要妻子只是为了她长得美,为了要有孩子。他还说:谁要女儿漂亮,只要在她成年前给她吃童子鸡、喝牛奶……”电话铃又响了,这回赫尔曼没有数铃响的次数。他要和玛莎一刀两断。他已经发誓要摒弃一切世俗的欲望,抛弃放荡的生活,过去他陷在那种生活中背离上帝,背离《摩西五书》和犹太主义。上一天晚上他整宵没睡,试图分析现代犹太人和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又一次得出同样的结论:一个犹太人,只要离开《舒尔坎一阿鲁克》一步,他就会发现自己精神上处于一切卑鄙的事情中——法西斯主义、凶杀、通奸和酗酒。有什么能制止玛莎像现在这样呢?有什么能使里昂。托特希纳改变呢?有谁、有什么能控制集中营里的工头、窃贼、侦探和告密者中的犹太人呢?有什么能把他赫尔曼救出他正在越陷越深的泥坑呢?不是哲学,不是贝克莱、休漠、斯宾诺莎,不是莱布尼茨、黑格尔、叔本华、尼采;也不是胡塞尔。他们都宣扬某种道德,但是这种道德不能帮助抵制诱惑。一个人可以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和纳粹分子;一个人可以精通黑格尔的现象学和是个斯大林主义者;一个人可以相信单原子元素,相信时代精神、盲目的意志和欧洲文化,然而还是犯下暴行。晚上,他仔细地估量自己。他在欺骗玛莎,玛莎也在欺骗他。两人的目标是同样的:在黑暗——最终的死亡,一个没有奖赏、没有惩罚、没有意志的永恒世界——来临之前的不多几年内,尽量地享受生活。在这种世界观后面,欺骗和“强权即公理”的原则越来越猖撅了。人只有求助于上帝,才能摆脱这些。他能求助于什么宗教呢?不能去求助那种以上帝的名义组织过宗教法庭、十字军的征伐和流血战争的宗教。对他来说,唯一的出路是:回到《摩西五书》、《杰马拉》和各种犹太教的著作去。他的怀疑怎么办呢?即使一个人会对氧气的存在表示怀疑,他仍然不得不呼吸。一个人可以否认地球引力,可他仍然不得不在地面上行走。既然他离开上帝和《摩西五书》就感到窒息,那他就必须尊崇上帝,钻研《摩西五书》。他前后摇晃着,吟诵起来:“她给孩子喂奶。因此,我说《米希那》并不赞同沙买学派。沙买学派说:‘如果她发誓不喂她的孩子,她就把xx头从孩子嘴里拉出来,’希莱尔学派说:‘丈夫逼迫她,她必须给孩子喂奶。”’电话铃又响了。雅德维珈从厨房走进来,一手拿着熨斗,一手端着一盘水。“你干吗不接电话?”“我以后再也不在节日里听电话了。如果你想做个犹太人,别在舍梅内一阿采莱特熨衣服。”“你在安息日写东西,我可没写。”“我再也不在安息日写东西了。如果咱们不想成为纳粹分子那样的人,咱们必须做犹太人。”“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参加科福思吗?”“应该念哈加福思,不是科福思。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想做犹太人,你还得去举行沐浴仪式。”“我什么时候能做个犹太人?”“我会跟拉比去谈的。我会教你读祈祷文。”“咄〔1会生孩子吗?”“如果是上帝的旨意,咱们就会生一个。”雅德维珈的脸变得鲜红。她似乎非常高兴。“那这熨斗怎么办呢?”“把它搁在一边,过了节再用。”雅德维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厨房去。赫尔曼捏紧下巴。他没有刮脸,胡子开始长起来了。他已经决定不能再为拉比干活了,因为这是一种骗人的工作。他得去谋个教师的职业或是干别的什么工作。他要和塔玛拉离婚。在他之前的几百代犹太人怎么干,他就怎么干。忏悔吗?玛莎永远不会忏悔的。她完完全全是个现代妇女,具有现代妇女的一切向往和幻想。对他来说,最明智的是离开纽约,到偏远的一个州去居住。否则,他总是要被勾引到玛莎身边去的。甚至一想到她的名字,他就会很兴奋。在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中,他能听出她的痛苦,她的淫荡和她对他的爱慕。读着拉希对《犹太教法典》的注释,玛莎那些尖刻的话语仍然不断闯入他的心灵——她那取笑人的言语,对那些渴望得到她的人的蔑视,他们像一群猎狗追逐一只母狗那样追求她。毫无疑问,对自己的行为她总会有解释。她能声称一头猪是洁净的,还能提出一种貌似有理的理论来证明。他坐在《杰马拉})面前,盯着书上的字母、词句。这些都是叙述家庭的篇章。在这些篇幅中论述他的父辈、祖辈和所有的祖先。这些话只能解释,永远不可能恰当地翻译出来。在文中,就连“一个女人为了长得美的缘故”这样的短语都有深刻的宗教意义。它使人想起教室、会堂内妇女的座位、祈祷文、对殉道者的哀悼和以救世主的名字献出生命。不会使人想到是化妆品和轻浮。这一点能对局外人解释清楚吗?犹太人从市场、工场和卧室中吸取词汇,然后再把这些词汇神圣化。在《杰马拉》中,用在小偷和强盗身上的词汇也别有风味,引起的联想和波兰语、英语的同义词引起的不同。《杰马拉》中的罪犯偷窃和诈骗,只是为了使犹太人可以吸取一个教训,为了使拉希能做出注释,为了使托萨福思能对拉希的注释作出伟大的篇幅浩瀚的注释,为了使里布。萨缨尔。艾德利什、卢布林的里布。梅尔。里布。所罗门。卢里亚那样学识渊博的教师能探索更明确的答案,找出新的微妙的意义和新的见解。甚至被提到的那些偶像崇拜者崇拜邪神,也是为了使一本研究《犹太教法典》的小册子能陈述盲目崇拜的危害。电话铃又响了,赫尔曼想象他通过电话铃听到了玛莎的说话声:“至少也该听听我这方面的意见哪!”根据任何公正的法律,双方的意见都应该听。尽管赫尔曼知道,他又要违反自己的誓言了;可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站起来,拿起听筒。“喂。”电话的那头没有声响。显然玛莎不愿说话。“谁啊?”赫尔曼问。没人应声。“你这个婊子!”赫尔曼听到一声喘气声。“你还活着?”玛莎问道。“是的,我活着。”又沉默了好长时间。“你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发现你是个卑鄙的人L”赫尔曼吼叫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想你是疯了吧!”玛莎回答。“我诅咒我碰到你的那一天!你这贱货!”“我的天哪!我怎么了?”“用卖淫换取了离婚!”赫尔曼觉得,这似乎不是他的声音在喊叫。过去,他父亲总是这么咒骂一个不忠实的犹太人:异教徒,魔鬼,叛教者!这是古代的犹太人强烈反对那些违反圣戒的人的喊叫。玛莎咳嗽起来。听声音她似乎使住了。“谁对你说的?里昂?”赫尔曼答应过里昂。托特希纳不说他的名字。不过,他现在不能说谎。他没有回答。“他是个恶鬼,而且……”“他可能恶毒,可他说的是实话。”“事实是他要求我,我把唾沫牌在他脸上。如果我瞎说,让我活不到早晨醒来,而且让我在坟墓里也永远不得安宁。让我和他对质。如果他再敢说出这样恶毒的谎话,我就杀了他,再自杀。啊!在天的上帝啊!”玛莎尖声大叫,她的声音也不像是她的,好像是古代一个被诬陷做坏事的犹太女人发出的声音。赫尔曼觉得,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几世纪前的声音。“他不是个犹太人,他是个纳粹分子。”玛莎号陶大哭,声音之响使赫尔曼只得把听筒挪离耳朵。他站着听她哭泣。哭声非但不小下去,反而越来越响。赫尔曼的怒火又上来了。“你在美国有个情夫!”“如果我在美国有个情夫,让我生癌。愿上帝听到我的话,惩罚我。如果是里昂胡诌的,让他遭受灾祸。在天的上帝啊,看看他们对我干的事吧!如果他告诉你的是事实,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死掉!”“别说了!你发起誓来就像泼妇骂街。”“我不想活了!”玛莎哭得浑身抽搐。

1赫尔曼又在准备出门。他撤了个谎,说要出门去推销《大英百科全书》,并告诉雅德维珈他得在中西部呆一个星期。雅德维珈根本不懂一本书和另一本书有什么区别,因此这个谎话完全是多余的。但是,赫尔曼已经养成了说谎的习惯。况且谎言越来越叫人难以相信,需要不断加以补救,最近,雅德维珈一直在埋怨他。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不在家,第二天又是半天在外面。她准备了鲤鱼头、苹果和蜂蜜,还专门烤制了新年面包,完全是按照邻居教给她的方法做的,但甚至在新年里,赫尔曼显然也卖书。现在楼里的女人们让雅德维珈相信——半用意第绪语、半用波兰语说的——她丈夫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个情妇。有个老妇人建议她去请一位律师,跟赫尔曼离婚,要求他付给赡养费。另一个把她带到会堂听吹羊角。她站在女人中间,一听到悲哀的羊角声,突然大哭起来。羊角声使她想起了利普斯克,想起了战争,想起了她父亲的去世。赫尔曼跟她在一起只呆了几天,现在又要走了,这回他不是到玛莎而是到塔玛拉那儿,她在卡茨基尔山租了一间平房。他对玛莎也说了个谎。他告诉她说,他要和兰珀特拉比一起到大西洋城去参加为期两天的拉比会议。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哪怕是革新派的拉比也不在敬畏的日子里举行会议。但是,玛莎已经使里昂。托特希纳离了婚,期望九十天的法定等待期限一过去,就跟赫尔曼结婚,她现在不再为争风吃醋而大发雷霆了。离婚和怀孕似乎改变了她的看法。她像妻子对待丈夫那样对待赫尔曼。她甚至对她母亲比以前显得更热爱了。玛莎找到了一个拉比,他是个难民,同意不要结婚证书给他们主持婚礼。赫尔曼告诉她,他将在赎罪节前从大西洋城回来,她没盘问他。他还对她说,兰由特拉比要付给他一笔五十元的稿酬,他们需要这笔钱。整个这次行动充满着危险。他答应给玛莎打电话,他知道长途台的接线员可能会说到电话是打哪儿来的。玛莎可能决定给兰珀特拉比的办公室挂电话,就会发现拉比是在纽约。不过,玛莎既然没有给里布。亚伯拉罕。尼森。雅罗斯拉夫打电话检查他,她可能不会给兰用特打电话。加上一个危险也没有多大差别,他有两个妻子,快要娶第三个。尽管他对自己这种行为的后果和随之而来的羞辱感到害怕,但是他还是有点儿欣赏这种永远面临灾难的紧张感。他既计划好又临时凑合自己的行动。冯。哈特曼说,“无意识”从不犯错误。赫尔曼的话似乎都是脱口而出的,只是在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想出来的是什么策略和托词。在这种疯狂的感情大杂烩后面,一个工于心计的赌棍在每天的冒险活动中成长起来。赫尔曼很容易从塔玛拉那儿解脱出来。她说了好几回,如果他需要离婚,她可以同意。但是这个离婚对他没多大用处。重婚和一夫多妻在法律上没多大区别。而且,办离婚手续需要花钱,他就得写文章。但是还有一点:赫尔曼在塔玛拉的生还中看到了一种他那神秘信仰的象征。每当他和她呆在一起,他就重新体会到复活的奇迹。有时,在她对他说话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她显灵的降神会上。他甚至开玩笑地想到,塔玛拉并没有真的生活在活人中,只是她的幽灵回到了他这儿。赫尔曼甚至在战前就对神秘学有兴趣。在这儿纽约,他有空闲的时间就到第四十二街上的公共图书馆去,查阅各种有关测心术、天眼通、附在身上的鬼和捉弄人的鬼等有关灵学的著作。既然正规的宗教跟破产那么糟,哲学已经失去一切意义,那么,神秘学对那些仍在寻求真理的人是一门有效的学科。但是,灵魂按各种不同的水平存在着。塔玛拉的举止——至少在表面上——像个活人。难民组织每月给她补贴,她叔叔里布。亚伯拉罕。尼森也帮助她。她在芒泰恩代尔一家犹太旅馆里租了一间平房。她不愿呆在主楼里,不愿去餐厅吃饭。旅馆老板,一个波兰犹太人,同意一天两餐把饭送到她房间去。两个星期快要过去了,可是赫尔曼还没有实现他的诺言:和她一起住几天。他收到过她一封信,写的是他在布鲁克林的地址,责怪他不守信用。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就算我还是个死人,来看看我的坟墓吧。”临行前,赫尔曼把一切都安排停当:给了雅德维珈钱;付了布朗克斯的房租;给塔玛拉买了一件礼物。他还把他正在写的兰由特拉比的一篇稿子放进手提箱内。赫尔曼到达起点站的时间太早,他坐在一张长凳上,箱子放在脚边,等着车站宣布开往芒泰恩代尔的公共汽车的到来。这趟车还不能直接把他送到塔玛拉的住地,他还得在中途换车。他买了一份意第绪语报纸,不过只看了看大标题。全部新闻要点总是一样的:德国正在重建;盟国和苏联宽恕了纳粹的罪行。赫尔曼每次读到这样的新闻,心里就涌起一种复仇的幻想,他想象自己找到了摧毁全部军队和破坏工业的办法。他想方设法使那些参予过消灭犹太人的人受审。他一有一点儿不满,这些幻想就充满了他的脑子,他感到羞愧,但是这些幻想带着稚气的顽固继续存在。听到喊芒泰恩代尔,他赶忙来到停车场的入口处。他把手提箱拎起来放到行李架上,一时觉得心情轻松。他几乎不去注意其他上车的乘客。他们说意第绪语,用意第绪语报纸包东西。车子开动了,过了一会儿,一阵带着青草、树木和汽油味的微风从半开着的窗外吹进来。原来用五小时就能到达芒泰恩代尔,可这次几乎用了整整一天。车子在终点站停了下来,他们还得等另一辆车。户外还是夏天的天气,不过白天越来越短了。太阳落山以后,一轮新月出现在天空,一会儿又消失在云层中。天黑了,满天星斗。第二辆公共汽车的司机不得不把车厢里的灯关掉,因为这些灯光搅得他无法看清狭窄而弯曲的道路。车子驶过丛林,一家灯光通明的旅馆突然出现在眼前。游廊上,男男女女都在打牌。车子从旅馆边飞驶而过,旅馆好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飘渺。其他乘客陆续在各车站下车,消失在黑夜中。剩下赫尔曼独自一人乘在车上。他坐在那儿,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想把沿途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和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似乎美国注定要像波兰那样遭到毁灭,他一定要把每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难道整个星球不是迟早要崩溃吗?赫尔曼曾经读到过,整个宇宙在逐渐膨胀,而且确实在趋向爆炸。夜间的忧郁降自上天。星星闪烁着,像是某个宇宙会堂里的纪念蜡烛。公共汽车在皇宫旅馆前停下来,车内的灯亮起来了,赫尔曼要在这儿下车。这家旅馆跟刚才路过的那家完全一样:一样的游廊,一样的椅子、桌子、男人、女人,一样在专心致志地打牌。“难道公共汽车兜了个圈子?”他感到纳闷。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他觉得两腿僵硬,但他还是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朝旅馆走去。突然,塔玛拉出现了,她穿着白外套、黑裙子和白皮鞋。她看起来晒黑了,年纪比较轻了。她的头发梳成了别的式样。她向他奔来,提起他的手提箱,把他介绍给牌桌旁的几个妇女。一个穿游泳衣、肩上披了件茄克衫的女人迅速地朝自己的牌瞥了一眼,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一个男人怎么能让这么漂亮的妻子一个人呆那么长时间?那些男人围着她团团转,就像苍蝇围着蜂蜜一样。”“路上怎么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塔玛拉问,她的话、她的波兰一意第绪语口音和熟悉的声调打破了他所有的神秘的幻想。她不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幽灵。她已经长胖了一些。“你饿吗?”她问道。“他们给你留了晚饭。”她挽着他的胳膊,带他走进餐厅用B儿还亮着一盏灯。桌子已准备好明天开早饭了。还有人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干活,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塔玛拉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一个青年人跟着她,青年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赫尔曼的晚饭:半个甜瓜、面条汤、胡萝卜炖鸡、糖汁水果、一块蜂蜜蛋糕。塔玛拉和这个青年人开玩笑,他亲切地回答着。赫尔曼注意到,他的胳膊上刺着一个蓝色的数字。男侍者走开了,塔玛拉默默不语。赫尔曼乍到时感到的她的青春似乎消失了,甚至她晒黑的皮肤似乎也褪色了。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影和隐隐约约的眼袋。“你看到那小伙子了吗?”她说。“以前,他就曾站在焚烧炉的门口,再过一分钟就成一堆灰了。”2塔玛拉躺在床上,赫尔曼在给他拿到屋里来的帆布床上休息,但是两人都睡不着。赫尔曼打了个吨,只一会儿工夫就惊醒了。帆布床在他身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你没睡着?”塔玛拉说。“啊,我会睡着的。”“我有安眠药。如果你要的话,我给你一片。我吃安眠药,可还是醒着。如果我确实睡着了,那也不能说是真的睡着,只能说是陷入空虚。我来给你一片。”“不,塔玛拉,不吃药我也能睡着。”“那你干吗整夜翻来翻去?”“如果跟你睡在一起,我就能睡着。”塔玛拉沉默了一会儿。“这有什么意思?你有妻子。我是具尸体,赫尔曼,人不跟尸体一起睡觉。”“那我是什么?”“我想你对雅德维珈至少是忠实的。”“我告诉过你全部情况。”“是啊,你是告诉过我。过去有人跟我说什么事,我总是能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现在别人说话,我听得倒挺清楚,可就是听不进去。那些话从我的耳朵旁边滑过去,像从油布上滑过去一样。如果你睡在你床上不舒服,那么,到我这儿来吧。”“好的。”赫尔曼在黑暗中跨下帆布床。他钻进塔玛拉的被子,感觉到她身上的温暖和某种相隔多年已经遗忘的东西,某种既是母性而又完全是陌生的东西。塔玛拉朝天躺着,一动也不动。赫尔曼面对着她侧身躺着。他没有抚摸她,但是他注意到她的Rx房丰满。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像新郎在新婚之夜那样窘迫。他们分离的这些年像一块隔板,有效地把他们隔开了。羊毛毯紧紧地塞在床垫底下,赫尔曼想叫塔玛拉把它拉拉松,可是他犹豫不决。塔玛拉说:“我们有多久不睡在一起了?我好像觉得有一百年了。”“不到十年。”“真的?对我来说,这似乎是无尽期。只有上帝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塞进这么许多事情。”“我想你并不信仰上帝。”一在孩子们遇难以后,我不再相信上帝了。一九四O年的赎罪节我在哪儿?在俄国,在明斯克。我在一家工厂里缝制粗麻布袋,想方设法地挣口饭吃吧。我和异教徒一起住在郊区,赎罪节来临,我决定还是要吃饭。在那儿,斋戒有什么意思?再说向邻居们表示你信教也是不明智的。但是到了晚上,我知道什么地方的犹太人正在背诵科尔一尼德来,我就咽不下饭菜了。““你说过小大卫和约切维德到你这儿来过。”这话一说出口,赫尔曼立刻后悔了,塔玛拉没有动弹,不过床本身开始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赫尔曼的话语使它受到了震动。等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停止,塔玛拉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的。我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我相信你。怀疑一切的人也能相信一切。”“哪怕我想说,我也没法告诉你。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它——我疯了。但是,即使是精神病也得有个起因啊。”“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在你睡梦中?”“我不知道。我跟你说,我不睡觉而是陷入一个无底深渊。我往下掉啊,掉啊,根本掉不到底。接着,我悬在半空中。这只是一个例子。我经历的事儿太多了,这些事我既记不住也没法告诉任何人。白天我过得还可以,可到了晚上就充满了恐怖。也许我应该找精神病医生看看,但是他能帮我什么忙呢?他所能做的就是给我说的这些情况起个拉丁学名。我去看医生,只是为了要一样东西:一张安眠药的处方。孩子们——是啊,他们来的。有时候,他们到早晨才离开。”“他们说些什么?”“啊,他们说一整夜的话,可等我醒来,我一句也记不得。即使我记住了几个词,我也很快就忘记了。不过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他#J在什么地方生活着,而且想和我接触。有时我跟他fIJ一起走,或是跟他们一起飞,我拿不准究竟是走还是飞。我还听到音乐呵这是一种无声音乐。我们来到一处边界成无法通过。他们从我身边迅速离去,飘到边界的另一边。我记不得边界是什么——是一座小山、还是一道栅栏。有时,我想象自己看到了楼梯,有人来接他们——一个圣人或是一个精灵。不管我怎么说,赫尔曼,这是不可能确切的,因为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这些事。当然,如果我是疯子,那这就是我发疯的全部行为。”“你没疯,塔玛拉。”“嗯,这听来倒不错。可有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发疯吗?你既然躺在这儿了,干吗不靠近一些呢?对,这样很好。有许多年,我活着,相信你已不再在人间,而人跟死人算的帐是不同的。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此我无法改变我的态度。”“孩子们从来没谈到过我?”“我想他们谈到过,不过我也拿不准。”一时间寂静无声。连蟋蟀也安静下来了。后来赫尔曼听到流水声,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溪,还是排水管?他听到肚子在咕咕作响,可是他拿不稳是他自己的胃还是塔玛拉的胃在响。他觉得身上发痒,很想搔一搔,但是他忍住了。他并没有真正在思考。然而有些想法还是在他脑子里活动着。突然,他说:“塔玛拉,我想问你一件事。”甚至在他说话的当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些什么。“什么事?”“你干吗孤身一人?”塔玛拉没有回答。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是她说话了,神志完全清醒,声音清楚。“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认为爱情不是儿戏。”“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跟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一起个活。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意思是说你还爱着我?”“我没这么说。”“在那些年里,你从未找过一个男人?”赫尔曼声音颤抖地问道。他对自己的问话和这话引起的他的激动感到羞愧。“假如有过那么一个人呢?难道你跳下床,走回纽约吗?”“不,塔玛拉。我并不认为那样做不对。你可能对我是完全忠诚的。”“以后你就会骂我了。”“不会的。只要你并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怎么能对你有什么要求呢?那些最忠诚的寡妇都要重新结婚。”“是啊,你说得对。”“那你怎么样啊?”“你干吗发抖?你一点儿都没变。”“回答我!”“是的,我有过一个男人。”塔玛拉几乎是发怒地说着。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这样多少靠近了他一些。在黑暗中,他看到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塔玛拉转身的时候,碰到了赫尔曼的膝盖。“什么时候?”“在俄国,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那儿。”“他是谁?”“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塔玛拉的回答中带有抑制的笑声,同时夹杂着怨恨。赫尔曼的喉咙收紧了。“一个,还是几个?”塔玛拉不耐烦地叹气。“你不必了解得那么详细。”“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这么多,你最好还是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好吧,是几个。”“几个呢?”“说实在的,赫尔曼,这没必要。”“告诉我是几个!”一片沉寂。塔玛拉似乎自己在数数。赫尔曼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欲望,他对自己的肉体这种难以捉摸的变化感到惊讶。他身体的一部分为这无可挽回的损失感到悲哀:尽管和全世界的罪恶相比,这种不忠行为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永远是个污点。他身体的另一部分却渴望投身到这场背叛爱情的行为中去,在这种堕落的生活中纵情取乐。他听到塔玛拉说:“三个。”“三个男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过去你对我那么狠心。那几年你使我受了很多罪。我知道,如果你活着,你还会那么对待我的。事实上,你跟你母亲的女用人结了婚。”“你明白其中的原因。”“我的情况也是有原因的。”“嗯,你是个嫂子!”塔玛拉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声的声音。“我可没告诉过你。”她的胳膊朝他伸过去。3赫尔曼睡着了,睡得很沉,有人在摇醒他。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雅德维珈?玛莎?“我和另一个女人睡觉了?”他感到纳闷。几秒钟后,他清醒过来了。当然,这是塔玛拉。“怎么啦?”他问。“我想让你知道真相,”塔玛拉用女人的勉强抑住眼泪的颤抖的声音说道。“什么真相?”“真相是我没有找过一个男人——不是三个,不是一个,连半个都没找过。甚至没有人用他的小指头碰过我一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塔玛拉坐起身,黑暗中,他感觉到她那强烈的感情、她的决心,不听她把话说完,她是不会让他睡觉的。“你在说谎,”他说。“我没有说谎。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了。可是你好像挺失望的。你怎么了——心理变态吗?”“没有。”“我很抱歉,赫尔曼,我还是像你跟我结婚那天那么纯洁。我说我很抱歉,那是因为如果我早知道你会觉得那么受骗,那我也许早就设法不让你恼火了。当然,是有许多男人想要我。”“这两个方面的情况,你说得那么轻飘,我永远不能再相信你的话了。”“好吧,那么你别相信我的话。在我叔叔家见面时,我就把真相告诉了你。也许你喜欢我讲一些想象出来的情夫,好让你感到满意。遗憾的是,我的想象力没那么丰富。赫尔曼,你要知道,对我来说,对孩子们的记忆是多么神圣啊。我情愿先割去我的舌头,而不愿亵读对他们的回忆。我以大卫和约切维德的名义发誓,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别以为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我们睡在地上,在谷仓里。女人们把自己献给她们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可是在有人想靠近我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我总是看到我们孩子们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上帝的名义、以我们孩子们的名义、以我双亲的在天之灵起誓,在那些年里,男人连吻都没吻过我!如果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那我求你别理我。哪怕是上帝自己也不能强迫让我发出更强烈的誓言。”“我相信你。”“我跟你说过——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但是,某些事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尽管理智告诉我你的肉体没有一丝遗迹存在,我仍然觉得你还生活在什么地方。一个人怎么能理解这种情况呢?”“没有必要去理解它。”“赫尔曼,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什么事?”“我求你别打断我的话。我来之前,领事馆的美国大夫给我检查过身体,他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好、我熬过了一切——挨饿,传染病。我在俄国做苦工。我锯木头,掘壕沟,拉装满石头的手推车。晚上,我睡不成党,经常得照看躺在我身边木板上的病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劲儿。我不久要在这儿找份工作,不管工作怎么苦,总比在那儿干的活要轻得多。我不想继续再接受同乡会的钱,我也想把叔叔硬塞给我的那几块钱还给他。我把这些告诉你,好让你明白,我不是——但愿此事不会发生——非要来这儿求你帮忙不可的。当你对我说你是靠给拉比写文章生活,以他的名义出书时,我就明白了你的处境。这可不是生活的方法,赫尔曼,你是在毁掉你自己啊l”“我不是在毁掉我自己,塔玛拉。长期来我一直是个废物。”“我将来会怎么样呢?我不该说这件事,不过,我不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我明白这一点就跟我明白现在是夜晚一样。”赫尔曼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想再睡一觉。“赫尔曼,我再没有什么值得为它活着的东西了。我已经差不多浪费了两个星期,吃啦、转悠啦、洗澡啦、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啦。而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对自己说:‘我干吗要做这些事呢?’我试着看书,但是书对我没有吸引力。女人们老是提议我该干些什么,我总是用笑话和毫无意思的取笑把这话题岔开。赫尔曼,我没别的去路了——我只得死。”赫尔曼坐起身,“你想干什么?上吊吗?”“如果一根绳子能了结的话,那愿上帝保佑制绳人。当初在那儿我还是有一些希望的。实际上我原来打算在以色列定居的,可是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一个人上吊死比生癌死得还要快。这种事我看得多了。相反的情况我也见过。在亚姆布尔有一个女人,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后来她收到国外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个食品包裹。她坐了起来,身体马上复原了。医生根据她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寄到莫斯科去。”“她还活着吗?”“一年后她得痢疾死了。”“塔玛拉,我也没有希望。我唯一的前景就是坐牢和被驱逐出境。”“你怎么会坐牢?你又没抢什么人的。”“我有两个妻子,不久就要有第三个了。”“那第三个是谁?”塔玛拉问。“玛莎,我跟你说过那女人的。”“你说她已经有丈夫了。”“他们离婚了。她已经怀孕。”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情况告诉塔玛拉。但是,他显然是需要对她推心置腹,也许他需要用他的纠纷使她大吃一惊。“啊,恭喜你。你又要做父亲了。”“我快要疯了,这是痛苦的事实。”“是啊,你不可能精神正常。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她害怕人工流产。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强迫她了。她不希望生个私生子。她的母亲很虔诚。”“好吧,我必须让自己永远不再大惊小怪。我会跟你离婚的。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拉比那儿。情况既然这样,你就不该再到我这儿来了;不过,跟你谈始终如一就像跟瞎子讨论色彩一样。你是一贯这样的?还是战争造成你这样的?我记不得你从前属于哪种类型的人。我告诉过你,有几段生活中的情况我几乎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你呢?你究竟只是轻浮呢,还是你喜欢受罪?”“我已经陷于堕落之中不能自拔。”“不久你就可以摆脱我了。你也可以摆脱雅德维珈。给她盘缠,打发她回波兰。她一个人呆在一套公寓里。一个农民得干活、生孩子、早晨去下地,不能像一只动物似的给囚禁在笼中。这样下去,她会神经失常,而且,如果——但愿不会发生——你被捕了,那她会怎么样?”“塔玛拉,她救过我的命。”“所以你要毁了她吗?”赫尔曼没有回答。天渐渐地亮了。他可以辨认出塔玛拉的脸。从黑暗中,她的脸慢慢呈现出来——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就像一张正在画的肖像似的。她眼睛睁得很大,凝视着他。突然,窗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点阳光,像一只红色的耗子。赫尔曼开始感觉到屋子里很冷。“躺下,你会死的,”他对塔玛拉说。“魔鬼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带走的。”然而她还是躺了下来,赫尔曼把毯子盖在他俩身上。他搂着塔玛拉,她也没有拒绝。他俩一起躺着,默不作声,两人都听凭复杂的纠纷和肉体的矛盾要求摆布。墙上那只火红色的耗子颜色越来越淡,尾巴消失了,很快全都消失了。一会儿,夜又回来了。4赎罪节前的那个白天和黑夜赫尔曼是在玛莎家过的。希弗拉。普厄买了两只献祭鸡,一只给她自己,另一只给玛莎;她想为赫尔曼买一只公鸡,可是他不要,赫尔曼已经有好一阵子想成为一个素食者。一有机会,他就指出,人现在对动物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纳粹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一样。一只家禽怎能免除一个人所犯的罪行呢?具有同情心的上帝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祭品?这回玛莎赞同赫尔曼的意见。希弗拉。普厄发誓说,如果玛莎不做完赎罪仪式,她就离开这个家。玛莎只得勉强同意,把那只母鸡在她头的上方快速转动,念着规定的祈祷词,干完这一套以后,她拒绝把鸡送到献祭品屠宰者那儿去。两只鸡,一只白的、一只棕色的,放在地上,鸡脚绑在一起,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一旁。希弗拉。普厄只得自己把鸡送到屠宰者那儿去。她母亲一离开家,玛莎就号陶大哭起来。她满脸泪水,脸扭歪着。她倒在赫尔曼的怀里,叫着:“我再也受不了这个!受不了!受不了!”赫尔曼给了她一块手绢,让她擦鼻子。玛莎走进浴室,他可以听见她捂住嘴发出的低沉的哭声。后来她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瓶里的酒她已喝掉了一部分。她像一个给宠坏了的孩子似的,带着淘气的神情又是笑、又是哭。赫尔曼认为她是因为怀孕才变得不相称地孩子气起来。她的做作的举动完全像个小姑娘,格格地笑着,甚至天真得有点儿调皮了。他想起了叔本华讲过的话,女性永远不会真正完全成熟。生孩子的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在这种世界上,只留下一样东西——威士忌。来,喝一口!”玛莎说着,把酒瓶放到赫尔曼的嘴唇上。“不,我不行。”这天晚上,玛莎没有到他房间来。晚饭后,她吃了一片安眠药就睡觉了。她和衣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赫尔曼关上他房里的灯。那两只鸡——玛莎和希弗拉。普厄为它们争吵过——早已泡过、洗净,放入了冰箱。一个快要变圆的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月光照亮了黄昏的天空。赫尔曼睡着了,梦见了一些跟他的心境毫无关系的事情。他正莫名其妙地从一座冰山上滑下来,使用的是一个新发明的玩意儿——冰鞋、雪橇和滑雪展的混合体。第二天早饭后,赫尔曼告别了希弗拉。普厄和玛莎,到布鲁克林去。在路上他给塔玛拉打了个电话。谢娃。哈黛丝已经替她在他们的会堂里买了一个妇女席座位,因此她可以去参加午夜祈祷。塔玛拉像一个虔诚的妻子似的祝赫尔曼如意,然后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对我来说,没有哪一个人比你更亲密了。”雅德维珈没有举行旋转母鸡的仪式,但是在赎罪节前一天,她已经准备了面包、蜂蜜、鱼、小肉丸子和鸡。她厨房里的味儿跟希弗拉。普厄家里的一模一样。雅德维珈在赎罪节斋戒。她用日常开销中节省下来的十元钱买了一张会堂的座位票。她现在滔滔不绝地发泄她对赫尔曼的怨恨,指责他跟别的女人一起转悠。他竭力为自己辩护,但却无法隐瞒他的烦恼。最后他甚至推她、踢她,他知道在波兰她的村子里,妻子挨丈夫打是爱情的证明。雅德维珈哭泣起来:她救过他的命,而他报答她的却是在一年最神圣的节日前夕打她。白天过去,黑夜降临。赫尔曼和雅德维珈吃着斋戒前最后一顿饭。雅德维珈照邻居劝说她的喝了十一口水,以防在斋戒期间口渴。赫尔曼斋戒,但是不去会堂。他不能使自己像一个同化的犹太人,他们只在主要的节假日作祈祷。有时,在他不跟上帝交战的时候,他也向他祈祷的;但是要他站在会堂里,手里拿着一本节日祈祷书,按照规定的习惯赞美上帝——这他可做不到。邻居们知道,犹太人赫尔曼呆在家里,而他的异教妻子却去作祈祷。他可以想象出,他们一提到他的名字,就要吐唾沫。他们按照他们的方法把他逐出了教门。雅德维珈穿了一件新上衣,这是她在关店大拍卖中买的便宜货。她用一块方头巾包住头发,戴了一个假珍珠项链。赫尔曼买给她的结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尽管他并没有和她一起在结婚华盖下站过。她带了一本节日祈祷书去会堂。这本书在对页上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这两种文字,雅德维珈都不会念。上会堂前,她吻了赫尔曼,像母亲似的说道:“求上帝保佑新年幸福。”接着,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犹太女人那样号陶大哭。邻居们正在等雅德维珈下楼,她们渴望她加入她们的圈子,教给她各种从她们母亲和祖母那儿传下来的犹太教风俗习惯,在美国的这些年里,这些习俗已经被冲淡和受到歪曲了。赫尔曼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往常当他发现独自一人呆在布鲁克林时,他会马上给玛莎去电话,但是在赎罪节这天,玛莎不在电话上讲话也不抽烟。然而他还是试着给她打电话,因为他看到天上三星还没有出现,可是电话中没有声音。一个人呆在公寓里,赫尔曼觉得自己好像跟三个女人呆在一起,玛莎、塔玛拉和雅德维珈。像一个测心术者,他能够知道她们的想法。他知道,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内心活动。她们把对上帝的怨恨和对他的怨恨混合在一起。他的几个女人为他的健康祈祷,但她们也祈求全能的上帝让赫尔曼走正道。这一天上帝受到那么多的尊敬,可赫尔曼无意对上帝暴露他的灵魂。他走到窗前。街上空荡荡的。树叶累累率寒地随着每一阵风往下掉。海滨木板道上行人稀少。在美人鱼大道上,所有的店铺都上了门板。这是赎罪市,科尼岛上一片寂静——静得出奇,他在家中都能听到海浪的咆哮。也许这天也是大海的赎罪节,它也在向上帝祈祷,不过它的上帝似乎是大海自己——永远流动,无比聪慧,无限冷淡,它无比的威力令人敬畏,受那些不变的规律的束缚。赫尔曼仁立着,试图给雅德维珈、玛莎和塔玛拉传递精神感应信息。他安慰她们三人,祝愿她们新年愉快,答应给她们爱情和忠诚。赫尔曼走进卧室,摊手摊脚地和衣躺在床上。他不想承认,但在一切害怕的事情中他最最害怕的是重新做父亲,他害怕有个儿子,更害怕有个女儿,她将更有力地证实他已经摒弃的实证主义,没有希望摆脱的束缚,不承认盲目的盲目性。赫尔曼睡着了,雅德维珈把他叫醒,她告诉他,在会堂里,领唱者唱了科尔一尼德来,拉比为了给圣地的犹太法典学院和其他犹太事业筹集资金布了道。雅德维珈捐了五元。她仅促地对赫尔曼说,她不希望他在这天晚上碰她。这是禁止的。她俯身凝视赫尔曼,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过去在重要节日期间在母亲脸上经常看到的一种神情。雅德维珈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后来她悄没声儿地说:“我要成为一个犹太人。我要生个犹太孩子。”

版权声明:本文由www.9455.com-www9455com澳门新莆京手机网站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他听到塔玛拉说,笔者想Martha对您说了众多本人